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柳宗元研究柳学期刊柳宗元研究:第八期
信息搜索
柳宗元的悲秋意识
 
柳宗元研究:第八期  加入时间:2008/3/13 16:58:00  admin  点击:2270
柳宗元的悲秋意识
 
吕国康
 
刘勰在《文心雕龙·物色》中说:“春秋代序,阴阳参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说明人的感情受四季变化的影响。还认为虫蚁尚且受时序的感召,人对四时的迁移、冷暖的感受就更深了。作为迁谪文人的柳宗元,思维敏捷,内心世界十分丰富。他对季节的变换感触良多,怀有强烈的悲秋意识。春天降临南楚永州,远比京城长安要早,“园林幽鸟啭,渚泽新泉清。”(《首春逢耕者》)“平野春草绿,晓莺啼远林。”(《零陵春望》)他的心随鸟儿飞往故乡:“问春从此去,几时到秦原。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零陵早春》)晚春的“梅雨”,也引发起离乡去国的思乡幽情:“愁深楚猿夜,梦断越鸡晨。”(《梅雨》)结句是“素衣今尽化,非为帝京尘。”化用谢朓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意思是京洛有许多灰沙,白衣服都被染成黑色。实质上是反其意而用之,身上的白衣被江南的梅雨染黑,却不是京城的尘埃所为。贬谪之怨自在言外,理想、抱负无法实现的感慨尽在言中!炎炎夏日来临时,“蒸郁勃其腥臊”,感到难以忍受,联想政治上遭受的打击、摧残,仿佛已成笼中之鹰,“炎风溽暑忽然至,羽翼脱落自摧藏。”(《笼鹰词》)“秋至风霜繁”,草木摇落,惊鸟号林,自古文人多悲叹。柳宗元也不例外,黄叶的飘零尚且能打动情意,几声“羁禽”的哀鸣更足以牵动他的心魂。
贞元元年九月,柳宗元因“永贞革新”失败被逐出京城,先贬为邵州刺史,途中加贬为永州司马,在寒冷的岁末到达永州,“至则无以为居,居龙兴寺西序之下。”(《永州龙兴寺西轩记》)元和元年五月十八日,来永州不到半年,其母卢氏因病去世。他悲痛不已,深感母亲这样快的去世,是受到自己贬官南荒的牵累,“穷无下之声,无以抒其哀矣。尽天下之辞,无以传其酷矣。”(《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不久,传来“永贞革新”的首领王叔文被赐死的消息。这年的秋天一片萧杀,触景生情,回想“永贞革新”的经历,如今“八司马”被贬远州,天各一方,于是写下寓言诗《感遇二首》。诗写得比较隐晦,有人怀疑非子厚所作。由于柳遭受残酷打击,心有余悸,因此,在诗文中有时不得不披上一层伪装,以防被政敌落井下石。我们只要联系“永贞革新”失败后的险境来分析,诗的象征寓意便一清二楚。诗题名“感遇”,当是感伤时事,为自己及友人的不幸遭际而发。其一:“西陆动凉气,惊乌号北林。栖息岂殊性,集枯安可任。”描写凄凉的秋景,突出“惊乌”的意象。“鸿鹄去不还”,暗示王叔文被害。诗中的晦隐其辞,暗示政局险恶,政敌肆虐,诗人心中极为悲愤而又惊恐。其二的结尾“所栖不足恃,鹰隼纵横来。”栖居的草丛决不能够安身,鹰隼猛扑下来,乌鸦无可逃灾。两首诗都以群乌所棲不足恃引发感触,联想王叔文集团之所以刚一有所振兴,便遭惨败,是因为他们所凭靠的顺宗脆弱,在朝廷内部没有深厚的政治根基,两者极为相似。回顾“永贞革新”前后的种种遭遇,“危根一以振,齐斧来相寻”,于是“揽衣中夜起,感物涕盈襟。”但是,诗人并没有消沉,最后抒发心志:“微霜众所践,谁念岁寒心。”尽管人们都能踏着薄薄的寒霜行走,可谁又想到那不畏严寒的松柏的坚贞?暗暗下定不被恶势力所屈服的决心。
《南涧中题》是柳的代表作之一,写于元和六年(811)秋。南涧在零陵区河西杨梓塘南面田洞中,它由西向东流入潇水。当时,柳宗元已迁居愚溪侧畔,因这条涧水在他的新居之南,故称南涧。“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诗以“独游”为主线,可分为两层。前八句描写了正午游南涧时所见,以一“集”字描绘了秋气之盛,万感俱集。回风萧瑟,林影参差晃动,气氛幽寂凄冷。诗人耳闻幽谷禽鸣,目观清流寒藻,入深探奇,竟忘了疲劳,心情似乎是愉悦的。然而,仔细一听,羁禽在哀鸣,友声不可求;凝视南涧,寒藻在回荡,潜鱼不能依。触物伤怀,乐中有忧。后八句抒发了“去国魂游”的忧怨感愤。在对“孤生”、“失路”的习惯性联想中,生发出“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的深沉至极的凄怆感受。苏轼极力称赞此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妙绝古今矣。”写于元和七年的《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诗,对朝廷权贵扼杀人才深表痛疾不平,对他们遭贬的悲惨境况深表同情,并表达了柳宗元与他们之间相互慰藉、坚贞不屈的知己友情。诗中描写了遭贬人才的悲惨境况:“铩羽集枯干,低昂互鸣悲。朔云吐风寒,寂历穷秋时。君子尚容与,小人守兢危。惨凄日相视,离忧坐自滋。”诗人将他们比作羽毛被摧残脱落的群鸟,在深秋饱受风寒的迫害。这里,“穷秋”象征恶劣的时局,“风寒”比喻无情的迫害,而“枯干”比喻才士们没有坚固的政治基础。与前面所提到的《感遇二首》互相参阅,诗的内涵十分清楚。这类作品虽因寒秋而生发,但多与永贞革新、遭贬南荒相关联,多从政治的角度思考问题,饱含对国家前途命运的忧患和报国无门的怨愤,显示了厚重的历史感。
值得指出的是,柳的诗作中常常出现鸟的意象:跂乌(伤残的独足而行的乌鸦)、鹧鸪、笼鹰、田鹳、羁禽、雉、鸒斯(乌鸦)等。而且,多以“惊乌”的意象出现。在宋玉的《九辩》中,南归的大雁、息声的寒蝉、悲鸣的鹍鸡、哀吟的蟋蟀,都是以凄切和悲凉为特征的秋天的景物,这与诗人凄切和悲凉的心理感受是一致的,因而大雁、寒蝉、鹍鸡、蟋蟀就具有了某种象征意义。柳诗也是如此,“羁禽”,漂泊在外的鸟儿;“尔独落魄今为何”的跂乌;“破笼展翅当远去”的鹧鸪,难道不是柳子自身遭遇的写照吗?为什么柳子笔下多写群鸟及乌鸦?元和三年秋,柳写了重要作品《惩咎赋》,涉及的内容很多,其中提及永贞革新的成果及失败的原因,还写到遭贬及途中经历。“众鸟萃而啾号兮,沸洲渚以连山。飘遥逐其讵止兮,逝莫属余之形魂。”以群鸟啾啾啼叫来衬托自己惊吓得魂不附体。群鸟没有点明是什么鸟,而直接写乌鸦的是“西陆动凉气,惊乌号北林。”“旭日照寒野,鸒斯起蒿莱。”(《感遇二首》)我认为,群乌的意象使人联想“永贞革新”集团的一代才俊,他们是国家的栋梁,振兴中唐的希望。“八司马”遭贬,天各一方,同病相怜,柳子时刻在想念他们。至于乌鸦,在民间被视为不祥之物。“喜鹊叫,喜事到。乌鸦叫,大祸到。”柳子等“八司马”贬谪后,政敌们落井下石,继续攻击诽谤,那些虚伪而又装腔作势想求官的投机分子对他谩骂诬蔑用来讨好他的仇人,万种罪名横加身上,嗷嗷乱叫,喧嚣不已。故自比“惊乌”,自称怪物。这其中包含多少辛酸与悲愤?就性格而言,柳子不如刘禹锡的达观,也没有刘对环境变化的灵活应对,写不出“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样乐观的秋词。但柳宗元面对萧瑟秋风,自有自己的宣泄方式与策略。他寄情山水,抒发思乡去国的忧愤。元和三年秋,“木落寒山静,江空秋月高”。他独自放舟中流,写下《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夙抱丘壑尚,率性恣游遨”,“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美人隔湘浦,一夕生秋风。”写于同年秋天的《初秋夜坐赠吴武陵》,既是怀友,也是悲己,为人才被埋没而深表愤慨。悲秋风,叹离情,更添自我孤寂之感。《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见寄》写于元和四年秋,“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全诗充满愁怨忧思。“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一联为名句,表面上写娄秀才寓居之静,实际上透露的是诗人孤独之悲。元和七年秋,“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柳写下《与崔策登西山》诗,与《始得西山宴游记》有同工异曲之妙。结尾是“偶兹循山水,得以观鱼鸟。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山水之游,使诗人暂时实现了痛苦心灵的解脱,然而,心中的悲愤与不平自在言外!《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是一首颇有特色的悲秋诗。永州的深秋本来气候宜人,但身处异乡的柳子却感到寒气阵阵,夜半时分,再也无法入眠,于是披衣下床,循声开门探听。“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一片清冷寂静的景象。最后,“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在独对幽景的不言之言中,作者寂寞悲伤的迁谪之感已跃然纸上。柳子在柳州的悲秋诗,更多了几分思乡之情和急切期待:“荒山秋日午,独上意悠悠。如何望乡处,西北是融州。”(《登柳州峨山》)“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柳州的秋天,“梅岭寒烟藏翡翠,桂江秋水露鰅鳙。”(《柳州寄丈人周韶州》)“蒹葭淅沥含秋雾,橘柚玲珑透夕阳。”(《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不可否定,柳子在柳州的忧国思乡情怀更加浓郁,但他毕竟是地方行政长官,有机会改革弊政,发展生产,兴办文教,传播儒学。“柳民既皆悦喜。”桂管李中丞还在辖区推广过他的作法。因此,柳的悲秋诗,除抒发忧愤外,还描写了岭南风物的可爱,收获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