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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怀缓伊郁 旷志寄高爽 柳宗元研究:第八期 加入时间:2008/3/13 17:18:00 admin 点击:3850 |
所怀缓伊郁 旷志寄高爽
——关于柳文《始得西山宴游记》“游乐旷志”问题
赵卫平
内容提要:柳文《西山记》的记述对象,并不在于对比两种遨游的特点和收获,而在于回味“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高峰体验的审美心境。“西山之游”与“向之所游”的“旷志寄高爽”审美期待并无本质区别,二者的差别,主要在于旷志境界的审美实现层位不同。
关键词:游乐旷志;意境位差
如何理解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的“向之未始游”,是领会柳文“西山大观”文学意境的关键问题。笔者认为,柳文“向之未始游”并不是一个否定性的“漫游模式”言说对象,而是一个审美期待在实现程度方面的层位性“旷志小乐”审美意境。《中国古代游记选》关于《西山记》的“题解”认为:本文“主题是探索一条真正遣闷舒怀的道路”,反思“以前的遨游是无远不到地搜幽索怪,追求醉梦以获一时忘忧,满足于‘皆我有也’。但在思想上没有自觉地领会、思索山水的真正美妙动人的所在。因而‘意有所极,梦亦同趣’,梦中和醒时的心情一样,不获真正遣闷。”而西山之游,则是在于获得了山水乐趣的真谛所在,因此“作者觉悟到了‘向之未始游’,也可见其主旨是在说明思想收获。”(参见倪其心等主编《中国古代游记选》,中国旅游出版社,2000,98页)然而,根据柳文《序言》所言,柳子等在西山“小丘之饮”,目的是“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什么是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就是以山水之乐,“旷志寄高爽”,培养士人君子的“浩然之气”。“未始游”与“游于是乎始”的审美意境位差,主要是一种“小乐”与“大乐”的所在高下层位不同,而并无本质上的“游乐旷志”差别。
叶朗先生认为:“主体在一种独特的审美心境中,展开审美回味。这就是审美感兴的延续阶段。”“审美活动中的这最后一个阶段,常常为许多美学家所忽略,他们的焦点更多地集中在感兴的高潮阶段。然而我们认为,这一阶段在整个审美过程中是不可忽略的。(叶朗《现代美学体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187页))
根据叶朗先生提出的“三阶段”审美感兴过程模式,我们还可将柳文《始得西宴游记》,改写成一个完整的审美感兴事件模型,并由此引导出本文的审美言说指向:
A、事件开始
审美感兴流程一:准备阶段(审美定向调节)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
审美感兴流程二:兴发阶段(审美知觉与审美领悟)
a、西山“形式美”构造(西山大观,地理概貌):
(1)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万山地貌特征)
(2)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以山之巨细言纵深方广)
(3)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以山色层次言视野远近)
(4)然后知是山特立,不与培塿为类。(以四望方向言五位之中。西山实体虽不甚高,远看似与培塿(零陵盆地中心区的“堆土型”丘陵小山)无异;但西山位处盆地中心,在众多小丘小山中,由于“相对海拔较高”,居其上,可以环望零陵盆地苍山如海的壮美景象。其近处是丘陵,远处是中山与高山;外环诸山,递次而高,与天相接。因为西山带有“居其中而与四方万物相和谐”(太和)的“外愚内美”特质,所以又可以不与培塿为类)。
b、审美领悟构造(高峰体验,感兴高潮):
(1)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语出《孟子》浩然之气)
(2)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语出《老子》物之终始)
(3)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以饮助兴,陶醉其中,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
(4)苍然暮色,由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引向澄明心境,高峰体验)
(5)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凝神坐忘,由逝而反,去滞养心,达于化境)
审美感兴流程三:延续阶段(审美回味,审美反思)
a、带有抽象思维成分的审美回味与反思:
(1)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
(2)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
(3)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
(4)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
(5)觉而起,起而归。
(6)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b、抽象认知与审美心境记述
(1)游于是乎始,
(2)故为之文以志。
(3)是岁,元和四年也。
案:(1)关于本文关键词“心凝形释”,诸家“思虑停止,形体消散”释说,多与柳文“延续性审美语境”不合。柳文“心凝形释”的文本意义,可参考其反义词“心为形役”而确定。根据《列子》“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知形之所依,足之所履”句意,可知“形释”犹言“骨肉虚置”,其形体虽在,却丧失阻止“精神出入”的约束功能。
(2)由于西山宴游所获得的“怪特(有异态之山的最优者,带有“大美若根本”意义)美感”,可以超过既往所游永州“异态之山”(带有“小美若枝叶”意义),所以柳子在西山所自我激发的“高峰体验”兴奋情绪,也就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并因此自然而然引发自嘲自解的自慰联想“吾向之未始游”。所以,这里的“未始游”(徘徊于“旷志”的小美境界),对应于当前发生的审美感兴高潮(达于“旷志”的大美境界),其所传达的内在审美意蕴,却是指向令人陶醉尽兴的、终于达到的、从容安适的“超然心境”和关于自我反思的“内美体验”,例如王国维所说的人生第三境:“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因之,柳子“向之未始游”与“游于是乎始”,所言说的也主要是关于“形而上”的“旷志性”审美境界体验,并且明显指向“高峰体验”之后的审美心境(包括审美情绪更新、审美意象创新的满足感和非感官型的“向内心审美”观照强度),而绝非指称两类目的不同的遨游模式,例如此前的漫无目的“有我之游”与当下的超越现实(不以贬谪困境为形役)之“忘形之游”。
柳宗元在《与李翰林建书》中说:“譬如囚居圜土,一遇和景出,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明时百姓,皆获欢乐;仆士人,颇识古今理道,独怆怆如此。诚不足为理世下执事,至比愚夫愚妇又不可得,空自悼也。”
据此,笔者又以为,柳子此言此意,应与《淮南子·泰族训》所言“大乐”语意相近:“凡人之所以生者,衣与食也。今囚之冥室之中,虽养之刍豢,衣之以绮绣,不能乐也;以目之无见,耳之无闻。穿隙穴,见雨零,则快然叹之,况开户发牖,从冥冥见炤炤乎?从冥冥见炤炤,犹尚肆然而喜,又况出室坐堂,见日月光乎?见日月光,旷然而乐,又况登泰山,履石封,以望八荒,视天都若盖,江河若带,又况万物在其间者乎?其为乐岂不大哉?”
所以,只要确认柳文“四望如一”与《淮南子》“以望八方”的大乐语境以对应关联,其文“然后知是山特立,不与培塿为类”的“旷然而乐”审美意境层次也就呼之欲出了。
并且,由《淮南子》语境的“旷然而乐”层次递进关系,我们还不难推导出柳文西山远望与东山远望——“略高一层”的“旷美”审美流程关联,其先后次序所对应的审美“意境位差”。
参之作于元和四年以前的柳诗柳文,其“向之未始游”与“游于是乎始”的“旷志意境”层位是:
(1)龙兴寺(西轩):
《永州龙兴寺西轩记》:“寺之居,于是州为高。西序之西,属当大江之流;江之外,山谷林麓甚众。于是凿西墉以为户,户之外为轩,以临群木之杪,无不瞩焉。不徒席,不运几,而得大观。”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廖廓悠长,则宜于旷;……因其旷,虽增以崇台延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
(2)法华寺、朝阳岩(东山、西亭、湘口馆、香零山):
“拘情病幽郁,旷志寄高爽。愿言怀名缁,东峰旦夕仰。”(《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
“谪弃殊隐沦,登陟非远郊。所怀缓伊郁,讵欲肩夷巢。”(《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
“境胜岂不豫,虑分固难裁。升高欲自抒,弥使远念来。”(《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
“信美非所安,羁心屡逡巡”(《香零山》)
“其照也逾寂,其觉也逾有。然则向之所碍之者果碍耶?今之辟之者为果辟耶?彼所谓觉而照者,吾讵知其不由是道也?岂若吾族之挈挈于通塞有无之方,经自狭耶?”(《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
余既谪永州,以法华浮图之西临陂池丘陵,大江连山,其高可以上,其远可以望,遂伐木为亭,以临风雨,观物初,而游乎颢气之始。(《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
(3)西山(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
“悠悠乎与颢气俱,而未知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始得西山宴游记》)
“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潀然。尤以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余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钴鉧潭记》)
“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西小丘记》)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其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小石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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