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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王神话的结构分析(四)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三) 加入时间:2013/6/21 9:05:00 admin 点击:26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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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王神话的结构分析 冷德熙
三皇的文明业绩论述如下: 首先是伏羲。他的文明业绩很多。主要包括:①始作八卦,并据此而发明渔网和渔猎,以及由八卦定天地、阴阳、祸福、吉凶。如《礼纬·含文嘉》云:“伏羲德洽上下,天应以鸟兽文章,地应以河图洛书,乃则象而作易,始作八卦。”又《易纬·乾凿度》:“伏牺氏之王天下也,始作八卦,结绳而为网罟,以畋以渔。”②建造房屋,发明二十四节气:《春秋纬·春秋内事》云:“伏羲氏以木德王天下,天下之人,未有宫室,未有火水之和。于是乃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始画八卦,定天地之位,分阴阳之数,推列三光,建分八节,以爻应气,凡二十四气。消息祸福,以制吉凶。”③建立正朔制度,《礼纬·稽命征》云:“三皇、三正。伏牺建寅,神农建丑,黄帝建子。”可知正朔制度自伏牺始。④分划人民为九个部落,建立相应的社会组织,《易纬·坤灵图》云:“伏牺立九部而民易理。”[86]⑤始名鸟兽,建立官制。《春秋纬·命历序》云:“羲皇,燧人始名物虫鸟兽之名。”而《春秋纬·文耀钩》曰:“伏牺作易名官。”[87]区划地理,分别山川,勘出钢和铁的地理资源:“伏牺氏画地之制。凡天下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五十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山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钢之山四百五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十。”[88]⑦制作音乐,称为“立基”,或称“立本”、“扶来”。《孝经钩命诀》:“伏羲乐为立基。”“立基,一曰扶来,一曰立本。” 其次是神农。神农的文明业绩主要表现在:①建立州制,及甄度四海。《春秋纬·命历序》云:“神农始立州制形。”“神农甄四海。”又曰:“有神人名石耳,苍色大眉,戴玉理,驾云龙(或六龙),出地辅,号皇神农。始立地形,甄度四海,远近山川林薮所致,东西九十万里,南北八十一万里。”注曰:“……神农植树木,使民粒食,故天下号曰神农也。”②作耒耜,播百谷。《春秋纬·春秋纬》曰:“炎帝大庭氏,下为地皇,作耒耜,播百谷,曰神农。”又《礼纬·含文嘉》云:“神农作田道,就耒耜。” 其三是女娲。女娲的文明业绩主要是:①制都梁管,作笙簧。《春秋纬·保乾图》云:“女娲命娥陵氏制都梁管,以一天下之音。命圣氏为班管,以合日月星辰,名曰充乐。又令随作笙簧。”女娲之臣所制作者,一般也认为是女娲制作。②补天,作《地母经》。《易纬·乾坤凿度》曰:“女娲断定足,其一址,坤母运轴。”苍颉注曰:“……女娲有神,断地足立极,练五色气。气者石也,补天门缺,号曰女皇氏。”又曰:“娲皇氏,《地母经》。” 其四是燧人。他所创造的文明业绩主要有:①钻木取火,教民熟食。《礼纬·含文嘉》云:“燧人始钻木取火,炮生为熟,令人无复腹疾,有异于禽兽,遂天之意,故曰遂人也。”②是预言三圣作成《易经》。《易纬·通卦验》云:“遂皇始出,握机矩,表计宜,其刻曰:苍耳通灵,昌之成,孔演命,明道经。”其所谓“道经”是指《易经》,“孔”指孔子,“昌”即文王,苍牙指伏牺。③效法北斗星的构成,成就七种政治。《易纬·通卦验》佚文曰:“遂皇始出握机矩,是法北斗而成七政。”这里的七政是七种政治而非日月五星。《论语纬·摘辅象》云:“燧人出天,四佐出洛,明由晓升级,必育受税役。成博受古诸,陨受延嬉。”宋均注曰:“级,等君也,政所先后也;受赋税及徭役,所宜施为也;古诸,古诸侯职等也;延,长也,嬉,兴也,生受此录也。”如何理解这七种政治是个难题,这里不作强解。 五帝的文明业绩叙述如下: 首先是黄帝,又称黄帝轩辕氏。黄帝的业绩既有文治,也有武功。主要包括:①以土德王天下,始造屋宇。《春秋内事》曰:“轩辕氏以土德王天下,始有堂庶,高栋深宇,以避风雨。”(同篇亦曰“伏牺氏以木德王天下”)②取法天地,建立官制。《论语纬·撰考谶》云:“黄帝受地形,象天文以制官,爰有九州之牧,则有朝聘。”伏牺也有制官之业绩,但黄帝与伏牺不同。“伏羲以前,虽有之名,未必具立官位。至黄帝名位乃具。”[89]③建立礼制之名。《礼纬·含文嘉》:“礼有三起,礼理起于太一,礼事起于遂皇,礼名起于黄帝。”[90]④黄帝征服蚩尤。据《河图龙鱼河图》载:“黄帝摄政时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一说七十二人),并为兽身人语,钢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五兵仗刀矛戟矢弩,威振天下,诛杀无道,不仁不慈。万民欲令黄帝行天子事,黄帝仁义不能禁蚩尤,遂不敌,黄帝仰天而叹。天遣玄女下,授黄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帝因使之主兵,以制八方。”此说以天遣玄女,授黄帝“兵信神符”,以服蚩尤。另说则以西王母遣道人佐黄帝,文曰:“帝伐蚩尤,乃睡,梦西王母遣道人,被云狐之裘,以符授之曰:太乙在前,天乙备后,河出符信,战则克矣。黄帝寤,思其符,不能悉忆,以告风后、力牧。曰:‘此兵应也,战必自胜。’……于是黄帝备之以伐,即日禽蚩尤。”[91]按,黄帝与蚩尤的故事始见于《山海经》和《尚书·吕刑》。《吕刑》曰:“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山海经·大荒北经》载:“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可见,从《山海经》到《龙鱼河图》纬文,黄帝战蚩尤神话化了。黄帝与蚩尤的身份都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在《山海经》中,黄帝居系昆之山,能下天女曰魃者与蚩尤战,而蚩尤亦能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可知黄帝与蚩尤均属天神。黄帝之上当再无更高级天神。黄帝的这种天神位格在《韩非子·十过篇》中亦见:“昔者黄帝合鬼神于西泰山之上,驾象车而六蛟龙,毕方并辖。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风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凤凰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但到纬书《龙鱼河图》中,黄帝已然俨然人间圣王,而不是天神了。所以在黄帝不能禁胜蚩尤的情况下,有天遣玄女授兵信神符,黄帝方战服蚩尤。至于又衍出西王母遣道人的仙话,则更在纬书之后了。由此可见纬书神话与此前先秦史前神话孑遗的联系与区别。 五帝之二是少昊,又称少皞,或少昊金天氏、白帝朱宣。关于他的文化作为,纬书不载,或因亡佚所致。 五帝之三是颛顼,又称颛顼高阳氏。颛顼之功,一是为五行立根本,二是助人驱疫鬼。据《乐纬·协图征》及其《动声仪》载颛顼有乐曰《五基》,注以为“《五基》者,能为五行之道立根基也,道有根基,故曰六基(当为“五基”之误)”[92]。又《礼纬·礼纬》载:“颛顼有三子,生而亡去为疫鬼……于是常以正岁十二月令礼官方相氏掌蒙熊罴,黄金四目,玄衣裳,执戈扬盾,率百吏及童子而时傩,以索宝而驱疫鬼。以桃弓、苇矢、工鼓目射之;以赤丸五谷等洒扫以祛疫鬼。”[93] 五帝之四是帝喾,亦称帝喾高辛氏。高辛之功罕见,惟有所谓“高辛受命,重黎说天文”[94]及“帝喾(乐)曰《六英》”[95]。则高辛氏帝喾或在天文方面是有成就的。注曰:“运有英华,故曰六英……六英能为天地四时六合之道,发其菁华也。”[96]这或是他政治成功的一种重要标志。 五帝之五是帝尧,又称唐尧、陶唐氏,或伊祁尧。尧之作为主要有:①令臣子作浑天仪。《春秋纬·文耀钩》曰:“唐尧即位,羲和象仪(《路史》作“立浑”)。”[97]又曰尧“历象日月,陈剬考功”。②始创甲子天元推步之法。《易纬·乾凿度佚文》曰:“尧以甲子天元为推术。”[98]《尚书纬·中候》:“陶唐氏尚白,以十二月为正,荐玉以白缯。”则尧当以金为德,与尧当以火为德说不同。③建立庙制。《礼纬·稽命征》曰:“唐虞五庙,亲庙四,始祖庙一,夏四庙,至子孙五,殷五庙,至子孙六,周六庙,至子孙七。”④制作车服,以赐有功。《尚书纬·璇玑钤》云:“帝尧炳焕,隆兴可观,曰载曰车曰轩曰冠曰冕。作此车服以赐有功。”但帝尧最大的功绩是他善于用人。舜、禹、后稷(稷)、契、皋陶都是他的重臣,舜为太尉,后稷为大司马[99],其中禹、契、后稷分别是三代夏商朝的始祖,因此帝尧的事业后继有人。 五帝之六是舜,又称虞舜、有虞氏舜、重华。舜的功业主要是弘扬尧帝的事业。所以他的音乐名为《箫韶》[100]。《春秋纬·元命包》曰:“舜之时,民乐其绍尧业,故韶者,绍也。”[101]韶即绍,发扬光大之意。他对尧政的改良是色尚赤,以火为德(如上文以尧为金德,色尚白),以十一月为正(尧以十二月为正)。 此外还有史皇氏苍颉发明汉文字的神话。《春秋纬·元命包》载:“仓帝史皇氏,名颉,姓侯刚,龙颜、侈,四目灵光,实有睿德,生而能书,及受河图绿字,于是穷大地之变化,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治百有一十载,都于阳武。”仓颉受河图绿字作文字,说明他也是享有天命的圣王,应命作文字。至于说他穷天地之变化,观奎星之势,取法龟文、鸟羽、山川而造文字,与包牺氏仰观俯察,近取远取义同,都反映了人类文字、中国文字的发生发展过程,是一种反映了人类文明发展真实的神话意象和历史积淀。《孝经纬·援神契》又曰:“仓颉文字者,总而为言,包意以名事也。分而为意则文者祖父,字者子孙,得之自然,备其文理,象形之属则谓之文;因而滋蔓,母子相生,形声会意之属则谓之字。字者言孳乳寖多也。题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舒也,纪也。”大意是说,文字是通过它内含的意义来表达事理的。具体说来则文与字又有区别:文者纹理图画等,多属象形符号,取于自然物事,因此在先;而象形符号、画图等又通过“形声”、“会意”等途径演变为具体的文字,“字”这个字的本意就是由某物而滋生渐多的意思。文字(即字)写在竹帛上谓之书,书就是记录、展示意义的意思。这是中国文字学史上于“六书”说外的又一种文字发生学理论,可以为中国文字发生学研究进一新解。 关于中国古代的文明制作故事,先秦经籍多有记载。但是不同的经籍所记情况并不相同,《国语·鲁语》记展禽语曰:“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下列柱、弃、共工、后土、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以及鲧、禹、契、冥、汤、文、武之功德,及其祭祀形式,俨然是整齐的祭祀谱系。可见,作为中国民族大融合和神话历史化运动的结果,至迟在鲁国文公时代(约前627—前609年),中国文明的许多创造发明权已经归属到圣王和祖先的名下。到战国之世出现的《易传·系辞》中圣人(即圣王)观象制器的文明观正是这一情况的反映。但是,从现在所能见到先秦文献看来,真正属于圣人、圣王的文明制作者毕竟只是少数,或其中一部分,而非全部。所谓圣王制作的文明故事本身是春秋战国的士人们通过移花接木的方式转嫁到圣王和祖先头上,从而“宠神其祖”,或宠神圣人的。所以同一种器物的发明制作在被归属到某圣人或祖先后,却可能仍保留或遗传下来文明器物原作者的姓名,这里包括两种情况:其一是以此作者作为某圣之臣子,因此原来的某人作某器物,变成了某圣使某人制作某件器物(或制度);其二是在此书中所记是某圣王制作某种器物制度,在彼书中该种器物、制度的作者却并非圣王而是某某原作者,器物制造者的名号也反映了两种情况。有一部分器物制度作者的名号是后人根据作者的制作功能追加的,所谓“号之曰”某某者即属此类,如有巢氏、燧人氏即是。如《韩非子·五蠹》曰:“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蜯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木取火,以代腥臊,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又庖牺氏、神农氏亦可作如是观。而另一部分器物制作者,从其名号上则看不出其所以从来之故。如巧倕、鲧禹、蛛蝥、相土以及作陶的昆吾、作臼的赤翼、作舟的共鼓货狄等。对此,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它们原来都是自然神。在历史化运动中被理解为具体的历史人物了。自然神往往直接以自然物名为神名,或据某种自然的及功能的意象而名之,如古希腊神话中宇宙开辟之神卡俄斯(Chaos),中国古代的“中央之帝”浑沌神。《山海经·西次三经》中以其形状“如黄囊,赤如丹火,火足四翼,浑敦无面目”。其神名即是对于想象之中宇宙开辟之前状态的称谓。另外如中国的山神、河伯、风师雨师,古希腊神话以及其他民族神话诸神都是自然物或自然力在想象中被人格化而成的自然神。在上引若干位器物作者或英雄名号中,鲧和禹可能即属于这种自然神或自然图腾[102]。而其他如巧倕、蛛蝥、相土、昆吾、赤翼等则可能是某种器物的结构或功能的人格化,此后成为某些能工巧匠的名字从而历史化了。如《山海经·海内经》曰:“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巧倕原为帝俊之孙义均之名,必神无疑。然而战国时期已然是历史人物。如《墨子·非儒下》“巧垂作舟”,《荀子·解蔽》“垂作弓”。而《世本·作篇》:“垂作钟,垂作规矩准绳,垂作铫,垂作耒耜。”宋均注曰:“垂,黄帝工人”,又曰“舜臣,铸大钟”或“神农之臣也”[103]。原来的神话人物或神话英雄,不但被历史化为历史上的能工巧匠,而且已经成为古代圣王之功臣了。 因此我们认为,见于先秦文献的文明制作故事(包括圣王制作故事)可能都包含着一些被人遗忘了的古代神话;器物或制度的制作者原本可能都是古代神话中的文化英雄,只是随着春秋战国历史时期中国文化中理性精神的突破,古代神话人话化、历史化,文化英雄遂转化成为历史人物(圣王、贤臣等)。然而这一历史化了的文明制作故事在汉代纬书中重新获得了神话的意义。这不是说先秦文献中器物制度制作者的名号都发生了改变,而是说在先秦历史传说中的圣君贤臣或能工巧匠,其文明制度故事客观上是被当作历史来叙述的。而在中国古代长期的封建社会中也是被当作圣史来对待的。即使纬书中的圣王仍然包涵着历史的意味,而就其基本形态而言则已是神话而非历史了[104]。因此,历史传说(即历史神话[105])中的圣君贤臣变成为政治神话中的文化英雄。而此同时,器物制度的制作者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改变。今略依顾颉刚、丁山二先生对此问题的研究图表(“古代文物发明家传说异同简表”)[106],制作如下“纬书政治神话文化英雄与先秦器物发明家异同对照简表”。
由表中可见,关于制作器物制度的作者,纬书所记与儒家经传(如《系辞》)略同者有六种,不同者七种;与《世本》略同者有四种,不同者六种;与晚周诸子同者两种,不同者八种;与《山海经》同者无,不同者五种。由此不完全统计可见: (1)纬书中诸圣王的文明制作故事的作者与先秦经籍有同有异,可知纬书这些记载是在先秦有关记载的基础上加以改造而成; (2)纬书所记作者与儒家经传尤其是与《系辞》相同相近者最多,其次是《世本·作篇》,晚周诸子次之,与《山海经》几无相同者。可见所谓圣人观象、制器的观念有一个发展过程。《山海经》作为我国一部较多地保存了我国原始神话资料的神话百科全书(亦称“古之巫书”),较好地反映了中国神话历史化完成之前的基本状况;而晚周诸子,尤其是其中的儒家则较多地改变了史前神话的原貌,而已有了较严重的历史化、政治化色彩。纬书政治神话中的圣王(文化英雄)制作故事正是在《易传·系辞》所谓“圣人观象制器”观念的基础上,通过改造制作而成(从它们之间有同有异的情况看,它们之间的联系主要表现在观念上);而《世本》虽可能是在秦末晚出,其中已有较浓的圣王制作观念色彩,只因秦在战国之世受儒家影响最浅[110],所以不如《系辞》明确地将全部文明制作归之于圣人圣王(但是《世本》中《帝系篇》可视为先秦经籍中最系统的圣王世系或族谱)。而这一切也正说明纬书政治神话中的文化英雄观念及其形象的形成过程在先秦已经开始了。 (3)虽然从名号上看,我们认为先秦经籍所载这些观象制器的文明制作者有相当一部分可能是自神话人物转化而来的,有些名号是后人根据某种文化意象的形成发展而追加的,但这并不否认这些记载含有相当程度的历史真实性,如伏羲氏、有巢氏、燧人氏这些器物制度的制作者,如果把他们理解为人类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渔猎活动、房屋的发明、火的使用之文化事件的意象化、符号化,则其名号正是这些真实历史的影子。 神话包含了历史的影子,正如也包含了其他未来意识形态的萌芽一样。因此,我们认为,纵然如儒家传统上多将这些神话传说人物当作真实的文明制作者,也仍然反映了部分的客观事实。但是在纬书中情况却大不一样。在这里,除了一部分政治圣王的制作故事来自先秦的神话传说,因此包含了一部分真实的史影外(如神农播谷、燧人取火等),其余大部分则均是神化祖先和圣王的附会。其中即有一部分是在先秦已经开始了的对于作为祖先的圣王的附会(如黄帝、伏羲等),其余大部分是纬书作者纯粹神化作为文化英雄之圣王的附会。而后者的附会从范围上看远远超出了前者。这就是说它将先秦文献中一些并非圣王的制作故事也都全部归之于作为文化英雄的圣王,实际上从观念上制造了如此一个等式:文明制作者=圣王(圣人)=文化英雄。纬书中除表中所列圣王制作故事外,还有伏羲建立九州(《禹贡》以禹定九州),黄帝制作官制、礼制,帝尧制作浑仪、始建甲子推步之法等等(已如前文)。总而言之,就若干器物制作者而言,在先秦除一部分涉及传说中的帝王之制作之外,其余大部分记载包含了一种历史的真实(即可能实有其人)和一种神话的真实(包含了历史的影子)。而在纬书政治神话中,除一部分涉及或沿袭先秦传说外,其余大部分是缺乏历史真实性的神话(就其虚幻性而言)附会。 当然,政治神话中文化英雄(圣王)与一般民族神话(如中国古代原始神话、古希腊神话)的文化英雄最主要的区别还在于它压倒其他一切因素的政治道德色彩。在一般民族神话中,一些文化英雄被描述为一场巨大灾难之后,人类仅有的幸存者。如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类青铜世纪,宙斯和波塞冬以洪水淹没了人类,只剩下最后一对夫妇丢卡利翁和皮拉。他们遵正义女神忒弥斯之嘱把母亲(大地)的骨骼(石头)不断地往身后抛掷,从而创造了人类。犹太教《旧约·创世纪》中也记录了一个与此相似的洪水故事:上帝让洪水泛滥淹没了一切,只剩下躲居方舟之中的诺亚一家,因此诺亚便成为新一代人类及其文明的始祖。有些文化英雄则使人类同动物区别开来,因此他们是真正创造了人类文化的英雄。如非洲扎伊尔居住于热带雨林中的穆替人(mbuti)相信是他们的文化英雄给他们带来了火。英雄托勒(Tore)从邻居黑猩猩那里偷来火给人类,从那时起人类开始利用火而黑猩猩则一直生活于黑暗之中。而在希腊神话中,阿波罗是艺术之神、农业神、战神,雅典娜是种植橄榄、纺织和其它手工业的保护神,赫尔墨斯是商业保护神,阿瑞斯是战争之神。其中普罗米修斯盗火赠人类的神话最为著名[111],均以诸神承担文化英雄的角色。还有些文化英雄为人类制造了从事经济生活的可能性。据生活于南非和纳米比亚的山族人(tne san)传说,英雄卡安发动了动物之间的竞赛,给予它们各种不同的颜色、名称和特性,同时教会山族人制作和使用药箭、陷阱、圈套和狩猎的技巧;特罗布里恩岛的文化英雄图得威(即Tudava)不仅教会特罗布里恩岛人制造木筏和打鱼,还教会他们耕种甘薯和芋头等作物。可见正是通过文化英雄的冒险和制作,人类才得以延续,得以与非人类区别开来,得以从事经济和社会文化活动。因此,正是文化英雄安排了世界秩序,并创造了人类文化生活的可能性。在此意义上,文化英雄也是全部人类文化(包括观念形态和物质形态)的创造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