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永字八法颂》解读

 

胡清华  杨兰华

 

一、原文

侧不愧卧，勒常患平。努过直而力败，趯宜峻而势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左出而锋轻。啄仓皇而疾罨，磔赲趞以开撑。

二、注释

①永字八法：用正楷写“永”字的八种笔画的运笔术。

②八种笔画分别是：“侧”即点画，“勒”即横画，“努”即直画，“趯”（t i）即挑画，又叫竖钩画，“策”即仰横，“掠”即长撇，“啄”即短撇，“磔”即捺画。

③ 罨（yǎn）：掩覆的意思。

④ 赲趞（lì  què）：轻步行走的样子。

三、翻译

写点画时，须侧锋峻落，势足收锋，使不愧躺在那里。

写横画时，须逆锋落纸，缓去急回，最怕顺锋平过。

写直画时，不宜过直，太直就会木僵无力，形成败笔。

写挑画时，须驻锋提笔，突然跃起，使力集在笔尖，以产生一定的气势。

写仰横时，发笔要用力，画末要得力。

写长撇时，方向左出，出锋要稍肥，力要送到，但要渐次提笔，收锋轻轻。

写短撇时，要突然出笔，快而峻利。

写捺画时，要逆锋轻轻落笔，折锋铺毫缓行，使之形成撑开的架势。

四、解读

柳宗元作《永字八法颂》，以“永”字为例，对正楷书法的八种笔画作出阐释，这不但使我们初步领会到了正楷书法的笔画运笔术，而且使我们认识到柳宗元这位文学家也是一位书法家。

但柳宗元在此决不是为了表明自己是一位书法家，也决不只是阐释正楷书法的笔画运笔术！这可从文题看得出来。如果只是阐释正楷书法的笔画运笔术，文题上何必要用个“颂”字呢？题作“永字八法”不就得了？虽然《文心雕龙》认为“颂”是一种辞赋之类的文体，但从屈原写《橘颂》“以橘之形象颂人之品质”看，这种文体之“颂”并没有排除其“称颂”的意义。相反，它是依靠和借助其意义去展开想象和描写以完成对主题表达的。所以题目上有一个“颂”字，题作《永字八法颂》，则告诉读者，柳宗元不仅在阐释和称颂正楷书法，而且托物言志，以字写人！他是在抓住正楷书法的“正”，来比喻和称颂人间的一种品格，比喻和称颂人间的一种正气，一种中正之气！

我们知道，书法有草、行、楷、隶、篆之分。其中楷书最难学，正楷最难写。何以难？因为它是“楷书”。楷者，法式典范也。它是正楷书法，是真书。它的每一笔画都有讲究，有规则，马虎不得。写出来的字要“正”，要经得起观赏，要能真正成为各种书法的典范。大凡学书法者，十有八九忌之以楷而趋之以草、行。因此，书法者能写出神采飞扬的正楷来，实在值得庆贺和称道。由此，柳宗元想到了人，想到了人的正气和人的品格。人世间，芸芸众生，熙来攘往，正气最难得，正义最可贵。“中正”“公正”“严正”，“正直”“正义”“正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难！所以，古往今来，唱之者甚多而行之者甚少。因此，凡能怀有正直之心，坚持正义之举，涵养天地正气的人，就值得称道，值得颂扬！

柳宗元，始终效法古今完人，毕生满怀中正之气，就像是历史上最优秀的书法家举起最优良的狼毫，楷写出最优美的一个“正”字，实在值得欣赏，值得称颂！

你看，他早年“在长安时，不以是取名誉，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选择的是一个“正”字。他三十三岁“以愚触罪谪潇水上”之后，“不合于俗”，常常“行歌坐钓”，自比“谪龙”，追求的是一个“正”字。在南夷，在贬所，他虽有“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里云间翔”的希冀，但决不忏悔自己有什么罪过，更不向皇帝乞怜请罪，而是执着地以对“圣人之道”的忠诚和对“生人之患”的关心来要求自己，更加表现出一种“不能摧折”以坚守“正”字的品格！

“正”，写来三横两竖，竖像柱，横似梁，顶天立地，正正方方。或“正直”“正义”“正气”，是天地万物之灵魂，或“中正”“公正”“严正”，乃人类文明的精髓。柳宗元，作为士大夫的一员，首先想到要像历代前贤那样去坚守它，秉承它，并把它作为自己立身处世的行为准则。为此，他告诫自己，要“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许京兆孟容书》）。为此，他要求自己努力做到“中之正不惑于外”，“秉其正以抗于世”（《与杨诲之书》）。为此，他还曾发誓 “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摒弃，不更乎其内”（《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多么坚定的“中正”之志啊，闻之令人肃然起敬！为了“正”，他反复“好求尧舜孔子之志唯恐不得”，“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真切地表现出了“勤勤勉勉”努力探索而又毕恭毕敬的求实精神和严正态度。

在当时“诋诃万端旁午构扇”的官场，柳宗元能做到“中之正不惑于外”实属不易，还要做到“秉其正以抗于世”就更困难。因为这样做势必结下许多敌仇，所以这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柳宗元品格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一身正气，毫无惧色。对一切不经之理、不正之风和无稽之谈，他都予以揭露和批判。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他的地位多高，权势多大！

皇帝如何？君权神授吗？否！“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贞符》）。

朋友如何？能给情面吗？否！刘禹锡作《天论》想对他的《天说》加以阐释，他立即作《答刘禹锡天论书》，批评其“未能务本究根”。韩愈身为史官不敢尽其职，他马上作《与韩愈论史官书》，指责其“居其位”就应该要“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

此外，他揭露某些“为文之士渔猎前作”的不正之风。（《与友人论为文书》）他也揭露某些求官得禄者的卑鄙行径。（《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他作《时令论》《非国语》和《天说》等论文，批判“天人感应”的唯心论调。他也作《三戒》《罴说》和《蝜蝂传》等杂说，讽刺社会上的各种丑恶现象。等等这些，无不表现出柳宗元“秉正抗世”的胆略，也表现出了柳宗元与一切邪恶的势不两立！

在柳宗元看来，宇宙之所以常变常新，就因为有正气在，是正气战胜了邪恶。所以我们秉承和坚守人间正道，除了要揭露和批判一切邪恶之外，重要的还要发扬正气，事事处处坚持正义！因为只有这样，正气才会上升，邪气才会下降，社会才能进步，人间才有光明。为此，柳宗元努力践行着并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为发扬正气，他乐于为木匠和园丁等一系列小人物立传。为发扬正气，他要求“吏者作人役”。为发扬正气，他呼吁朝廷“公天下”，“任用贤能”和减免杂税。为发扬正气，他带头“为文以明道”，本承孔氏，旁采百家。为发扬正气，他为官第一要务就是救苦济贫。而他在柳州剌史任上掏钱赎归男女人质的义举，更是发扬了天地间正气，令人振奋！

综观柳宗元的一生，不难看出，他唯一看重和坚守的就是“中正”二字，以至形成了“方正不阿”的品格。正因为如此，他才成其为一个令人称颂的柳宗元！正因为如此，他才成其为一个“罪谤交积群疑当道”、“万事瓦裂身残家破”的流放者！（引语见《寄许孟容书》）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成其为一个“登文章之箓波及后代”、“生则不遇死后垂声”的文学家！（引语见《与友人论为文书》）

至此，我们才完全深刻认识到《永字八法颂》的构思竟是如此新奇！作品原本希望人们各自严格要求，见义勇为，公正无私，走好人生的每一步，努力打造出人生“中正”完美的整体形象。但它并没有直论明说，而是把这许多复杂而抽象的人生哲理化作具体可感的正楷书法，要求每笔每画按规则把它写正写好，写出神韵来。这实在发人深思，耐人寻味！

可以说，在我国古典文学的韵文中，柳宗元的《永字八法颂》和屈原的《橘颂》一样，都是以物喻人的奇思妙构，托物咏志的精品杰作。

五、弦外之音

柳宗元写《永字八法颂》，以“永”字为例去阐释正楷书法的八种笔画，可见他是把“永”字看作八画的。由此，我们明白了，柳宗元在其诗文中，有时何以要称刘禹锡、娄图南和周韶州为刘二十八、娄二十四和周二十二的缘故了。原来，这是他用汉字的笔画数目代称其字的一种幽默说法。由此，我们也明白了永州河西柳子街居民常称今天120号地段（柳子溪居“八愚”遗址处）为“十五亭”的含义了。原来，“十五亭”乃“愚亭”之谓也。“愚亭”，是柳宗元《愚溪诗序》所列“八愚”群景之一。按，“永”字八点画，则“愚”字为十五画也。因为柳子诗文直到他死后两百多年的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才公诸世，所以，此前人们未曾读到《愚溪诗序》，自然就不会晓得“愚亭”“愚溪”什么的。柳宗元当年口称“十五亭”，当地人们只好如此沿称并世代相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