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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初小说回目考释(二)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三)  加入时间:2013/6/21 9:21:00  admin  点击:2147

虞初小说回目考释

 

韩叔信

 

 

(六)辟商途,傅墟救败

 

关于“救败”二字的解释,已于第四条里说过了,所以在这里不再讨论。

《尸子》(《绎史》十引)云:“舜……灰于常羊,什器于寿丘,就时负夏,未尝暂息。顿丘买贵,于是贩于顿丘;傅虚卖贱,于是债于傅虚:以均救之。”常羊在此处为地名,《淮南子》“常羊之维”的常羊,则作形容词“不进不退”解。《宋书·符瑞志》的“有神龙首,感女登于常羊山,生炎帝”(系据《春秋纬元命苞》而作),常羊又成为山名了。但无论作何解,常羊与傅虚,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七)鹿豕偕游,深山闻至道

 

《孟子·尽心上篇》云:“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孟子的意思,是说舜在深山时虽荒陋到万分,但后来听得了他人的善言,见到了他人的善行,就肯竭力相从,不因昔日的荒陋而不能理会。给宋先生这样一改,就变为他与鹿豕偕游的时候闻了至道,仿佛深山中有一个道人在那里讲经,他一听之后,顿时就大彻大悟似的。

《孟子》此语,和《公孙丑篇》的“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中庸篇》的“舜其大知也与!舜好向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语意相同;不过欲扬先抑,用“深山”作起语,以见取人之善的更不容易。

 

(八)龙蛇并出,洪水告奇灾

 

关于洪水的传说,古籍中的记载很多。最早者为《书·皋陶谟》的“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及《诗经·商颂·长发》的“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等处,但这些记载虽然提到了洪水时的情状,却没有说出“龙蛇并出”洪水如何告奇灾的故事,等到孟子出来才有了“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的话。

《孟子·滕文公上篇》云:“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食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下篇又云:“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这两段都说洪水在尧时即泛滥于中国的,那时候正是一个“禽兽食人”,“蛇龙居之,民无所定”的世界。我们从孟子所说的“天下犹未平”这句话推想,这个“蛇龙居之,民无所定”的世界,似乎在帝尧以前已经是这样了。

《淮南子》中有一段,说洪水是在女娲时。《览冥训》云:“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玃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这是汉人的说话,把洪水的时代拉长了。但其记载那时的恐怖情形,则与《孟子》之文大略相同。

宋先生这个回目,不依照他们的洪水在尧前已有的说法,而云“龙蛇并出,洪水告奇灾”!似乎这是突然间来的祸患。上一题云“鹿豕偕游,深山闻至道”,又似乎舜刚在山中听得至道时,洪水就突然来了;又似乎有一仙人,为了下界万民的受灾,特地到深山中把他点化,好让他出来平治天下似的。这确是做小说的手法,非常能彀动人。

 

(九)壅圣明,共驩互称荐

 

宋先生说“共互称荐”,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两个人互相引荐的意思?若是他们互相称荐的话,在古籍里实在找不出根据来。我们知道的只是兜的称荐共工,并没有共工称荐兜的事。

兜称荐共工,大概最早见于《尚书》。《尧典》云:“帝曰:‘畴咨若予采?’兜曰:‘都,共工方鸠潺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共工本是官名,自此以后便习用作人名了。

《史记·五帝本纪》也有两处兜荐共工于尧的事。其一云:“尧又曰:‘谁可者?’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其二云:“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果淫辟。”这都是说兜在尧面前称荐共工,而尧不用的事。《史记》的话,乃根据《尧典》而来,所以在文字上虽然变换了形式,但意思都还是一样的。

 

(十)轻天下,巢许并逃名

 

巢是巢父,许是许由。巢父一名起的很迟,始见《杨子法言·问明篇》。晋皇甫谧《高士传》(汪士汉校本)卷上云:“巢父者,尧时隐人也。山居不营世利,年老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时人号曰巢父。尧之让许由也,由以告巢父,巢父曰:‘汝何不隐汝形藏汝光,若非吾友也。’击其膺而下之。由怅然不自得。乃过清冷之水,洗其耳,拭其目,曰:‘向闻贪言负吾之友矣。’遂去,终身不相见。”

许由之名,较巢父起的早,《庄子·让王篇》云:“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国策·赵策》、《荀子·成相篇》及《淮南子·俶真训》等亦有关于许由的记载。他的身世,皇甫谧的《高士传》说得最详细,其言曰:“许曰:丰武仲,阳城槐里人也……尧让天下于许由……不受而逃去。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由于是遁耕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终身无经天下色。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说耳于颍水滨,时其友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对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处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谁能见子,子故浮游欲闻,求其名誉,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许由没,葬箕山之巅,亦名许由山……’”

 

(十一)盗息壤,共鲧堙鸿水

 

关于鲧堙鸿水的传说,最早见于《书经》。《洪范》云:“鲧湮洪水,汩陈五行。”《尧典》云:“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佥曰:‘於,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这里只说鲧“九载绩用弗成”,并没有像《洪范》说的,说鲧曾“湮洪水,汩陈五行”。至于洪水如何的湮,五行如何的汩陈,《洪范》也没说明白,我们现在已经无从知道了。惟《山海经·海内经》的“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一段记载,曾略微说到他湮洪水的法子,大概宋先生的鲧盗息壤堙洪水的回目,就是从这里来的。

共工湮洪水的传说,比鲧湮洪水的传说起的较晚。《国语·周语下》云:“昔共工……虞于湛乐,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这是说共工想堙塞山陵池泽以害天下的事,并未说出他是在湮洪水。

《淮南子·本经训》云:“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江淮通流,四海溟涬。”这里的共工,不是在湮洪水,简直是在扬洪水了。与《周语》共工要害天下的意思颇相同,所以高诱在注这段话的时候,便本着《国语》亦谓共工“欲防百川,滔高堙庳,以害天下”。这么一来,共工简直是一个害天下的罪人了。

 

(十二)举都君,岳牧荐鳏夫

 

这完全是本于《尧典》立下的回目。《尧典》云:“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蒸蒸,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

《尧典》的“鳏”字,到太史公作《五帝本纪》时改为“矜”字。《集解》引孔安国曰:“无妻曰矜。”那么“鳏”和“矜”是一个意思,二者没有什么分别。

 

(十三)为国访贤,皇子就农学

 

《孟子·万章上篇》云:“帝使其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万章下篇》亦云“使其子九男事之”。这都是尧使九子事舜的故事,但尧如何为国访贤,在《孟子》里却没有说。

其后,《尸子》(《类聚》十一引)云:“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其致四方之士。尧闻其贤,征之草茅之中,与之语礼乐而不逆,与之语政至简而易行,与之语道广大而无穷。于是妻之以媓,媵之以娥,九子事之,而托天下焉。”到这里,尧为国访贤的故事才找到了证据。

所谓“皇子”当然是指尧的儿子而言,但是在古籍里“皇子”的数目,却有“九”和“十”的不同。《孟子》、《尸子》和《淮南子》(《泰族训》云“乃属以九子”)都是说尧有九个儿子的,惟独《吕氏春秋》却说尧有十个儿子。《慎行论·求人篇》云:“尧传天下于舜,礼之诸侯,妻以二女,臣以十子,身请北面朝之。”《孟春纪·去私篇》亦云:“尧有子十人。”高诱注《去私篇》时,大概看出了数目的不同,于是强为解释道:“孟子曰:‘尧使九男二女事舜。’此曰十字,殆丹朱为胤予,不在数中。”其实,数目的多少,不必一定解释得一样,因为一个故事的演变,常是多方面的,这人说是这样,那人也可以说是那样!在我们看起来,它们在传说中所占的地位,都是相等的。

 

(十四)馆甥贰室,二女降民家

 

古籍多将二女的故事与九男的故事连带着在一起讲,所以在上一目讲“皇子就农学”的时候,同时也曾讲到尧妻舜以二女的故事,似乎尧之事舜以九男,妻舜以二女,是同时作的事,并无先后之分。但按照宋先生这个回目看起来,是先有了“皇子就农学”,然后才有“二女降民家”的。与书本上的记载便不很相合了。

《尧典》云:“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曰:‘钦哉!’”《淮南子·泰族训》云:“尧治天下,政教平,德润洽,在位七十载,乃求所属天下之统,令四岳扬侧陋,四岳举舜而荐之尧,尧乃妻以二女,以观其内,任以百官,以观其外。”太史公作《五帝本纪》时,便本着《尧典》和《淮南子》的话说道:“四岳咸荐虞舜。曰:‘可。’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弥谨,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此即宋先生所谓“二女降民家”也。

《孟子·万章上》云:“舜……不告而娶。”《万章下篇》云:“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此即宋先生“馆甥贰室”回目的由来。但是为依了《尧典》的“嫔于虞”,竟牺牲了《孟子》的“不告而娶”的记载,这大概是“二者不可得兼”罢!

 

(十五)妒采地,傲象谋夺嫡

 

宋先生这个回目没有确实的证据,不知道他何所本?我们所看到的材料,《尧典》只说“象傲”,《孟子·万章上篇》亦仅说“象日以杀舜为事”,并没有“妒采田”,“谋夺嫡”的话,《史记·五帝本纪》也只有“象乃止舜宫居”一句话,但这并不是“妒采地”。所以宋先生这个回目,想来是“相当然而”的见解。

 

(十六)解鸩毒,敤首护同胞

 

敤首,为舜之女弟,见《说文》。《汉书·古今人表》有敤手一名,注云舜之妹,敤音口果反,流俗书本作击字者误。不知何所依据。刘向《列女传》云:“瞽叟又速敤饮酒,醉,将杀之。舜告二女,二女乃与舜药,浴汪,遂往。舜终日饮酒不醉。舜之女弟系怜之,与二嫂谐。”王昭圆注云:“舜女弟名敤手,俗书传写,误合为击字,又误为系字。”(《列女传》记此事在焚廪浚井之后)

 

(十七)焚廪,掩井,二女解重围

 

《孟子·万章上篇》云:“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有掩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纸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这段故事真是突兀煞人。它没有说明在焚廪时舜怎样下来,在掩井时舜又怎样出来。所以象分派财产时,大家以为舜是一定遭难了。但象到舜宫时,舜竟在床琴,要不是象的活见鬼,便是舜不是人,很有点像封神榜上的土行孙了。

《史记》却说出他逃出的理由来。《五帝本纪》云:“尧乃赐舜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杆而下,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两笠自杆而下,是给人看见的。井中匿空而出,是他们看不见的,所以象会上一个大当。但很奇怪的,开一个地道终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何以他会在顷刻之间开出一条路呢?

《孟子》说象到舜宫时见舜鼓琴,《史记》却不然,它倒过来了。文云:“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象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愕不怿,曰:‘我思舜正郁陶。’舜曰:‘然尔其庶矣。’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

《孟子》与《史记》都只说象要抢尧的二女归己,没有说舜与二女的闺房之私。到《列女传》就有二女劝舜的话了。文云:“瞽叟与象谋杀舜,使涂廪。舜归告二女曰:‘父母使我涂廪,我其往?’二女曰‘往哉’!舜既治廪,乃指阶,瞽叟焚廪,舜往飞去。象复与父为谋,使舜浚井。舜乃告二女,二女曰:‘俞,往哉!’舜往浚井,格其出入,从掩。舜潜出。”二女劝舜去涂廪,浚井,在这里是有了,可是舜怎样由廪上飞出,怎样由井里潜出,这里却没有说明白。

舜既然娶了帝王家的女儿,又得帝王的宠信,为何他的父亲和弟弟竟敢屡次的谋杀他呢?他们虽不怕王法,但也不计利害吗?所以《论衡·吉验篇》说这事是舜未逢尧时事。文云:“舜未逢尧,鳏在侧陋,瞽叟与象谋欲杀之,使之完廪,火燔其下;使之浚井,土掩其上。舜得下廪,不被火灾;穿井旁出,不触土害。尧闻征用。”

以上是焚廪浚井的故事。怎么又说到“二女解重围”来了呢?

《史记正义》引《通史》(当是梁武帝所作)云:“瞽瞍使舜涤廪,舜告尧二女。女曰:‘时其焚汝!鹊汝衣裳,鸟工往。’舜既登廪,得免去也。舜穿井,又告二女。女曰:‘去汝裳衣,龙工往。’入井,瞽瞍与象下土实井,舜从他井出去也。”《列女传》单是劝他去,此处所说是替他设法了,但不知鸟工、龙工是如何的。

梁沈约作的《宋书·符瑞志》云:“舜父母憎舜,使其涂廪,自下焚之,舜服鸟工衣服飞去。又使浚井,自上填之以石,舜服龙工衣自旁而出。”(《今本竹书纪年》附注所记与此同。)这里说出了舜之所以能由廪上飞去,是因为服了鸟工衣;他所以能由井中旁出,是因为服了龙工衣,于是“二女解重围”的回目的材料完备了。

《山海经·中次十二经》洞庭之山条,郭璞注云:“二女灵达,鉴通无方,尚能以鸟工龙裳救井廪之难。”可见此说为六朝时的传说。此处的龙裳,大概就是沈约所说的龙工衣,但不知道龙工衣及所谓鸟工衣是怎么一回事。

 

(十八)纳揆,宾门,重华历诸职

 

《尧典》云:“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伪孔《传》云:“徽,美也。五典,五常之教。揆,度也。度百事,总百官,纳舜于此官。穆穆,美也。四门,四方之门。麓,录也。纳舜使大录万机之政,阴阳和,风雨时,各以其节,不有迷错愆伏,明舜之德合于天。”照这样讲,只是记舜布政之事,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史记》所载就不然了。它道:“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这颇近于仙人的试心和道士的斗法。

“宾于四门”一事,《史记》本书就有两种说法。其一云:“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其二云:“舜宾于四门,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以御螭魅,于是四门辟,言毋凶人也。”伪孔《传》就合这两条而言道:“舜流四凶族,四方诸侯来朝者舜宾迎之,皆有美德,无凶人。”

 

(十九)圣贤相逢,五臣启四代

 

五臣,是舜、禹、稷、契、皋陶。四代,是虞、夏、商、周。虞是舜,夏是禹,商是契,周是稷。

《国语·郑语一》:“史伯曰:‘成天地之火功(黄校当依别本作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虞夏商周是也。虞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物生者也。夏禹能单平水土,以品处庶类者也。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周弃能播殖谷疏,以衣食民人者也。其后皆为王公侯伯。’”这是“成天下之大功者”的子孙的发迹,并不是“圣贤相逢”。

我们从《尧典》上看,禹以下四臣似皆在舜世进用的。那么,这样的有大才干的人,何以在尧未崩以前竟都销声匿迹,而在尧一死后便如春笋约怒发呢?为弥补这一层缺憾计,所以《史记》说:“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伪孔《传》于此四人亦说“美其前功以勉之”。

 

(二十)元恺并举,八伯庆同朝

 

元恺并举事,见《左氏》文公十八年传。文云:“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久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它所举的这十六个名字,没有见于别的地方,固然是一个疑问;它又说“十六族”,又说“世济其美”,可见这十六人早已传了几代,成了各个分族了,而他们的子孙又是能传他们的美德的。何以下文又说“举八元”、“举八恺”呢?或者它的意思是说从八元八恺的族中举出人来吧?

“八伯”一名出现的很迟。《尚书大传》卷一《虞夏传》云:“维元祀,巡狩四岳八伯。”又云:“舜将禅位于禹,俊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帝唱之,八伯咸进,稽首而和。”这是八伯的始见。其后郑玄遂云:“主四岳者谓之四伯。至其死,分岳事置八伯,皆王官。其八伯惟兜、共工、放齐、鲧四人而已。其余四人,无文可知。”(《周礼·贾公彦序》引)话虽这样讲,但不知他从哪里知道的。

宋先生这个回目中的“八伯”,想来就是指八元八恺而言吧?

 

(二十一)告封禅,雷雨示休征

 

“封禅”二字合为一名,不见于经典。《尧典》中有“封十有二山”之文,《书大传注》云:“封,亦坛也。”《风俗通义》云:“禅,谓坛。”可见封禅二字之义都是祭坛。此二字的成为一个名词,当是战国末年的事,我们从《史记·封禅书》里记着管仲的那一段话便可以看得出来。

《尧典》云:“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这是说舜的祭山川群神,并未明白的说就是封禅。《史记·封禅书》记着管夷吾的那一段话,始有“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的记载;大概自战国末年以后,封禅这个名词才成立。舜的“告封禅”才有了证据。

至于“雷雨示休征”,似乎宋先生借用了秦始皇的故事。《史记·封禅书》云:“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诸儒生既绌,不得与用于封事之礼,闻始皇遇风雨则讥之。”这是从咎征而变为休征了。

或者宋先生是用的“烈风雷雨弗迷”的一典吧?

 

(二十二)窥神器,干戈萌异志

 

这个回目,在《尧典》和《史记》里找不出它的根据来。

《韩非子·外储说右上》云:“尧欲传天下于舜,鲧谏曰:‘不祥哉!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举兵而诛杀鲧于羽山之郊。共工又谏曰:‘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又举兵而诛共工于幽州之都。于是天下莫敢言无传天下于舜。”这虽然像是“萌异志”,却不是“窥神器”。只见得尧作事的果断。

《吕氏春秋·行论篇》云:“尧以天下让舜,鲧为诸侯,怒于尧曰:‘得天之道者为帝,得地之道者为三公,今我得地之道而不以我为三公!’以尧为失论,欲得三公。怒甚猛兽,欲以为乱。比兽之再能以为城,举其尾能以为旌。召之不来,仿佯于野,以患帝舜。于是殛之于羽山,副之以吴刀。”这是说鲧怒尧以天下让舜,因自己欲得三公而被殛之于羽山,颇有点窥神器的意味了。

以上是说鲧与共工的不服,还有说尧以天下让舜,三苗也是不服的。《博物志》卷二《外国》条云:“昔唐尧以天下让于虞,三苗之民非之,帝杀有苗之民。叛,浮入南海为三苗国。”

 

(二十三)诛四凶,重修刑律

 

那四个人是四凶?这在古籍里有不同的记载。即诛四凶的人,也记载的各不相同,有说是尧的,也有说是舜的。《左传》文公十八年太史克说:“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赞庸回,服谗搜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螭魅。”这里所说的四凶,是浑敦、穷奇、梼杌、饕餮四个人,诛伐他们的是舜。

然而《孟子》的记载则有点不同了,虽然处置四凶者仍然还是舜,但四凶却为另外四个人。《孟子·万章上篇》云:“舜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这里所说的四凶,是共工、兜、三苗和鲧。《尧典》所记,与《孟子》相同,惟于诛四凶之外,曾提到各种刑律,大概这就是宋先生“重修刑律”之所本吧?其文云:“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史记》所记与《尧典》相同,惟加上了四个方向。其文云:“舜……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罪而天下咸服。”

从以上看来,四凶的名字《左传》与《尧典》所记是完全不同的,太史公作《五帝本纪》时,竟完全采了进去,于是舜诛的四凶乃有两组。但那时的凶人何以这等巧,都以四数为一组,如近世的有“戊戌六君子”,又有“洪宪六君子”呢?

但经学家毕竟是聪明的,他们会将这两组拼成为一组。贾逵的解诂(《史记》注引)云,“帝鸿,黄帝也,不才子,其苗裔兜也”;这是把浑敦和兜解为一人。又曰,“梼杌,顽凶无畴匹之貌,谓鲧也”;这是把梼杌与鲧解为一人。服虔的解释说穷奇即“谓共工也,其行穷而好奇”;这是把共工和穷奇解为一人。剩下一个饕餮没有注,当然是三苗了!

诛四凶者,有的说是尧,有的说是舜,以上所引各书都是说舜的。但在古籍里说诛四凶者为尧的也有。《庄子·在宥篇》、《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及《淮南子·修务训》等,都是说诛四凶者为尧。清郝懿行《书说》卷上亦云:“去四凶者虽舜,其实皆禀命于尧,盖舜斯时,方居摄未陟帝位也。故流放窜殛,特书于二十有八载之前,以明去四凶者尧也。《左传》谓尧未能去,至舜而后去之,非也。《大戴礼·五帝德篇》以去四凶为尧之事,其文甚明。”

四凶中的鲧的被诛,《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和《吕氏春秋·行论篇》告诉我们的,是为了“尧欲传天下于舜”,他不赞成而得罪,并不是为了其他的缘故。但《国语》和《史记》却说他是为了彰洪水或治水无功而获罪,并非为了不赞成尧以天下让舜。《国语·周语下》云:“其在有虞,有崇伯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用殛之于羽山。”又《鲁语上》云:“鄣洪水而殛死。”这是说他鄣洪水而被诛。《史记·五帝本纪》云:“四岳举鲧治鸿水……而无功,故百姓不便……殛鲧于羽山。”这是他治水而无功以后才被诛的。自从《史记》这样记载了以后,人们都相信鲧的被殛是为了治水而无功,《韩非子》和《吕氏春秋》的说法,便被人忽略了。

 

(二十四)辑五瑞,更定朝仪

 

《尧典》云:“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这大概就是“辑五瑞”一语的出处。伪孔《传》云:“辑,敛;既,尽;觐,见;班,还;后,君也。舜敛公侯伯子男之瑞圭璧,尽以正月中,乃日日见四岳及九州牧监,还五瑞于诸侯,与之正始。”照他这样讲,是舜收取诸侯的圭璧,过了正月,又召看他们,一个个归还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蔡沈《书集传》解释道:“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按,此据《周礼》典瑞之文)。五等诸侯执之以合符于天子而验其信否也。《周礼》,‘天子执冒以朝诸侯’。郑氏注云:‘名玉以冒,以德覆冒天下也。诸侯始受命,天子锡以圭,圭头斜锐,其冒下斜刻,小大长短广狭如之。诸侯来朝,天子以刻处冒其圭头,有不同者则辨其伪也。’……程子曰:‘辑五瑞,征五等之诸侯也。’此皆正月事。至尽此月,则四方之诸侯有至者矣。远近不同,来有先后,故日日见之,不如他朝会之同期于一日,盖欲以少接之,则得尽其询察礼意也……既见之后,审知非伪,则又须还其瑞,以与天下正始也。”

宋先生的“更定朝仪”,大约即是伪孔《传》的“正始”的意思。孔颖达《正义》云:“此瑞本受于尧,敛而又还之,若言舜新付之,改为舜臣,与之正新君之始也。”照这样说,那么,辑五瑞与班瑞即与现在的经过一番变革之后重新验契是一样的意思。

 

(二十五)神禹治水,宛委梦玄夷

 

禹治水的故事,古籍差不多都有记载,因太繁,故略而不论。

宛委是山名,在会稽东南十五里,一名玉笥山。玄夷,是神人。禹怎样在宛委梦见玄夷这个故事,见于《吴越春秋》卷四《越王无余外传》,其文云:“乃按黄帝中经历,盖圣人所记,曰:在于九山东南天柱,号曰宛委,赤帝在阙。其岩之颠,承以文玉,覆以盘石。其书金简,青玉为字,编以白银,皆瑑其文。禹乃东巡,登衡岳,血白马以祭。不幸所求,禹乃登山仰天而啸,因梦见赤绣衣男子,自称玄夷苍水使者。闻帝使丈命于斯,故来候之。非厥岁月,将告以期,无为献吟,故倚歌覆釜之山,东顾谓禹曰,欲得我山神书者,斋于黄帝岩岳之下。三月庚子,登山发石,金简之书存矣。禹退,又斋,三月庚子,登宛委山,发金简之书,案金简玉字得通水之理。复返归岳,乘四载以行川,始于霍山,徊集五岳。”照这样说,禹的治水,完全是出于玄夷苍水使者的指导。不然,他或者和他父亲鲧一样的无功!

 

(二十六)伯益焚山,疏属刑贰负

 

益是舜的虞官。《尧典》云:“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盗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曰:‘俞,往哉,汝谐!’”

他的焚山,见于《孟子》。《滕文公上篇》云:“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迷匿。”《皋陶谟》则云:“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伪孔《传》云:“奏谓进于民,鸟兽新杀曰鲜。”《蔡传》云“水土未平,民未粒食,与益进众鸟兽鱼鳖之肉于民,使食以充饱也”。那末,他不是焚山,而是刊木,不是驱鸟兽而是捉禽兽了。

伯益两字,崔述在《唐虞考信录》卷三中曾论辨过。他因《汉书·地理志》说:“秦之先曰柏益……尧时助禹治水,为舜朕虞,养育草木鸟兽,赐姓嬴氏。”颜师古注云:“柏益一号柏翳,盖翳益声近故也。”于是混益于柏翳,而以柏益(伯益)为其过渡,引了许多旧文来驳去这说,足见得这是汉人的传误。但我正怀疑舜官的有益,是因秦祖的有柏翳之故呢。

疏属刑贰负故事,出在《山海经》。《海内西经》云:“贰负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窳,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系之山上。”又云:“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这经上的帝当是上帝,那么梏贰负臣一事与益无关。宋先生或者因《山海经》相传是禹、益所作,故使他们发生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