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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舜传说的伦理观照——舜孝故事(一)(1)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四)  加入时间:2013/6/18 11:02:00  admin  点击:4614

论说编

 

文艺类

 

尧舜传说的伦理观照——舜孝故事(一)

 

陈泳超

 

以《五帝本纪》为文本代表的早期形态

 

关于舜的家庭伦理故事,因其以反映舜的孝行为主旨,又可称为孝行故事。其早期的形态,以《史记·五帝本纪》中的说法最为完整,也最有代表性: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

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弥谨。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尧乃赐舜玥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象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不怿,曰:“我思舜正郁陶!”舜曰:“然,尔其庶矣!”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于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

……

舜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谨,如子道。封弟象为诸侯。

我们来为这一段故事大致划分几个情节单元:

A.舜家庭成员(二见)。

B.杀之不得,求之在侧(二见)。

C.耕、陶、渔、作器、就时。

D.尧试以二女九男,皆成。

E.耕、陶、渔之成功与“三年三成”之说。

F.焚廪。

G.掩井。

H.见父封弟。

稍一浏览,我们会看到,AB两项皆二见,其实一也;CE虽分列于舜闻于尧之前与之后,其实也只是一事之二见。之所以这么夹缠不清,问题就在于《五帝本纪》是以《尚书·尧典》为其主干,当中又插入其他书籍的若干记载,而舜的这一段家庭故事恰在插入段,不像主干段那样有一个《尧典》作权威文本。因此,太史公就必须面对诸子百家的众口哓哓,然后去做那“整齐杂说”的艰苦工作,“整齐”的结果有些重复杂乱,也是可以理解的。

细加推详,上述八个情节单元,CE是同一事件已为上言,它们跟D一样,与早期关于舜的孝行传说,其实并不发生直接联系,它们只是单纯表明舜的履历与品格。但这里将它们列出,也不是毫无意义的牵就引文,因为在后起的传说中,这两项情节单元与舜的孝行传说直接相关,具有结构意义,此详后文,这里暂且搁置不表。现在我们要分析的是ABFGH五项情节单元。

AB是相关联的。关于舜的家庭成员,通常的说法总是父、母、弟三人,且都以“父顽、母嚚、弟傲”为之定性,几无异词。但是在先秦文献中,并没有看到母为继母、弟乃继母所生的记载,因此,许多学者认为继母之说是司马迁的创设。崔述《唐虞考信录》中就说:“《史记》云:‘舜母死,瞽瞍更娶妻而生象;爱后妻子,常欲杀舜。’余按《史记》此文采之《书》及《孟子》,而《书》、《孟子》皆未言为后母,则《史记》但因其失爱故亿之耳。郑武姜恶庄公而欲立共叔段,隋文帝以独孤后之言立广而废勇,岂必异母哉!汉刘表前妻生子琦、琮,后妻蔡氏之侄,琮妻也,遂爱琮而谮琦;而世俗相传,谓琦与琮异母;亦以其爱故亿之也。吾恶知舜之于象不亦如琦之于琮乎?经既无文,阙之不失为慎。”[1]崔述的这种解说自可成立,但这完全是以经为准之前提下的历史学家的“合理”推究。假如我们以传说的眼光来审视,那么,一种传说的最早记录就未必是该传说出现的最早时间。关于舜遭受嫡亲父母兄弟恶毒迫害的种种说法,总让人觉得太不近情理,人间纵有恶意,似不该阴狠至此,所以继母、继母生弟的传说很可能早在《史记》之前就逐渐产生了,只因众所熟知,记录者又求简便,所以未见记载;况且,先秦对此事的所有记录都不以此传说本身为目的,而是借此事例来阐述作者的某种思想观点,故未暇提及,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而《史记》是要为舜作传的,当然有必要将其中的人伦关系及事件原委交代清楚,因而首先著录了后母一说。因此,笔者宁愿相信司马迁是首先著录了而非创设了继母之说。不管怎么说,继母之说的确立,使这一故事的展开,有了相对更合理的前提,此后该故事的变异,大多不违背这一前提。尤其是汉代谶纬之说兴盛后,人们普遍接受“握登见大虹意感生舜于姚墟”[2]的感生传说,更将舜的生母定名为“握登”,后母及继弟的说法,因此益坚。另外,舜还有一位妹妹名“敤首”,早期也未进入故事形态,故留待后言。

舜的父亲、后母与同父异母弟,他们在故事中的使命只有一项:迫害舜。而舜则委曲周旋,不违孝道,因而有所谓“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的概说。这一说法在《韩诗外传》中有详细记载:

曾子有过,曾皙引杖击之。仆地,有间乃苏,起曰:“先生得无病乎?”鲁人贤曾子,以告夫子。夫子告门人:“参来勿内也。”曾子自以为无罪,使人谢夫子。夫子曰:“汝不闻昔者舜为人子乎?小箠则待,大杖则逃。索而使之,未尝不在侧,索而杀之,未尝可得。今汝委身以待暴怒,拱立不去,汝非王者之民邪?杀王者之民,其罪何如?”诗曰:“优哉柔哉,亦是戾矣。”又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3

类似记载,又见《说苑·建本》及《孔子家语·六本》等。按照这里孔子的说法,做个孝子真不容易,既要毫无怨言地承受迫害,又要预计出迫害的后果并采取相应的接受或逃避的对策,而且还要在不知有无迫害的情况下随时准备听候使唤。这样的孝子不但要天性淳厚,而且要有过人的智慧,甚至简直是要有些神通才好。曾参也算是著名的孝子了,《孟子·离娄上》就说:“事亲若曾子者,可也。”但这里的曾参虽有舜一样的孝心,却到底不如舜的智慧灵变,不知逃避,被“孔子”指责为有陷父于罪的嫌疑。不过扩开来想一想,早期儒家所宣扬的孝道,还非常尊重生命与人格,而宋明以后就更宣扬不近人情的愚孝了,以宋明以后的标准看,恐怕曾参才算真正的孝,而舜倒有些滑头了。

这还是对迫害的一般性陈述,而FG两项,则是舜受迫害的具体事例。《史记·五帝本纪》的记载,本诸《孟子·万章上》(只有弹琴者为舜或为象,略有差别),万章向孟子请教关于舜传说中的一些疑问,他讲述舜受迫害的故事说:

父亲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掩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慈臣庶,汝其于予治。”

这里讲述的故事还很笼统,焚廪、掩井后,舜是如何逃遁的呢?《五帝本纪》给予了相对仔细的解释:焚廪时,舜张开两笠,像鸟的翅膀一样减低下坠速度,得以不死;掩井时,舜预先在井旁另挖了一条通道以资逃生。这样的解释固然合理,但也许过于现实化了。万章所讲述的尽管笼统,或许当时另有比较神异的传说,也未可知。这一点,为后起传说留下了宽绰的想象余地。

值得注意的是,这段《孟子》引文尤其是其中的对话,语言十分奥涩,迥异于《孟子》及战国诸子语言风格,显然有文献依据。刘起《尚书学史》认为这段文字即刘歆请立于学官的《古文尚书》中“逸十六篇”之一《舜典》的遗文[4],未知确否。至少这种说法是一定流行了一段时间,所以孟子听后,没对此传说内容有任何怀疑,只是回答万章的疑惑。万章问:“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大约万章认为弟象这种往死里迫害的行为,实在无亲情可言,舜如果明知底细,怎么还会处之怡然弹琴作乐呢?孟子回答说:

(孟子)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孟子的意思是,舜明知象阴谋陷害自己,但当象假装表示敬爱兄长时,舜仍然觉得十分高兴。其实他所举的子产“得其所哉”的例证,与舜的故事是不能类比的,子产是真受骗了,只是那“校人”摸透了子产的脾气,骗得对路罢了。而舜岂不知象是来接收包括二妃在内的“亡兄”遗财的,只是因为蓦然发现舜没死,才说些敬爱思慕的话以搪塞尴尬局面?既知之而仍现喜色,正如万章所言乃近“伪”。若说舜竟以为象的言辞发自肺腑,那也太过矫情。孟子的许多主张,尤其是对尧舜故事的阐发,常常十分牵强,有些不近人情。其实,舜真能做到孟子所说的怀揣孝悌之心,以德报恶,毫无怨言吗?且看《孟子·万章上》的另一篇: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对于舜“号泣于旻天”的举动,孟子解释为是既怨又慕。万章追问舜亦有“怨”否时,孟子绕了半天,尽说孝子是如何思“慕”父母,却不正面回答到底是“怨”还是不怨。其实既承认“怨慕”,那么舜还是心中有“怨”的,孟子回环了半天,无非是想将舜的怨情不直接指向其父母兄弟。更重要的是,“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的事迹,也似有文献依据[5],至少有相当的传播,所以长息与公明高也讨论其中含义。所以,孟子再怎么曲为之说,若说舜的心中毫无怨气,恐怕也非平实近情之论。

关于情节单元H。其实,就舜得道为帝之后,如何对待他那居心不良的父母兄弟,在先秦汉初曾有多种异说,并引起了广泛的争论。但是这些异说与争论,主要是伦理思想与政治主张之间的交锋,对于传说本身,并不具有多大价值,更重要的是,后来新起的有关舜的家庭传说,大多对这一问题不感兴趣,因此它不是舜家庭传说中有扩张力的结构因素,本书在第三章第二节“见父封弟”条下已作了详细交代,此处就不再展开。这里只强调一点,《五帝本纪》所录,完全是从《孟子》那儿搬来的,封弟说自不用论,见父的情节,也是转引自《孟子·万章上》中所引的《书》中之语:“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这条《书》经逸文,曾被伪古文《大禹谟》所采用。总之,《五帝本纪》在众多说法中(有些结局十分凶残),选择了一种美满的结局,这一点很重要。后起关于舜家庭的诸种传说,一般也都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五帝本纪》中关于舜的家庭故事,基本采用《孟子》之说,而《孟子》是竭力宣扬孝道的。《告子下》云:“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因而《孟子》一书也竭力将舜塑造成一个“孝弟”的典范。可是通览种种舜的家庭故事,我们总觉得有些矫情:舜的一家人何以如此仇视舜,非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就算按照后母继弟之说,也过于不近人情了。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使舜的孝行卓异于常。为了让舜成为孝子的极端典范,则必须让他经历极端事件,而舜的父母弟也只好往极端的恶上发展了,正如《慎子·逸文》所言:“孝子不生慈父之家,忠臣不生圣君之下。”以这样的思路营造传说,又加以极端化,终使舜的故事有虚伪不真实之嫌。可惜的是,后起的传说却基本沿袭着这一思路。不过,从前文分析中已知,《孟子》中引述的关于舜的家庭故事,大多有所本,不全是他生造的,所以这个责任不该全由《孟子》来负。但上文分析时已一再指出,《孟子》对“孝弟”的理解,相当程度上不近人情,这不单是以现代眼光来看,便在当时各种关于孝的观点中,《孟子》的见解也有些迂腐。《孝经》大约略晚于《孟子》,其《谏诤章》曰: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这段引文,《荀子·子道》中也有类似记载,且有更明确总结:“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以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若夫志以礼安,言以类使,则儒道毕矣,虽舜不能加毫末于是矣。”《孟子》宣扬舜面对家庭迫害的委曲求全,就没有陷父于不义之嫌吗?他难道就不能略略“争”一下或“怨”一下?或对弟象的虚情假意揭露一下?迂腐的孝道观加上极端的孝行录,从一开始便成为舜的家庭故事的主导,《史记》的采择,更使之权威化、固定化,使得这一传说,在相当长的历史过程中,虽然颇有变化,但始终跳不出这一框框。这一现象是很耐人寻味的。

 

以刘向《列女传》为文本代表的中期形态

 

《史记》之后,舜的家庭故事仍在传播、演变,而且主要集中于迫害与反迫害的几桩具体事件上。假如对照前文关于舜家庭故事所划分的情节单元,ABD因是背景,情节性甚弱,CE尚未正式介入家庭故事,而G则如前文所言,不为后起故事所重,剩下就只有FG两项,即焚廪与掩井故事。最有影响的记载当数刘向《列女传》[6]之“有虞二妃”条:

有虞二妃者,帝尧之二女也,长娥皇,次女英。舜父顽母嚚,父号瞽叟,弟曰象,敖游于嫚,舜能谐柔之,承事瞽叟以孝。母憎舜而爱象,舜犹内治,靡有奸意。四岳荐之于尧,尧乃妻以二女,以观厥内。二女承事舜于畎亩之中,不以天子之女故而骄盈怠慢,犹谦谦恭俭,思尽妇道。瞽叟与象谋杀舜,使涂廪。舜归告二女曰:“父母使我涂廪,我其往?”二女曰:“往哉。”舜既治廪,乃捐阶,瞽叟焚廪,舜往飞出。象复与父母谋,使舜浚井。舜乃告二女,二女曰:“俞,往哉。”舜往浚井,格其出入,从掩,舜潜出。时既不能杀舜,瞽叟又速舜饮酒,醉将杀之。舜告二女,二女乃与舜药浴汪遂往,舜终日饮酒不醉。舜之女弟击怜之,与二嫂谐。父母欲杀舜,舜犹不怨。怒之不已。舜往于田,号泣,日呼旻天,呼父母,惟害若兹,思慕不已,不怨其弟,笃厚不怠。既纳于百揆,宾于四门,选于林木,入于大麓。尧试之百方,每事常谋于二女。舜既嗣位,升为天子,娥皇为后,女英为妃,封象于有庳,事瞽叟犹若焉。天下称二妃聪明贞仁,舜陟方,死于苍梧,号曰重华。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君子曰:二妃德纯而行笃。《诗》云:“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此之谓也。

0颂曰:元始二妃,帝尧之女。嫔列有虞,承舜于下。以尊事卑,终能劳苦。瞽叟和宁,卒享福佑。

赞曰:内治动君,妻女观内。妇道克全,赞以顺怼。孝弟至矣,伊女二遂。江湘不泯,德美作对。

这一段记载,前后的内容且置不论,单看当中关于迫害与反迫害的传说。它最明显的特征是,除了焚廪、掩井二事外,又多出了一桩饮酒故事,而且其中“二女乃与舜药浴汪遂往”数字,语焉不详。闻一多《楚辞校补·天问》[7]中以陆龟蒙《杂说》所引该文校勘之,将“汪”改为“注”,“遂”改为“豕”,并以训诂方式考释“豕”为“矢”,即粪便。又引《韩非子·内储说下篇》所载浴狗矢可以治疗惑疾的巫术事例,认为此处舜之所以独饮酒不醉,是采纳二妃之议,预先浴于狗矢之故。他说:“此其事虽不雅驯,然以秽恶禳灾,今民间巫术犹多行之,以今推古,宜亦同然,固不必为舜讳也。”不仅如此,他还以此推断《天问》中所谓的“何肆犬体而厥身不危败”,也是说的同一事件(“体”别本作“豕”,“肆”通于“”,其义同“注”)云云。到目前为止,似尚未有比闻氏更为合理的解释。若依闻说,则此情节早在先秦已有流传了,但奇怪的是,这样生动的情节,后来却并不流行,几乎没有人再提及它,若非闻说有误,难道真是故事传播者嫌其“不雅驯”而“为舜讳”了吗?

再来看传颂既久的焚廪、掩井事。前文交代,《孟子》中所载,未说明舜是如何逃生的,《史记·五帝本纪》用“以两笠自扞而下”和“穿井为匿空旁出”释之,比较富有现实性[8]。刘向《列女传》中虽增添了舜向二女请教的情节,而逃遁的方式仍付阙如。但洪兴祖《楚辞补注》在释《天问》中“何肆犬体而厥身不危败”句时,也引用了《列女传》,其词又有增益:

瞽叟与象谋杀舜,使涂廪。舜告二女。二女曰:“时唯其戕汝,时唯其焚汝,鹊如汝裳衣,鸟工往。”舜既治廪,戕旋阶,瞽叟焚廪。舜往飞。复使浚井,舜告二女。二女曰:“时亦唯其戕妆,时其掩汝。汝去裳衣,龙工往。”舜往浚井,格其入出,从掩,舜潜出。[9

这里说,二妃教舜分别换上叫作“鸟工”与“龙工”的神奇衣裳,便能化险为夷。所谓“鸟工”、“龙工”究为何物,已不可晓,大约是穿上“鸟工”、“龙工”,便有了“鸟”与“龙”的特殊本领,所以舜能“飞出”、“潜出”。洪兴祖的引文,很可能是确有依据的,看丛书集成本刘向《列女传》引文中有“飞出”、“潜出”字样,不是暗扣“鸟”与“龙”吗?且前引《列女传》中饮酒一节,既有逃遁巫术方式的交代,为什么焚廪、掩井的逃遁方式反付阙如呢?

事实上,关于二妃教舜以“鸟工”、“龙工”逃脱危险的记载,汉唐之间,广有记载,兹举数例如下:

①《全晋文》卷一二○引郭璞《井赋》云:

重华窘而龙化兮,子求鉴而忘丑。

②《山海经·中次十二经》郭璞注:

二女灵达,鉴通无方,尚能以鸟工、龙裳救井、廪之难。

③《宋书·符瑞志》:

舜父母憎舜,使其涂廪,自下焚之,舜服鸟工衣服飞去。又使浚井,自上填之以石,舜服龙工衣自傍而出。

④《通史》,梁武帝命吴均等编,今佚,张守节《史记正义》引其文曰:

瞽叟使舜涤廪,舜告尧二女,女曰:“时其焚汝,鹊汝衣裳,鸟工往。”舜既登廪,得免去也。

舜穿井,又告二女。二女曰:“去汝裳衣,龙工往。”入井,瞽叟与象下土实井,舜从他井出去也。

⑤萧绎《金楼子》[10]卷二:

瞽叟使涂廪,舜归告二女:“父母使我涂廪,我其往?”二女曰:“衣鸟工往。”舜既治廪,瞽叟焚廪,舜飞去。舜入朝,瞽叟使舜浚井。舜告二女,二女曰:“往哉,衣龙工往。”舜往浚井,石殒于上,舜潜出其旁。

“鸟工”、“龙工”也好,浴狗矢也好,比诸早期的《孟子》与《史记·五帝本纪》的记载,这一系列的反迫害故事,明显多了一层神异性。但必须说明的是,这种神异性不能完全看做是此时才发生的,它很可能有所承继。刘向是博览群书之人,所作大多有史籍依据,其作《列女传》,据《汉书·刘向传》云:“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孳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所以刘向《列女传》所记的神异情节可能有本。更何况,依闻一多的解释,二妃帮助舜逃避醉酒的情节,早在《天问》中即已出现了。另外,尽管这类神异情节汉唐之间诸种记载广泛言之,但像《史记》中那种接近现实的说法,也同样流传,比如萧绎《金楼子》卷二(见前引第⑤)说“鸟工”、“龙工”神奇故事,而其卷一则又云:“象傲,瞽叟顽,后母嚚,咸欲杀舜,使舜入井。舜凿井,傍行二十里。”可见二者是并行不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