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舜文化研究研究成果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三)
信息搜索
尧与舜(一)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三)  加入时间:2013/6/21 9:10:00  admin  点击:2858

尧与舜

 

 

 

孔子以前关于尧舜的神话

 

天开于何代?地辟于何年?人始于何世?开天者何物?辟地者何物?造人者何神?关于这些,宗周以前只流传下来“禹平水土”的故事;天、人的成因,训语不足征了。细味《楚语下》观射父所说“重黎绝地天通”的内容,实即中国人有关“开天”的最古传说。《鲁语上》臧文仲所说“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也带有浓厚的“开天”、“造人”的意味。这些话,虽不曾说明根据,以意测之,殆亦出于瞽史之记或祝史、巫史之流所造作的训语。“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套宗教迷信的神话,当非孔子所乐道;所以在孔孟语录里总不易寻出开天辟地一类探原宇宙本体的词句。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篇》)孔子绝口不谈“天道”,因为天道本是瞽史、祝史的口头禅。《左传》、《国语》所载:

宋灾,于是乎知有天道……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襄公九年《左传》)

天道多在西北,南师不时,必无功。(襄公十八年《左传》)

单襄公曰:晋将有乱。鲁侯曰: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周语中》)

晋饥,乞籴于秦。公孙枝曰:君有施于晋君,晋君无施于其众;今旱,而听于君,其天道也?(《晋语三》)

范蠡曰: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劳而不矜其功。(《越语下》)

宋、郑皆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子产不可,曰:天道远,人事迩,非所及也。灶焉知天道?(昭公十八年《左传》)

“天道”怎样讲呢?其说有如下文:

地有高下,天有晦明,民有君臣,古之制也。(《楚语上》)

天六,地五,数之常也。(《周语下》)

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昭公二十三年《左传》)

天以七纪。(昭公十年《左传》)

周之王也,制礼上物,不过十二,以为天之大数也。(哀公七年《左传》)

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襄公九年《左传》)

说来说去,总脱不了阴阳五行那套术数的理论,这正是瞽史、巫史之流的专门之业。在春秋时代,单襄公、子产辈一流的政治家,早看穿“人之于天也,以道受命”(庄公元年《穀梁传》)不是真理,渐加否定了。孔子不是瞽史,不愿落于阴阳五行的窠臼,所以绝口不谈“天道”,但以伦理的观点分析当时社会的形态与夫治乱兴亡之理;对于古圣先王,也是以伦理的观点盛赞尧舜,如:

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论语·泰伯》)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同上篇)

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同上篇)

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论语·宪问篇》)

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论语·卫灵公篇》)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论语·尧曰篇》)

他的弟子子夏也盛赞舜道:“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论语·颜渊篇》)孔子所回念的中国古代,确如顾颉刚氏所云,在辟地神禹之前有更古的尧舜了。然而“仲尼祖述尧舜”,非如康有为《孔子改制考》说“托先王以明权,托尧舜以行民主之太平”的(见康文:《孔子改制法尧舜文王考篇》)。孔子以前和与其同时的士大夫久已传述尧舜的故事,如《左传》、《国语》所载:

鲁太史克曰:昔帝鸿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暤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穷奇;颛顼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螭魅。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叙”;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今行父……去一凶矣,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文公十八年《左传》)

子产曰: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能,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昭公七年《左传》)

周内史过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实有爽德,协于丹朱,丹朱冯身以仪之,生穆王焉……昔尧临民以五,今其胄见。神之见也,不过其物;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周语上》)

楚士亹曰:故尧有丹朱,舜有商均……是五王者皆有元德也,而有奸子,夫岂不欲其善,不能故也。(《楚语上》)

楚观射父曰……颛顼……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是谓绝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楚语下》)

鲁展禽曰: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鲧鄣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鲧之功……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鲁语上》)

晋史赵曰:陈,颛顼之族也……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窴德于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故周赐之姓,使祀虞帝。(昭公八年《左传》)

晋臼季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僖公卅三年《左传》)

晋蔡墨曰:昔有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而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昭公廿九年《左传》)

这班乐道尧舜的士大夫,如周内史过、鲁太史克、展禽、晋臼季、楚士亹、观射父等都是孔子的先辈,郑子产、晋史赵、史墨等都是孔子丈人行,他们早将尧舜的功业累积在“辟地大神”禹之上了。史克说,天下有三凶,“尧不能去”,等到“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显然说尧是一位柔弱无能的平庸之君。展禽则说“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是专能用刑的法家之祖。同是鲁国官吏而且时代相近的人,所传说尧的事迹就如此矛盾。臼季说“舜之罪也殛鲧”,子产则说“尧殛鲧于羽山”;同是《左传》,而有关尧舜的传说也是前后矛盾如此。无怪孔子以后,诸子百家所述有关尧舜的故事,更是传说纷纭,人异其辞了。

 

战国诸子传说尧舜的神话

 

战国以后,诸子百家受了孔子影响,无不乐道尧舜之事。兹先分别摘录于此,然后加以综论。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食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孟子·滕文公上》)

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予。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孟子·滕文公下》)

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孟子·万章上》)

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孟子·万章下》)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掩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唯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欤?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曰:然则舜伪喜者欤?曰:否……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哉!(《孟子·万章上》)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孟子·万章上》)

舜发于畎亩之中。(《孟子·告子下》)

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孟子·尽心上》)

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于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孟子·公孙丑上》)

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孟子·离娄下》)

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孟子·离娄下》)

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孟子·告子下》)

咸丘蒙问曰……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孟子·万章上》)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与之……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舜相尧二十有八载……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孟子·万章上》)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命也。(《孟子·万章上》)

孟子所知道的尧舜,比较孔子以前详尽了不知若干倍。从家庭方面看,尧有九男二女,只有丹朱不肖。舜则父顽,母嚚,弟傲,还有个不肖的儿子,应该是苦恼极了;可是,舜处在这样恶劣的家庭环境中,能够孝于其亲,友于其弟,被尧看中了选做女婿,试以政治,令之摄位。舜摄位二十八年,尧死了,天下人民一致拥戴他做天子。舜的晚年,仿效他老岳的办法,荐禹于天以自代;他死后,天下人民也拥戴禹继承天子之位。儒家所理想的“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集万善于一身的圣君,居然被孟子从《尚书》与《尧典》里发掘出来,看起来真是有趣的盛事!可惜《尧典》的问题很多,即信为晚周学者杂集古代训语成书,而考其制度与术语,也只能说合于殷商者多,不能来证明唐虞盛世。孟子所理想的民主圣君如大舜也者,究竟是根据训语呢,抑如康有为所说出于“托古改制”呢?暂且不论;且再看儒家正统学者荀卿对于尧舜的观察。他说:

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顺道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者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然而朱象独不化,是非尧舜之过,朱象之罪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时之琐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荀子·正论》)

尧学于君畴……虞舜孝而亲不爱。(《荀子·大略》)

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荀子·议兵》)

尧舜参牟子。(《荀子·非相》)

尧问于舜曰:我欲致天下,为之奈何?对曰: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倦,而天下自来。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诚盛于内,贲于外,形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耶!夫有何足致也!(《荀子·尧问》)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荀子·性恶》)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处一之危,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壹也。(《荀子·解蔽》)

请成相,道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让,许由善卷重义轻利行显明。尧让贤,以为民,泛利兼爱德施均,辨治上下,贵贱有等明君臣。尧授能,舜遇时,尚贤推德天下治,虽有贤圣,适不遇世孰知之!尧不德,舜不辞,妻以二女,任以事;大人哉舜,南面而立万物备。舜授禹,以天下,尚德推贤不失序,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禹劳心力尧有德,干戈不用三苗服,举舜甽亩,任之天下身休息。(《荀子·成相》)

大体说,尧有不肖之子,舜有不恭之弟;尧以天下禅舜,舜以天下让禹。荀子所知道的尧舜的事迹,与孟子相近;但荀子不称“商均亦不肖”。这究是荀子有意删除,抑出于无意的忽略,尚待研究。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滕文公篇》语);荀子言“性恶”,言“人情不甚美”,也出于尧舜。尧舜的思想,在儒家学派中传说就如是径庭,无怪乎墨子所传说的尧舜,又是另一种形态与内容了。《墨子》书说:

古者尧治天下,南抚交阯,北降幽都,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宾服。逮至其厚爱,黍稷不二,羹胾不重,饮于土塯,啜于土刑,以斗以酌,俯仰周旋威仪之礼,圣王弗为。(《节用中》)

昔者尧舜有茅茨者,且以为礼,且以为乐……汤……又自作乐,命曰护,又修九招。武王……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象。周成王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驺虞。周成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武王;武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成汤;成汤之治天下也,不若尧舜。故其乐愈繁者,其治愈寡。(《三辩》)

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尚贤上》)

古者舜耕历山,陶河滨,渔雷泽。尧得之服泽之阳,举以为天子,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尚贤中》)

昔者尧北教乎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阴,衣衾三领,榖木之棺,葛以缄之,既而后哭,满无封。已葬,而牛马乘之。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已之市,衣衾三领,榖木之棺,葛以缄之。已葬,而市人乘之……若以此三圣王者观之,则厚葬久丧,果非圣王之道。(《节葬下》)

司马谈《论六家要指》云:“墨者亦尚尧舜之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史记·太史公自序》引)正是综括《墨子》全书有关尧舜的事迹,而通论之,也反映出来尧舜时代的中国文化确已发展到茅屋土簋新石器的阶段了。新石器时代的文化能否有如《益稷》所谓有“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缋宗彝,藻火纷米,黼黻绣,以五彩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这样的高度文物,尚待研究。即孟子所谓舜做了驸马爷之后就有琴、弤、百官,那也只有天晓得。当然孟子所引《尧典》言“二十有八载,放勋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这一套纯儒家理想的古代文明,似不如墨子所传说的尧舜“路倒路埋”较合于新石器时代的事实。韩非说得好:

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有余岁,虞夏二千余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矣。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愚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韩非子·显学》)

我们试从《论语》里看孔子说“夏礼、殷礼,吾能言之,杞、宋不足征,文献不足故也”,孔子当然不会夸张尧舜时代的礼乐制度,而孟荀诸儒所传诵的《尧典》、《皋陶谟》之类的坟、典,当然不能归狱于孔子,应该追究战国诸子所以要“托古”的原因。战国诸子,不独儒墨两家乐道尧舜,即道家、法家、纵横家,也无不承认尧舜是古代的治世。现在再将诸家要说,罗列于次: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庄子·逍遥游》)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庄子·天地》)

啮缺见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欤?(《庄子·徐无鬼》。按此说详见《大宗师篇》)

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庄子·让王》)

舜让天下于善卷,善卷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庄子·让王》)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以欲其辱我漫我,我羞见之。因自沉清冷之渊。(《庄子·让王》)

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于是夫负妻载,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庄子·让王》)

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乎放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庄子·在宥》)

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庄子·齐物论》)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庄子·人间世》)

尧不慈,舜不孝,尧杀长子,舜流母弟。(《庄子·盗跖》)

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庄子·盗跖》)

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庄子·徐无鬼》)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也。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然则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庄子·天道》)

以上是道家所传说的尧舜。

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战国策·赵策二》)

昔者尧见舜于草茅中,席陇亩而荫庇桑,阴移而授天下传。(《战国策·赵策四》)

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战国策·齐策四》)

以贤舜事圣尧,三年而后乃相知也。(《战国策·楚策四》)

尧伐兜,舜伐三苗。(《战国策·秦策一》。《赵策二》作“舜舞有苗”)

尧有九佐,舜有七友。(《战国策·齐策四》)

以上是纵横家所传说的尧舜。

尧有衢室之问者,下听于人也;舜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管子·桓公问》)

尧舜,古之明主也,天下推之而不倦,誉之而不厌,久远而不忘者,有使民不忘之道也。(《管子·形势解》)

尧舜之王所以化海内者,北用禺氏之玉,南贵江汉之珠,其胜禽兽之仇,以大夫随之。(《管子·揆度》)

昔者尧之治天下也,犹埴之在埏也,唯陶之所以为;犹金之在炉,恣冶之所以铸。其民引之而来,推之而往,使之而成,禁之而止;故尧之治也,善明法禁之令而已矣。(《管子·形势解》)

舜之有天下也,禹为司空,契为司徒,皋陶为士,后稷为田。此四士者,天下之贤人也,犹尚精一德……(《管子·法法》)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韩非子·五蠹》)

昔者尧有天下,饭于土簋,饮于土铏;其地南至交阯,北至幽都,东西至日月所出入者莫不宾服。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斩山木而财之,削锯修之迹,流漆墨其上,输之于宫,以为食器。诸侯以为益侈,国之不服者十三。舜禅天下而传之禹。禹作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画其内,缦帛为茵,蒋席颇缘,觞酌有彩,而樽俎有饰,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三十三……(《韩非子·十过》)

昔者舜使吏决洪水,先令,有功,而舜杀之。(《韩非子·饰邪》)

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韩非子·五蠹》)

历山之农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甽亩正。河滨之渔者争坻,舜往渔焉,期年而让长。东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韩非子·难一》)

昔者舜鼓五弦,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逃之,舍于家人,家人藏其皮冠。(《韩非子·说林》)

尧欲传天下于舜。鲧谏曰:不祥哉!孰以天下而传之亡夫乎?尧不听,举兵而诛杀鲧于羽山之郊。共工又谏曰:孰以天下而传之匹夫乎?尧不听,又举兵而诛共工于幽州之都。于是天下莫敢言无传天下于舜。(《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舜逼尧。(《韩非子·说疑》)

以上是法家所传说的尧舜。

帝尧师子州父,帝舜师许由。(《吕览·尊师》)

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吕览·去私》)

尧传天下于舜,礼之诸侯,妻之二女,臣以十子,身请北面而朝之;至卑也。(《吕览·求人》)

夫舜遇尧,天也。舜耕于历山,陶于河滨,钓于雷泽,天下说之,秀士从之,人也……舜之耕渔,其贤不肖,与为天子同。其未遇时也,以其徒属掘地财,取水利,编蒲苇,结罘网,手足胼胝不居,然后免于冻馁之患。其遇时也,登为天子,贤士归之,万民誉之,丈夫女子,振振殷殷,无不戴说。舜自为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见尽有之也。(《吕览·慎人》)

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吕览·自知》)

尧战于丹水之浦,以服南蛮;舜却苗民,更易其俗;禹攻曹、魏、屈骜、有扈,以行其教。三王以上,固皆用兵也。(《吕览·召类》)

尧之容,若委衣裘,以言少事也。(《吕览·察贤》)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