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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复仇议》引出的思考
 
柳宗元研究:第八期  加入时间:2008/3/13 17:09:00  admin  点击:4900
《驳复仇议》引出的思考
 
夏卫平
    
【摘   要】柳宗元《驳复仇议》一文,是一篇很重要的文章,也是争议较多、分歧较大的一篇文章。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创作时间和创作意图上。不解决这些问题,对于柳宗元的整个思想体系的构成、历史地位的评价和后来种种所作所为的解释,造成诸多不便。文章从创作时间、创作意图和社会价值三个层面作了考证和推论,力图找到解释的答案。
【关键词】柳宗元 驳复仇议
 
柳宗元的代表作《驳复仇议》一文,曾多次选入大、中专教材,作为范文,更是柳学爱好者和研究者必读作品。此文算得上认识柳宗元的一片钥匙,了解柳宗元的性格、人格和精神,不能不读这篇文章,评价柳宗元的政治理想、法纪思想和历史地位,也不能不读这篇文章。此文为我们走近柳宗元提供了一条便捷的途径,然而,却给读者留下几个尘封已久的难点,使柳宗元形象难以清晰。要真正地读懂此文,必须要面对和解决下面三个问题。
       一、创作时间
读者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此文创作时间。柳宗元本是一个严谨作家,他的绝大多数作品不但很好编年,而且自己常常标明了年份。可这篇重要的文章,却给大家开了一个玩笑,既不标明时间,也不暗示地点,给读者蒙上一头雾水,千百年一直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不解决,对作品的创作意图和意义等一系列问题的理解和作家、作品的定位,造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因此,柳学学者非常看重这个问题,争论、分歧在所难免。
《驳复仇议》写于何时,争论由来已久。连续到现代,三大权威(章士钊、永州学者和吴文治)的争吵声还未完全平息。主要的分歧是:
章士钊的《柳文指要》主张“永州说”。认为作于贬永时期,其证据主要来自一个缺少材料支撑的主观臆断。认为柳宗元的《驳复仇议》是针对韩愈的《复仇状》而作,只要这个假设成立,此篇写于柳宗元贬永后就顺理成章了,故坚持“永州说”。由于章士钊的特殊身份和背景,他的声音一直回荡在柳宗元研究学者的耳边,左右着学者对此文的判断。
原零陵师专柳宗元研究室主任何书置的《柳宗元研究》和尤慎《关于柳宗元驳复仇议的几个问题》一文中提出了的“长安说”,应该可以以充分有力、难以推倒的的论据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千古之争。然而,不知何因,一直未得到应有的重视和肯定。无论这两位先生社会地位如何,但在这个问题的研究上,我认为得出的是柳学界最权威的结论,因为真理持有者不需要以身份作标准。
全国柳学会会长、柳学界泰斗吴文治先生,在他主编的一部颇有影响的《柳宗元大辞典》19页“驳复仇议”条里,对《驳复仇议》一文的介绍这样写道:“此文作于何时何地均不详。”这应该算得上“不详说”一派。这种说法很聪明,至少有三个好处:一是绝对不会弄错,无论谁是非胜负,都不会去烦他,可落得清闲;二是给后来学者留下了研究空间;三是给新材料的发现也留下了无限的时间。当然,这种长期地不作为也是不行的,特别是对于如此重要的作品,更不能再延误时间了。
对于以上三种说法,我以为“长安说”是可信的,支持这一观点的证据主要有三:
1、行文语气和称呼。我们只要做一种简单的实验性比较,将柳宗元写于长安和写于永州文章自我称呼的明显差别对比一下,就能得出一个可靠的结论。
写于永州的文章,在称呼上有明显的自贬色彩,表现出自卑心理。如:“负罪臣宗元惶恐言”(《贞符》),“负罪臣宗元言”(《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序》),甚至连给朋友、亲人的书信以及山水游记文章也是如此,始终带有小心谨慎谦卑的口气。这一特点,为我们判断提供了一种很好参照。
而写于长安的文章,自称时,只是依照惯例称“臣”,从未见“罪臣”一词。而且他不只是一般的称臣,文中常含一种年轻气盛、舍我其谁的味道。如《驳复仇议》一文的末尾,这个出道不久、应该唯命是从的年轻臣子,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傲气,毫不客气地说:“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请颁下我的建议,附在国家的法令后面,今后有判断同类案件的人,不应照陈子昂的说法办事。我恭敬地提出这个建议。)从这段话可以看出,柳宗元说话的语气很自负,也自信,文中散发出少年得志的英豪之气。他不但对朝廷过去不合适的做法敢于公然提出批评、予以否定,而且大胆建议把自己的意见附在国家法令后面作为断案的准则,以弥补国法的残缺。这种语气岂是一个待罪远州的小司马能有的。依此足以推出此文的写作时间应是长安时期。所以何义门据此断定“此柳子少年之作。”
2、行文内容。
章士钊先生提出“永州说”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断定此文是“词本退之复仇状”,针对韩愈的《复仇状》而发的。只要我们看看韩愈的文章,就知道韩愈所奏之事是宪宗朝事,状中内容不过是说孝子复仇杀人案,律无其条,故认为杀之与赦,难以定夺,应该由尚书省集议,酌其宜而处之。韩愈的文章议论老到稳妥,驳无可驳。事后杀人者梁悦父亲是冤枉被杀,梁悦报仇所杀的一般百姓,而不是官员。事后梁悦并没有被杀,而是流放循州。对于这种符合情理的结果,柳宗元没有理由针对韩愈。事实上柳宗元的《驳复仇议》所议的是“旌与诛,不得并也”逻辑混乱的问题,当事人徐元庆父亲死因不清,徐元庆所杀的是县尉,虽然武后主张赦免,右拾遗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事后被杀。可见,柳宗元所议事,与韩愈所议完全不同。虽然说的都是孝子复仇的事,起因和结果相去甚远。然而,作为柳学专家章士钊,其权威地位无人能及,为何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他的这一判断的形成,除了一时的疏忽外,肯定还有其它的理由,那就是他很关注柳宗元有意与韩愈比试才力的现象,柳宗元确实写了许多与韩愈相对的文章。如韩愈写了《进学解》,柳宗元就写《起废答》;韩愈写《送穷文》,柳宗元就写《乞巧文》。这很容易使他把柳宗元的《驳复仇议》与韩愈的《复仇状》联系起来。
由此看来,正如尤慎先生所认为的,柳宗元的《驳复仇议》不是“辞本”韩愈的《复仇状》,很有可能是韩愈是“辞本”柳宗元,对柳宗元的观点有所赞同、有所保留,结论只能与章氏相反。
3、史料旁证。
那么,这篇文章应写于长安何时呢?有两条史料和柳宗元自己记载值得我们注意,可以引导我们得出准确的结论。
一是《新唐书.孝友传》于陈子昂所议之后载柳宗元此文,曰:“后礼部员外郎柳宗元驳曰……”可见,《新唐书》也认为此文作于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之时,这样的证据是有力度的。
二是柳宗元的任职时间是贞元二十一年(805,33岁)四月九日,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实际上,他已经进入了政治权力中心了。这样的身份和年龄,与文章中的独特眼光、大家气度和自信口气是非常吻合。这点在《新唐书?本传》、柳宗元自己写的文章和柳宗元朋友的记载中,也可以找到大量的印证材料。
三是柳宗元《献平淮夷雅表》中的清楚记载。《献平淮夷雅表》是柳宗元在临死那一年给皇上,其中说道:“臣宗元言:臣负罪窜伏,违尚书笺奏十四年。”可见,柳宗元在遭贬的十四年中从未给朝廷上过奏章,这一证据是有力可靠的。
综合以上的资料,完全可以得出最后的结论:此文不但是写于长安时期,而且应该是贞元二十一年任礼部员外郎之后,正是柳宗元仕途上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指点江山的激情岁月。
二、创作意图
解决了创作时间的问题,创作意图的问题也随之明朗了。在此文的真正意图逐渐的显山露水了,主要的有:
1、 政治影响的扩大和政治资本的准备
贞观二十一年柳宗元,已进入了政治权力的中心而成为了当时政坛的新星,争取话语权、扩大政治影响不仅是个人前途的事情,也是整个革新集团迫在眉睫的首要任务之一。寻找突破口很重要,陈子昂的《复仇议状》成为了一个非常难得的由头。理由有三:其一,案子的关注度高。当时皇上武后曾两度出手,轰动朝野。先是意欲赦免,后因陈子昂的建议又杀了徐元庆。由赦而杀的转变,曾引来了众多的议论,作为年轻好胜的柳宗元参与其中,更是十分自然。其二,孝子复仇是唐朝片面强调“孝治天下”而引出的一个普遍的社会问题,朝野都想解决,苦于没有好的办法。此事一出,为柳宗元提供了一次表现机会,更何况此事与柳宗元的工作有所关联。其三,陈子昂的《复仇议状》有明显的错误,为柳宗元展示和证明自己的才能提供机遇。一是,展示了自己的断才。柳宗元在任礼部员外郎之前有担任监察御史里行的经验,亲自处理过一些重大案件。关注历史上有争议的案件是他职责所在。二是,表明敢于向权威挑战的姿态和从政的作风,勇往直前、无所顾忌、张扬个性、忽视策略,是他悲剧的性格特征,也为后来政治生涯的迅速结束埋下了伏笔。三是,成功地塑造自我形象,《驳复仇议》一出,引起上层和社会的广泛关注,为日后的政治作为作了很好的铺垫。后来柳宗元之所以被革新派任命为礼部员外郎一职,与他这方面的积极准备和政治素质不无关系。虽然,柳宗元的建议没有正式附于令,但还是成为了审案的一种重要参考。柳宗元的文章一出,本人自然成了朝野关注的人物。
2、补天思想的重要部分
柳宗元一直是一个看着皇上眼色行事的乖孩子,他不是一个“了不起的革新家”,我很赞同王田葵教授的观点,柳宗元决不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所以对他的历史上定位不必太高。柳宗元想的和做的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忙于补天,补那片已经残破的封建帝国之天。柳宗元的《驳复仇议》是一篇针对性、干预性很强的文章,是有所指、有所为的。我们可以窥视出他的补天思想的形成。当时社会上有一种很不利于政治稳定的现象,即孝子复仇。载于史书的就有七个案件,处理没有一定的标准,或处死,或罚款,或流放,造成执法的混乱。而这一连串的混乱之源,就是来自陈子昂的《复仇议状》,柳宗元作为年轻的政治家,敏锐地发现了这个带普遍性的问题,抓住一个有争论的孝子复仇的历史个案阐述看法,意在解决“礼”和“刑”之间的矛盾,纠正了历史的偏差,营造一种公平、公正与秩序社会环境和政治环境。
柳宗元这样做,与他的补天政治理想和爱民人生追求是一致的。
3、初露文坛领袖的风采。
《驳复仇议》显露出政论文的逻辑力量和风格特征。文章具有一种“霸气”,具体形式有二:一是,天生我才、目空一切的极度自信;这应该是唐代的时代精神和文人的人格特点,盛唐诗人尤甚。中唐虽然少了许多自信,但王叔文集团的成员大都还能保持如此风格。在此文的字里行间,隐隐透出的就是这种“霸气”。二是毋庸置疑、不可辩驳的逻辑力量。柳宗元在阐述“刑旌并用”的矛盾时,逻辑严密而有力。随着政治斗争的失败和远贬永州的命运逆转,虽然,柳宗元做人低调了许多、谦卑了许多,但隐藏在文章中的那股“霸气”,始终没有丧失,在永州撰写的政论文中,那股无人能及“霸气”涌动依旧,特别是与刘禹锡的那场著名的哲学论战更是一个明证。
三、现实价值
我认可西方的一位大师对学术价值的理解,他认为:任何研究一个基本的目的,那就是服务现实。古代文学和文化也是这样。柳宗元研究最急待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要找出与现实之间的联系,让柳宗元研究成果服务现实,当然包括精神的和物质的。从柳宗元的《驳复仇议》一文中,可以寻找出与现实相关的三个联系点,获得有益的启示。
1、进取和执著精神。
柳宗元的《驳复仇议》一文虽然创作于早年,但文中透出的进取和执著的精神是强烈的、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并且贯穿着柳宗元的全部人生。尽管后来,柳宗元的人生道路,跌宕起伏、坎坷曲折,但他始终保持了盛唐时期的那种积极进取、昂扬向上、永不放弃的人生态度,始终洋溢着《驳复仇议》中的进取和执著的精神。永州的思考、柳州的实践都是这种精神的激励结果。柳宗元的精神难道不能启示现在吗?今天的红尘世界,无处不充满诱惑和变数。成功和失败、得意和失意、光荣和诋毁、追求和幻灭,时刻伴随着我们人生的每一步。怎样生活?怎样在漫漫人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制定自己的人生规划,做好自己能做的工作?柳子的精神就是良方。人生失意是常事 ,能在失意中崛起、奋进就不寻常了,这是成功者与普通者区别,也是柳宗元用自己的一生为后人作出的榜样。
2、怀疑和实用精神。
在《驳复仇议》后面,我们看到了一个理性色彩的背景:怀疑和求实。人生不能永远浪漫,中唐的人不再浪漫了,盛唐那种诗一般的激情和幻想渐渐消退,开始转向反思和务实的理性。构成这一背景的具体标志为一种思潮和两次文学运动。首先,陆质的新儒学成为一门显学、一种思潮,一个政治运动的思想基础。敢于怀疑权威,怀疑曾经和现存的一切结论,让一切服务于现实,是唐代新儒学的基本精神。柳宗元新儒学大师陆质的得意弟子,他就是在这种精神的感召下写出此文,并投身于唐朝,也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革新运动之中。柳宗元的思想基础就是陆质的新学,《驳复仇议》出现绝非偶然,而是这种新思潮的产物。其次,政治革新运动的和诗文运动的出现。这一切都是怀疑和实用精神的产物,柳宗元在这种精神的感召下,追问历史疑案是毫不奇怪的。我们生活在今天,同样不能缺失柳宗元的这种精神。放眼大千世界,值得怀疑和流于形式的事太多。我们应该多一些思考、多几分实在。
3、公正务实精神。
柳宗元的理想追求很高远,但又很务实。他所追求“中道”和“中正之道”的理想社会,虽然是传承尧舜的构想,不同的是,他为这个理想寻找了有力的支撑,使一个遥远的虚幻的理想,不再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空想社会,而成为一个可行的和谐境界,对今天的和谐社会的构建具有借鉴意义。
实现理想的支撑主要有两点:法制保证和人文关怀。
其一,健全公正的法制制度。消除社会隐患和可能的不稳定因素,首先要解决吏治问题,解决吏治问题,必须要有健全的科学合理的法制和司法解释。柳宗元的《驳复仇议》认为,“礼”和“刑”的共同作用,就是“防乱”,是维持社会和谐的双保险。由于唐朝治国过份地强调以孝治天下,以显示皇上的宽厚仁慈,连重用酷吏的武后也如此。衍生一个棘手又长期没有解决好的一个问题,即孝子复仇。柳宗元认为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公正,绝不能像陈子昂那样“诛之而旌其闾”,肆意破坏法律的公正。稳定的社会离不开法纪的约束和规范,法纪健全最为重要。
其二,协调人与社会的关系。唐代的司法存在两派:主刑派和主理派,柳宗元属于后者。他认为徐元庆守礼行义,杀之属于滥刑,不杀属于践法。在这两难之中,透出了一种人文关怀和对现状的否定。如后来的“官为民役”的提法等皆源自这样的思考。坚决执法又不失人文关怀,社会会变得更加和谐。
总之,这三点的最后指向:柳宗元的已具有成熟政治家的政治理想、政治品质和政治才能,同时也具有完美的人格品质、丰富的精神内涵和潇洒的文人气质。他在长安的永贞革新、永州的哲学论争和柳州的爱民新政,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具有内在的连贯性和必然性。他的诗歌、散文、寓言、政论皆能天下独步、各具一帜,应该是性格使然,也属情理之中。
柳宗元的人生悲剧,是理想的美好和现实的昏暗、追求理想的执著和现实条件的缺失的冲突酿成的,属于一种政治悲剧,也是性格悲剧。结局只能是:一生满腔激情,最终一声叹息。
 
 
参考文献:
章士钊.柳文指要[M].上海:文汇出版社,1971.
欧阳修 宋祁.新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8.
何书置.柳宗元研究[M].长沙:岳麓书社,1994.
孙昌武.柳宗元评传[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
尤慎.关于柳宗元驳复仇议的几个问题[J],零陵学院学报,20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