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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初小说回目考释(一)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三) 加入时间:2013/6/21 9:20:00 admin 点击:2338 |
虞初小说回目考释 韩叔信 这篇文章,本来是顾颉刚先生数年前的旧稿,曾在《古史辨》第二册的拟目里预告过,后来顾先生因为种种的缘故,始终没有作完,所以在《古史辨》第二册出版的时候,并没有把这篇文章收进去。去岁从顾先生研究《史记·五帝本纪》,为了练习研究古史传说的方法,顾先生便把他未作完的旧稿交给我,嘱我加以改作,并且同时还供给了我许多材料,让我随意去取。只因那时候我的功课太忙,总没有动笔,直到这一季开学一个多月以后,才开始下手写,可惜时间太短,作的实在不完备,有许多材料没有找到,只好将来再补充了。这篇文章的前一部分,我差不多完全抄录了顾先生初稿的原文,并没有完全改作,所以在语气上有几处很像是顾先生的说话,不过在内容方面,有好多处是我曾修改过的。从第十九回的“西母献图四夷齐向化”以后,则完全是我续作的了。因为自己的学力不足,这篇文章所收集的材料实在不多,并且也没有论断,只是把各种材料堆积起来罢了,谅来错误的地方一定很多,希望师长和同学都不吝指正才好。叔信附识 《讲学类钞》一书,是光绪三十一年江阴南菁学堂出版的半月刊,里面宋育仁先生的文字最多,从序上看来,他是在那边做校长(那时应叫监督,因未署衔,故以现在名词称之)。这个半月刊,门类分得多极了,真是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诸子百家无所不晓。小说是第二十门,它的名目是《虞初小说》,演讲虞舜的故事的。他在《小说学研究序例》上说道: 《汉志》所载《周乘》十余家,即小说之原起;其书久亡。武帝命黄衣使者虞初乘辎车采民间小说,进御者凡九百家,可谓夥颐,所谓“小说九百,本自虞初”者也……今兹学会,立小说一门……依回段之体,用通俗之言,以平淡出神奇,化虚构为实事,演说帝舜故事,即取“虞初小说”为名。 夫小说之用与文字同功,始于启发人情,终于增进人格。帝舜之贤,则行为大孝,德为圣人。帝舜之才,则自耕稼陶渔,所在成都成邑。其初遭遇之厄,则不得于亲,至于捐阶掩井。其后遭遇之隆,则先得于君,至于登庸在位。妃匹之爱,则二妃皆帝女。风云之会,则五臣皆圣贤。成治水之大功,狩苍梧而仙去。实古今中外环球五洲空前绝后所绝无仅有(案,这句有些不通,但意思是不错的),说部家所穷思极想而万难虚构者,乃于帝之实事得之!故庄子云“天之生是使独也”;孟子云“勉为舜而已矣”。今著此说部,即以此二义作骨:一是表章人能,一是勉励人格,以示伦理政治为人群进化之极点…… 下面写的回目,是: 第一回妫汭流虹,握登符圣瑞。 历山争畔,瞽瞍信谗言。 第二回纯孝格天,灵通象鸟。 至诚动物,化及陶渔。 第三回兴工艺,负夏就时。 辟商途,傅墟救败。 第四回鹿豕偕游,深山闻至道。 龙蛇并出,洪水告奇灾。 第五回壅圣明,共互称荐。 轻天下,巢许并逃名。 第六回盗息壤,共鲧堙鸿水。 举都君,岳牧荐鳏夫。 第七回为国访贤,皇子就农学。 馆甥贰室,二女降民家。 第八回妒采地,傲象谋夺嫡。 解鸩毒,敤首护同胞。 第九回焚廪,掩井,二女解重围。 纳揆,宾门,重华历诸职。 第十回圣贤相逢,五臣启四代。 元恺并举,八伯庆同朝。 第十一回告封禅,雷雨示休征。 窥神器,干戈萌异志。 第十二回诛四凶,重修刑律。 辑五瑞,更定朝仪。 第十三回神禹治水,宛委梦玄夷。 伯益焚山,疏属刑贰负。 第十四回产奇胎,涂山化石。 降怪物,淮水安澜。 第十五回教稼,明伦,功垂万世。 阜财,解愠,利普群生。 第十六回璿玑齐七政,肇建明堂。 玉帛贡九州,遍巡方岳。 第十七回避河南,丹朱失政。 封岭表,傲象回心。 第十八回朝太公,万方受养。 建宗庙,七祖生天。 第十九回西母献图,四夷齐向化。 南蛮逆命,群后大兴师。 第二十回显神异,黄能化羽渊。 听箫韶,有苗奔印度。 第二十一回成地,平天,大功归帝力。 凤仪,兽舞,文运表中天。 第二十二回甘隐遁,善卷入山。 耽歌舞,义均就国。 第二十三回万国来王,涂山再就禅。 九疑遗蜕,湘水共登仙。 第二十四回明伦教,孔子删《书》。 爱国心,屈原入梦。 舜的故事,是古代最大的一件故事,时地的参差,毁誉的杂异,人情的变化,都令人目眩心乱,捉摸不定。宋先生这个回目,竟把许多不同的故事联串起来,成为很整齐的一套,他的魄力确可佩服。可惜他只做了第一回的上半,就停止了。希望现在或以后的文学家能依了他的大意而做成一部小说,因为这个故事实在是很好的人情小说的材料,即使有几个地方已经不合乎现代的潮流了,但把它埋没在古书里,是有些冤枉的。 我自恨不能创作,但我很高兴研究传说的来源与其演化。郑樵在《通志·乐略》中说道:“虞舜之父,杞梁之妻,于经传所言者不过数十言耳,彼(指稗官)则演成万千言。”我自在《歌谣周刊》上出了《孟姜女专号》后,到今把“杞梁之妻”的故事已经知道了些约略了。虞舜和他的家门,他的朝廷的故事,我何尝不想考上一考,但他的故事在古代的势力太大了,牵涉的古书、古迹、古制太多了,要去考明白它,一来无此时间,二来无此学力。现在借着这个回目,把它的依据及应加的解释写在下面,略略解去我求知的燥渴,并且算做我整理舜的故事的第一个草样。(这一段话完全是顾先生初稿的原文。) (一)妫汭流虹,握登符圣瑞 《河图纬稽命征》(《说郛》五引,见《汉学堂辑本》页三)云:“握登见大虹,意感生舜于姚墟。”此即宋先生“握登符圣瑞”的回目的出处。后来皇甫谧的《帝王世纪》也有同样的记载(《太平御览》卷八十一引),但前后却加上了几个字,在前边加上了“瞽瞍妻曰”四个字,在后边加上了“故姓姚”三个字,比《稽命征》的原文说得较为详细。这件故事的意义,与简狄吞燕卵,姜嫄履大人迹之说相同,都是“感生说”下的产物,不过在时间上有发生的先后罢了。姜嫄和简狄生子的传说发生在战国以前,是一种零碎而无系统的感生说;而握登意感而生舜的传说,却产生在纬书出现的汉代,是在一个系统之下——太微五帝——而有完美组织的一种感生说了。沈约作《宋书·符瑞志》时相信了纬书和皇甫谧的话,竟毫不疑惑的加以采取,《今本竹书纪年》的附注(系后人录自《宋书·符瑞志》)因之,于是“握登见大虹,意感而生舜于姚墟”的传说,自此以后便得到了人们的信仰,都以为真是有那么回事。 “妫汭”二字,本于《尚书·尧典》“厘降二女于妫汭”之语。这有两种解释,经学家训“汭”为“内”,说是在妫水之内。地理学家说妫汭是二条水名,在蒲坂县(伪孔《传》曰“居妫水之内”。马融曰“水所出入曰汭”。郦道元《水经注》于“河水……南过蒲坂县西”条注云:“妫汭二水出焉。南曰妫水,北曰汭水,乃径历山下。上有舜庙”)。蒲坂县,即今山西河东道永济县地,就是向来说舜建都的地方。 《史记·五帝本纪》云:“舜,冀州人也。”《禹贡》的冀州,是今山西直隶地。唐《括地志》云:“妫州为妫水,源出城中。”又云:“妫州怀戎县西有舜井。”唐的妫州是今直隶口北道怀来县地(怀戎县同)。这固然离蒲坂很远,但还没有出冀州。 《孟子》上有一条却大可怪。《离娄下篇》云:“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他是冀州人,说他北狄很近情理,说他西戎也可以,如何说他是东夷呢?赵岐《孟子注》云:“生始,卒终,记终始也。诸冯、负夏、鸣条,皆地名,负海也。在东方夷服之地,故曰东夷之人也。”照他这样说,舜的一生所住的地方竟不曾离开东夷,都在近海的地方。孟子自己是东方人,他这句话或者带着他的乡土传说的色彩吧? 焦循《孟子正义》引赵佑《四书温故录》云:“今青州府有诸城县,大海环其东北,说者以为即《春秋》书‘城诸’者;其地有所谓冯山、冯村,盖相传自古,窃疑近是。凡言人地,以所生为断,迁卒皆在后,孟子亦据舜生而言东也……若河东之虞,盖本舜祖虞幕之封,故《书》称‘虞舜’,《史》言‘冀州’,犹后人称祖籍,标郡望耳。然自汉以来皆专主河东,于是诸冯湮,《注》意隐矣。”照他这样讲,舜的出生的地点又在今山东胶东道诸城县了。 在以上几段中,我们须记着,舜的故事的根据地已有了三处:山西永济县,直隶怀来县,山东诸城县。 (二)历山争畔,瞽瞍信谗言 历山这个地方,有很多的说法。孔颖达《尚书正义》引郑玄(《大禹谟》)云“历山在河东”,是谓历山即在蒲坂。郦道元所谓“妫水……汭水乃径历山下,上有舜庙”,即此。《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蒲州河东县雷首山……亦名历山……历山南有舜井。”这虽与《水经注》说的不同,然地点不甚相远。 近人丁锡田《山东县名溯原》历城条云:“历城以历山得名。《史记》:‘晋平公元年伐齐,齐灵公战于靡下。’徐广曰:‘靡一作历。’《三齐记》:‘历下城南对历山,城在山下,因名。’”这里所说的历山,就是现在济南的千佛山,俗传即虞舜耕耘之处。这么说来,便与山西的历山离的远了。 《水经注》云:“周处《风土记》曰,‘旧说舜葬上虞,又记云耕于历山,而始宁、剡二县界上舜所耕田,于山下多柞树。吴越之间柞为枥,故曰历山。’余按,周处此志为不近情,传疑则可,证实非矣。安可假木异名,附山殊称,强引大舜,即比宁坏!”按,周说虽给郦道元所驳,但不可轻视。余姚、上虞二县名,在西汉已成立,它们何以名姚?何以名虞?这里面当然有许多原因。始宁即今上虞县,剡即今嵊县,此属浙江会稽道。这样说来,比济南的历山更远了。我们在这一则上,又可以知道那边有舜的墓,有舜的田,又有满生柞树的历山。 《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越州余姚县有历山、舜井。”这一句话,可以使我们知道在上虞东北的余姚也有舜井,也有历山。 《史记正义》又引《括地志》云:“濮州雷泽县有历山、舜井”。濮州即今山东东临道的濮县。诸城县是近海,它是靠西边,接近直隶的大名了。 《正义》接以上二语而说道:“二所(越州、濮州)又有姚墟,云生舜处也。及妫州(怀来)历山舜井,皆云舜所耕处。未详也。” 我们再把以上几段总结一下,便可知道在上章的三处地方之外,舜的故事的根据地又多出了四处:山东历城县,浙江上虞县,浙江余姚县,山东濮县。按地域来分:舜的故事的根据地,在山西有一处,在直隶有一处,在山东有三处,在浙江有两处。 至于争畔一事,竟考不出宋先生的根据在哪里,我们在《韩非子·难一篇》里所见到的,只是“历山之农者侵畔”,在《史记·五帝本纪》里所见到的,则为“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并没有“争畔”这件事,这或者是宋先生为了后来叙述舜的德化,先下的一个埋伏吧! 瞽瞍信谗言这件故事,在口说中一定描摹得很好,但书本上记的并不多。《尧典》云:“父顽,母嚚,象傲。”《史记·五帝本纪》云:“舜母死,瞽瞍更取而生象。象傲。瞽瞍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逃避,反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懈。” 瞽瞍一名,也有不同的解法。《史记·五帝本纪》说舜是“盲者子”,又云“舜父瞽瞍盲”,这是作瞎子解。《尚书》伪孔传云:“无目曰瞽。舜父有目不能分别好恶,故时人谓之瞽。配字曰瞍;瞍,无目之称。”是作糊涂人解。宋先生取的是后一说,他道:“瞽瞍……单名一个字(见孙海门《稽古名异》),因为他一味愚暗,有眼分不出好歹,当时的人便把他取个浑名,叫做瞽瞍。” (三)纯孝格天,灵通象鸟 中国古籍有说舜是孝的,也有说舜是不孝的。《庄子·盗跖篇》云“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这是说舜不孝的,但此处并没有说出舜是如何的不孝。《吕氏春秋》也说“舜有不孝之行”(见《仲秋纪·当务篇》),在文字上也没有说出不孝之行究竟是什么来。等到高诱注《吕氏春秋》时,便解释道:“《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尧妻舜,舜遂不告而娶。故曰‘有不孝之行’也。”原来高诱所谓之“不孝之行”,是由《孟子·万章篇》“舜之不告而娶”傅会出来的,但是原文并没有说“不告而娶”就是不孝。高诱的话未免太牵强了。还是《越绝书》的作者聪明些,把舜有不孝之行,解释得较为合理,其言曰:“舜亲父假母,母常杀舜,舜去耕历山三年,大熟,身自外养,父母皆饥。舜父顽母嚚,兄狂弟傲,舜求为变心易志。舜为瞽瞍子也,瞽瞍欲杀舜,未尝可得;呼而使之,未尝不在侧,此舜有不孝之行。”(见《越绝书》卷三《吴内传》) 说舜孝的以《孟子》为多。《万章上篇》云:“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于父母……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又《告子篇》云:“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荀子·大略篇》则说:“虞舜孝,己孝而亲不爱。”《礼记·中庸篇》道:“舜其大孝也与!”《尧典》亦道:“克谐以孝。”以上这一切,都是说舜的孝的文字。 宋先生是赞成舜孝说的,所以他便立下了这个“纯孝格天”的回目,但是舜孝则孝矣,至于如何的能“格天”,却是个不容易考究的问题了。记得幼年读《二十四孝》时,曾看见在“孝感动天”的标题下,有“舜耕于历山,有象为之耕,鸟为之耘”这几句话,可惜找不出它的出典来。王充《论衡·偶会篇》说:“传曰:‘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会稽,鸟为之佃。’失事之实,虚妄之言也。”(皇甫谧《帝王世纪》,《御览》八十一引,所记与此略同)或者《二十四孝》的话是由这里演化出来的,但这里所说的是舜禹死后之事,与他们生前无关,并且也不是舜一个人的事,所以我们实在不敢一定这样主张。可是这个假设,却很有可能性,因为故事的演变常将不同的事实归到一个人身上,常将死后的事说成生前,象为舜耕,鸟为舜耘的故事,或者就是这样变出来的? 蔡邕《琴操》叙《思亲操》本事云:“舜耕历山,思慕父母,见鸠与母俱飞鸣相哺食,益以感思,乃作歌……”这里所说的倒是与鸟有关系了,但那是因鸟生感,并非灵通于鸟。《抱朴子》云:“有虞至孝,三足鸟集其庭。”这虽是灵通于鸟了,但又不是替舜耘田,仍然解决不了“格天”这个问题。 (四)至诚动物,化及陶渔 《墨子·尚贤中》云:“古者舜耕历山,陶河濒,渔雷池,尧得之服泽之阳,举以为天子。”舜的做陶渔的工作,始见于此。 《孟子·公孙丑上篇》云:“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于是舜的陶渔工作带了“取于人以为善”的色彩了。《管子·版法解》云:“舜耕历山,陶河滨,渔雷泽,不取其利以教百姓,百姓举利之,此所谓能以所不利利人者也。”在这里舜的耕稼陶渔的工作又挂上了一个“利他主义”的照牌。 《吕氏春秋·孝行览·慎人篇》云:“舜耕于历山,陶于河滨,钓于雷泽,天下说之,秀士从之。”从此舜的耕稼陶渔的工作才有了德化的意味。《贵因篇》又云:“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管子·治国篇》所载与此略同)于是他的德化的证据更明白的显示了出来。 到了《史记》的《五帝本纪》,又更进一层而有以下的记载:“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它把《慎人篇》的德化举出了具体的事实,又把《管子·治国篇》和《吕氏春秋·贵因篇》的三徙核定为三年。前面“历山争畔”的回目是由这里的“让畔”来的,正是受舜德化的预备呢。 《淮南子》更说得神乎其神了。《原道训》云:“昔舜耕于历山,期年而田者争处埆,以封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当此之时,口不设言,手不指麾,执玄德于心而化驰若神。” 《韩非子》中有一段记载,是说明舜的所以屡次改变职业的原故的。《难一篇》云:“历山之农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甽亩正。河滨之渔者争坻;舜往渔焉,期年而让长。东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叹曰:‘耕渔与陶,非舜官也;而舜往为之者,所以救败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藉处苦而民从之。故曰圣人之德化乎!’”这是说舜的政行为了救世的苦心而不因于他的贫贱,他的德化也不是无心的感应。 但韩非子是不信尧舜的,所以他在下面就驳道:“或问儒者曰:‘方此时也,尧安在?’其人曰:‘尧为天子。’‘然则仲尼之圣尧奈何!圣人明察在上位,将使天下无奸也。今耕渔不争,陶器不窳,舜又何德而化!舜之救败也,则是尧有失也。贤舜则去尧之明察,圣尧则去舜之德化,不可两得也。楚人有鬻楯与矛者,誉之曰:“楯之坚,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夫不可陷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今尧舜之不可两誉,矛楯之说也。且舜救败,期年已一过,三年已三过,舜有尽,寿有尽,天下过无以已者,有尽逐无已,所止者寡矣!赏罚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赏,弗中程者诛”,令朝至暮变,暮至朝变,十日而海内毕矣,奚得期年!舜犹不以此说尧令从已,乃躬亲,不亦无术乎!’” 崔述在《唐虞考信录》(卷一)中也驳道:“此皆后人追美之词,不必实有此事。舜尚不能化象之傲,历山雷泽之人岂皆贤而无不肖哉!……大抵称古人者多过其实:以舜之不顺乎亲也,则谓舜既升庸之后,瞽瞍犹欲杀之;以舜之德能型俗也,则谓舜当耕稼之时,人已化而归之。试比而观之,无乃感一家太难而感一方太易乎!” 他们所说的虽是很有道理,但是不知道这原是故事的一种方式。我们看到刘备本是一个英雄,只因他的聪明全送与诸葛亮了,所以他在戏剧中竟成了一个庸懦的人。施公也是这样,只因他手下有了黄天霸,所以他就只得成为施不全了。至于好人的遭难,那是当然的事情。唐僧的取经的诚心,能够处处得到神佛的帮助,能够得到齐天大圣的沿路护卫,然而还免不了路上的八十一难呢。 雷泽,《史记集解》引郑玄曰:“雷夏,兖州泽,今属济阴。”《史记正义》引《括地志》曰:“雷夏泽,在濮洲雷泽县郭外。”《水经注》云:“雷泽在成阳故城西北……即舜所渔也。”三说相同,都说在今山东濮县(济阴,汉郡,包今定陶、濮县等地。成阳,汉县,故城在濮县东南)。但也有说在山西永济县的,《墨子·尚贤中篇》毕沅注云:“今山西永济县南四十里,雷首山下有泽,亦云舜所渔也。” 河滨,《史记集解》引皇甫谧曰:“济阴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正义》则引《括地志》曰:“陶城在蒲州河东县北三十里,即舜所都也。”又云:“南去历山不远,或陶所在,则何必定陶方得为舜陶之陶也,斯或一焉。” 读以上二条,知道舜陶渔的地方也在山东,也在山西。崔述以为“虞乃冀州境,舜不应耕稼陶渔于二千里外”。他不知道这原是故事,并不是历史,山西可以有舜,难道就可以禁止山东的有舜吗! (五)兴工艺,负夏就时 “负夏”二字始见于《孟子·离娄下篇》的“迁于负夏”。《韩诗外传》因之,亦谓舜“迁于负夏”(卷三)。这迁字作迁徙解固可,但作懋迁解亦可。于是舜不仅做了“灵通象鸟”的农人,也不仅做了“化及陶渔”的工人,又做了“懋迁有无化居”的商人了。“就时”,《史记索隐》云:“犹逐时,若言乘时射利也。” 《尚书大传》(《史记索隐》引)云:“贩于顿丘,就时负夏。”《史记》云:“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顿丘和寿丘不知道是否一地。 寿丘,《史记集解》引皇甫谧曰“在鲁东门之北”。负夏,《集解》引郑玄曰“卫地”。在这二说上,可见这两个故事也是从濮县那边分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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