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与舜

丁  山

厉与傩

《礼记·祭法》言厉神有阶级性，天子祭“泰厉”，诸侯祭“公厉”，大夫祭“族厉”，士庶人的祭典中没有厉神；难道士庶人不怕厉神，或厉神不敢加害士庶人吗？我认为，厉傩两字一声之转，凡《祭法》、《檀弓》及《左传》、《山海经》所谓厉者，在其他载记里则谓之傩。《论语·乡党》“乡人傩，孔子朝服而立于阼阶”，《礼记·郊特牲》作“乡人�荆�孔子朝服立于阼阶，存室神也”。郑玄注：“�荆�强鬼也。谓时傩，索室驱疫逐强鬼也。�荆�或为献，或为傩。”是士庶人阶级未尝不祭厉神。据《月令》说：

季春之月，命国傩。九门磔攘，以毕春气。

仲秋之月，天子乃傩，以达秋气。

季冬之月，命有司大傩，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

郑玄注：“春傩，难阴气也。阴气至此不止，害将及人，所以及人者阴气右行。此月之中，日行历昴；昴有大陵积尸之气，气佚则为厉鬼，随而出行，命方相氏帅百隶索室殴疫以逐之。又磔牲以攘于四方之神，所以毕止其灾也。王居明堂礼曰，季春出疫于郊，以攘春气。”郑氏总是以逐厉鬼的意义释傩，可见傩即祭厉神。其祭祀厉神的仪式，《周礼》尝有简要的叙述，《春官·占梦》：“季冬，遂令始傩，殴疫。”《夏官·方相氏》：“狂夫四人，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殴疫。”郑玄注：“蒙，冒也。冒熊皮者以惊疫疠之鬼，如今魌头也。时难，四时作方相氏，以难却凶恶也。”孙诒让《正义》曰：“云如今魌头也者，《御览·礼仪部》引《风俗通》云，俗说，亡人魂气飞扬，故作魌头以存之；言头体魌魌然盛大也。或谓魌头为触圹，殊方语也。案魌正字当作�省！端滴�·页部》云，�剩�丑也，今逐疫有�释贰！痘茨献�·精神训》，视毛嫱、西施犹�食笠病８咦⒃疲糊剩�头也。方相氏黄金四目，衣赭，稀世之�拭玻�非生人也，但具像耳目。字又作倛。《荀子·非相篇》，仲尼之状，面如蒙倛。杨注云：倛，方相也。又引韩侍郎云，四目为方相，两目为倛。慎子曰：毛嫱、西施，天下之至姣也，衣之以衣倛，则见之者皆走也。盖周时谓方相所蒙熊皮黄金四目，为皮倛；汉魌头，即周之皮倛，故郑援以为证也。”（卷五九《方相氏下》）甲骨文有（林，1，20，1）字，郭沫若先生谓：“象人戴面具之形，当是魌之初文。此字，正头体魌魌然盛大，但具像耳目，而与韩侍郎两目为倛之说尤合。得此字，可知魌头之俗，实自殷代以来矣。”（详《通纂考释》，一○八页）殷代既有魌头，当有傩�局�祭。《御览》卷五二九引《世本》：“微作�荆�五祀。”注云：“微者，殷王八世孙也。�菊撸�强死鬼也。谓时傩，索室驱疫，逐强死鬼也。五祀者，谓门、户及井、灶、中霤。”由是言之，傩�局�祭，实始于殷商的庶民，至周代始产生泰厉、公厉、族厉的阶级来。两汉之时，岁终必大傩一次，如张衡《东京赋》所云：

尔乃卒岁大傩，殴除群厉，方相秉钺，巫觋操茢，侲子万童，丹首玄制，桃弧棘矢，所发无臬。飞砾雨散，刚瘅必毙，煌火驰而星流，逐赤疫于四裔。然后凌天池、绝飞梁、捎魑魅、斮獝狂、斩蜲蛇、脑方良，囚耕父于清冷，溺女魃于神潢，残夔魖与罔像，殪野仲而歼游光。八灵为之震慑，况鬾蜮与毕方。度朔作梗，守以郁垒，神荼副焉，对操索苇，目察区陬，司执遗鬼，京室密清，罔有不韪……

这段文章，数出一大堆厉神的名字来，有：魑魅、獝狂、蜲蛇、方良、耕父、女魃、夔魖、罔像、野仲、游光等。这群神怪的本事，或见于《庄子》，或见于《山海经》，在此不暇一一为之说明了。赋中有不免过甚其辞之处，如“侲子万童”，在《后汉·礼仪志》里只说“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选中黄门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百二十人为侲子”，未尝有“万童”之说。《礼仪志》言逐疫之仪所云中黄门倡，侲子和曰：

甲作食�恕Ｃ^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女躯，拉女干节解女肉，抽女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这章逐疫歌，又数出一堆厉神的名字来。虎、魅、咎、梦、蛊、磔死寄生、不祥，是人所共知共惧的恶神，不待说明。那�擞牍邸⒕奘鞘裁炊�西呢？注者不详；在此，也无暇作详细的考证。十二吉神首数“甲作”，当然是指“上甲微作�尽⑽屐�”。穷奇，在《左传》说是四凶之一，汉人又传说为食蛊的吉神。这又说明神无吉凶的定格，但随着祭祀者的环境而随时变化。傩�局�祭，也是随时异名，随地异礼的。赵彦卫《云麓漫钞》，尝说宋代的风俗，“岁将除，乡人相率为傩，俚语谓之打野狐，亦呼为野云戏”，这即是《月令》所谓“季冬大傩，以送寒气”。盛清之世，每年正月十五日，蒙藏喇嘛们化装各种神将在雍和宫“打鬼”，这即是《月令》所谓“季春，命国傩”的变相。《清史稿·汤斌传》言“苏州城西上方山，有五通神，祠几数百年，远近奔走如骛。谚谓其山曰肉山，其下石湖为酒海。少妇病，巫辄言五通将娶为妇；往往瘵死。斌收其偶像，木者焚之，土者沉之，并饬诸州县有类此者悉毁之”。汤氏所禁毁的“五通神”，我认为是“�疚屐�”的变相，也即是“五厉之祭，祭尧之五吏”。尧之五吏，从前江南一带俚语讹为“五猖”，每逢疫疠或旱暵之年，常有迎神赛会之举，那又是傩的变相了。由五猖、五通和以上论�疚屐胗胛謇骼纯矗�我不能不进一步论定“尧之五吏”即舜所放的“四凶”。

五厉与四凶

舜放四凶的故事，《书·舜典》与文公十八年《左传》传说异辞。《书》曰：“流共工于幽州，放�ざ涤诔缟剑�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说盖本于《孟子·万章篇》及《庄子·在宥篇》，当是战国诸子一致的传说，固有待于研析。《左传》曰：“舜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螭魅。”这四个怪物，也散见于先秦载记里，特不成系统罢了。

甲�被攵丶待ざ怠⒌ぶ臁；攵兀�《庄子·应帝王》作“中央之帝为浑沌”，《山海经·西山经》作“浑沌无面目，实惟帝江”，帝江即《左传》所谓帝鸿氏。帝鸿尝见于甲骨文，在上文我已讨论过了。可是贾逵、服虔的《左传注》以来总说“帝鸿，黄帝也。不才子其苗裔�ざ狄�”。开始将《左传》传说的四凶，比传《舜典》的四凶。由是杜预注《左传》从而傅会之，至唐初孔颖达作《左传正义》，更进一步的申述道：

此传所言，说《虞书》之事。彼云四罪，谓共工、�ざ怠⑷�苗、鲧也；此传“四凶”，乃谓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检其事以识其人，《尧典》，帝言共工之行云“靖言庸回”，传说穷奇之恶云“靖谮庸回”，二文正同，知穷奇是共工也。《尧典》，帝求贤人，�ざ稻俟补びΦ郏�是与共工相比，传说浑敦之恶云“丑类恶物，是与比周”，知浑敦是�ざ狄病！兑⒌洹罚�帝言鲧行云“咈哉，方命圮族”，传说梼杌之罪云“告顽舍嚚，傲佷明德”，是即咈戾圮族之状，且鲧是颛顼后，知梼杌是鲧也。《尚书》无三苗罪状，既甄去三凶，自然饕餮是三苗矣。先儒尽然，更无异说，皆以行状验而知之也。

但从行状傅会浑敦即�ざ怠⑶钇婕垂补ぁ�梼杌即鲧、饕餮即三苗，这是一种不得已的糅合，自难免后儒疑问。假使允许我再从语言学上比傅，那么，“浑敦”也可说是“�ざ�”的音转。�ざ档墓适拢�除了《孟子·万章》、《庄子·在宥》与夫《尧典》诸书传说相同之外，在古代载记里尚有：

尧伐�ざ怠＃ā盾髯�·议兵》）

扬汉之南，百越之际，缚娄�ざ抵�国多无君。（《吕览·恃君》）

讙头国在其（毕方）南；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一曰，在毕方东。或曰讙朱国。（《山海经·海外南经》）

大荒之中，有人，名曰�ね贰ｖ缙奘烤矗�士敬子曰炎融，生�ね贰｝ね啡嗣妫�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维宜芑苣穋杨是食。有�ね分�国。（《山海经·大荒南经》）

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ね罚��ね飞�苗民。苗民，釐姓，食肉。（《山海经·大荒北经》）

自西南至东南方，有�ね饭�民，裸国民，三苗民。（《淮南子·地形篇》）

所谓�ね贰⒆捦罚�或曰讙朱，均是�ざ档谋鹦础：率稀渡胶＞�笺疏》云：“案��兜古文作�蛥剩�见《尚书大传》注。�偷蔽��巍！队衿�》云：�危�呼丸切，人面，鸟喙。《史记正义》引《神异经》云：南方荒中有人焉，人面，鸟喙，而有翼，两手足扶翼而行，食海中鱼；即斯人也。”斯人，“人面鸟喙，而有翼”非洲土人有敲去门面牙而装置两片木板作鸭嘴的装饰（见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也可说是“鸟喙”之民了。有翼之人，《山海经》与《吕览》、《淮南》诸书常谓之“羽民”。羽民，常见于战国时代铜器花纹的浮雕，徐中舒《古代狩猎图象考》中已有所考证。他认为羽人之形，始于埃及、巴比仑，在公元前五世纪前后，渐由阿姆河流域输入中国（见前“中央研究院史语所”集刊外编《庆祝蔡先生论文集》）。按公元前四世纪，屈原作远游，尝说“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王逸《章句》云：“因就众仙于明光也。丹丘，昼夜常明也。”洪兴祖补注引《尔雅·释地》“岠齐州以南，戴日为丹穴”，谓丹丘即丹穴，其说也不尽确。我认为羽民即�ざ担�丹丘即丹鸟。《尚书·毋逸篇》：“其惟不言，言乃讙。”宗周初叶的沈子它殷铭“乃讙”之讙，字式如下：

此字从丹从鸟，足见《汗简·鸟部》�巫窒略�“�ぷ忠玻�见《尚书》”，《管子·侈靡篇》云“�稳蝗酏现�静”，旧注“�稳唬�和顺貌”，都是先秦人遗说。然则，�ざ狄舱撸�当因丹鸟为名。《海外南经》“讙头，或曰讙朱”，合“丹鸟”与“讙朱”而言之，凡故书雅记所谓�ざ嫡撸�宜即尧子丹朱的别名了。《韩非子·说疑篇》既指称“尧有丹朱”为不肖子，又亡国之臣称“�ざ涤泄履�”；所谓“孤男”，正是不肖子。《海内南经》注引《纪年》云“后稷放帝朱于丹水”，《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则谓“《竹书》云，舜囚尧，复偃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如此说来，晚周诸子传说“舜放�ざ涤诔缟�”，实与《纪年》所谓“舜偃丹朱”为一事之异辞，所以“尧临民以五”的“五厉”之神，必数丹朱。丹朱，在甲骨文里但称为朱，其写法也随时而异，略如：

……�杏�……（铁拾，2，16）

贞于……（邺羽，下，33，5）

王于……（后，下，25，14）

贞，乎，在夷。（续，5，24，1）

□辰卜，亘贞，馘牛于（前，6，2，1）

……于（后，下，21，17）

……（铁拾，12，6）

按照字形演变说，像火炷，像火烧宫室；而字或从焱作，则与“火盛貌”的“燊”字相混了。燊，《说文·焱部》云：“从焱在木上，读若《诗》曰莘莘征夫。”因为朱燊古本一字，而燊有莘音，所以《周语上》“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于莘”，内史过论定这位降于莘的神即是丹朱。按照甲骨文“朱”一作“��”来探研丹朱的原始神格，应该是烧毁宫室的凶神；所以古代神话，不是将他放逐，便要将他偃闭起来。昭公十七年《左传》说：“丹鸟氏，司闭者也”，“丹鸟司闭”，正是“舜偃丹朱”神话所从出。因此，我敢论定：丹朱神话，传自殷商，至周代初讹为“�沃�”，再讹为“讙头”、“�ざ�”；在商为四凶，在周为“五厉”。

乙�鼻钇嬗牒缢男字�二。穷奇，杜预《左传注》以来都是说，“谓共工也。其行穷，其好奇也”。司马相如《上林赋》“穷奇象犀”，注引张楫说：“穷奇，状如牛而猬毛，其音如嗥狗，食人者也。”此说盖本东方朔的《神异经》。《经》云：“西北有兽，有翼能飞，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辄杀兽往馈之。名曰穷奇。”这与《左传》所谓“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搜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本性实无二致，特微有人兽之别耳。按穷奇故事，见于古代载记者，尚有：

雁门之北，饕餮穷奇之地多无君。（《吕览·恃君》）

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獆狗，是食人。（《山海经·西次四经》）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山海经·海内北经》）

穷奇，广漠风之所生也。（《淮南子·地形篇》）

高诱《淮南子注》云：“穷奇，天神也，在北方，足乘两龙，其形如虎。”《后汉书·礼仪志》说逐疫疠的十一神正有“穷奇、腾根共食蛊”之语。是穷奇，在两汉时代已变为天之吉神了。郭璞《山海经注》引《穷奇铭》曰：“穷奇之兽，厥形甚丑，驰逐妖邪，莫不奔走，是以一名，号曰神狗。”按照汉以后的传说看，穷奇，可能是天狗星。《史记·天官书》：“天狗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所堕及，炎火望之如火光，炎炎冲天；其下圜如数顷田处，上兑者则有黄色，千里破军杀将。”天狗见，则“破军杀将”，自不得指为吉神。《吕览·适威篇》有云：“子阳……好严。有过而折弓者恐必死，遂应猘狗而弑子阳，极也。周鼎著（今本讹有）窃曲，状甚长，上下皆曲，以见极之败也。”旧校云：“窃曲，一作穷曲。”山谓，作“穷曲”是也，穷曲，当是“穷奇”语讹。宗周晚期的芮公鼎、克鼎诸器，花纹俱有句曲不断的虹形，每一句曲中间杂以公字形，殆自夔龙纹逐渐演变成抽象的形态，《武英殿彝器图录》一○五页□侯壶的花纹作两头蛇形，当是原始的“穷奇”纹，也即甲骨文所常见的虹字。试作比较图如次：

（□侯鼎纹）（前，7，7，1）（前，7，43，2）（菁华，4，1）郭沫若先生始释为蜺字，云：

蜺，像雌雄二虹而两端有首。《尔雅·释天》：“�引游街�雩。�引樱�虹也。蜺为挈贰。”盖古人以单出者为虹，双出者为蜺也。《说文》：“虹，�引右玻�状似虫，从虫，工声。《明堂月令》曰，虹始见。”又云：“霓，屈虹，青赤或白色，云气也。从雨，儿声。”《释名》云：“虹，攻也，纯阳攻阴气也。又曰蝃�印Ｆ浼�，每于日在西而见于东，掇饮东方之水气也。见于西方曰升，朝日始升而出见也。又曰美人，阴阳不和，婚姻错乱，淫风流行，男女于美，美美于男，恒相奔随之时，则此气盛，故以盛时名之也。”又云：“霓，啮也，其体断绝，见于非时，此灾气也，伤害于物，如有所食啮也。”凡虹、蜺、�摇��幼志�从虫，乃视虹为有生之物。�一蜃魑[，刘熙以啜水解之，郝懿行虽讥其凿，然吾蜀乡人至今犹有虹有首饮水之说，刘熙所言，盖汉时之民话也。今卜辞言，“昃，亦有出蜺自北，饮于河；蜺既像有双首之虫形，文复明言饮，是则啜水之说，盖自殷代以来矣”（《通纂考释》八六页）。

按《诗·鄘风》：“蝃�釉诙�，莫之敢指。”又曰：“朝�杂谖鳎�崇朝其雨。”“蝃��”急言为虹，“挈贰”急言为�裕�或书为蜺、为霓；蜺与虹不但有雄雌之辨，亦且有朝见于西，暮见于东之别。《山海经·海外东经》“�正赵冢劬�子国］北，各有两首”，是可证周鼎所著的“穷奇纹”，确像虹蜺形。《淮南子·天文篇》所谓“虹霓者，天之忌也”。天为何忌见虹蜺？《后汉书·五行志》：“灵帝光和元年六月有黑气堕北宫温明殿。蔡邕曰：所谓天投蜺者也。《易传》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也。《演孔图》曰：天子外苦，兵威内夺，臣无忠，则天投蜺。变不空生，占不空言。”虹蜺之出，古代人盖或以为国家淫乱的征兆。屈原远游，“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耀”，这是赞美虹的壮丽。《天问篇》又曰：“白蜺婴茀，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藏？”忽又诋讥雌蜺，而且涉及姮娥的事；自来笺注者，均不曾说明真相。管见以为，这个白蜺，当是后羿别名；而雄虹则是共工的本名。

虹蜺与有穷后羿。《淮南子·览冥》云：“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此《天问》所说良药不能固藏的本事。《文选·西都赋》注引《尸子》曰：“虹蜺为析翳。”翳之与“羿”，音形俱近，所以我说，后羿为羿，实得名于“析翳”。“羿”在《说文》里，尚无固定写法。《羽部》：“�郑�羽之�址纾灰喙胖詈钜病Ｒ辉簧涫Α４佑稹�幵。”《弓部》：“�祝�帝喾射官，夏少康灭之。从弓，幵声。”段玉裁注曰：“云夏少康灭之，则《邑部》�叵略葡暮笫敝詈钜凝止�也。《羽部》�窒略疲�亦古诸侯也；皆即此�祝�帝喾射官，为诸侯，自�偾ㄓ谇钍�，所谓有穷后羿也。�子臊郑�古盖同字。”而�钟媵琛⒎」乓敉�在六书音韵表的十五部（即脂齐诸韵），可见絜贰、析翳，亦皆羿字的缓言。关于羿的故事，先秦载记里总说他以善射著名，如：

《虞人之箴》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亡其国恤，而思其麀牡……（襄公四年《左传》引）

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后羿自�壳ㄓ谇钍�，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羿……归自田，杀而烹之……（襄公四年《左传》引）

昔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无餍，忿�谖奁冢�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昭公二十八年《左传》）

羿善射，不得其死然。（《论语·宪问》）

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孟子·告子上》）

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愈己，于是杀羿。（《孟子·离娄下》）

羿，天下之善射者也，无弓矢则无以见其巧。（《荀子·儒效》）

羿、蜂蒙者，善服射者也。（《荀子·王霸》）

羿淫游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食天厥家。（屈原《离骚》）

陵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眨磕裱山庥�……帝降夷羿，革�老拿瘢�胡射夫河伯，而妻彼洛滨？冯珧利决，封豨是射，何献烝肉之膏，而后帝不若？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能，巫何活焉？白蜺婴茀，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藏？（屈原《天问》）

古者羿作弓。（《墨子·非儒下》）

夷羿作弓。（《吕览·勿躬》）

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于射。（《荀子·解蔽》）

羿，古之善射者也，调和其弓矢而坚守之；其操弓也，审其高下有必中之道，故能多发而多中。（《管子·形势解》）

寄千金于羿之矢，则伯夷不得亡，而盗跖不敢取……羿巧于不失废，故千金不亡。（《韩非子·守道》）

今有羿、蜂门繁弱于此，而无弦，则必不能中也。（《吕览·具备》）

羿在两周传说中，有时称夷羿，有时称帝夷羿，有时称有穷后羿，有时省称阻穷；而其本事则不出“善射”与“作弓”两大端。正如《荀子》所说：“羿无弓矢，则无所见其巧。”必先有“繁弱”，然后始能中远。可见《世本》云“挥作弓”，《荀子》云“倕作弓”，挥与倕，也该是夷羿的音讹。所以论“羿善射”的故事，仍当以“作弓”为本。《白虎通》有云：“天弓，虹也；又谓之帝弓。明者为虹，暗者为霓。”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廿一亦谓：“天弓亦言帝弓，即天虹，俗名绛。”名虹为“天弓”，其说不知何始。朱熹《诗集传》尝说明虹的成因，“日与雨交，倏然成质，似有血气之类，乃阴阳之气不当交而交者，盖天地之淫气也。在东者，暮虹也，虹随日所映，故朝西而暮东也”。雨滴映日成虹，虹的弧度，转而向日，若以弓射日者然，《天问》所谓“羿焉�∪�”，当由天弓射日的喻意演成。《说文·弓部》引《天问》作“�籽傻�日”，形容日在虹的弧线之外，仿佛天弓弹出的弹丸，尤为妙肖！而羿字特从弓作�祝�足见屈原作《天问》时，已有虹为天弓之说；后羿善射的故事，必然自虹光弹日的喻言逐渐演绎而成。这样看来，后羿之羿，当是蜺字音转，所谓“析翳”，所谓“挈贰”，都是夷羿的别名；而后羿之称有穷氏，“穷”，必然是虹字本字。穷，《说文·邑部》作“�兀�夏后氏诸侯夷羿国也。从邑，穷省声”。《穴部》：“竆，极也。从穴，�苌�。”《吕部》：“�埽�身也。从吕，从身。躬，俗从弓、身。”我认为躬身之“��”，从吕是也，若“竆极也”之“竆”，不必从�埽�宜是“穹苍”的俗字。盖穹从穴，像天体之穹窿，从弓，弓亦声。凡《左传》、《天问》所称“有穷”，均当为穹，穹为天弓，竆为俗体。若�刈郑�当是汉人按照地名的本谊新造的，与“有穹后羿”之穹无关。然则后羿之号有穷氏，或曰穷石，或曰阻穷，毋宁说是天弓的喻言。要而言之，有穷者虹也，夷羿者蜺也；虹蜺也者，正是古代人所盛赞的弓神与射神了。因此，“帝夷羿”，我认为即“帝弓”的方俗语；而析翳之析，或因甲骨文“东方曰析”而名。盖虹蜺之见，昃见于东时为多，后羿遂拟于东方大神，故又有夷羿之称了。

有穷氏与共工。《尧典》、《舜典》屡次提到了共工。其辞有曰：

帝曰：畴，咨，若予采？�ざ翟唬憾迹�共工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流共工于幽州……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往哉！汝谐。

《汉书·百官公卿表叙》云：“垂作共工，利器用。”《史记集解》引郑玄《尚书注》云：“共工，水官名。”共工，两汉学者的解释，似都说是水土之官，非人名也。按名字解诂的条例来解释共工的共字，在甲骨文、金文里俱当作龏，如：

（铁拾，6，4）（前，2，13，6）（前，4，30，1）（前，7，31，4）（龏鬲）（颂鼎）（仲龏父甗）（邾公华钟）

“龏”在金文通常用为恭敬字，在甲骨文则或假为地名，如：

戊申……田龏……子。（铁拾，6，4）

辛未卜，在龏，贞，王今夕亡畎。（前，2，13，6）

……至于龏，�蕖Ｊ�月。（前，2，25，6）

……其乎取龏友束。（前，4，29，3）

贞乎行取龏友于叨灰勹。（前，4，30，1）

……卜贞，令龏�帻摺＃ㄇ埃�7，31，4）

庚辰，卜，�阏辏�黍于�帷＃ㄕ魑模�岁时，22）

……龏�庥诟腹ぁ＃ㄇ埃�4，28，7）

惟“黍于��”一辞，得拟于神明；而“龏�庥诟腹�”，更可能曲解为“共工”。在殷契佚存有这样残辞：

（殷契佚存，386版）

此字从龙，从祘，字书所未见，间尝疑即祷旱所用的“玉珑”，也即“龏工”的本字。《说文·玉部》：“珑，祷旱玉也，为龙文，从玉，龙声。”段注引昭公廿九年《左传》“使献龙辅于齐侯”为说。龙辅，当即襄公廿八年《传》“与我其拱璧”的拱，今俗书作珙。《诗·商颂·长发》曰：“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何天之休。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厖，何天之宠。”此共与球，相对为名，毛传训所云“共，法也；球，玉也”，显然自相矛盾。球如为玉，共也该如鲁诗本作珙，珙即祷旱所用的玉珑；玉珑，自得谓即“共工”了。共工的事迹，见于古代载记者，约有：

太子晋曰……古之长民者，不堕山、不崇薮、不防川、不窦泽……昔共工氏弃此道也，虞于湛乐，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其后伯禹……厘改制量，象物天地……共之从孙四岳佐之……莫非嘉绩……皇天嘉之……祚四岳国，命以侯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国语·周语下》）

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国语·鲁语上》）

土正曰后土。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后土为社。（昭公廿九年《左传》）

共工氏以水纪［官］，故为水师而水名。（昭公十七年《左传》）

尧欲传天下于舜。共工谏曰：孰以天下而传之匹夫乎？尧不听，又举兵而流共工于幽州之都。（《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禹攻共工。（《战国策·秦策一》；《荀子·议兵篇》）

禹，辟除民害逐共工。（《荀子·成相》）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水曰寒暑之水。水西有湿山，水东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国山。（《山海经·大荒西经》）

共工之战，铁铦短者及乎敌，铠甲不坚者伤乎体。（《韩非子·五蠹》）

兵所自来者久矣，黄炎故用水火矣，共工氏固次作难矣。（《吕览·荡兵》）

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淮南子·原道篇》）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淮南子·天文篇》）

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淮南子·本经》）

在《周语》里，只说“共工氏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而已。到了《淮南子》则夸大为“共工怒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使地东南倾”，成为破坏宇宙安全的恶神。这样看来，屈原《天问》云：“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康回冯怒，地何故以东南倾？”都是称述共工之罪恶的。共工一方面反对尧让天下于舜，一方面又与高辛颛顼争为帝，又是一位争取政权的野心家。他能造铁铦铠甲，又是发明武器的战争之神。如上所述，共工氏罪大恶极，宜乎尧把他流到幽州之都去，禹又攻灭他的国家了。况且，共工氏又有一位恶臣——相繇，如《山海经》所云：

共工之臣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触，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海外北经》）

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渌�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堙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是因以为台。在昆仑之北。（《大荒北经》）

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大荒北经》）

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迳�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是复土穰，以处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海内经》）

如《海内经》说，共工氏本是炎帝与祝融的子孙，宜是火神或旱神。为什么“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向”呢？这显然的说共工氏也是射神了。再拿《大荒西经》所谓“寒暑之水西有湿山，东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国山”来参证，幕山，当即《鄘风》所谓“蝃�釉诙�”；湿山，当即“朝�杂谖鳎�崇朝其雨”。共工，正是彩虹，共工之台，犹言虹蜺之神所居。朝�杂谖鳎�其弧东南向，为阴雨的朕兆，所以《淮南子》说：“地不满东南，水潦归焉。”蝃�釉诙�，弧乃西北射，所以《淮南子》说：“天倾西北，日月移焉。”总而言之，共工，就是龙身两首的虹，所以共字古文必从龙作龏。这条彩龙，午后见于东方，象征雨止天晴，有旱暵之忧，所以《周语》又说他“欲壅防百川”。由是言之，共工的原始神格是虹神，夷羿的原始神格是蜺神。虹音转穷，是为有穷氏；蜺音讹为奇，即为“靖谮庸回”的穷奇了。穷奇，《吕览》或作“穷曲”，盖形容虹蜺的句曲；杜预《左传注》以来谓即共工，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傅合，现在也不能轻加抹煞。晚周诸子都说“尧流共工于幽州”，幽州者，北方也。《吕览》言“雁门之北穷奇之地，无君”，消极的可以证明穷奇之地即共工之台了。甲骨文有关于虹蜺的记载，兹录于次：

□寅卜，古贞，蜺隹年。（征文，杂事，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