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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叛逆的柳宗元
 
柳宗元研究:第十六期  加入时间:2013/6/18 9:45:00  admin  点击:1836

奥古叛逆的柳宗元

 

郭新庆

柳州奥古,动罹摈落。这是请代田山畺(jiāng)评说唐宋八大家说的一句话。这里的奥古,不是溺古﹑钻故纸堆;也不是循规蹈矩,食古不化;而是博古,博大精深,通晓古今;是博彩众家之长以寓其理。这是柳宗元独特的人生和经历所注就的。柳宗元在永州十年,穷经皓首,舍命读百家书,他在古典文献上所下的功夫是常人无法做到的。柳宗元是那个时代的叛逆者,这不是出于一己之私,一时之怨,而是究理所出,源道而发。柳宗元是一个真正的儒者,其慧眼所到之处,直刺时弊,散发出惊世耀眼的光彩。翻开《柳记》,随处都能扑捉到他忘我追寻的身影。

议辩经典

古时书籍经典,多要靠人手书传流。历经时事变迁,许多都亡佚了。自古文人就有托古续伪的习好,因大多是借貂絮裘,同一书典,因兴趣取向不同,揀书摘抄后会各不相同。而要辨识这些经典的真伪,没有广博的学识和敏锐的慧眼是很难做到的。

唐王朝自称是老子后人,推崇道教。《新唐书艺文志》有注说:天宝元年(公元742年)诏,号《庄子》为《南华真经》,《列子》为《冲虚真经》,《文子》为《通玄真经》,《亢桑子》为《洞灵真经》。天子诏书尊奉,士人学子无不风靡。而柳宗元却反其势,作《辩列子》﹑《辩文子》﹑《辩亢仓子》和《辩鶡冠子》进行议辩,说它们都是后人伪托和窜乱附益之作。《辩列子》开篇说:刘向古称博极群书,然其录《列子》,独曰郑穆公时人。穆公在孔子前几百岁,《列子》言郑国,皆曰子产﹑邓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以此观之,柳宗元当时看到的《列子》应是汉代刘向﹑刘歆父子整理校定的本子,今本《列子》可能是晋人作品。刘向说列子是郑穆公时人,而这在孔子之前有好几百年,《列子》说的子产﹑邓析,则大致与孔子同时,前人说后人的事,时间上显然抵啎不合。马叙伦《列子伪书考》说:盖《列子》晚出而早亡,魏﹑晋以来好事之徒聚敛管子﹑晏子﹑论语﹑山海经﹑墨子﹑庄子﹑尸佼﹑韩非﹑吕氏春秋﹑韩诗外传﹑淮南﹑说苑﹑新序﹑新论之言,附益晚说,假为向序以见重。因采众家之言,《列子》语温纯,尤质厚。《列子》有些小故事,寓言中有深意,如《汤问篇愚公移山》。为此,柳宗元称道说:虽不概于(不关乎)孔子道,然其虚泊寥阔,居乱世,远于利,祸不得逮(dài及,到)乎身,而其心不穷。《易》之遁世无闷者。所谓遁世无闷,是说甘心隐居而不感到苦闷,言行不被世人称许也不烦脑,这与柳宗元的心境相合。柳宗元最后告诫读书人说:古之多异术(怪异的学问)也,读焉者慎取之而已矣。文子,是老子的弟子,本名辛姸,字文子。《汉书艺文志道家》著录《文子》九篇,为汉人依托之作。其书杂取儒﹑墨﹑名﹑法诸家语,以解《道德经》。柳宗元在《辩文子》称其为驳(杂乱)书。说:其浑而类者少,窃取他书以合之者多。凡孟(子)﹑管(子)辈数家,皆见剽窃,峣然(指高处貌)而出其类。其意绪(思想脉络)文辞,叉牙((参差交错)相抵而不合。《亢桑子》也称《亢仓子》。亢仓子,《庄子》里的寓言人物,其书久已散失。唐时襄阳处士(没做官的读书人)王士元,杂取老子﹑庄子﹑列子﹑文子﹑商君书﹑吕氏春秋﹑说苑﹑新序等编成《亢仓子》,献给朝廷。柳宗元作《辩亢仓子》说是伪书。鶡(古书上说的一种善斗的鸟)冠子是春秋时的楚人,他隐居深山,以鶡羽为冠,故自谓其号。《鶡冠子》叙说《道德经》,兼杂刑名阴阳之说。汉代贾谊作《鵩(猫头鹰)鸟赋》,其辞嘉美,学者以为尽出《鶡冠子》。余(柳宗元)往来京师,求《鶡冠子》,无所见;至长沙,始得其书。读之,尽鄙浅言也,唯谊所引用为美,余无可者。吾意好事者伪为其书,反用《鵩赋》以文饰之。韩愈有《读鶡冠子》文,可识不及柳。柳宗元读书考据经典真伪,绝不盲从,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见疑多问,举一反三,是古来读书之道。柳宗元不畏圣贤成理,敢为人先,所读之书,总能说出些别人未曾想过或不敢想的东西来。唐代之前,儒者称《论语》为孔子弟子所记,这已是定说,可柳宗元以为未然(不一定是这样),于是作《论语辩二篇》非之。曾参是孔子最小的弟子,比孔子小四十六岁。曾参之死,《论语》有记载,这离孔子在世已经很远了,此时孔子其他弟子根本没有活着的。古时书载弟子必以字相称,《论语》独曾子。为此,柳宗元判定: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也。篇尾又说: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最终)成其书者,曾子之徒也。柳宗元在下篇,载《尚书》文数段,辩《论语》大意,说孔子常常讽道之辞。明代茅坤说:此等辩析,千年以来罕见者。鬼谷子,战国时纵横家之祖,传说是苏秦﹑张仪的老师。因其隐居在颖川阳城的鬼谷,自号鬼先生,世称鬼谷子。《史记苏秦传》索隐说:苏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看来汉代就对鬼谷是否有其人存疑。柳宗元《辩鬼谷子》说:《鬼谷子》后出,而险戾峭薄(刻薄),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为之慨叹道:呜呼,其为好术(耍权术)也过(分)矣!看来柳宗元并不欣赏鬼谷子其人。《辩晏子春秋》是儒墨之辩,凭柳宗元的学识,隐者尽现,明察秋毫。晏子,春秋齐国大夫,本名晏婴。《史记》有传,《汉书》称其人,列于儒家。而汉代刘向和后来都有人把晏子归于墨家。柳宗元认为《晏子春秋》是墨子之徒齐人者所作。他说:墨好俭(节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这是说,墨子之徒想靠编写《晏子春秋》来提高和增加墨家的影响。柳宗元进而说: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这是判定晏子不是墨者,而是撰写此书的信奉墨家学说。没有对儒墨洞若观火的功底怎敢出此狂言。

眼高敢论天

史上敢言事论辩出名者,当属汉文帝时的贾谊和随后的司马迁。贾谊少有文名,被荐官后,因上疏言时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鵩鸟赋》就是他在长沙时作的。贾谊存世的政论有《陈政事疏》和《过秦论》。可惜正当意气风发之时,三十三岁就死了。司马迁发愤作《史记》,班固说他:是非颇繆(miù乖错)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可与他们相比,柳宗元应是史上第一大胆论辩者。他非圣,反经,指斥时弊,作《天说》,反天命;作《蜡说》﹑《贞符》反封禅和迷信欺民;作《桐叶封弟辩》说宦祸警世;作《封建论》反藩镇弊政;他还直诋(批评)周﹑孔,作《非国语》。在专制的君王社会,敢昌言如此,掘刨统治者的命根子,柳宗元是第一人。翻阅《柳集》,论辩之文丰富多彩,读后静思,总留给人一种回味无穷的感觉。

《天爵论》很耐人寻味,又相当令人费解。所谓爵,其本意是指上古一种三足两柱﹑仿雀形的酒具,盛行于商代和西周,后来用之作礼器。《礼记礼器》篇说: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爵为至尊之物,天子分封诸侯时以爵赏赐诸侯。爵又成了一种身分地位的象征,即权势﹑官位﹑等级。戴圣《礼记五制》说:王者之制禄爵,公﹑候﹑伯﹑子﹑男凡五等。《韩非子五蠹》说:官爵可买,则商贾不卑矣。由此看来,买卖官爵战国时已相当盛行。这就有了天爵说,最早见于孟子。《孟子告子章句上》说: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这显然是出入封建礼教之說,所谓仁义忠信,都是为配合公卿大夫立名而生出的。封建礼教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种关系为道德根本。《礼乐记》疏说:道达人情以五常(即仁﹑义﹑礼﹑智﹑信)之行,谓依金﹑木﹑水﹑火﹑土之性也。把道德五常说是自然之性,这是天爵说依据的本源。其实为官者很虚伪,不过是用这些冠冕堂皇的外衣为己遮羞罢了。他们为人爵(也就是官爵)修天爵,讲仁义忠信;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仁义忠信也就不见了。孟子时都如此,后来的官场就更难想象了。对仁义忠信,先儒名以为天爵,柳宗元认为未之尽也(不尽然),为此作《天爵论》辩之。柳宗元说:道德之于人,犹阴阳之于天也;仁义忠信,犹春秋冬夏也。这好象与孟子道德自然说并不相背。可柳宗元强调的是道德与五常,存乎人者故善言天爵者,不必在道德忠信,名与志而已矣。这是说天爵不在乎仁义忠信,而在于明与志。柳宗元用他的天道自然观解释说:刚健之气为志,纯粹之气为明。所说不甚明了,但说人生之志和明道之意显见。柳宗元认为:仁义忠信非明不能鉴(察看),非志不能取。他要宣无隐之明,著不息之志以备四美(指仁义忠信)而富道德。这样明以鉴之,志以取之,役用其道德之本,舒布其五常之质,充之而弥(遍,满)六合(指天地四方),播之而奋百代,圣贤之事也。孟子时,有人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认为: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便是尧了)。而柳宗元却说:使仲尼之志之明可得而夺,则庸夫矣;授之于庸人,则仲尼矣。这是说孔子去掉之志之明,就是一庸夫;而把这些授之庸人,庸人就变成了圣人。这样非圣侮贤的话,翻遍史书也觅不见。明者无畏,因他说的都是最直白的大实话。晚唐诗人李浑《题官舍》诗云:箪瓢(dān喻生活简朴)贫守道,书剑病忘机。古来安贫守道者寡,《左传》有孔子守道不如守官语,柳宗元作《守道论》辩之。柳宗元认为:守道不如守官,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他信奉《礼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坚守为官以道,非道不为,这在当时官场是很难做到的。

说《周易》卜卦

现今评说古贤书,很少有人说及《易经》卜卦;就是古时有名的文章家也少见谈及于此。《易经》是没有文字的时代,远古人留下的东西。远古人用长短草棍摆出不同的形状,用来表达对周围事物和社会现象的认识和看法。古人善卜,凡事,尤其是国之大事,必用之卜测。这是人类早期一个很独特年代。上古人的这些作法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传承着。而当时人所思﹑所想,及其真实的内涵,今人已无法考证和认知了。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易经》,也称《周易》,简之谓《易》,是后人附会的。这里有许多哲学道理,反映古人对天地自然人生的认识。古人好古非今,说观物取象伏羲始作八卦;也有说周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的。连司马迁都说:孔子晚而喜《易》,序《易传》。其实这些都非一人一时之作。而后世的术士,用《易经》为人占卜吉凶,谈天说命,云里雾罩,神奇诡秘,大都是骗钱敛财之人。凡事神秘化,就蒙人了。卜卦要是能算出命运来,历史就不存在了。

《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是《柳集》唯一一篇说《周易》的文字。此事起于董生与刘禹锡论说《易经》的事。董生名挺,此时他以荆部从事退居朗州,与贬官来此地的刘禹锡相遇。《刘梦得集》有《与董生言易》和《辩易九六论》两篇,《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应是柳宗元看过后这两篇文章后写给刘禹锡的回信。当时,唐人解读《易经》,韩康伯的《注》和孔颖达的《正义》颇有影响。而董生道听途说,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人名)承一行僧得此说,异孔颖达疏,而以为新奇。柳宗元笑毕中和﹑董生浮浅不学,连一行僧承韩氏﹑孔氏说都不知道,随口乱说,把旧说当新奇不亦可笑矣哉!柳宗元说: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此语真千古名言。以史为镜,当今社会,此风此人远盛于古人。刘禹锡信董生之说,用史事卜卦演《易》。柳宗元不避朋友之讳,直言说:观足下出入筮数(以蓍(shī)草占卜演算),考校左氏(《左传》),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过)者也。然务先穷昔人书,有不可者而后革之,则大善。谨之勿遽(匆忙,急)。刘禹锡为柳宗元编《柳集》,此文依原形存置,此外不另增益一字。对此章士钊感慨说:吾揣此类辩论,意见可能时时有变,子厚殁(死)后,梦得犹残存二十年以上,其间意趣波荡,何止百千,而梦得一语不曾涉及,凡己见之不足处,从不稍加補缀(zhuì装饰)。可见梦得将友情视为无上,而理论之是非曲直,统压抑在下,此道义之高,至于何等?岂吾侪(chái同辈,同类的人)悻悻(xìng怨恨愤怒的样子)小夫所能窥测者哉?掷笔三叹,情怀何已?《柳记》注家号五百人,从未见到对此略有阐发。《易经》用之悟天地人生可也,可用它来就实说事,卜算测数,就太浑然难明了,只能信者自言。而把《易经》用于占卦卜筮,那是旁门邪道。《刘禹锡集》有一篇《绝编生墓表》,记一叫顾彖(tuàn)的人,终生以卜卦为生。十五岁授《易》于师,积六十三年于兹,未尝一日不吟乎《系》﹑《象》。顾彖言以明卜筮之为伪讬以惑众博衣食,术士诞妄无赖,信者愚昧受欺,可他自己最后也没能因善卜而逃过饥寒困顿而死的命运。刘禹锡作此文,是否用来破解前此的迷惑,已不得而知了。

昏而无邪 颓而不息

柳宗元的《箕子碑》是一篇很独特的碑文,写作年代不可考,但从字里行间看,写于贬谪期间无疑。碑文借古喻今,以抒胸志,隐晦而巧妙地表达了宁折不屈,誓死抗争的性格。文中昏而无邪,颓而不息一语,是说受困时,表面糊涂却不去做邪恶之事,看似柔弱却自强不息。

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箕子名胥馀,纣王的诸父,因封国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故称箕子。古时候对同宗族伯叔辈称诸父。天子对同姓诸候, 诸候对同姓大夫也这样称谓。纣王暴虐,习为淫佚, 箕子劝谏不听,乃披发佯狂为奴, 被纣王囚禁。周武王灭商后,迎箕子归镐京。《尚书》有一篇《洪范》的文章,旧说相传为箕子所作,记述他向周武王陈述天地之大法的一些话。比干,纣王的叔父,因屢次强谏纣王,被剖心而死。微子,名启, 纣王的庶兄,封地在微(今山东梁山西北),商代将灭时,数谏纣王不听,遂出走,周武王灭商时,向周乞降,后来周公旦攻灭武庚后封他于宋, 微子就成了周代宋国的始祖。

殷代三仁,柳宗元崇箕子,三仁对君王的臣子之道和结局,柳宗元也独赏箕子。他说比干,“进死以并命”,“无益吾祀。 祀,祭祀。《左传﹒文公二年》:,国之大事也。后以祀指代国家。柳宗元认为, 比干这种无益国家的作法不值得仿效。而微子委身以存祀”,“与亡吾国。这是在谴责他。 箕子与他们二人不同。他晦是谟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颓而不息。这种把韬略和心志藏起来,忍受耻辱做囚奴,在恶劣的环境里保持清醒的头脑,虽衰败仍抗争不息的为人操守,正是柳宗元的自己的人生写照。箕子在周武王释其之囚,跑到朝鲜封地,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而柳宗元后来到柳州,也正是以他利安元元为务的人生理念化及民于柳州百姓的。

柳宗元隐隐以箕子自喻,其实是希冀能展示自己的人生抱负。但历史没能给他这样的机会。宋代人谢枋得对此碑评价极高,其说曰此等文章,天地间有数,不可多见,惟杜牧诗一首似之。题《项羽乌江庙》云:胜败兵家不可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豪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可这些期盼留给后人的只能是慨叹。历史往往总是以悲剧的面孔给人看,柳宗元也只能用悲怆的形貌定格在历史的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