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绪伯

 

“天火”“毕方”究竟是什么

　　              

柳宗元给自己岳父写的信《与杨京兆凭书》云：“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天火所迫，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不知所住。”零陵学院诸多教授认为其中“天火”系“大火”之误。在引用时，常将“天火”擅自更改为“大火”。例如林克屏、杜方智主编《柳宗元在永州》一书（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12月第一版）载零陵学院龙震球先生文章《柳宗元永州行迹考释》，在第305页文中就将“天火”改为“大火”。再例如蔡自新主编《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中国·永州）》（珠海出版社2003年8月第1版）载零陵学院杜方智教授与唐永莲、王仁明合著文章《从柳宗元著作看永州民俗文化》第23页文中也将“天火”改为“大火”。——这种擅自修改柳宗元文章原词的作法,似不妥,值得商榷。凡认真研读过柳宗元文章《与杨京兆凭书》《逐毕方文》的人都会清楚地知道，柳宗元贬居永州十年间，亲身经历和目睹永州有七年时间常常因“天火”“毕方”的原因而引发的火灾情况，据《逐毕方文》序中所言，这些火灾是一种“如鹤，一足，赤文白喙，其名曰毕方”的火鸟引起的“天火”，而非人为原因引发的“大火”。笔者早年寄居永州小西门毕方塔烧化香烛纸钱，口诵《逐毕方文》，求免“天火”之灾。“文革”时期，“造反派”以破“四旧”之名将其拆毁，笔者也是围观者之一。只见塔下一大铁锅，罩住一个黑色的鸭蛋大小的陨石。铁锅当场被炸砸碎了，那块陨石被一位“造反派”拿走了，据说不久，这伙“造反派”都被炸死在赛朝岩！传言是他们拆毁了毕方塔，又拿走了被镇的火鸟毕方，触怒火神，所得报应云云。笔者依据亲眼所见，被拆毁毕方塔下铁锅所罩之物“毕方”火鸟实际上就是一块鸭蛋大小黑色陨石的情况，用现代天文学知识分析，认定柳宗元文中所言“毕方”“天火”就是陨石流星现象，是一些分布在地球大气层外星际空间的细小物体和尘粒，它们一旦进入地球大气层，就会跟大气摩擦发生热和光，形成人们看到的流星。因为流星外部与空气直接摩擦发生温度极高的白光，就如毕方之白喙。而流星体因摩擦发热逐渐丢失减少，就如毕方之赤文，流星尾一条红线，就如毕方鸟之一足！大部分较小的流星体进入大气层会被完全烧毁，一些体积较大的流星体没有被大气摩擦烧毁完，落入地球表面就成了陨石，这些刚从天上落下的高温炽热的陨石烧毁柳宗元寄寓的永州龙兴寺是很自然的事情。柳宗元《与杨京兆凭书》《逐毕方文》就十分真实地记录了唐永贞元年冬至元和四年秋，元和七年夏季三个月，元和八年夏季，永州曾因陨石流星雨这种“天火”常常引发火灾的情况。柳宗元这两篇文章对研究唐代天文学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综上所述，可以认定零陵学院诸多教授擅自将柳宗元文 “天火”更改为“大火”是不妥的。

 

“夜榜响溪石”应该如何注释

 

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3月出版的《柳宗元诗文选注》第8页注云：“榜，船浆，这里做动词用，摇船的意思”，对“夜榜响溪石”诗句注云：“傍晚摇船归来，触动溪石发出声响”。杨竹村先生著《柳宗元诗选注》（漓江出版社1993年出版）第32页注云“④榜（bàng）：船浆这里作动词用，划船。两句说：早晨耕田，翻起带露珠的野草；夜晚行船，触到溪石，发出响声。”中国柳宗元研究会吴文治会长在《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出版12月第1版）第935页中注云：“②榜（Peng彭）：进船，此句意为天黑船归，船触石而有声。”吕国康、杨金砖合编《柳宗元永州诗歌赏析》（湖南文艺出版社2002年元月第1版）第244页中亦注云：“榜（Pēng彭）进船。响溪石，因撑船靠岸，船触及溪石而有声。”255页对“夜榜响溪石”诗句赏析云：“夜幕降临之际从溪间泛舟归来，小船停泊在岸边，与礁石撞击清脆的响声。”均与柳宗元当年《溪居》时事实不符，值得仔细研讨，商榷。

柳宗元《溪居》中的“溪石”原来就是他《序饮》时“置酒”的地方，柳文《序饮》明确记云：“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也是柳宗元《八愚诗》题记之处，《愚溪诗序》明确记云：“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据笔者考证，溪石就在八愚之一的愚亭南方的愚溪中，永州柳子街的老百姓称之为“三角石”。柳宗元在《钴鉧潭记》中记钴鉧潭的源流冉水“荡击益暴”“旁广而中深”之势“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文中之“石”就应当是此块巨大的“溪石”，永州柳子街百姓至今仍称愚溪“流沫成轮”处名曰“回水湾”。柳宗元在《愚溪诗序》中早就明确地指出愚溪“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笔者居愚溪畔逾二十载，很难见有船只进入愚溪。柳宗元在《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诗中十分明确地告诉我们，他种植花卉、药材、果木的西园，离居室很近，“开户临西园”!根本没有清晨摇船出去“翻耕露草”，当然也不会有“傍晚摇船归来，触动溪石发出声响”“进船”的情况。

查[清]张玉书等编《康熙字典》（中华书局2002年10月北京第11次印刷版）第543页载：“榜……韵会正韵……木片也。”又查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2年5月北京第288次印刷增补本）第39页、第40页、第960页对“榜”有多种注释。其中第960页注云：“搒（榜）Péng〈书〉用棍子或竹板子打。”适合柳宗元《溪居》诗句“夜榜响溪石”的真实情况：柳宗元常常与朋友置酒溪石赋诗长歌，一到晚上，他就用棍子或竹板有板有眼地打响溪石，为“长歌楚天碧”打拍子！（俗云“长歌当哭”），柳宗元在这个“来往不逢人”的荒凉之地，晚上更觉千万孤独悲凉，用木棍或竹片使劲地击打溪石，发泄自己那愤懑的情绪，合情合理也。　　　　

　　　　

《雨晴至江渡》是一首“独自到江边散步”的闲逸小诗吗

　　　　　　　　　　　　　　　

湖南文艺出版社2002年元月出版吕国康、杨金砖俩先生合编《柳宗元永州诗歌赏析》第354页载骆正军将柳诗《雨晴至江渡》：“江雨初晴思远步，日西独向愚溪渡。渡头水落村径成，撩乱浮槎在高树。”今译成：“雨后初晴想到远处的江边散步，日落西山独自走向愚溪渡口，只见洪水消退，村旁的小路重现，漂浮的木筏散乱，有的高挂在树的枝头”紧接着又在第255页赏析云：“柳宗元的《雨晴至江渡》……初读起来好像很容易理解，诗的前两句，写他在雨后初晴的一天傍晚，独自到江边散步。后两句写他在愚溪渡口旁，雨停水退后所见到的景象。河里洪水太大……连村旁的小路都被淹没了。……说明这场雨下得猛，下得久，自己在屋里憋的时间太长了。久雨初晴，才迫不及待地要到江边来走一走，放松放松自己被压抑的心情。”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3月出版的《柳宗元诗文选注》第40页亦注云：“江上雨过初晴，我想去远处散步；黄昏时分，独自走向愚溪渡口，渡口前洪水退落，露出了乡间小路，竹、木筏子纷乱地挂在树枝上。”漓江出版社1993年6月出版杨竹村选注《柳宗元诗选注》第39页亦云：“全诗大意：江雨刚晴，我想走远些散散步，趁着斜阳，独自向愚溪渡口走去。渡头水落了，乡村的路径已经露出。远望江上，纷乱的竹木筏好像在高树上向下飞流。”……由此可知，千百年来，文人学士一致认为《雨晴至江渡》乃是柳宗元为了“放松自己被压抑的心情”“独自到江边散步”而吟的一首闲逸小诗。笔者经过逾二十年对永州八愚真址的寻考研究，对柳宗元生活环境有了较深的了解和认识，发现《雨晴至江渡》只二十八字，字面虽似简单，但其诗意境，耐人咀嚼！柳宗元为什么要在“江雨初晴”“日西”时分，“独”自一人，沿着刚刚露出水面难行的泥泞“村径”，顺着愚溪水流方向“远步”到渡口去呢？如果没有一件令柳宗元十分焦急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在这种恶劣情况下出去“散步”的。笔者经多年实地考察，发现柳宗元构建八愚是在唐元和四年十月以后的冬季，永州冬季雨水少，愚溪水浅，柳宗元傍溪而建愚亭，常常“置酒”於亭南的“溪石上”，“夜榜响溪石……长歌楚天碧”（《序饮》《溪居》），然而俗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元和五年春夏，一场久下不停的“江雨”致愚溪暴发洪水，将柳宗元辛苦构建的愚亭冲走了！柳宗元当然焦急万分，非常迫切地希望寻找到被洪水冲走的构亭木料和盖亭稻草，待“江雨初停”，不顾“日西”天色将晚，不管刚露水面，泥泞难行的“村径”，“独”自一人顺着愚亭被洪水冲走的方向，“远步”去渡口……柳宗元在最后的诗句中，十分清楚的告诉人们：他终于发现构亭木料和盖亭稻草被洪水冲得“撩乱”地挂在高高的树枝上！北京出版的《当代诗词艺术家档案辞典》选刊笔者《踏莎行·读柳宗元诗〈雨晴至江渡〉偶得》，兹录如下，以飨读者：

踏莎行·读柳宗元诗《雨晴至江渡》偶得

春雨常降，狂浪小渚。潇湘溪水凶洪怒，狂洪暴涨毁愚亭。寻亭独向愚溪渡。

江雨刚停，日西远步。浮槎撩乱挂高树，构亭木料已寻回，不枉急急匆忙去！

笔者以为，千百年来，人们误认为柳诗《雨晴至江渡》乃闲逸小诗，其实非也！

《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应当如何正确今译

——兼与蒋新红先生商榷

 

拜读吕国康先生、杨金砖教授合编《柳宗元永州诗歌赏析》（湖南文艺出版社2002年元月出版）第392页至第394页上载蒋新红先生注解、今译、赏析柳宗元诗《中夜起望西园值上》文稿，感到有些与柳宗元原诗有出入的地方，提出来商榷，请教。柳诗《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诗云：“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石泉远逾响，山鸟一时喧。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蒋先生注解“[2]觉（jiào）睡醒”。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主编《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02年增补本）第638页载“觉（jiào）睡眠（指从睡着到睡醒）” 《现代汉语词典》第689页载“觉（jiào）……睡醒。”很显然，蒋先生将读音（jiào）的觉注解成“睡醒”是错误的。蒋先生“注解[3]西园：指诗人住房西面的菜圃”。柳宗元住的房子曰“愚堂”，他在愚堂西边园子里种得较多的是药材、果树、花卉，柳宗元有许多描写自己种植药物、果树和花卉的诗可以为证：种药材的诗有《种仙灵毗》、《种术》、《种白蘘荷 》《戏题阶前芍药》等，种果树竹木的诗有《新植海石榴树》《始见白发题所植海石榴树》、《茆簷下始栽竹》、《植灵寿木》、《南中荣橘柚》等。种花卉的诗如《红蕉》等。却无一首写种菜的诗，所以，蒋先生注[3]将西园解释成“菜园”不妥，应改为“园林”。蒋先生将“开户临西园”今译成“打开门来面对愚溪西边依稀的菜园”应当正确地改译成：“打开家门就面对愚堂西边的园林”蒋先生注“[5] 泠泠（líng灵）：形容声音清越”将“泠泠疏竹根”今译成“清越的声音是水流冲刷着稀疏的竹根”。与上句“寒月上东岭”诗意衔接不上。正确今译应是：“清凉的月光照在稀疏竹林的根上。”《现代汉语词典》第803页注释[泠泠]词义有二：除形容声音清越外，还有“①形容清凉”的意思。蒋先生注解“[7]一喧（Xuān宣）：不时叫一声。”丢掉一个“大”字，《现代汉语词典》第1424页注“喧”为“声音大”的意思。蒋先生注解“[8]楹（yíng营）：房屋的柱子。”应根据《现代汉语词典》第1511页改注成“堂屋前部的柱子”，同理，蒋先生在赏析一文中“诗人靠在柱子上望着愚溪西畔的菜园”应当更正成：“诗人靠着堂前柱子望着愚堂西边的园林。”综上所述，建议蒋先生再版该文时，可否将柳诗《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全诗今译成：“半夜醒来听到了浓重的露珠滴落声，打开家门便面对愚堂西边的园林。一轮寒月正爬上了东边的山岭，月光清凉地照在稀疏竹林根上。岩上飞泻下的泉水声越远越觉得响亮，山中鸟儿不时地大叫一声实在惊人心魂。我靠着愚堂前的柱子一直到天亮，寂寞到这般还有什么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