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文化学的任务（节选）

何九盈

目前，如何区分汉字文化、语言文化，似乎成了一道难题。

第一难在范围没有划清。汉字文化的研究应严格控制在“字”的层面，以“字”的形、声作为研究对象，而不是以“词”的声、义作为研究对象。下面举一个现成的实例，目的是区分两种不同的研究对象，并不表示我们赞同实例的具体结论，如帝尧为何叫做“尧”。《说文》：“尧，高也。从垚在兀上，高远也。”“尧，高也。”是声训，是语言问题。“从垚在兀上”是字形分析，是构形问题。

段玉裁注：“尧，本谓高，陶唐氏以为号。《白虎通》曰：‘尧，犹峣峣。峣峣，至高之貌。’按峣峣，山高貌。见山部。尧之言至高也。”(第694页)这是语言分析。

刘起�Α豆攀沸�辨》对“尧”的考察求索就涉及文字层面，请看：

尧原与唐毫无关系，但与“陶”则是同音异字，也即同于“窑”。尧、陶、窑三字同属宵部，而尧的今音读牙声疑母，窑读喉声喻母，是由古声类通转中的喉牙相转造成，其实二字发音部位都在舌根，两者声纽应完全相同，都应属喻母四等字。根据古音通例“喻四归定”，此二字古音读为定母，与陶字读音全同。可知尧、陶、窑三字古同音tāo。后代语音中陶字本音仍保持定母未定(盈按，“未定”之“定”疑“变”字之误文)，但作为人名皋陶之“陶”，则与尧、窑都演化为喻母四等，都读yáo了(所以皋陶之陶又写为繇)。《诗·绵》里周人所住的“陶�谔昭�”，今西北一带仍叫它作窑洞。是陶确即窑，亦即尧。尧字在甲骨文中像人顶着陶器的土坯去烧，而陶及窑是已成缶器的陶坯在窑穴里，它们的构形不仅取义相同，可能成字有先后之异，总之这三个字原是一个字。

这段话是以字的形声作为研究对象，证明“尧”、“陶”、“窑”三个字原是一个字，要得出的结论是：“可能由于该族在制陶技术上有特殊成就，就把氏族有名的宗祖崇奉为上帝给本族派下的窑神。”(第126页)这正是汉字文化学要研究的内容，作者用的方法是通过字的形与声以揭示其文化背景与内涵，跟段玉裁所用的方法与结论都不同。

可惜，以“尧”为“窑神”的结论是不可信的。错误不是出在方法上，而是出在音韵知识上。“陶”本字作“匋”，“窑”《说文》作“窯”。说“匋”、“窯”相通这是对的。段玉裁“窯”字注已指出：“匋窯盖古今字。”(第344页)徐灏《笺》也说：“窯即匋之异文耳。”意义通，语音也通。所谓语音通，不一定是“喻四归定”的问题，“喻四归定”的说法并不科学。“匋”、“窯”的声母在上古早期应是复辅音声母(详说可参阅拙文《商代复辅音声母》及《〈中国字例〉音韵释疑》)。这一点暂且不论，说“尧”与“陶”是“同音异字”，这就有问题了。

首先，作者明知“尧”“读牙声疑母”，“窑读喉声喻母”。疑母上古音值为［�D］，各家无异议；至于喻四，中古韵图归喉音，可在上古是什么音呢，各家说法不一。作者仅仅用“声类通转”一语就断言“二字发音部位都在舌根，两者声纽完全相同”。既然是“都在舌根”、“完全相同”，其音值无疑就是［�D］了，而作者又说“都应属喻母四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而且所谓“通转”是如何“通”法，如何“转”法，并无明文交待。

其次，作者之所以先说二字都是舌根音，紧接着又说“应属喻母四等”，无非是为了求助于“喻四归定”这个不可靠的说法。作者据此竟然断定：“尧、陶、窑三字古同音tāo。”“tāo”是个什么音?陶读徒刀切时，中古为定母豪韵开口一等字，读余昭切时，为喻四宵韵开口三等字；“窑”亦读余昭切，与“陶”的又音同；“尧”在中古为五聊切，为疑母萧韵开口四等。“陶”在上古归幽韵，“尧”在上古归宵韵，既有一、三、四等之别，又有声韵之别，“尧”怎么就读为tāo了呢!以tāo音作为“陶”、“窑”的上古读法也是欠妥的。

再其次，作者说“作为人名皋陶之‘陶’，则与尧、窑都演化为喻母四等，都读yāo了。”“yāo”又是个什么性质的音?古不古，今不今，不知所云。在现代汉语中，“窑”、“尧”均音yáo，变成了同音字，但历史来源不同，“窑”由喻四演变为零声母，“尧”由疑母演变为零声母，怎么可以说“都演化为喻母四等”?

以上的讨论，目的不是要批评这个例子，而是想说明，从文字层面探讨汉字文化，如何做到与语言事实相契合，这是第二难。音韵是语言问题，以字音为据说字形，就是要运用语言材料来证明字形的文化内涵，这个方法没有错，而我们的上古音至今还有很多问题未研究清楚，随意拿一些似是而非的音理原则作论据，又不分时代先后，就谈不上有什么科学价值了。

这个问题值得一谈，是因为字形的研究的确离不开古音韵的材料，还因为不少人喜欢用这一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还以“尧”字为例，50多年前，马叙伦也就此发表过意见：

我以为陶唐两个字的发音都在舌尖前破裂音定纽，可以连绵起来称做陶唐，也可以单称做唐，但他的意义不在唐字，却在陶字。据《说文》说：“陶，再成丘也”；我以为陶是垚的转注字，《说文解字》：“垚，土高也”；垚字的样子是土上有土，正合“再成丘”的意义；陶垚两个字的收音，古时都在幽类，垚和岳是一个字，所以他们的发音都在舌根音疑纽。拿画画的样子画出来，垚是，岳是，那么，尧字实在该写作垚，尧是现在山西太原的氏族；太原是高山区里的平原，他们因为生长在高山区里，所以称做垚氏或垚唐氏……“四岳”是他们同一地区里四个氏族的族长。

（《汉字文化学》，辽宁人民出版社，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