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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与舜(二)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三) 加入时间:2013/6/21 9:11:00 admin 点击:3768 |
尧与舜 丁 山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而问曰:尧理天下,吾子立为诸侯,今至于我而辞之,故何也?伯成子高曰:当尧之时,未赏而民劝,未罚而民畏,民不知怨,不知说,愉愉其如赤子;今赏罚甚数,而民争利,且不服,德自此衰,利自此作,后世之乱自此始。夫子盍行乎!无虑吾农事。协而耰,遂不顾。(《吕览·长利》) 人伤尧以不慈之名、舜以卑父之号……物岂可全哉!(《吕览·举难》) 尧葬于谷林,通树之;舜葬于纪市,不变其肆。(《吕览·安死》) 武王胜殷,入殷,未下舆,命封帝尧之后于黎,封帝舜之后于陈。(《吕览·慎大》) 以上是杂家所传说的尧舜。 自从孔子“祖述尧舜”,儒、墨、道、法、纵横、杂家,无不盛道尧舜的盛德伟业,由他们的家庭生活,说到政治文化,说到死后荣哀;见仁见智,所闻未必尽同,传说遂每异其趣。大诗人屈原对于尧舜,一方面是说: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离骚》) 尧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九章·哀郢》) 这是歌颂其“耿介”,而婉惜其遭遇“不慈”的谗污;另一方面是说: 舜闵在家,父何以鳏?尧不姚告,二女何亲? 厥萌在初,何所亿焉?璜台十成,谁所极焉?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何肆大体,而厥身不危败?(《天问篇》) 这是针对着《尧典》所谓“有鳏在下……曰虞舜,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一一加以疑问。这一连四韵十六句,都说舜事。“舜闵在家”与“舜服厥弟”两韵所点明的,是晚周诸子传说舜事的公言,无待疏证。“璜台十成”一韵,则似涉及夏后启事。《穆天子传》:“天子东游于黄泽,宿于曲洛废□。使宫乐谣曰:黄之池,其马喷沙,皇人威仪。黄之泽,其马喷玉,皇人受谷。丙辰,天子南游于黄台之丘,以观夏后启之所居。乃□于启台。”郭璞注:“疑此言太室之丘嵩高山,启母在此化为石,而子启亦登仙,故其上有启室也。”按《汉书·武帝纪》,“元封元年,登礼中岳,见夏后启母石”。颜注引《淮南子》曰:“涂山氏化为石,石破生启。”今本《淮南子·修务篇》有“禹生于石”之说,而无“石破生启”之事。惟《艺文类聚》六引《随巢子》云“启生于石”。马氏《绎史》十二引《随巢子》曰:“禹娶涂山,治鸿水,通辕山,化为熊。涂山氏见之,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生启。”是涂山氏化石生启故事,实传说自墨家,而盛行于两汉。故后汉安帝延光二年(公元一二三年)颍川太守朱宠特建启母庙于少室山,惜传世的开母庙石阙铭其辞残泐,不能详征“石破生启”的本事了。然则,璜台殆即《穆传》所谓黄台之丘,亦即启母台;王逸《楚辞章句》及洪兴祖《补注》,俱以桀纣之“璇室瑶台”释“璜台”,当然不确。 启母、女娲与娥英 启母称涂山氏,殆晚周学者通说。《吕览·音初》云:“禹行功,见涂山之女,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待禹之涂山之阳。”《书·益稷》:“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大戴礼·帝系》谓:“禹娶于涂山氏之子,谓之女氏,产启。”盖因涂山氏之女待禹之说而来。《史记·夏本纪》:“禹曰:予辛壬娶涂山,癸甲生启,予不子。”《正义》引《帝系》云:“涂山氏之子,谓之女。”《索隐》引《世本》则谓:“涂山氏女,名女娲。”雷学淇《世本校辑》疑“女娲是女之误”,我认为女正是女娲音讹。《论衡·顺鼓篇》云:“董仲舒言,久雨不霁,则攻社,祭女娲。”女娲,在古代传说,殆即能止雨的大神。《山海经·北次三经》云: 发鸠之山……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名自。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 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这位填海的冤禽名女娃。郭注云:“娃,恶佳反,语误或作阶。”山谓阶也、娃也,都是娲字别写。女娃,当即女娲,试看《淮南子·览冥篇》云: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坠不周载,火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杀黑龙以济冀州事,详于《墨子·贵义篇》,殆即谓杀死水神以止淫雨,与“积芦灰以止淫水”,同是女娲因淫雨为灾祭而求晴的寓言。但从炼石补天,断鳌立极两事看,女娲又是开天辟地的大神。《淮南子·说林篇》云:“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她变化成什么呢?《山海经·大荒西经》云:“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郭注云:“女娲之肠,或作女娲之腹。”“女娲之腹化为神。”显然又是孕毓人类的寓言。这样看来,《风俗通》佚文云:“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贱凡庸者人也。”(见《御览》卷七八引) 女娲不但是开天辟地大神,而且是人类的大祖母。女娲能孕毓人类,她的身体又从谁产生的呢?从《天问》“女娲有体,孰制匠之”两句话看,在战国时代中国人固已盛传女娲造人的故事了。这与希腊神话“第卡伦(Deucalion)夫妇相商,神云,母骨者何物乎?其大地之石乎?于是夫妇各拾石,随步而投之于后。已而第卡伦所投之石皆为男子,俾哈(Pyrrha)所投之石皆为女子”(蒋智由著:《中国人种考》第一章)何其相似!第卡伦传为希腊人类的始祖,女娲当然是中国人类的始祖了。然而,中国古代语音无定字,文字更无定形,往往一个神人之名,因为语音文字的无定形,而演化为若干神人;女娲之或作女娃或作女阶,即是一例。无怪《元史》既有《速不台传》,又有《雪不台传》,一人之事,而误分两传。《韩非子·解老》称“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和氏璧为战国时代天下第一珍宝,在《吕览·异宝篇》则称为“和氏之璧”,《淮南子·说山篇》则称“呙氏之璧”。因为呙、和两字,韵近字通,所谓女娲氏,自得谓即女和别名。女和,在《大荒东经》里尝称为“月母”,在《大荒南经》则又作娥皇,云:“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有渊,方四隅皆达……北旁名曰少和之渊……舜所浴也。”此一帝俊,说者谓即帝舜。这样看来,女和,又是帝舜妃子娥皇别名;所谓女娲,正是舜妃,所以《天问》叙述舜事,必及女娲。女娲,司马贞《补史记·三皇本纪》作有娲,云:“炎帝,姜姓,母曰女登,有娲氏之女,为少典妃。”其自注云:“按《国语》,炎帝、黄帝皆少典之子,其母又皆有娲氏之女。皇甫谧以为少典、有娲氏,皆国号。”国语者,晋语也。今本《国语·晋语四》作“少典娶于有氏之女,生黄帝、炎帝”。朱起凤《辞通·九佳韵》谓:“按娲字先讹作蜗,形与近,因此致讹。”意盖谓有氏为有娲氏传写之误。这样看来,《大戴礼·帝系篇》所见极、牛、高氏,以及涂山氏子女氏,并是女娲或有娲氏的化名,也即是娥皇或义京名号的蜕变。其蜕变之迹,约为: 这位开天辟地孕毓人类的女神,在秦汉以前的载记里,忽为舜妃,忽为禹妃,忽为炎帝少女,忽为炎帝母亲,忽为吴回之母,忽为老童之妻,这还不离其宗,知道女娲本是女性;等到极、牛名词发现,她就化身为男子了。梁玉绳人表考据《帝王世纪》云:“包牺氏没,女娲氏代立。”因谓:“女娲,或国名,或人名,盖与太昊同族,非古妇人。”(卷二)愈考反而愈失其真相。试看甲骨文云: 甲申卜,贞,于年娥。(佚存,143。) 贞,于丁年娥。(佚存,153。) 甲子卜,贞,雨娥。(佚存,389。) 其凶娥。(佚存,811。) 娥可以为祟于年岁,又可以“雨”。雨者,止雨也。然则,董仲舒所谓“止雨,祭女娲”,其故事实渊源于殷商的“雨娥”;是女娲氏开天辟地孕毓人类的神话,必然的传说自殷商之世。尧舜禅让的故事,在宗周文献里,至今虽未发现痕迹,但不能证明宗周以前绝无这种传说。 关于尧舜神话的总批判 在《尚书》第一篇《尧典》中,自尧舜的生平家世,叙到执政后政治措施,以至他们殂落;这种具体的叙述,实即《史记》本纪体例的滥觞。可是,顾颉刚先生认为“今本《尧典》的出现,取事实于秦制,取思想于儒家(禅让)与阴阳家(五行),取材于立政(三宅九德)与吕刑(降三后,绝苗民),决是战国至秦汉间的伪作,与那时诸子学说有相连的关系”(详《古史辨》第一册,四七,《论今文尚书著作时代书》)。太史公根据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春秋》、《国语》诸书,扩大《尧典》为《五帝本纪》,早认为“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还是折衷于“六艺”,即《左传》、《国语》中有关尧舜的事迹,也未能网罗尽致。战国诸子的传说,更是“弟弗深考”了。晋皇甫谧撰《帝王世纪》,述尧舜事,较《五帝本纪》为详尽,考其所用以补苴的史料,不免杂出《山海经》与谶纬之言,正是太史公因为“其言不雅驯”而有意摒弃的。至宋罗泌作《路史》后纪,其十卷叙陶唐氏、十一卷叙有虞氏,亏他搜讨经、传、诸子、《山海经》、谶纬之书,几乎是有闻必录,言无不尽了。仔细加以分析,与《尧典》、《五帝本纪》一样的犯了前后思想矛盾之病。居今日而欲清理先秦人所传的尧舜事迹,自非另成专书不可。在此,但将春秋时代士大夫所传述的尧舜事迹,作个简单的归纳: 1尧复命南正重司天属神,火正黎司地属民。 2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 3尧临民以五,其胄裔封于房;舜有臣五人,其胄裔封于遂。 4尧殛鲧于羽山,舜也殛鲧而举禹。 5尧有不肖子丹朱,舜也有不肖子商均。 6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 7舜臣尧,流四凶族,将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螭魅。 8帝舜氏世畜龙。 9舜无为而治。 10舜勤民事而野死。 自家庭生活至于政治设施,仅此十端,就给尧舜事业画了一个粗略的轮廓。战国诸子,大半按照这个轮廓,极力渲染,儒家有儒家的观点,墨家有墨家的观点,道家、法家各有道家、法家的观点。大家各假尧舜的故事,以发明自家思想的传说有自。《淮南子·修务篇》说得好:“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为儒墨者自必托之于尧舜而后能入说;尧舜的事迹,便愈演愈繁,愈说愈伟大了。孔子高足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滕文公上》引)自此以后,尧舜便成为儒家所理想的典型人物。兹将孟荀二家有关尧舜的大事归纳起来,约为: 1尧忧洪水泛滥,举舜敷治之。舜又使禹治之。 2尧子不肖,乃传天下于舜;舜子也不肖,乃传天下于禹。 3尧只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太平,舜放四凶而天下不敢抗命。 4舜相尧二十八载。尧死了,天下人民怀念其功德,为之举三年之丧;禹相舜位十七年,舜死了,百姓也怀念其功德,为之举三年之丧。三年之丧是从尧舜时代发生的。 5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是受尧之禅让的。 6舜处在父顽、母嚚、弟傲这种的恶劣环境里,能够感化他们“烝烝,不格奸”;所以成为大孝子,好哥哥。 7舜做驸马爷,不曾得到父母的同意。一做驸马,便有牛、羊、仓廪、干戈、琴弤的享受,乃招引他父母兄弟的谋害。 8尧有九男二女。 9舜将那位谋财害命的兄弟象封诸有庳,让他去害人民。 10舜生东夷,死在鸣条。 11孟子说,“尧舜性之也”,是天生的圣贤;荀子说,舜以为“人情不甚美”,都是天生的恶人,需要教化。朱象不听教化,所以永久称为恶人。 12孟子说,舜禹之有天下都是受了人民的拥戴;荀子说,尧舜禅让完全是浅陋者的虚言。 墨家是主张节约的生活,加紧的生产,所以他们所想象的尧舜,与儒家所传说的便大不相同了: 1尧舜住在茅屋里,饮于土塯,啜于土刑,完全是石器时代人的生活,自然不会有仓廪、琴弤那类奢侈的私产。 2因为舜善于耕、稼、陶、渔等种种生产技术,所以尧选举他为天子,以领导人民生产,不是取其俯仰威仪那套虚伪的礼节。 3尧舜时代的中国疆土,东至“日出之地”,西至“日入之地”,南至交阯,北至八狄,是不限于九州之内。 4尧舜时代,都是路倒路埋,葬了完事,无所谓三年之丧。 道家主张一切听其自然,彻底反对统治阶级“治国平天下”的办法;尤其注重个人的生命,当然不愿以天下之事伤其养生之道,其所传说的尧舜是: 1尧不胜劳瘁让位给舜;舜苦不得归休,也让位给禹。他们禅让,不是为天下人民,正是为自己图安逸。 2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闻而逃走,只有舜的膻行才肯去做卷娄。舜让天下于善卷、子州支父、北人无择、石户之农,他们也都逃入深山或投清冷之渊。只有禹像蚂蚁慕羊膻那样肯做舜的替身,被伯成子高站在上风教训了一顿。 3尧不胜天下之任,放兜,投三苗,流共工。 4尧攻丛枝胥敖,国为虚厉,身为刑戮。 5尧舜愁其五脏以为仁义,然而尧杀长子,舜流母弟。 法家是重视法令的效能而不讲人情的,他们所称赞尧舜的是: 1尧善明法禁之令,舜使吏治水,虽然“先令,有功”,也是杀之。 2统治阶级要检查自己的毛病,所以尧有衢室之问,舜有告善之旌。 3鲧与共工所以被殛杀的原因,都是反对尧传天下于舜。 4尧生活能节俭,所以四海归心。舜的生活,不用土簋土铏,而改用木器,流漆其上,天下人民十分之三立刻叛变了。 5舜执干戚一舞而有苗服。 6舜鼓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 7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逃藏于家人,家人藏其皮冠;上虽有禅让之德,下面却盗贼公行了。 8尧之让位,非其心愿,由于“舜逼”。 纵横家只图个人功名富贵,不管天下人民的灾难;杂家也只会投机取巧,借学术以文其奸,谈不到中心思想的。他们所称赞的尧舜,又是: 1尧舜都是平民天子,平民当然可以为公卿,代替贵族政权。 2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统治阶级应该重视公卿大夫。 3他们认为尧伐兜,舜伐三苗,来说明自古以来不能废兵,所以重视战争。 4尧有十子,舜有九子,都不传子而传贤;应该废止世袭制度。 5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都肯接受人民的批评,所以天下拥戴他们。 6周封帝尧之后于黎,封帝舜之后于陈;因为他们都是圣君。 纵横家心目中的尧舜,是平民天子,任贤使能,善于用兵的大政治家。法家心目中的尧舜,是明法禁之令,违令者虽有功必诛的大刑法家。道家心目中的尧舜,是被蚁附的羊膻,想敝屣天下,欲退不能的有道之士。墨家心目中的尧舜,是以耕稼陶渔生产技艺领导人民,上下一致刻苦生活的贤君。儒家心目中的尧舜,则是孝悌齐家、忠敬爱民的圣君。总而言之,尧舜的人格与政治,是跟着晚周诸子思想的本体随时变化因人而异其趣的。即以禅让的故事言之,儒家说为民求贤,道家说是为个人清净养生,法家说是迫于不得已。以死葬的制度言之:儒家说三年之丧是发于人民自然的悲哀情绪;墨家则说他们随死随葬,无所谓三年之丧。从这些矛盾的传说看,自然要引起康有为“托古改制”的结论,更引起顾颉刚否定尧舜是古代人的议论了。 舜有五臣 孔子说“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引起《大戴礼·五帝德》所谓“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一套高朗宽厚的形容词句来;这不足以证尧就是天神。足以证明尧舜都是皇天上帝者,还是《周语》所谓“尧临民以五”,与夫《论语》所谓“舜有臣五人”两句话。可惜这两句话,埋没了两千多年,秦汉以来迄无解人了。“舜有臣五人”者,《论语集解》引孔安国注称系“禹、稷、契、皋陶、伯益”,其说本于《舜典》,按典云: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 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 帝曰:夔,命汝典乐,敬胄子…… 帝曰:龙,朕塈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按舜所命官,总计起来,合共廿二人,所以《舜典》又总之曰:“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这就远出孔子所谓“舜有臣五人”之外了。孔安国注《论语》为何在廿二人中单挑出“禹、稷、契、皋陶、伯益”五人而不拿垂、夔、龙、伯夷来凑数呢?细加研究,根据《吕刑》的“三后成功,惟殷于民”说“伯夷降典,折民惟刑”,伯夷的地位,明与“禹平水土,稷降播种”相等,而在“舜五臣”中为何不数伯夷呢?足见孔安国《论语注》以司空、后稷、司徒、士、虞五官当做孔子所说“舜五臣”,纯是想象之辞,决无真凭实据;不如谓即《曲礼下》所谓“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较为合理。我在上文尝说,“天子五官”,昉于晋国的“职官五正”;晋国的“五正”,昉于少皞氏的“五工正”。五工正,生为“五行之官”,死为“社稷五祀”,昉于殷商的“帝五丰臣”,即《明堂月令》所谓“帝之大臣”、《淮南·天文》所谓“五帝佐”。然则,“舜有臣五人”,决即甲骨文所谓“帝五丰臣”,在孔子传说中,舜尚不失“上帝”的本色。所以我又说,“舜”古文作“”,实即甲骨文所见四方神名的“南方曰”。 尧临民以五即五厉 《周语》所谓“尧临民以五”,极为费解。韦解:“五,五年一巡守也。”此是但据《尧典》舜事敷说的,故王肃《孔子家语·解序》辨之曰:“五载一巡狩,此乃说舜之文,非说尧。孔子说论五帝,各道其异事。于舜云,巡狩天下,五载一始;则尧之巡狩,年数未明。周十二岁一巡,宁可言周临民以十二乎?孔子曰,尧以土德王天下,而色尚黄。黄,土德,五土之数,故曰临民以五。”(汲古阁翻北宋本有此文,通行本佚。)五土之数,何以临民?王肃的曲解附会,固尤罪孚韦昭。“尧临民以五”,究竟何谓呢?我认为《管子·轻重甲》尝有明白的解释: 桓公曰:“寡人欲藉于室屋。”管子对曰:“不可,是毁成也。”“欲藉于万民。”管子对曰:“不可,是隐情也。”“欲藉于六畜。”管子对曰:“不可,是杀生也。”“欲藉于树木。”管子对曰:“不可,是伐生也。”“然则寡人安藉而可?”管子对曰:“君请藉于鬼神。”桓公忽然作色曰:“万民、室屋、六畜、树木且不得藉,鬼神乃可得而藉夫?”管子对曰:“厌宜乘势,事之利得也;计议因权,事之囿大也;王者乘势,圣人乘幼,与物皆宜。”桓公曰:“行事奈何?”管子对曰:“昔尧之五更五官,无所食,君请立五厉之祭,祭尧之五吏。春献兰,秋敛落原,鱼以为脯,鲵以为殽;若此,则泽鱼之正(征),百倍异日,则无屋粟邦布之藉。此之谓设之以祈祥,推之以礼义也。然则自足,何求于民也!” 富国裕民之术,不可从人民生活所需的物质方面重征苛税,而须因势利导使人民知道开发自然以增加生产;管子的政治思想毕竟比较其他诸子高明得多!然而,要从宗教迷信方面刺激人民生产,这未免又误入原始“神道设教”的歧途了!这是古代政治思想发展史上一个大不幸!幸而留下“立五厉之祭,祭尧之五吏”一事帮助我们了解“尧临民以五”的千古疑案。这就是说尧之五吏,就是五厉,时常要降人民以灾害的。请看春秋以后关于厉神的故事吧,如: 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成公十年《左传》) 郑子产聘于晋……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昭公七年《左传》;《国语·晋语八》) 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子大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人生始化为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三世执其政柄……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昭公七年《左传》) 吴侵陈,斩祀,杀厉……陈太宰嚭曰:“古之侵伐者,不斩祀,不杀厉……今斯师也,杀厉与?其不谓之杀厉之师与?”(《礼记·檀弓下》) 昔予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吾使厉神占之兮,曰有志极而无旁。(《九章·惜诵》)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与五残。(《山海经·西次三经》) 由是言之,天有厉神,人死亦常为厉,厉神,确是古代人所最惧怕的恶鬼。所以《礼记·祭法》说“王为群姓立七祀”,有“泰厉”;“诸侯为国立五祀”,有“公厉”;“大夫立三祀”,也有“族厉”。郑玄注《士丧礼》曰:“疾病祷于五祀,司命与厉,其时不著。今时民家或春秋祠司命,行山神;是必春祠司命,秋祠厉也。或者合而祠之,山即厉也。民恶言厉,巫祝以厉山为之,谬乎《春秋传》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厉神,在两汉的巫祝传说,又傅会上了厉山氏。 厉与厉山氏 山神,屈原《九歌》称为“山鬼”,云:“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蘅,折芳馨兮遗所思……” 这显然是个宜嗔宜笑惯于迷惑男子的女性,宜即《山海经》所称西王母了。《汉书·律历志》:“太史令张寿王治黄帝调历,言骊山女亦为天子,在殷周间。”这位骊山女,可能即《九歌》所称的“山鬼”,亦即厉山氏。《礼记·祭法》:“厉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农,能殖百谷,故祀以为稷。”在《国语·鲁语上》与昭公廿九年《左传》俱作“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柱与农异名同实,已详论于上文农神章了。在此,试再讨论烈山氏的问题。韦昭《国语解》云:“烈山氏,炎帝之号也,起于烈山。”崔述《补上古考信录上》神农氏条辨之曰:“余按《左传》称烈山氏,初不言有天下;若《礼记·祭法》之文乃采之《国语》者,《国语》记上古事率荒唐。《补三皇本纪》云,神农本起烈山;盖亦想当然之词,不足以为据也。古者烈、厉同音,《祭法》之厉山,乃传写之误;亦非有两号也。郑氏以神农制耒耜,遂以神农当之,而云厉山神农所起;小司马从而采之,误矣。杜氏《左传注》云,烈山氏,神农氏诸侯;较为近理。”山谓烈山氏,犹《孟子·滕文公上》云“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盖古代“火田”的别名。甲骨文有云: 庚辰卜,贞,宁,帚勹,在兹。(前4,33,6) ……贞……十二月。(林,1,30,5) 乙酉卜,其父甲,,在兹,先咸。○于,父甲,。(佚存,891) …………(佚存,365) 象以耒掘埳形。,当是所从之简写,实象耒形;《说文》训为“骨之残也”,殆失其本谊。,孳乳为列。《周礼·地官·稻人》“以列舍水”,注云:“列,田之畦埒也。”畦埒,正是用耒耜分裂成功的,故字特从。这样看来,当是烈山氏的烈字初文,象征火田之后,以耒疏土形,“烈山泽而焚之”,自是游牧社会的遗俗,反映出来中国农业的原始形态与两汉时江南人技术相同,一样的是火耕。《帝王世纪》说“神农氏本起于烈山,或时称之神农,即炎帝也”,自汉以来,合炎帝神农为一人,虽不免支离;然其谓神农即烈山氏,则为中国原始农业发展作了个简要的说明。春秋时代士大夫常说农神名柱,即是烈山氏的子孙,也即是说,中国农业发展过程,先是“火田为狩”,然后耕种那所焚之地;后世的农田,正是“烈山泽而焚之”的遗迹。由是言之,厉山氏自不得傅会厉神或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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