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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柳宗元的《李赤传》 柳宗元研究:第八期 加入时间:2008/3/13 17:16:00 admin 点击:4624 |
读柳宗元的《李赤传》
黄伯荣
《李赤传》载《柳宗元集》卷17,是一篇记述江湖浪人李赤的传记文。文章开篇说:“李赤,江湖浪人也。”交代主人公的特殊身份,引起读者的注意,也表明作者注目社会底层人民的态度,与一般人为帝王将相作传迥互不同。李赤自称诗艺非凡,跟大诗人李白相仿,所以又名李赤。作者抓住李赤想出名的爱虚荣弱点来写,这是知识分子历来最具代表性的弱点,为下文的铺陈作伏笔。文章接着写李赤与朋友一同游宣州时发生的一件奇怪事。李赤住在宣州的一个旅馆里,无意间碰到一个妇人。在与妇人的交谈中,他竟然答应要娶其为妻。朋友大为惊讶,并用其家“妻固无恙,太夫人在堂”为由警告李赤,还责骂他是患了神经病。朋友拿出道家一种丹药“绛雪”来诱惑他与那妇人脱离,他不肯答应,以至于执迷不悟。过了段时间,“妇人至,又与赤言”,并拿出一块头巾,缢于李赤颈项上,李赤自己还帮助妇人用力勒,以至舌头全部伸了出来。朋友见了,便大声呼喊,并把他扶起来,妇人持巾而逃,李赤获救。李赤醒来,见妇人走了,便由怒骂她不讲诚信道德,并表示“吾将从吾妻”,似乎已经觉醒,摆脱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妇人。接着李赤整天靠近窗户写信,并把信封好。写了又封,封了又写。一次,写完信后上厕所。很久没有出。他的朋友进去,只见李赤两手抱着一个大瓮,诡秘地傻笑,横眉瞪眼,样子很是可怕。朋友把他拉下来,李赤大怒说:“我已经升堂当面接见我妻子。我妻子的美丽漂亮,是世界上所没有的,那宫殿富丽宏大,整个殿内洋溢着椒桂芝蘭的香气。回头看看你们的世界,好像一个混浊恶臭的厕所。我妻子现在住的地方,与皇帝住的钧天、清都一样。”这时朋友才明白李赤是被厕鬼所缠。于是大家商议,赶快离开这里,大家随即赶路,走了三十里才住下来。当晚,李赤第二次上厕所,还是很久没出,朋友进去,发现他已倒在厕所里,朋友便把他拉出来,洗干净身上的脏物。大家只好围着他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到了另一个县。宴会上,大家正喝得高兴,看李赤,已不在。大家随即去找。见李赤第三次进了厕所,他还用木柱撑着厕所的门。大家爬墙而入,见李赤的头已有一半陷入厕所里了,只好又把他拉出来洗干净。县吏没办法,便召来全县著名的“巫师善咒术者守赤”;到了半夜,守的人疲倦了,都入睡了。等醒来时,互相寻找呼救李赤。第四次发现他的一双脚露出在厕所门外,原来他气尽命绝已很久。这时大家将他所写的信拆开一看,原来写的尽是与母亲妻子诀别的内容,而所用言辞却跟正常人一样。
李赤的故事,结构完整,情节曲折生动,形象刻画细腻入微,人物性格典型突出,具有个性化。李赤的“江湖浪人”身世,表明他宁可离开尚有慈母贤妻的家而闯荡漂泊的举动所蕴含的对社会的不满。他的“类李白”的狂言,证明他不愿受任何约束和拖累,也说明他至少是一个诗人。他的愤世嫉俗的品格,正是他同情弱小女子的基础,所以仅“与妇人言”后便满口答应聚其为妻,并不听朋友的劝告与责怪。第二次“妇人至,又与赤言”,他便同意以死相随。朋友再次解救,他还骂“妇人”不守诚信,以没有死成为憾。他被解救后就整日给母亲和妻子写诀别信,表明迷途越陷越深。他第二次入厕,在厕所里“抱瓮诡笑”的荒唐表演和“升堂面妻”、“与帝居钧天,清都”的幻觉,表示他神经已完全错乱。当朋友知道他为厕鬼所缠便立刻速行“三十里”,离开当地时,他愿随同,说明他对“妇人”始有警觉,但为时过晚。当夜“赤又入厕”时依然被缠,朋友再次解救,并“众环之以至旦”。次日,他们离开宣州,“去抵他县”。县吏正设宴招待他们。入宴之前,他的一切言行举止礼节与常人“无异”,说明他虽经过二次的纠缠,仍然是个明白人,谁料酒行中,朋友还来不及交代,李赤就消失了。大家一找,他终于死在厕所里。文章写李赤的四次“入厕”,故事情节一次比一次发展,后果一次比一次严重。妇人与李赤只见了两次面,仅用了“赤方与妇人言”、“妇人至,又与赤言”,十三个字,可自始至终都让人感到“妇人”的存在。李赤的休妻别母的书信,以死相随荒诞不羁的举动以至最后“足于厕外”,全是由妇人造成的,妇人的相貌、身份、家境以及个人遭际,与李赤说的话全然从略。行文中,略于“妇人”而详于李赤,明于李赤而暗于妇人。读者感到操纵李赤这尊木偶的幕后人正是这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妇人”。
为了突出李赤之受害无法挽救,作者特意刻画了他身边的友人、县官、巫师、善咒术者,说明不仅一而再再而三地挽救无效,而且动用多方面力量相救亦无济于事,这就说明李赤之死是在所难免的的,其中起决定作用的当是他自己身上存在的必死的客观规律。妇人的纠缠不过是虚构的表面现象,是客串于故事的反映社会现实的需要,从中不难发现其受南北朝志怪小说和唐代传奇的影响。文中刻画的形象无论详尽或简略,无论主人公或陪衬人物,都能做到举止鲜明,声情并茂,跃于纸上而淋漓尽致,绘形绘声绘色,是“对社会生活进行较广泛深刻的概括,具有相当突出的典型性”(何书置《柳宗元研究》90页)的代表,是我国古代小说创作的典型,历代一些学者对它的“不太为人注目或被前人诋毁”(何书置《柳宗元研究》90页)的说法是不公平的。
柳宗元写这篇传记的目的何在?文章在叙述李赤之死的故事后,写了一段含义深刻的议论,昭示了作者写作此文的目的。这是文章的第二部分。“柳先生说:李赤之传不诬矣。”说明李赤真有其人。关于这一点,明代郎瑛《七修类稿》称:“柳文载《李赤传》,人以柳州寓言讥嘲时人以文为戏,然吕山吴汝秀家有李赤诗集数章。又读《唐诗品汇》,亦载李赤诗短序,以李赤后为厕鬼所惑而终。”(转引自何书置《柳宗元研究》91页)作者肯定李赤是真有其人,但并非就真有其“鬼”事。所以下文接着说:“是真病心而为是耶?抑固有厕鬼耶?”两个疑问点中要害,作者肯定前者而否定后者的态度十分明朗。接着文章用陈述语句指出李赤完全从一个正常人因患病而导致的怪异表现。“赤之名闻江湖间,其始为士,无以异于人也。一惑于怪而所为若是,乃反以世为溷,溷为帝居清都,其属意明白。” “属”,联缀的意思,即是说一个正常人荒诞不经至此种“狂”的程度,认为整个社会全是浑浊的,其对社会现实的否定与屈原的“举世浑浊,而我独清”的呼唤异曲同工。李赤的这种病是“心病”,是对社会的不公平的以死实施否定的呐喊。他终于死了,他的死决非为社会传说中的厕鬼所害,而是为不平等的社会现实所戕。要说柳子为文的真正意义,就在这里。最后,作者说:“今世皆知笑赤之惑也,乃至是非取与向背决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反修而身,无以欲利好恶习迁其神而不返,则幸矣,又何暇赤之笑哉?”文章在肯定李赤品质的高洁后,联系当时社会都知道取笑李赤的被厕鬼所惑而死于非命,却并不知道像李赤那样判断是非而决定向背的现实情况,以饱蘸感情之笔,发出能够判是非而决向背者“几何人耶?”的呼喊,这使我们想到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的结尾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唤,其对吃人社会的不平的揭露是多么深沉!至于修身养性,能够不因个人欲望而追名逐利就很不错了,哪里还有空闲去一味取笑李赤的行为举止呢?
综上所述,《李赤传》以江湖浪子李赤因“心病”而导致死亡的故事深刻地鞭笞了当时不平的社会现实,表达了作者对被愚弄的下层人民命运的同情和改变社会现状的理念,以“人真”而“事非”(厕鬼缠身)的独特的表现手法曲折地反映社会现实,正含蓄地表露了作者正直为人而又受制于人的难言之隐。对于社会上一般人判是非决向背的行为依据作了公正的评价,不无“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告诫。柳宗元从“士”的角度出发,把匕首投向现实,寄寓看他对自己无罪遭贬的不幸遭遇的慨叹。写作技巧上,作者从故事情节、人物形象、典型环境、性格特征以及语言等方面,成功地刻画了诸多人物,尤其是李赤和妇人。这些人物形象鲜明,性格典型,栩栩如生,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柳宗元传记散文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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