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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舜传说的伦理观照——舜孝故事(一)(3)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四)  加入时间:2013/6/18 11:04:00  admin  点击:4121

以《乞儿皇帝》为文本代表的当代口承形态

 

在以上分析的舜孝故事的三种形态中,《五帝本纪》是正史,刘向《列女传》是准正史,而以《舜子变》为文本代表的那一系列,虽然也曾进入过官员的墓葬,但相对而言,它的民间性是显而易见的。更为重要的是,《舜子变》系列故事摆脱了《五帝本纪》和《列女传》系列将舜孝故事作为政治传说的历史重压,它直接以舜孝故事本身为叙述中心,从而使舜孝故事获得了真正完备的叙述文本。不仅如此,以《舜子变》为文本代表的故事系列,与前面两种形态相比,在叙述上呈现出更开放的姿态,它不仅涵盖了另两种形态的主要情节单元,而且在成功转换了主体叙述结构的同时,又增添了十分丰富的细部描写,使得舜孝故事脱离了史传文学庄严的枯寂,真正获得了叙述上的自由与欢乐。

按理说,这样光鲜活泼的民间叙述应该是极具生命力的,但当笔者尝试着按时间线索往下寻找它的流传踪迹时,结果却分外地令人沮丧。在宋元以降的各种古代文献中,罗泌《路史》、马骕《绎史》之类后起史传类叙述自不必说,《二十四孝》、《广列女传》之类道德范本也只是一味墨守成规,便是一些通俗作品,比如明代周游《开辟演义》、清代吕安世《廿四史通俗演义》,以及题名东海犹龙子所做的《古今列女传演义》,甚至更为民间化的《佛说二十四孝贤良宝卷》[23],它们在涉及舜孝情节时,也一例采用《五帝本纪》或刘向《列女传》的说法,而《舜子变》故事系列则连一点蛛丝马迹也难以觅得。同样,这一时期的墓葬出土,有关舜孝故事的图画,均以“象耕鸟耘”的场面表达舜“孝感动天”的主题,几无例外,与《二十四孝》之类道德范本的插图相合,原先关于舜反迫害的故事场景,再难出现,以致于近世。其间原由,很大程度上应当归结于尧舜传说的高度史实化,而且它的史实化还同时带有政治与道德的典范意义。尤其在宋明理学昌盛之后,尧舜事迹更成为了集内在心性与外在事功为一体的文化标志,它那难以企及的崇高与可以想见的家喻户晓,使得各种异说都可能在权威文本的灼照下难以容身,尽管这些异说的主旨与权威文本其实并无冲突。不过,我们相信,主流文化的这种专制应当只限于书面叙述,更为广泛的口头叙述一定是可以容纳包括《舜子变》故事系列在内的多样异说的,只是这些口头叙述在古代很少有被记录的机会罢了。

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我们可以从当代民间的口承资料中得到弥补。

尧舜传说故事,在当代民间口头仍有传播,就本人搜集到的百余则故事来看,舜的孝行故事最为生动活跃,所占比例最大,这也与尧舜传说诸情节单元活跃程度的传统格局相合。由于这些舜孝故事的当代口头传承大多从各类传说故事集尤其是各地三套集成本中搜集而来,本人亲自采录的不多,所以它们的性质及与民间真实传承的差距均难测量;而且这些资料又纷繁驳杂,若详细述之,非但头绪繁乱,有时还缺乏必要的可信度(有些记录整理稿书面发挥太多,甚至不像是民间口头作品)。为此,本文的分析策略是:忽略记录整理稿的具体文学形式,只取其情节单元与故事框架;同时,不着眼于单篇记录与特殊情节,而更看重多篇记录稿中类似情节的共生关系。这样的策略其实暗含着本人对当今民间口头传承记录稿的一种信任原则:情节内容的可信度远大于记录文字;共生情节的可信度远大于特殊情节。

为了行文的方便,依循本书的分析惯例,本节选取《广西桂平县民间故事集》中的《乞儿皇帝》一篇为文本代表(全文见本章附录四)。其实,若从可靠性、继承性上着眼,附录三之师公戏印本《唱舜儿》尤其是附录二之抄本《舜儿记》更为上选。在《唱舜儿》、《舜儿记》的校注及“说明”中,我们对它们的传承及价值已有领受,正是由于它们的被发现,使我们知道以《舜子变》为文本代表的故事系列虽然宋元以降不见记载,但在民间是一直流传未尝断截的。本节之所以改选《乞儿皇帝》,是基于以下几点考虑:其一,与本人所搜集的有关舜家庭故事的其他资料相比,它非常完整,从舜的出生一直讲到舜的登基,一些常见的情节单元都有或多或少的体现;它又有很强的继承性,全篇四分之三的情节大致与敦煌《舜子变》相似,这对于本章从古到今的纵向分析,有很强的连贯性与可比性;而且,该作品有大段整齐的韵文,应该有类似《舜儿记》的唱本作基础,因此其民间性还是有相当保证的。其二,与师公戏《唱舜儿》和唱本《舜儿记》相比,《乞儿皇帝》文句的民间性当然大可怀疑,但它又有一些情节是《唱舜儿》和《舜儿记》没有的,而这些情节在别处民间传说中也有相似的流传。需要强调的是,本文不准备对《乞儿皇帝》单篇进行分析,而是以之为纲,带出当今口承舜孝故事的若干共生的情节单元及其基本倾向。

《乞儿皇帝》从舜出生说起,说他七岁丧母,父娶后母,后母爱象而虐待舜,有摘桃伤足、焚廪、掩井三个具体事例,然后舜逃出家庭、躬耕历山。第二年回到遭水灾的家乡开米铺,粜米于继母而不收钱,引得舜父市中认儿,舜舐父目使复明,全家团圆。这些情节构成与敦煌《舜子变》大致相同,但本节将着重分析二者的相异性,因为正是这些相同框架中的不同之处,才流露出传说衍生与变化的种种妙趣。

《乞儿皇帝》不同于《舜子变》的细节随处可见,比如舜父瞽叟,舜母无名,是历来无异说的,而《乞儿皇帝》将舜父名为“孟公”(《舜儿记》中名“杏公记”,《唱舜儿》中称“姚公”),继母名“杨婆”(《舜儿记》、《唱舜儿》同),便带上了广西的地方特色。再看三次主要的迫害与反迫害情节:摘桃伤足后,《舜子变》中舜遭鞭打,此改为受炭火灼烧。焚廪后,《舜子变》袭《五帝本纪》之类传统说法,是持两笠跳下,此改为上天感应而下雨,浇灭烈火。此说在当今口承中颇有人缘,像泗水县所传《舜的传说》也用此说法[24]。掩井后,有黄龙为舜挖地皮导之从邻家井出,则与《舜子变》相似。而在《乞儿皇帝》三次反迫害时帮助舜躲避灾难的神是“上帝玉皇”,而非“帝释”,也可见出作为远离佛教俗讲形式的当今口承的本土色彩。然而,这些相异处都是局部性的,更让笔者感兴趣的是,《乞儿皇帝》通篇明显增强了继母为恶的主旨。

前文的分析指出,在敦煌通俗文学中继母为恶的主旨已经确立,舜父与弟象已退为帮凶,《乞儿皇帝》中这一主旨更加得到强化。几次迫害,主事者只有继母“杨婆”一人,舜父与弟象均告缺席。先看舜父,在《舜子变》中,舜父当初对舜还是很有感情的,只是自摘桃伤足事件后,受了继母的挑唆,开始迁恶于舜,后两次迫害更是在继母的要胁与设计下的为虎作伥。《乞儿皇帝》中的舜父“孟公”,娶了继妻后,发现她虐待前妻所生的舜与舜妹,“很火恼,冇准虐待舜儿同舜妹”,后被“杨婆”支去京城做工时,“睇穿了杨婆的黑心肠”,想带亲生儿女去,只是未果,整个虐待过程,“孟公”均因外出而缺席。更重大的变化是,“孟公”几年后回来,发现舜儿已消失,因忧愁而“日日时时常流泪”,以致目盲,这样对“瞽叟”的解释是全然新创的。在整个故事里,舜父都对舜儿怀有浓厚的亲情,完全站到了继妻的对立面。再看弟象,他已不是舜父的儿子,而是继母带来的,在整个迫害舜的过程中,除了在焚廪时帮助其母搬过一回梯子外,他也不知为何缺失了。后来他被“杨婆”假意牵着与舜和解。待舜将登基时,“杨婆”又设计害舜,将一条“过山风”放在舜的新靴中,谁知象急着试穿,反被“过山风”咬了中毒,后又受惊吓而死。从全篇来看,象实在连帮凶也不是,他只是“杨婆”的影子,他的死,与其说是他自身恶行的结果,不如说只是人们为继母设计的罪恶下场的连带部分而已。更需说明的是,这样对舜父、后娘及弟象的角色定位,《舜儿记》、《唱舜儿》也完全相同。

舜家庭故事随着其主旨被更多地归定为继母型故事之后,它也很自然地吸纳了继母型故事的其他一些母题。比如难题类母题乃是继母型故事的主要构成母题。以丁乃通《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25]为例,其中510A为“灰姑娘”型故事,这是一则众所周知的典型的继母型故事。在灰姑娘“参加舞会或晚会前,常常要被迫干完一些活”。钟敬文《中日民间故事比较泛论》[26](下简称“钟文”)一文中,对中、日“灰姑娘”型故事有比较研究,中国灰姑娘型故事常见的难题有“短时间内完成绩麻或剥麻、纺线等活计”,“分拣相混淆的芝麻、绿豆等”,而“日本口头传承中也明显存在着后母使继子拾栗子或杨莓的独立故事”。再看《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511B“烤种子”型故事,它的情节是:

继母嫌恶非亲生子,但她的亲生子却待哥哥非常好,经常帮他干很难完成的活。一天,继母送两个儿子到离家遥远的农田去,并给了俩人要播的种子,命令他们种子不发芽不许回家。她给自己儿子的是好种子,给非亲生子的是烤种子。两个孩子在路上无意把种子对换了一下。非亲生子的种子发芽了,他弟弟的种子却无声无息。俩人不敢回家,一般是都饿死在外面或变成了鸟。

舜孝故事的当代口头传承中,也有这类难题故事,比如湖南东安县的《舜和后娘娘》[27],就说后娘叫舜和象去后岭种豆,生不出豆不准回家。他给舜的是炒熟的豆种,给象的是好豆种。路上象闻到舜豆种的香味,不禁嘴馋,便偷换了,吃去大半,剩下的播种。后来舜的长得很好,象的豆子根本不出苗。舜母的诡计失败。类似的情节安排流传很广,在湖南宁远县的《为什么石枞有九根针》[28]、山西沁水县的《舜王的传说》[29]之四“熟麻籽”等中均有出现。可见用炒熟种子作难题,是继母型故事中最广泛流传的一个母题。有些舜孝故事中,继母所出的难题还不止一个,比如《为什么石枞有九根针》,除熟豆种外,继母又让舜和象去钓鱼,给舜的是直钩,给象的是弯钩,但舜的技巧比象高,结果钓的全是大鱼;继母又叫两人去刮松毛,让舜去石山窝,象去松树林。在舜的感召下,原本一柄两针的枞树变成了一柄九针,舜又盖过了象,等等。这刮松毛的问题,似乎与“钟文”中介绍日本继母型故事中的“拾栗子或杨莓”的难题相同。

舜家庭故事的这种开放性,还可以从另一种变异中分明看出。另一个经常出现难题类母题的故事,是恶嫂型故事,比如《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中555A“太阳升起的地方”故事中,就说在父亲过世后,兄嫂分给弟弟的地很小,弟弟“想在地里种芝麻,嫂子却只给他烤过的种子”。而舜家庭故事中的迫害者,有时也被改篡为兄嫂,比如《阳泉市城区民间文学集》中的《舜的传说》以及《泗水县民间文学集成资料汇编》中的《舜的传说》即是。但是,舜家庭故事的开放性并不是没有边际的,在前引沁水县的《舜王的传说》中,象因“熟麻籽”不能种,活活饿死,继母见毒计不成反害了亲生儿子,也气死了,变成了“错错鸟”,老是“千错错!错错错”地啼叫。这种结局,与“烤种子”型故事中所谓“俩人不敢回家,一般是都饿死在外面或变成了鸟”显然有同构关系,只是“烤种子”型故事中讲兄弟是友爱的,舜孝故事中舜、象不睦,且舜有更伟大的活动要做,所以舜是不能死的,要死就只能是象了。而继母变鸟,也是舜孝故事中恶有恶报一类思想的自然产物。此处将死去的情节给象,将变鸟的情节给了施害者继母,在传说变异中是无可指责的。可见舜孝故事既有开放性,可以容纳继母型故事的各种母题,又有内在约束性,毕竟舜的结局是要代尧为帝的,所以不能轻易死去。对其他同类母题,自然也就有抉择与取舍了。顺便说一下,难题类情节一般止于刁难,而迫害类情节则要置舜于死地,二者通常是区分明确的,许多舜孝故事说到迫害类情节,也主要沿用焚廪、掩井之类传统情节,《乞儿皇帝》即是。但有时二者也可相合,从难题中也可生出迫害来,这里引的沁水县《舜王的传说》,其熟麻籽难题原本是想置舜于死地的,只不过最后是象阴差阳错地死了罢了。

难题类母题通常有一个伴生现象:因为那些难题大多不是常理可以解决的,所以常有神奇力量的介入,主要是动物的帮助。比如“灰姑娘”型故事中,据“钟文”介绍,帮助灰姑娘解决难题的有“母牛”、“鱼”等等。这在舜孝故事中也有体现,比如前引《为什么石枞有九根针》故事中,就说石枞树被舜所感,硬是从一柄二针变为了一柄九针,后来象与舜调换,石枞树不愿帮象,针不掉下来,象怒摇石枞树,每一摇石枞就缩去一针,摇到第七下,被舜拉住,所以石枞树又还原为一柄二针,只有被舜捏过的一枝,仍作九针。这一情节构造,是两兄弟(或两姐妹)作对型故事中常见的叙述模式。这里的神异性是植物感应,而在舜孝行故事的难题母题中,也有动物精灵的帮助,最典型的比如浙江武义县的《虞舜开田》[30],后娘虐待舜,逼他上山种田,结果群兽为之耕,老鼠和麻雀一同去偷来大肚罗汉掌管的种子。这显然是“象耕鸟耘”的改造,但它已从舜耕历山的情节单元挪移至舜母刁难情节中,由此构成了难题母题。民间传说故事对于各情节的使用,向来是灵动不居的。

最后,关于《乞儿皇帝》的结尾部分,也有可以引申的内容。敦煌《舜子变》中的结尾只是草草交代一下尧闻舜贤,妻以二女,最后让以天下,不过是传统说法的简单标贴;而《乞儿皇帝》则增加了尧访舜的一个情节,即舜不忍心打牛,反而抽打自己的脚来赶牛,以此表现舜的悯爱之心。其实,在尧访舜的民间传说中,有两种母题是经常可以看到的,一是在干活的牲口身上绑上一件物,舜抽打该物件而不抽打牲口(暂名为母题A);二是干活的牲口能力有大小,尧问舜哪个能干时,舜不当面回答,而是离开该牲口后才以实情相告,因为怕那个能力差的牲口听了伤心(或不分高下,唯恐伤牲口之心),由此表现舜的体谅忠恕(暂名为母题B)。就笔者所搜集的传说故事,举代表性的列表如下:

流传地区

牲口

捆绑物

能干者

不能干者

不分高下

山西阳城[31

湖南东安[32

浙江萧山[33

河南南阳[34

浙江阳泉[35

山东泗水[36

陕西咸阳[37

山西翼城[38

两头牛

 

 

两头牛

两头牛

三头牛

两头牛

两只白象

笸箩

 

 

簸箕

小鼓

 

簸箕

笸箩

 

雄牛

黄牛

黑牛

 

雌牛

黑牛

黄牛

 

 

 

 

 

黑牛/黄牛/花花犁牛

黑牛/黄牛

从表中可知,母题A和母题B可以单独出现,也可以连带出现,而分布地区又如此广泛,是很值得注意的现象。另外,翼城故事中的“白象”,显然有“象耕鸟田”的传说渊源。而《长治市民间故事集》(一)中更有《炎帝访贤》一篇,将母题A套到了炎访尧的身上,可见此类母题的特殊意义。更可注意的是,这两个母题大多只是用来表现舜的品格,是为尧访舜的情节服务的,比诸历来文献中记载的“纳于百揆”、“宾于四门”之类尧对舜的试验方式,显然更具有民间农耕的色彩。然而,这两个母题有时也与舜的孝行联系,这并不是指《乞儿皇帝》那样在叙述完舜家庭故事后又缀以尧访舜的情节(这只能看做二者的简单相加),而是指这两个母题中有时也包含着舜与继母的关系。比如南阳的那则故事,牛拉的犁不是通常的竖式,而是横着的,这样就费事多了。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后母故意坑舜的,而舜为了不违母命,只好忍辱负重;泗水的那则故事更有意思,是尧评骘了三头牲口:“黑牛有劲,黄牛快,花花犁牛也不赖。”这是不分高下的说法,但尧又补充说:“只是犁牛有股子邪劲。”后娘听说后,偏要看看犁牛的邪劲,舜只好猛抽犁牛,结果犁牛邪劲发作,害得舜摔昏过去了,后娘反哈哈大笑,尧全看在了眼里。这就将舜的孝行也一并归入尧的考察范围,这才是此处所说舜孝与尧访的情节发生联系的意思,当然,其中前者为后者服务的倾向是很明显的。

 

结语

 

尧舜传说是典型的政治传说,理念色彩是这一传说最明显不过的特征。在早期文献中,舜与尧一样,其主要活动偏于政治领域。至迟从孟子时代起,关于舜的家庭故事日益增多,在尧舜传说的总体面目中,算是最具有生活气息的了。但其核心乃是让舜在大忠既成“事实”之后,又配以巨孝的品格,从而将舜树立为一个符合儒家忠孝一体、以孝为本的完美典范。这一努力的影响是深远的,此后在整个封建社会里,舜都成了各种《孝子传》的主要范例。同时,舜孝故事由于主要受儒家的推崇渲染,其中刻意营造的痕迹很浓,这可以从舜所受家庭迫害的不近情理以及舜逃避迫害的奇异经历诸方面得到证明,而这也相当程度上限定了后世故事必须沿着迫害与反迫害这一相对单调的路向发展。这一时期的故事形态,可以《史记·五帝本纪》为文本代表。

《五帝本纪》之后,舜孝故事出现了两个重要的异说分支。第一个分支是以刘向《列女传》为文本代表的系列。这一系列的突出现象是尧之二女即舜之二妃作用的明显加强。这中间有传说内质积压的因素:既然传说的焦点集中在迫害与反迫害,而且为了凸现舜巨孝品格的非同凡俗,就必然要加强迫害的力度,因而反迫害的难度也相应提升。在这勒紧的镣铐上,传说的神异情节正好可以表现其迷人的舞姿。而二妃因其特殊的身份,相对更容易具备神异情节所包含的宝物、巫术、神通等要素,她们是舜的幕后支持者,甚至隐然僭越了舜作为传说主人公的当然身份。另外,由于《列女传》系列特殊的写作动机,二妃在帮助舜成为孝子典范的同时,也将自身树立为封建女德的典范。这可以从历代诸种《列女传》大多首列舜之二妃的事实中得到简单的证明。《孝子传》与《列女传》,在一定意义上可以看做封建伦理道德最有代表性的通俗教化文字,而舜与二妃经常分列其首,正可见出舜孝故事充足的伦理含量,其道德示范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第二个分支是以《舜子变》为文本代表的系列,这一系列已经被文献与考古两方面的资料证实具有与前一系列同样悠久的历史。更为重要的是,这一系列的舜孝故事逐渐摆脱了政治传说的历史重压,它不再将舜的家庭故事仅仅视为舜政治生涯的一个环节,而是将家庭故事直接作为叙述的中心,在感化与报应的主导结构中容纳传统的迫害与反迫害主题并把舜在政治上的发迹视为舜孝故事的一种奖励性的结局,从而确立了舜孝事迹本身独立自足的意义。从这层意义上讲,表现舜孝的家庭故事至此才有了真正完备的叙述文本。二妃重新回到了早期作为政治试验工具的附属地位,舜理直气壮地又成了主角;传说矛盾的焦点从早期舜与父、弟的对抗,逐渐过渡为舜与后娘的斗争。这样的过渡可以让罪名转移到并无血缘关系的后娘身上,从而在不破坏(甚至加强了)舜的巨孝品格的前提下,又为血缘亲属关系悄然披上了一层温情的柔纱。毫无疑问,儒家从来都强调“亲亲”,而血缘亲不正是中国封建社会内在结构的主要支撑吗?此外,巧妙的吸收改造与丰富的细部描写也使敦煌通俗文学中的舜孝传说真正获得了叙述的快乐。

尽管本文相信历代记载的舜孝故事其实很大部分有社会口头传承的背景,从这个信念出发,上述供给讨论的材料,其实只是实际流行的零星反映,甚至很可能也不是最精彩的反映,可是事实上本文又只能依据这些文献文本,这是讨论任何一项民间传说的往古形态所必须面对的现实。便是敦煌通俗文学作品,虽然与民间更靠近一些,但事隔千年,活性渐退,依然也是一种文献罢了。随着当今民间文艺事业尤其民间文学三套集成事业的蓬勃兴盛,我们在相当程度上可以接近各地存活的口承文本,只是因搜集工作的科学性差异极大,因而本文对这些口承材料的讨论只能是结构性的,即相对脱离开每一口承的具体文本,而在大范围内寻找某些共生的情节因素。从已有的材料来看,当代舜孝传说的一个明显特点是让后母成为唯一的反面角色,某种意义上说,舜孝故事已完全可称是后母型故事了。因此,舜孝传说又可以融进诸如难题类型、两兄弟(两姐妹)类型等民间故事的情节组成形式,这种故事类型重新组构的惊人弹性,充分显示了舜孝故事在主旨确立之后,结构的开放姿态,从而也再次证明舜孝故事在全部尧舜传说之中,是最具生长力、最跳动不居的一个部分。

 

 

 

注释:

1]《崔东壁遗书·唐虞考信录》,亚东图书馆,1936年,第27页。

2]《七纬拾遗·河图著命》,见《纬书集成》,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109页。

3]许维:《韩诗外传集释》,中华书局,1980年,第296页。

4]刘起:《尚书学史》,中华书局,1996年,第24页。

5]刘起在《尚书学史》中就认为这段文字出于《尚书》逸十六篇之《舜典》。

6]刘向:《列女传》,《丛书集成初编》本。

7]载闻一多《古典新义》,上海古籍出版社,1956年,第399页。

8]《太平御览》卷一九○引《史记》曰:“舜母嫉舜,舜父使舜涂泥仓,放火而烧舜。舜垂席而下,得无伤。”不见于今本《史记》,其解释也较具现实性。

9]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第104页。

10]萧绎:《金楼子》,引文据《丛书集成初编》本。

11]关于此卷之年月,《敦煌变文集》、《敦煌变文校注》均未直接注明,周绍良主编之《敦煌文学作品选》第202页,有张鸿勋之注,认为此年月当为公元9495月。

12]参见图版1

13]见《越绝书·越绝吴内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5页。

14]《法苑珠林》,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361页。

15]马:《绎史》,《四库全书》本。

16]《文物》1972年第3期。

17]《河南文博通讯》1980年第2期。

18]黄明兰:《北魏孝子棺线刻画》,人民美术出版社,1985年。

19]《中原文物》1984年第2期。

20]雷虹霁:《历代孝子图像的文化意蕴》,载《民族艺术》1999年第3期。本节所引用的考古资料,许多线索来自雷氏此文,特此说明并表示感谢。

21]《文物》1984年第6期。

22]见孙诒让《墨子闲诂·附录》,上海书店《诸子集成》本,第12页。

23]《佛说二十四孝贤良宝卷》的有关内容,由收藏者车锡伦先生提供。

24]见《泗水民间文学集成资料汇编》,第31~33页。

25]丁乃通:《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春风文艺出版社,1983年。

26]见贾蕙萱、沈仁主编之《中日民俗的异同和交流》,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

27]《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东安县资料》,第439~444页。

28]《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宁远县资料》,第21~24页。

29]《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山西卷·晋城市民间故事集》,第9~25页。

30]《武义县故事卷》,第7~8页。

31]《阳城民间故事集成》之《尧王东坪选舜王》,第19~20页。

32]《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东安县资料》之《尧王选贤》,第21~22页。

33]《萧山市故事·歌谣谚语卷》之《舜湖》,第10~11页。

34]《南阳民间故事》(上)之《尧王访贤》,第51页。

35]《阳泉市城区民间文学集》之《舜的传说》,第1~3页。

36]《泗水民间文学集成资料汇编》之《雷泽湖和尧王坟》,第1~11页。

37]《咸阳民间故事集成》卷一之《大舜的传说》,第22~23页。

38]《翼城民间文学三集》之《耕历山》,第31~32页。附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