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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入诗考(二)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四) 加入时间:2013/6/18 10:35:00 admin 点击:3486 |
潇湘入诗考 陈泳超
从前文分析中可以看出,在唐诗里,潇湘意象的凄怨特征已经全面确立,具有相当的统摄力。而这种特征在其确立过程中,又常须借助于另一些意韵相类的诗题以比较生发,它们具有很强的粘连伴生性。下面择其要者予以介绍。 (壹)“屈贾”之风 屈原忠而见放,被逐湘江边,怀忧苦毒,愁思沸郁,留下大量寄托心志之辞赋,皆瑰丽奇幻,忧思明灭,“二湘”正其代表作之一。而屈原又自沉湘水支流汨罗,本身具有与“二湘”在凄怨风格上的相通特性。屈原的人格与其作品一同受到后人的景仰,二者的悲剧性也在相当程度上弥漫在湘江烟水之上。西汉贾谊才高见疏,外充长沙王太傅,过湘江,作《吊屈原赋》,援屈原作同志,亦以寄托自伤之情。后虽还京,终抑郁不展,三十三岁即谢世,其人其作乃一气禀承屈原之风,故后人常“屈贾”连称。司马迁作《史记》,有《屈原贾谊列传》,合传的选择,正代表着这样一种眼光。此后文人士子每遇坎坷,尤其是忠而见疏或怀才不遇(这种心态在文人中是历久不衰的)时,便自然会想到“屈贾”,若地域上再与潇湘有些关联,便一发难收了。《后汉书·梁统传》:“竦……后坐兄松事,与弟恭俱徙九真。既徂南土,历江湖,济沅湘,感悼子胥、屈原以非辜沉身,乃作《悼骚赋》,系玄石而沉之。”[24]又南朝宋颜延年高才得位,招人嫉恨,逮少帝即位,出为始安太守,道经汨罗,为湘州刺史张劭作《祭屈原文》,以致其意。此文收于《文选》卷第六十,与贾谊《吊屈原文》同卷。颜延年又有《和谢灵运》诗,中云:“吊屈汀洲浦,谒帝苍山蹊。”[25]是用屈原、舜帝二典,以增其悲怀。 唐代北人南行既盛,心绪原本抑郁,其中又多有贬谪下第等不称意者,因而唐诗中将潇湘与“屈贾”伴生的情形,频频出现,远迈前代。合“屈贾”而言者如张碧《秋日登岳阳楼晴望》:“……屈原回日牵愁吟,龙宫感激致应忱。贾生憔悴说不得,茫茫烟霭堆湖心。”而分说之作更多,尤其是咏屈原的: 沅湘流不尽,屈宋(一作“子”)怨何深。日暮秋风起,萧萧枫树林。(戴叔伦《过三闾庙》) 一掬灵均泪,千年湘水文。(孟郊《楚竹吟酬卢虔端公见和湘弦怨》) 北风吹楚树,此地独生秋。何事屈原恨,不随湘水流。(于武陵《夜泊湘江》) 千重烟树万重波,因便何妨吊汨罗。(韦庄《湘中作》) 当然也有单吊贾谊的,如贾岛《送李余往湖南》:“昔去候温凉,秋山满楚乡。今来从辟命,春物遍涔阳。岳石挂海雪,野枫堆渚樯。若寻吾祖宅,寂寞在潇湘。”所谓“吾祖”,即贾谊之谓也。相形之下,单咏贾谊之作远不如单咏屈原者,此亦贾生人格与文章俱逊屈原之故。 (贰)乐声 前文交代,至迟从东汉蔡邕作《琴操》起,琴曲中便有咏湘妃题材的曲子,如《湘妃》、《湘妃怨》等等,从今存的唐及唐前歌辞看,俱吟咏二妃湘行事迹,悱恻凄绝,萦绕不去。以致有些未必与潇湘有关的人或事,也常借潇湘琴韵,抒其离别之情。比如项斯《泾州听张处士弹琴》:“边州独夜正思乡,君又弹琴在客堂,仿佛不离灯影外,似闻流水到潇湘。”项斯为台州(今浙江临海)人,毕竟与潇湘同在江南,他远在西北泾州边关,听琴思乡,而以潇湘概之,非但有乡邻之意(离乡越远,家乡的范围越宽,此亦人之常情),亦潇湘意象及相关琴曲的内涵特征使然。 另有一个为唐诗常引用的典故是“湘灵鼓瑟”,唐诗中以此为题者甚多,天宝十载更以此为省试题,留下了钱起著名的篇章《省试湘灵鼓瑟》: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此虽为名篇,其实在用典上却颇可咨议。 “湘灵鼓瑟”典源出楚辞《远游》:“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在这段描写之前,诗中主人公经长时间遨游后,忽然望见故乡,以致“长太息而掩涕”,悲不可禁,只好继续远游寻找快乐,以安慰中心苦痛,即所谓“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所以接下来都是写可以使人欢乐的情事,包括音乐舞蹈。且《咸池》、《承云》、《九韶》相传分别是尧、黄帝与舜的音乐,都是至美的华章,当然不入愁苦一途。《远游》的这一段是模仿《离骚》的,《离骚》中该节有词曰:“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愉乐。”说得再分明不过了。 而且,关于洞庭乐声,尚不止《远游》之记载。《庄子》中《天运》篇:“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其《至乐》篇又云:“《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庄子书固多寓言,但其所言与《远游》之“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似说一事。可见洞庭张乐敷奏华章,当为战国秦汉间盛传之说。晋代王嘉《拾遗记》又记其事曰: 洞庭山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四时闻金石丝竹之声,彻于山顶。楚怀王之时,与群才赋诗于水湄,故云潇湘洞庭之乐,听者令人难老。虽《咸池》、《九韶》,不得比焉。[26] 所谓“玉女”,当从《山海经》之“帝之二女”及《远游》之“二女御九韶歌”中化出。揆其文字,潇湘洞庭之乐,自当是清美忘忧的格调。 所以,“湘灵鼓瑟”,原是指欢快的乐事,绝不是钱起诗中所谓的“苦调凄金石”。然而如此反用典故却获众赏,要非钱起一人之事。天宝年间以《湘灵鼓瑟》为题的省试诗,《全唐诗》中另存有陈季、王邕、庄若讷、魏璀诸人之作,与钱起之作同一格调。说明这种反用典故早已风行,不以为怪了,难怪钱作甫传,便声誉鹊起。其他诗作如“韵含湘瑟切,音带舜弦清”(潘存实《赋得玉声如乐》)、“秦地吹箫女,湘波鼓瑟妃”(韩愈《梁国惠康公主挽歌二首》),也同样如此。揆诸情理,“二湘”篇章、湘妃故事及湘妃琴曲的凄怨格调既深入人心,人们一提起“湘灵”必联系到湘妃,一想到湘妃,必生凄怨之心,所以不经意中重新演绎了“湘灵鼓瑟”典故,原是秋水无痕、自然而然的行程,这一行程在唐朝之前已露端倪,南齐谢玄晖《新亭渚别范零陵诗》云:“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云去苍梧野,水还江汉流。停骖我怅望,辍棹子夷犹。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首二句用旧典,然下面“怅望”、“夷犹”、“离忧”云云,便往“二湘”凄怨情调上滑动了。此诗轻怨怅惘,或许可以看做“湘灵鼓瑟”从华美向“苦调”演变的过渡状态。从中可见湘妃传说及潇湘凄怨特征的统摄力和感召力。 (叁)雁 雁是候鸟,每年秋冬之际需飞南方过冬,相传雁南飞之最南端乃在衡阳,故衡山有回雁峰名迹。宋人祝穆《方舆胜览》曰:“回雁峰,在衡阳之南,雁至此不过,遇春而回,故名。或曰峰势如雁之回。”唐诗中多以此题材赋诗,因衡阳在湘水中游,而雁南北有序的飞翔习性,更刺激着人们别离相思之情。如杜牧《雁》: 万里衔芦别故乡,云飞雨宿向潇湘。数声孤枕堪垂泪,几处高楼欲断肠。度日翩翩斜避影,临风一一直成行。年年辛苦来衡岳,羽翼摧残陇寒霜。 此诗离别辛苦之意,沛然其中。更重要的是,雁南北迁徙,本难说何为故乡。在唐前的记载中,关于雁的故乡,南北两说均有之。《大戴礼记·夏小正》说:“雁以北方为居。何以谓之居?生且长焉尔。”[27]可是在诗文中,一般多主南方之说,《汉武帝故事》中记录所谓汉武帝之诗《秋风辞》曰:“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摇落兮雁南归。”曹丕《燕歌行》亦曰:“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28]而唐人更愿意认为雁的故乡是在北方,其南飞自然便是背井离乡了,这与唐代大量的北人南行恰好相应,最能刺激诗人吟兴,上引杜牧诗中所谓“年年辛苦来衡岳”,便暗含了这个意思,再比如王建《江南杂体二首》:“潇湘回雁多,日夜思故乡。”说得就更明确了。 秋雁南飞为离乡,则春雁北飞自是归途,于是又牵惹诗人的羡慕自怜之情。如宋之问《晚泊湘江》云:“路逐鹏南转,心依雁北飞。”便是这样意思。而对于在北方想念南方游子之人来说,看见北归的雁,却不见北归的人,其心绪当然萧瑟难当,这在反映男女相思的词作中常见,如温庭筠《遐方怨》:“凭绣槛,解罗帏,未得君书,断肠潇湘春雁飞,不知征马几时归,海棠花谢也,雨霏霏。” 雁迁徙离合的意象特征既深,又与潇湘意韵相通,连带着燕、鹤之类的禽鸟也沾染了这层意韵,比如杨巨源《别鹤》中开首四句即云:“海鹤一为别,高程方杳然。影摇江海路,思结潇湘天。” 此外,如秋、竹、白、杜鹃、巫山神女等意象,也是在唐诗中常与潇湘意象伴生的,限于篇幅,此不再论。 与湘妃凄怨意韵应合的唐人传奇故事 唐人传奇,按照赵彦卫《云麓漫钞》的说法:“盖此等文备众体,可见史才、诗笔、议论。”因着这种文体的优越性,许多题材纷至沓来。刘贡父说:“小说至唐,鸟花猿子,纷纷荡漾。”湘妃故事原就“小小情事,凄惋欲绝”[29](洪迈)。且几百年来饱孕着如许诗心情韵,自然比“鸟花猿子”,更能展现士子们的史才、诗笔和议论了。《太平广记》卷三百五引唐人卢肇小说集《逸史》中名为《萧复弟》的一则故事: 萧复亲弟,少慕道不仕,服食芝桂,能琴,尤善南风。因游衡湘,维舟江岸,见一老人,负书携琴。萧生揖坐曰:“父善琴,得《南风》耶?”曰:“素善此。”因请抚之,尤妙绝。遂尽传其法。饮酒数杯,问其所居,笑而不答。及北归,至沅江口,上岸理《南风》。有女子双鬟,挈一小竹笼曰:“娘子在近,好琴,欲走报也。”萧问何来此,曰:“采果耳。”去顷却回,曰:“娘子召君。”萧久在船,颇思闲行,遂许之。俄有苍头棹画舸至,萧登之。行一里余,有门馆甚华。召生升堂,见二美人于上。前拜,美人曰:“无怪相迎,知君善《南风》,某亦素爱,久不习理,忘其半,愿得传授。”生遂为奏。美人亦命取琴,萧弹毕,二美人及左右皆掩泣。问生授于何人,乃言老父,具言其状。美人流涕曰:“舜也,此亦上帝遣君子受之,传与某,某即舜二妃。舜九天为司徒,已千年别,受此曲年多,忘之。”遂留生啜茶数碗。生辞去。曰:“珍重厚惠,然亦不欲言之于人。”遂出门,复乘画舸,至弹琴之所。明日寻之,都不见矣。 舜弹五弦歌《南风》的传说,自战国后期即已流传,《孔子家语》并录有歌辞。唐诗中也有咏此故典者,如韦庄《悼亡姬》:“湘江水阔苍梧远,何处相思弄舜琴。”便是此意。另有卢仝《秋梦行》之诗: 客行一夜秋风起,客梦南游渡湘水。湘水泠泠彻底清,二妃怨处无限情。娥皇不语启娇靥,女英目成转心惬。长眉入鬓何连娟,肌肤白玉秀且鲜。裴回共咏东方日,沉吟再理南风弦。声断续,思绵绵,中含幽意两不宣。殷勤纤手惊破梦,中宵寂寞心凄然。心凄然,肠亦绝,寐不寐兮玉枕寒,夜深夜兮霜似雪,镜中不见双翠眉,台前空挂纤纤月。纤纤月,盈复缺,娟娟似眉意难决。愿此眉兮如此月,千里万里光不灭。 此诗虽托言于梦,而叙述宛转,正可与上文同作小说家语看。又其惝恍幽怨,毕竟“诗笔”为长。实际上,舜之《南风》琴曲,乃化育万民之意,本不入悲调,此径以断肠声出之,乃诗意之所必然。这样的奇幻叙述,将遥远的典故,忽然仿佛即在人世可遇,这就使神韵潜通的古今心思,获得了更亲切而真实的感受。至如沈亚之《湘中怨解》,虽自言受南卓《烟中怨》启发(其末云“盖欲使南昭嗣《烟中之志》,为偶倡也”[30]),但故事情韵,仍本之湘妃传统,一望可知。 最凄婉诡谲的,当数关于李群玉的传言,范摅《云溪友议》云: 李校书群玉既解天禄之任,而归涔阳。经湘中,乘舟题二妃庙诗二首,曰:“小孤洲北浦云边,二女明妆共俨然。野庙向江空寂寂,古碑无字草芊芊。东风近暮吹芳芷,落日深山哭杜鹃。犹似含颦望巡狩,九疑如黛隔湘川。”又:“黄陵庙前莎草春,黄陵女儿茜裙新。轻舟小楫唱歌去,水远山长愁杀人。”后又题曰:“黄陵庙前春已空,子规滴血啼松风。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李君自以第三篇春空便到秋色,踟蹰欲改之。乃有二女郎见曰:“儿是娥皇、女英也。二年后,当与郎君为云雨之游。”李君乃悉具所陈,俄而影灭,遂掌其神塑而去。重涉湖岭,至于浔阳。浔阳太守段成式郎中,素为诗酒之交,具述此事。段公因戏之曰:“不知足下是虞舜之辟阳侯也!”群玉题诗后二年,乃逝于洪井。段乃为诗,哭李四校书也:“酒里诗中三十年,纵横唐突世喧喧。明时不作祢衡死,傲尽公卿归九泉。”又曰:“曾话黄陵事,今为白日催。老无男女累,谁哭到泉台?”[31] 此故事中将娥皇、女英描写成巫山神女、仙窟女真一流人物,竟唐突如此!而李群玉终“掌其神塑而去”。不过《太平广记》卷四百九十八录《云溪友议》文,大致与上引同,唯改作“礼其神像而去”,态度全不同矣!然二年之谶、题诗之怨,便使这故事越发显得奇幻哀艳。文中第三首诗所谓从“春空便到秋色”,李群玉自以为未稳,其实很可见其创作心理。因为潇湘凄怨,自《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后,便与秋色常相伴生。从三首诗看,后二首俱着“春”字,第一首“东风”、“杜鹃”云云,春亦隐含其中。大约李群玉涉湘时正值春日,而末首最后收笔却直到“秋色”,正是潇湘凄怨情韵与“秋”的伴生惯性于不经意中发挥了作用。前文述伴生题材时,因篇幅之限不及于秋,此恰简笔补足。 潇湘意象的丰富内涵及主流情调 当然,潇湘作为诗歌中的常见意象,除前文着力分析的凄怨特征外,还有着丰富的内涵。比如唐以前多游仙诗,这些作品时常拉出许多仙人神女相伴作乐,湘妃或也厕列其中,陆机《前缓声歌》“北征瑶台女,南要湘川娥”、谢灵运《缓歌行》“娥皇发湘浦,霄明出何洲”[32]云云,乃本自楚辞惯例,这自然在一定程度上也使潇湘意象沾染些神异的气息。但在这类游仙之作中,湘妃出现既少,又不起眼,所以这一风格始终没能得到发展。更重要的是,这类神异气息又常被湘妃凄怨风韵所吞没,“湘灵鼓瑟”情感色调的质变,可为显例。 真正在潇湘意象中可别立一宗的,恐怕当属山水清空这样一种情调。潇湘虽僻在南方,但其自然山水的清秀明丽也是事实。《湘中记》所谓“湘川清照五六丈下见底石如樗蒲矢,五色鲜明,白沙如霜雪,赤岸若朝霞”[33],足令人心仪。这当然能引起诗人的兴会。梁沈约《江南曲》云:“擢歌发江潭,采莲渡湘南,宜须闲隐处,舟浦予自谙。罗衣织成带,堕马碧玉簪,但令舟楫渡,宁计路嵌嵌。”[34]《乐府解题》:“江南古辞,盖美芳晨丽景,嬉游得时。”以沈约之作观之,信然! 唐诗中对潇湘的山水清丽,有着更多更细致的描绘,而且大多仍出自那些南下的北方士人。如杜荀鹤《冬末同友人泛潇湘》云: 残腊泛舟何处好,最多吟兴是潇湘。就船买得鱼偏美,踏雪沽来酒倍香。猿到夜深啼岳麓,雁知春近别衡阳。与君剩采江山景,裁取新诗入帝乡。 元结《欸乃曲》,选录其中二首云: 湘江二月春水平,满月和风宜夜行,唱桡欲过平阳戍,守吏相呼问姓名。 千里枫林烟雨深,无朝无暮有猿吟,停棹静听曲中意,好是云山韶濩声。 湘江夜行,猿啼雁飞,枫林烟雨,依稀乐声,原是表现潇湘凄怨情调的常见套数,可在这些诗作中,竟疏朗清空,暗助诗兴,此亦山水人意别具会心。 潇湘山水的自然清秀,不仅惹动着诗人温润的情怀,且常常引起他们隐居的遐想。隐居是唐代士人的时尚之一,更是文人久积的一种处世惯性,虽未必真隐,但表述一下欲隐的冲动,从中游漾几分自在散漫的情绪,也可算是一类常见的诗题。这类词句在唐诗中频频出现: 终掉尘中手,潇湘钓漫流。(杜牧《忆齐安郡》) 心期身未老,一去泛潇湘。(李商隐《宿韦津山居》) 为觅潇湘幽隐处,夜深载月听鸣泉。(殷尧藩《夜过洞庭》) 却羡去年买山侣,月斜渔艇倚潇湘。(罗邺《春夜赤水驿旅怀》) 甚至温庭筠在《春尽与友人入裴氏林探渔竿》诗中,竟有“适心在所好,非必寻湘沅”之句,可见潇湘一带,已是人们心目中理想的归隐之地了。 潇湘意象山水清空的情韵,在唐诗中还有两种常见的诗题。 其一是吟咏山水画,如郎士元《题刘相公三湘图》云: 昔别醉衡霍,迩来忆南州。今朝平津邸,兼得潇湘游。稍辨郢门树,依然芳杜洲。微明三巴峡,咫尺万里流。飞鸟不知倦,远帆生暮愁。涔阳指天末,北渚空悠悠。枕上见渔父,坐中常狎鸥。谁言魏阙下,自有东山幽。 显然,入山水画者,其山其水总有动人之处。从此诗看,此《三湘图》亦当清幽远旷,有招隐之意。 其二是吟咏园林河湖之胜。如: 池色似潇湘,仙舟正日长。(许浑《陪少师李相国崔宾客宴居守狄仆射池亭》) 初疑潇湘水,锁在朱门中。时见水底月,动摇池上风。(孟郊《游城南韩氏庄》) 芦叶有声疑露雨,浪花无际似潇湘。(朱庆余《南湖》,一题温庭筠作) 门前烟水似潇湘,放旷优游兴味长。(李中《思九江旧居三首》) 这些诗句,常将人家园林池塘或某些河湖作潇湘之联想,大多亦采其清澈悠远之意。 但是,必须说明的是,尽管山水清空也是潇湘意象中的一个重要方面,但却不能与前述凄怨情调等量视之,这不但指前者在数量上远不及后者,更重要的是,在唐代有关潇湘的诗作中,山水清空的一面很难得到尽情的发挥,它常常稍一出现,便又生生地被凄怨悱恻的情调掩却了。比如刘言史《潇湘游》: 夷女采山蕉,缉沙浸江水。野花满髻妆色新,闲歌款乃瀑峡里。款乃知从何处生,当时泣舜肠断声。翠华寂寞婵娟没,野条空余红泪情。青烟冥冥覆杉桂,崖壁凌天风雨细。昔人幽恨此地遗,绿芳红艳含怨姿。清猿未尽鼯鼠切,泪水流到湘妃祠。北人莫作潇湘游,九疑云入苍梧悲。 此诗首四句野香扑面,自然生新;中段咏舜与二妃事,愁肠欲断,幽恨泫涕;至末尾“北人莫作潇湘游”句,竟不堪矣,而出此哀号。情绪越转越落寞,再反窥前面的自然清空,恰成了凄怨愁苦的对比与衬垫。在吟咏潇湘的唐诗中,这类风格的作品很多,刘长卿《入桂渚次砂牛石穴》、吕温《道州途中即事》、李德裕《鸳鸯篇》等俱其类也! 其实,认真品味这些潇湘诗作,甚至会发现,纯粹写得山水清空、旷朗跳脱者,寥寥可数。许多诗作单独看似尚清新,但若结合诗人的身世心态,则在清新的背后,依然隐着一层苍凉与落寞。最典型的莫过于柳宗元。他贬永州十年,也有对山水清奇的观赏,比如《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当然还有为人常道的所谓“永州八记”,于山川风土多有流连,色调尚称明快,但明快中却也时露清冷,如《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云:“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此处的凄怆幽冷,非仅关景物,亦是柳子心态的体现。其《囚山赋》写于贬永已“积十年”之时,赋中仍视众山为牢狱,自身为囚徒,惨怛叫啸,中心如燎。可见其清空悠闲,无心相逐,多是自慰之词,而潇湘夜愁之类,方其本心。所以,在不丢弃潇湘意象丰富性的同时,本文尤要强调凄怨特征乃是潇湘意象的主流情调,这也是本文一以贯之的论证脉络。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潇湘意象中的清空情调,入宋以后渐多,这或许源于南北文化的进一步交流以及南方文化整体品格的提高,宋词中对潇湘清空的吟咏就大大增多了;宋明以来又有所谓“潇湘八景”,常为人摹画或吟咏,其格调亦以清空为多。但即便如此,清空情韵仍无法超越凄怨情韵,宋以后不但诗文中湘妃凄怨色调仍不绝如缕,便是在逐渐兴盛的叙事文体中,这种源自诗文的意象情调,依然显得不可摇动。比如元曲中有杨显之的《临江驿潇湘秋夜雨》杂剧,演绎一段负心姻缘之事,该剧的地理安排是一笔糊涂账,作者也无遐深究,他只是一力要进入“潇湘夜雨”的凄苦情境,以此来烘托张鸾翠的悲苦遭遇。至于《红楼梦》中将多愁善感的林黛玉称作“潇湘妃子”,其所居称“潇湘馆”,个中情韵拍合,无间矣! 注释: [1]陆游:《予使江西时以诗投政府丐湖湘一麾会召还不果偶读旧稿有感》。《四库全书》版《剑南诗稿》卷六十。本文所引书,有称《四库全书》版者,均采自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所出《文渊阁四库》电子版(全文版)。 [2]裴淮昌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湖南省》,商务印书馆,1992年。 [3]本文所引《山海经》以及郭璞注,均出郝懿行《山海经笺疏》,巴蜀书社,1985年。 [4]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十一上“水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5]《四库全书》版郭璞注《山海经》以及吴任臣著《山海经广注》均同此文字。 [6]此语不见今本《淮南子》。 [7]收入谭其骧《长水集》,人民出版社,1987年。 [8]郭茂倩:《乐府诗集》,中华书局,1996年,第739页。 [9]本文大量选用唐诗,均采自《四库全书》版《御定全唐诗》,不另注。 [10]本文所引唐代散文语句,均选自《四库全书》版《唐文粹》,不另注。 [11]《四库全书》版《湖广通志》卷八十九。 [12]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余论卷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198页。 [13]《楚辞章句》卷二,《四库全书》版。 [14]《博物志》卷八,《四库全书》版。 [15]《述异记》卷上,《四库全书》版。 [16]《水经注》,巴蜀书社,1985年,第582页。 [17]《乐府诗集》,第825~826页。 [18]王昆吾:《隋唐五代燕乐杂言歌辞研究》,中华书局,1996年。 [19]《文选》卷三十一,中华书局,1994年,第1476页。 [20]《文选》卷二十八,第1301页。 [21]《文选》卷二十九,第1357页。 [22]《乐府诗集》卷二十七,第385页。 [23]李兴盛:《中国流人史》,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83页。 [24]《后汉书》,中华书局,1982年,第1171页。 [25]《文选》,第1206页。 [26]《拾遗记》卷十,《四库全书》版。 [27]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中华书局,1998年,第24页。 [28]沈德潜:《古诗源》,中华书局,1984年,第40、110页。 [29]上面三段引文,均转引自汪辟疆《唐人小说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 [30]汪辟疆:《唐人小说》,第190页。 [31]《云溪友议》卷中,《四库全书》版。 [32]《乐府诗集》第945、946页。 [33]《水经注》第582页。 [34]《乐府诗集》第385页。 (陈泳超:《潇湘入诗考》,《中国文化》2006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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