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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 山 之 恋 柳宗元研究:第八期 加入时间:2008/3/13 17:20:00 admin 点击:2801 |
东 山 之 恋
李长廷
零陵东山,那里有我太多的思念。我的思念如一抹秋阳,闪烁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上。我在东山住家近二十年,沿着这条山径爬上爬下,爬了近二十年。山径原先一律为青石板铺就,古色古香,加上一些森然古木耸立两旁,宁静幽远,人走在上面,总疑心是在一座远离尘嚣的深山中跋涉。加上时不时有鸟语声声如滚珠般从树上滑落,有蝉鸣声声如丝如缕在耳边缭绕,心境顿时清静许多,竟然丝毫觉察不出近两百级台阶对自己双脚的拖累。
山径与东山上古木相映成趣,共同组成了这一出世妙境,它的青石板不知经过了古往今来多少人的踩踏,才终于有了今天如镜的光芒。刚到零陵的数年间,我曾一次一次望着青石板路面,神驰千古,想入非非。我一向认为,零陵的历史文化,最早的囤积地,应该是在东山。潇水穿零陵城而过,然后与湘水汇合,两条河流所携带的文化,在零陵沉积,滋润着古城零陵,也滋润着古老的东山。塞纳河穿巴黎城而过,人们称巴黎是塞纳河的女儿,那么零陵亦可视作潇水的女儿了?从地理位置上看,东山的凸显,也即是零陵的凸显,东山使潇水这个“女儿”更具活力,更具个性,也更具内在气质。如果剔除东山,不仅零陵古城显得平板呆滞,也使潇水骤然失去依托。
零陵是一座山水兼美的城市,零陵之美,美在潇水,美在东山。潇水与东山缺一,零陵就不是一个完整的零陵。东山是零陵古城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柳宗元曾有诗记录法华寺南隅华严岩景观。华严岩唐时称石门精舍,颇多名人游览。柳宗元一路走去,看见的是“密林互对耸,绝壁俨双敞”,进而,便有“稍疑地脉断,悠若天梯往。结构罩群崖,回环驱万象”的奇观扑面而来,让后人油然生出仰慕向往之情。同样是华严岩,宋邢恕也有诗为记:“一簇僧房路曲蟠,不逾城郭到林峦。何人为假丹青手,写入轻绡挂壁间。”清同治二年,知府杨翰亦曾陪何绍基游华严岩,何亦有诗记游,道是“癸丑蓬樵老诗画,宾朋菊日共寻攀”,可见华严岩风光不俗。而华严岩不过是东山一隅。一隅尚且如此,何况乎整个东山?
我曾经不止一次去寻找华严岩,最终只寻得前辈先生一些诗句,和有关资料中一鳞半爪记录,华严岩早已被时间的流水冲刷得不剩一丝一毫痕迹。历史一手创造着美,一手又将美无情掩埋在时代风云中,让后人徒生许多感慨。
在零陵住家期间,每日晨昏在东山漫步,我的脑子里,便总要一遍一遍地闪过着一些在中国文化史中大放异彩的人物的姓名,譬如怀素,譬如柳宗元,譬如张浚、杨万里、何绍基……他们都曾沿着山中小径跋涉,小径上重叠着他们闪光而坚实的脚印。我于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在小径上与他们不期而遇,作一次跨越时空的邂逅。我曾经沿着小径去绿天庵拜访怀素,可是绿天庵早已荡然无存,雨打芭蕉的千年绝唱也杳若黄鹤,等待我的,是一块孤零零残碑,形色枯槁,与我相对良久,彼此无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我默念着怀素大师手书千字文开篇的几句话,顿觉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悲壮之情涌上心头。怀素不过是边远地区一个小和尚,但他手中那支神来之笔,却把盛唐那片文化天空搅得满天云雨,更是在繁华的长安街头搅起轩然大波,他的那片芭蕉林,至今仍在中国文化史的长卷中显露出勃勃生机。生于斯长于斯逝于斯的怀素,无疑是零陵永远的骄傲,也是东山永远的骄傲。东山能抚育出怀素这样大师级人物,东山的文化土壤,其肥沃可想而知。
后来,我站在了被一片浓荫覆盖的法华寺的门首。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华法寺,仍是一片沉寂,寥落的木鱼声,时断时续,勾起我对一千多年前柳宗元老先生的满腔追怀。柳老先生自然是渺矣无寻,但他的《构华法寺西亭》的诗句,却不时从树杪间传出,不断撞击我的耳鼓:“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西垂下斗绝,欲以窥人寰。反如在幽谷,榛翳不可攀……”柳宗元在《永州华法寺新作西亭记》中说,“华法寺居永州,地最高。”其实东山最高处应是昔日镇永楼俗称转角楼一带,惜乎楼已不存,留给后人的,是一片惆怅。法华寺为柳宗元贬永州的第二个居处,历史颇为悠久。宗稷辰《永州府志》上说:“府城地形高下起伏冈阜缪绕,郁然耸城之中者,高山为最,联亘于城东隅,故又名东山,山上有唐时寺……”“唐时寺”至宋改名为万寿寺,后又改名报恩寺,明洪武改名高山寺。如今仍叫华法寺,高山寺成了东山通名。
东山是一座集多元文化于一身的山峦,俗话说,天下名山僧占多,东山不仅有源远流长的佛教文化,同时儒文化也闪射出不熄的光芒。中国的山峦,儒释道共荣共存者不在少数。在今人眼中,怀素是一座高山,柳宗元亦是一座高山。怀素与东山佛教文化有缘,柳宗元虽非佛门弟子,却也与东山佛教文化投缘。东山是怀素和柳宗元文化的根基。今人看零陵,大抵都把目光投向了西山,这当是很自然的事情,说明了柳宗元的魅力所在。但是我要说,柳宗元之前,零陵古文化的重心,应该是在东山。后来重心西移,以我看来,与柳宗元有直接关系。柳宗元去了西山一游,妙手著文章,加上元和五年举家移居愚溪畔,便自然而然,把人们的注意力,牵引去了西山,去了愚溪。柳宗元在西山脚下,开辟了零陵的另一半历史。于是后人谈起零陵,西山、愚溪、《八记》,便成了中心话题,东山却在无意间被忽略了。后人将目光投向西山并没有错,毕竟那里有柳宗元的屐痕处处和贯通古今的绝唱,《八记》珠联璧合,在中国文学史上始终放射着灼灼光芒。但是东山亦不可忽略,它不仅是一代书法大师怀素的人生摇篮,也在相当程度上影响过柳宗元的人生历程。起码,一个居“庙堂之高”的柳宗元,一下子成为一个处“江湖之远”的柳宗元,它的适应过程,是在东山完成的,是东山敞开佛家慈悲胸怀,首先接纳并拥抱了他。
东山西山,都是零陵的辉煌,是潇水将它们衔接成一个整体,向世人展示一个书卷气十足的文化古郡的气质与内涵。
我曾经无数次地站在东山的丛林中,眺望西山,企图从一排排古木的叶缝间,窥见到当年的柳宗元,是如何孑然一身,在那些山水丘壑之间,“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拈须苦吟。东山是今人眺望柳宗元行迹的绝佳去处,东山也有着今人眺望历史的绝佳角度。记得有一年,零陵下了一场罕见大雪,雪后的东山到处银妆素裹,一派北国风光。那天一大早我就去了东山的丛林中溜达。后来我忽然心血来潮,驻足远眺,想寻找一种已经淡出我们脑海一千多年的意境,寻找在大雪中系在潇水岸边的那一叶孤舟,和舟上那位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潇水静静地流着,无声无息,一阵突然而至的汽车喇叭声却狂风般穿过林梢,将我的思绪击得粉碎。我知道,一切已经成为历史,包括柳宗元所营造的一千多年来为人们一直系在心怀的意境。“蓑笠翁”既已无处可寻,那么我只好仍在雪地里作漫无边际的遐想。谁知不经意间,却拾得了杨万里一首绝句——《东山》:“只知逐胜忽忘寒,小立春风夕照间。最爱东山晴后雪,软红光里涌银山。”杨万里,谢谢你对于东山的赞美,我如今就站在东山的雪地里,站在你那首《东山》诗意的氛围中,感受到你扑面而来的诗人气质,你的《过百家渡四绝句》,清新活泼,零陵人没有一个不是爱不释手,零陵被你写活了,零陵人感谢你!
历史正在改变一切。我来零陵之后的数年间,眼见零陵面貌大变,就连我脚下的山径,也大都由青石板换成了水泥,完成了由传统到现代的转化。纵观今日之大小城镇,无一处不被水泥所浸染,水泥差不多成了现代化的代名词。好在鸟语依旧,蝉鸣依旧。新建的怀素公园,甚至还种上了芭蕉,那么,雨打芭蕉的声音,是否也依旧呢?芭蕉是零陵的文化品牌,更是东山的一道重要景观,怀素有知,或许脸上会露出些微笑意。试想,没有芭蕉的东山,还算是东山吗?
我离开东山,搬去冷水滩居住,一晃又是数年。这期间,我时不时还是要来东山逛逛。不知为什么,我总舍不下法华寺那似从亘古传来的绵绵长长木鱼声,舍不下怀素公园那几丛芭蕉在微风中摇曳的倩影,以及古木丛中,那声声鸟语蝉鸣。我甚至深深怀念着,夏日炎炎的午间,在蝉鸣声中偷闲小憩,醒来随口吟一句“大梦谁知觉,平生我自知”的惬意。
我喜欢蝉的鸣唱,蝉的鸣唱是无与比拟地专心。蝉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要在黑暗中度过,只有大约半个月时间能在阳光下一放歌喉,等到繁衍了下一代,生命便随之终止。歌唱是雄性蝉求偶的一种方式,他们这是真正在用生命歌唱,是世上难得的绝响。当我们在林子里听到蝉的美丽而动听的歌声时,我们谁会料到,上帝给它们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半个月?
我们毋须去猜透所有生命的奥秘。对于蝉来说,只要做到一息尚存,歌唱不止,也就够了。“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当我拨开历史的重云,在东山漫步,我忽然觉得,自己甚至不如一只蝉。是的,对于东山来说,蝉鸣是一种特有的文化氛围,更是一份特有的文化资源。而我的歌唱,绝没有蝉的美丽和动听。
呵,东山,我永远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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