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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篇上(二)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六)  加入时间:2013/6/7 10:04:00  admin  点击:2810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1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2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3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4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5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6

“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7

“《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8

 

1]【尧以天下与舜】尧以天下与舜,盖当日有此传说。万章疑之,故举以问。《史记·五帝本纪》:“尧知子丹朱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天下,犹言以帝位与之。

2]【谆谆然】天本无形声可征,所谓天意,不过人们所理想之一种最高权力与意志。万章疑之,故复举所疑以问。谆谆,叮咛告晓之貌。《说文》:“谆,告晓之孰也。”《汉书·司马相如传》注:“谆谆,告喻之热也。”《史记·司马相如传》集解引徐广曰:“谆谆,告之丁咛。”

3]【行与事示之】《音义》:“行,去声。”《集注》:“行之于身谓之行,措诸天下谓之事。言但因舜之行事而示以‘与之’之意耳。”

4]【天子能荐至示之而已】《赵注》:“言下能荐人于上,不能令上必用之。”孟子以天为最高权之官阶,其次为天子,其次为诸侯大夫。天子非最高级官阶,故天子不能特任同等官阶之天子,只可行荐任之权,呈请最高级官阶“天”任命之。然“天”不能语言,故只以“行”与“事”示其任命之意而已。暴,音仆,显示也。受,接纳之意。

5]【敢问至如何】荐天天受,暴民民受,仍是侗之词,故万章疑而复问。

6]【使之主祭至人与之】《说文》:“享,献也。”《荀子·正名篇》“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也”,《杨注》:“享,献也,谓受其献也。”《书·舜典》:“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孔传》:“明舜之德合于天。”按,《舜典》云云,当即孟子言“事治”“神享”所本。然神享仍是微茫难征信之事。即神享,亦未必即天享;即天享,亦未必即示意与之天下。盖儒家所谓天意,本属一种理想的最高权力与意志,未必实有其事也。

7]【舜相尧至是篡也】相,读去声,辅也。二十有八载,历年如此多,孟子认为非人力所能为,故曰天也。朝觐,音潮仅。臣见君于朝廷曰朝,诸侯朝见天子曰觐。讴,音欧。讴歌,歌颂功德也。《集注》:“讼狱,谓狱不决而讼之也。”阎氏《四书释地续》:“古帝王之都,皆在冀州。尧治平阳,舜治蒲阪,禹治安邑。安邑在今夏县西北十五里。三都相去各二百余里,在大河之北。其河之南,则豫州地,非帝畿矣。舜避尧之子于此,得毋亦如左氏所云‘越竟乃免’乎?禹避于阳城,益避于箕山之阴,皆此意。”《史记正义》:“河在尧都之南,故曰南河。《禹贡》‘至于南河’是也。”篡,音窜,夺取也。王氏《经传释词》:“而,犹‘如’也。《诗·君子偕老》曰:‘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毛传》曰:‘尊之如天,审谛如帝。’《都人士》曰‘垂带而厉’,《笺》曰:‘而厉,如厉也。’《孟子·万章篇》曰‘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而字并与‘如’同义。”

8]【泰誓曰至末】《赵注》:“《泰誓》,《尚书》篇名。”按,今《书·泰誓》无此二语。《集注》:“自,从也。天无形,其视听皆从于民之视听。民之归舜如此,则天与之可知矣。”——按,孟子前举朝觐讼狱讴歌归舜,仅可证“民受之”,而不足证“天与之”。故此复举《泰誓》二语,伸明其义,言民之视听,即天之视听;民归之,即天与之。是民归之为其实,天与之特假设之词耳。儒家所言天意,大抵类是。从来篡夺之酋长,及创教之教主,类多托言受上帝天神命令,拯救万民;使万民信而从之,因而攫取高位。惟儒既言天有意志,复不信鬼神灵术,故孟子释舜受天之义,不言舜受上帝符瑞梦兆,只云诸侯民众皆归之。是其所言,事实上本属“民”也,而仍称之曰“天”者,盖儒既信仰天,复不全信赖天;彼殆以宇宙一切事物之成因,为具天人二元者也。(荀子除外。)故每一事物之成因,皆可视为二部分:一部是人力可操纵者,“人事”是也;一部是人力不可操纵者,“天意”是也。孟子殆以诸侯民众之归舜非为纯属人力,故一方既肯定事实曰“人与之”;一方复假想一种最高权力曰“天与之”。惜其所谓“天与之”者,无具体迹象可征,仅云民意即天意,微嫌太侗耳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1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2]。

“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之久〔远〕近,其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3]。

“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4]。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5]。

“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王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6]。

“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7]。

“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8

 

1]【万章问至有诸】《韩非子·外储说》:“燕王欲传国于子之也,问之潘寿。对曰:‘禹爱益而任天下于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故传天下于益;而势重尽在启也。已而启与友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而实令启自取之也。此禹之不及尧舜明矣。’”翟氏《四书考异》:“万章所谓‘人言’,盖此等言也。《汲冢书》亦云‘益干启位,而启杀之’。当时为此言者,不独一潘寿矣。”

2]【舜荐禹至讴歌启】《史记·五帝本纪》“舜乃豫荐禹于天”,《索隐》:“谓告天使之摄位也。”《赵注》:“阳城、箕山之阴,皆嵩山下,深谷之中,以藏处也。”阎氏《四书释地》:“阳城,山名。汉颍川有阳城县,以山得名。洧水所出。唐武后改曰告成,后又曰阳邑;五代周省入登封,故此山在今登封县北三十八里。去嵩山几隔三十里,安得即云‘嵩山下之深谷’?张守节云:‘箕山,一名许由山,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又云‘阳城县,在嵩山南二十三里’。足证其非一山也。”

3]【丹朱至命也】此段言尧舜所以传贤者,一因其子皆不肖,二因舜禹为相历时久,既得民心。禹所以传子者,一因其子启贤,二因益为相历时短,未得民心。此皆就人事方面言之也。其所以子有贤不肖,时有久暂之差者,则非人力所能为,是即天也。《四书辨疑》:“相,当读去声。去,当作之。远,当作近。言舜、禹、益为相之久近,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去远二字,盖传写之误。”

4]【匹夫至仲尼不有天下】言舜、禹、仲尼,德为圣人,同是匹夫,而舜禹卒为天子,仲尼终是匹夫者,因舜禹有天子荐之而仲尼无也。

5]【继世至周公不有天下】《国语·周语》“昔我先世后稷”,《韦注》:“父子相继曰世。”《集注》:“继世而有天下者,必有大恶如桀纣,天乃废之。启、太甲、成王,虽不及益、伊尹、周公之贤圣,但能嗣守先业,则天亦不废之,故益、伊尹、周公虽有舜禹之德,而亦不有天下。”

6]【伊尹相汤至归于亳】《集注》:“《赵注》曰:‘太丁,汤之太子,未立而薨。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皆太丁弟也。太甲,太丁子也。’程子曰:‘古人谓岁为年。汤崩时,外丙方二岁,仲壬方四岁,惟太甲差长,故立之也。’二说未知孰是。”按,《史记集解》引皇甫谧曰:“汤年百岁而崩。”如谧说可信,则依程子言,是汤于九十七岁生仲壬,九十九岁生外丙矣,想必无是理也。《赵注》本诸《史记》。《史记·殷本纪》:“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于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二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汤长孙也,是为帝太甲。帝太甲既立三年,不遵汤法,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集解》引郑玄曰:“桐,地名也,有王离宫焉。”今《书序》以汤崩即由太甲继立,太甲立一年而被放,与《史记》异。《伊训序》:“成汤既没,太甲元年。”《太甲序》:“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太甲》:“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孔传》:“汤以元年十一月崩,至此二十六月。”王鸣盛《尚书后案》:“如伪《书》及《传》,则是自汤崩至太甲立,不率放,即被教,后改悔,复迎归,其事皆在此二十六月之内也。《史记·殷本纪》载,‘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三年’。首‘三年’指初即位后,下‘三年’,指被放后,盖前后共六年,最为明白。”按,《竹书纪年》作元年放,七年出桐;与《尚书》《史记》并异。《孟》文不明言太甲初放之年。惟居桐之年,因句读之异,而有六年三年二说:前者谓伊尹放之于桐,三年之后,太甲悔过,处仁迁义;又凡三年,乃听伊尹之训,而归于亳。后者谓伊尹放之于桐,凡三年,太甲悔过,三年之间,一惟伊尹之训是听。后说较胜,且与《书序》及《史记》放桐三年之说符合。《赵注》:“处,居也。迁,徙也。居仁徙义,自怨其恶行。艾,治也。治而改过,以听伊尹之教训己,故复得归之于亳,反天子位。”按《竹书纪年》:“太甲元年辛巳,王即位。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七年,王潜出自桐,杀伊尹。”所言与诸书绝异。或当日无此传说,故万章未举以问;或万章不信其说,故不疑亦不问欤?

7]【周公之不有至于殷也】《集注》:“此复言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之意。”言未遇如桀纣之君,故未便革命登帝位。按,依《竹书》所载,则益与伊尹皆曾一度为君,而卒遭失败。《书·康诰》:“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康叔封为成王叔父,周公之弟。今命康叔之词,直呼曰“弟”,自称为“王”,则王指周公审矣。故《孔疏》亦疑之曰:“岂周公自许天子,以王为孟侯?”孔氏,唐人,周公圣人之念既深,故不敢明言之,若汉人,则明曰“周公称王矣”。《康诰》郑玄《注》,“孟侯,呼成王也”。又《大诰》“王若曰”,《郑注》“王,周公也”。江声《尚书集注音疏》:“王,周公也者,《礼记·明堂位》云:‘昔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负斧,依南乡而立。’既言周公朝诸侯,又言天子负斧依,明天子即指谓周公,故郑注彼文云,‘天子,周公也’。《明堂位》又云:‘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周公既践天子之位,则称王自然有之。”可知周公亦曾一度称王,后因管蔡不服举兵,周公始不得已还位成王。万章仅问禹益,未问伊尹周公,孟子乃连类辩之,殆当日亦有伊尹周公争位说,如潘寿所言益启之事者欤?

8]【唐虞禅至其义一】一,同也。言同是天命,非人事也。《集注》:“禅,授也。或禅或继,皆天命也。”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1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2],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3]。

“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4]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5]?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6]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7]。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8]。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

“《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9

 

1]【伊尹以割烹要汤】《音义》:“要,音邀。”《集注》:“要,求也。”《史记·殷本纪》:“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墨子·尚贤篇》:“伊挚,有莘氏女之私臣,亲为庖人,汤得之,举以为己相。”《庄子·庚桑楚》:“汤以胞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瞿氏《四书考异》:“吕不韦书,有《本味》一篇,言‘有氏得婴儿于空桑之中,令人养之,是为伊尹。汤请有为婚,有以伊尹为媵送女。尹说汤以至味’。极论水火调剂之事,周举天下鱼肉之美,菜果之美,和之美,饭之美,水之美者,而云‘非为天子不得具’。割烹要汤之说,无如此篇之详尽者。其文若‘果之美者,箕山之东,有卢橘’,应劭《史记注》引之。‘饭之美者,玄山之和,南海之’,许慎《说文》引之。所称书目,俱不曰《吕览》,曰《伊尹》。考班固《艺文志》有《伊尹》二十七篇,列于小说家。盖《吕氏》聚敛群书为书,所谓《本味篇》,乃自《伊尹说》中,故汉人之及见原书者,犹标著其原目如此。夫小说怪诞,而其时枉己辱身之徒,援以自卫,津津乐道,至辗转传闻于孟子之门,又乌可不辨哉?”

2]【有莘】《赵注》:“有莘,国名。”《史纪·殷本纪》正义引《括地志》云:“古莘国,在汴州陈留县东五里,故莘城是也。”阎氏《四书释地》:“《元和郡县志》:‘故莘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三十五里,古莘国地。’计其地去汤都南亳不过四百里,所以汤使可三往聘。”

3]【乐尧舜之道至取诸人】乐尧舜之道,谓以研究尧舜治国之道为乐也。儒家生活,以乐道义为贵,故云“乐尧舜之道”。顾,亦视也。古时每车四马,谓之驷。千驷,是车一千,马四倍之也。俞越《群经平议》:“一介,即‘一个’也。《仪礼·大射仪》‘三挟一个’,《郑注》曰:‘个,犹枚也。’个介实一字,乃隶体之变。王氏引之《经义述闻》立七证以明介个为一字,当从之。”

4]【币聘之至乐尧舜之道哉】《音义》:“嚣,许骄切。”《尔雅·释言》:“嚣,闲也。”《郭注》:“嚣然,闲暇貌。”《赵注》:“嚣嚣然,自得之志,无欲之貌也。”畎,田间小沟。亩,泛指田间畛界。畎亩之中,犹言田野之中。言汤使初至,尹尚然恬自得,无出山意,以为仕而受禄,岂若隐耕乐道之为愈哉?

5]【汤三使至亲见之哉】《赵注》:“幡,反也。”《音义》:“幡,与翻同。”《荀子·强国篇》“反然举恶桀纣而贵汤武”,《杨注》:“翻然,改变貌。”言汤使三至,乃翻然改变计画,以为徒然研究,岂若使道实现之为愈哉?

6]【天之生至而谁也】《赵注》:“觉,悟也。天欲使先知之人悟后知之人。我,先悟觉者也,欲以此仁义之道悟未知之民。”《集注》:“知,谓识其事之所当然。觉,谓悟其理之所以然。程子曰:‘予,天民之先觉,谓我乃天生此民中尽得民道而先觉者也。’”此处言伊尹以先知先觉自居,以为先知先觉应负觉后知后觉之责任,故翻然变计而出山。

7]【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内,同纳。推而纳之沟中,譬喻之词,言民之罹灾害,乃政治不善之过也。亦犹前篇“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之意。

8]【吾未闻至洁其身】枉,邪曲也。《集注》:“辱己,甚于枉己。正天下,难于正人。”远,谓不仕而远君。近,谓仕而近君。《赵注》:“不同,谓所由不同。大要当同归,但殊涂耳。归洁于身,不污己而已。”

9]【伊训曰至末】《赵注》:“《伊训》,《尚书》逸篇名。牧宫,桀宫。朕,我也。”焦氏《正义》:“伏生今文二十九篇,无《伊训》,故云逸篇。晚出古文《伊训》作‘造攻自鸣条’。”《集注》:“造、载,皆始也。伊尹言始攻桀,由我始其事于亳。孟子引以证伐夏救民之事。”按,引《书》,只可明伊尹有主伐夏之谋,似不能证无割烹要汤之事。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1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2]。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3]。

“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4]。

“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5

 

1]【万章问至有诸乎】《赵注》:“痈疽,痈疽之医者。”《集注》:“主,谓舍于其家以之为主人也。痈疽,疡医也。侍人,奄人也。瘠姓,环名。皆时君所近狎之人。”阎氏《四书释地·又续》:“《周礼》:‘疡医,掌肿疡溃疡之祝药。’《战国策》:‘卫灵公近痈疽弥子瑕,二人者,专君之势,以蔽左右。’盖亦下士之职。”翟氏《四书考异》:“《说苑·至公篇》述此章,‘痈疽’作‘雍雎’,‘侍’作‘寺’。《史记·孔子世家》‘雍渠为骖乘’。《韩非子》作‘雍’。似雍雍雎为一人,而痈疽亦即雍渠,均以声同通借字耳。”钱大昕《潜研堂答问》:“《孔子世家》:‘卫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骖乘出,使孔子为次乘。’又《报任安书》云:‘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雍渠,即《孟子》所称痈疽。赵氏以为痈疽之医者,似是臆说。”侍人,即寺人。《诗·秦风·车邻》“寺人之令”,《释文》:“寺,本或作侍。”《周礼·天官·序官》“寺人”《注》,“寺之言侍也”。《孔疏》:“寺之言侍者,取亲近侍御之义。此奄人也,掌王之内人及女宫之戒令。”《诗·小雅·巷伯序》疏:“寺人,亦奄人。”《周礼·天官·序官》“酒人,奄十人”,《郑注》:“奄,精气闭藏者,今谓之宦人。”

2]【好事者】《集注》:“好事,谓喜造言生事之人。”

3]【于卫主至无命也】《赵注》:“颜雠由,卫贤大夫。弥子,弥子瑕也。孔子知弥子瑕幸于灵公,不以正道,故不纳之,而归于命。”《史记·孔子世家》:“孔子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索隐》:“《孟子》曰:‘孔子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今此云‘浊邹是子路之妻兄’,所说不同。”翟氏《四书考异》:“《吕览·慎大览》云‘孔子道弥子瑕见厘夫人,因也’。《淮南·泰族训》亦云:‘孔子欲行王道,七十说而无所偶,故因卫夫人弥子瑕而欲通其道。’当时谤孔子者,且不仅造为痈疽瘠环言矣。”得之不得,犹言得与不得。王氏《经传释词》:“之,犹‘与’也。《书·立政》:‘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谓有司与牧夫也。”而,犹“如”,与前章“而居尧之宫”之“而”同义。

4]【不悦于鲁卫至为陈侯周臣】《赵注》:“孔子以道不合,不见悦于鲁卫之君,而去适诸侯。遭宋桓之故,乃变更微服而过宋。”《史记·孔子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摄行相事。齐人遗鲁君女乐文马,鲁君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孔子遂适卫。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十月,去卫。过匡,匡人拘孔子。月余,反乎卫。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于是丑之,去卫。过曹,适宋,宋司马桓欲杀孔子。孔子适郑。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有隼集于陈庭,陈公使使问仲尼。孔子居陈三年,于是去陈。”孔广森《经学卮言》:“赵氏云‘司城贞子,宋卿也’。特胶于‘司城’为宋官,故《集注》亦相沿而不加核。愚谓陈之‘司寇’可效楚官名‘司败’,安见其‘司空’不可效宋官亦名‘司城’耶?且司城亦不定是贞子之官。《檀弓》有司寇惠子、司徒敬子,《郑注》曰‘司徒,官氏也’。惠子虽官司寇,至其子虎,则亦以司寇为氏,见于《世本》。宋华向之族奔陈者非一,而司城师之后仲佗,即宋人之在陈者。安知非有以先世宋官为其族氏者乎?愚故独信《史记》。《世家》曰:‘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为读《孟子》不误也。近儒有谓夫子在陈,不得谓之为臣者。此尊圣而过耳羁旅之臣,是亦臣也。还以孟子之言证之:‘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若所至之国,皆不为臣,不且终岁而无君乎?考先圣生平,尝再至陈。《十二诸侯年表》陈公六年下云‘孔子来’,是初如陈也。主司城贞子者,再如陈也。先圣年谱,率多附会失实。唯当以《世家》近古,为最可据;然颇复错乱。至陈主司城贞子家,后有‘归与归与’之语,实哀公三年,而陈侯周之十年也。定十四年以前,仕鲁时也。哀元年以迄六年,居陈蔡时也。自六年反卫,则恒在于卫,孟子所谓‘于卫孝公,公养之仕者也’。其见卫灵公,主颜雠由,畏于匡,畏于蒲,历曹、郑、杞、宋,遭司马之难,则皆在定末哀初一二年间也。”孔氏以司城贞子为陈卿,而非宋卿;为陈侯周臣,即孔子仕于陈为陈侯周之臣,其说甚辩。细审《孟》文,先言微服过宋,次言主司城贞子,似孔子既微服离宋,则司城贞子之家,在陈而不在宋审矣。旧注或谓贞子先仕宋为司城,后为陈侯周臣,二句作一句读,谓孔子主于前宋司城贞子即现为陈侯周臣者之家。其说亦通,惟微近牵强。陈侯周,即陈公。《史记·陈世家》:“怀公卒,乃立怀公之子越,是为公。公六年,孔子适陈。”《索隐》:“按,《左传》公名周,是史官记不同也。”要,读平声,遮也,犹言拦截之于路。微,贱也。微服,谓去其常服,改衣贱者之服,使人不识也。,音厄,义亦同厄。当,谓处困难之际。孟子言孔子虽当困厄之际,犹主司城贞子家,以证彼平时决不主于痈疽瘠环家也。贞子当是贤者,故举之以资反证。

5]【观近臣至末】《集注》:“近臣,在朝之臣。远臣,远方来仕者。君子小人,各从其类,故观其所为主与其所主者,而其人可知。”近臣所为主,近臣招待远臣也。远臣所主,远臣客于近臣也。二者皆近臣为主人。盖近臣久居,既有寓所;远臣则新从远方来也。孟子依君子小人以类相从之理,以证孔子圣人,决无主小人家之事。盖万章此次所问,孟子不能多举史料为孔子辩护,尤其关于主侍人瘠环之事,全无史实可举,故只从道理上言:以为孔子若果主痈疽瘠环家,则既不成其为孔子矣。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溪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缪公’,信乎?”[1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2]。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3],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缪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缪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4

 

1]【万章问至信乎】《集注》:“百里奚,虞之贤臣。人言其自卖于秦养牲者之家,得五羊之皮而为之食牛,因以干秦穆公也。”要,干求也,读平声。食,音寺,义同饲。周炳中《四书典故辨正》:“《史记》,‘百里奚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奚贤,请以五羊皮赎之,楚遂许与之’。《商鞅传》又载赵良之言曰:‘五大夫,荆之鄙人也,自鬻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史迁所传,已自相矛盾,则赎奚之事,亦属传疑不足信也。《韩诗外传》云:‘百里奚,齐之乞者也。逐于齐,自卖五羊皮,为一轭车入秦。’《战国策》:‘百里奚,虞之乞人,传买以五羊之皮。’《说苑·善说篇》云:‘百里奚,自卖五羊之皮,为秦人虏,缪公得之。’诸说并以五羊皮为自鬻之直。”赵佑《四书温故录》:“百里奚有‘五大夫’之称,孟子亦言其‘举于市’,则养牛之言非无据。”毛氏《四书剩言》:“百里奚,旧称‘五大夫’,其人以此得名,是必有一五羊实事流传人间。乃言人人殊:如《扊扅之歌》曰‘百里奚,新娶我兮五羊皮’,是聘物也。又曰‘西入秦,五羊皮’,则携作客赀者也。《史记》:‘百里奚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以五羊皮赎之归秦。’是又赎奚物也。其不可凭如此。”俞樾《群经平议》:“百里奚事,在孟子时已不甚可考。今以《孟子》书为主,参以《史记》,盖奚知虞之将亡,先去而之宛。宛,今南阳府南阳县是,时属楚。晋之灭虞也,齐霸将衰,而楚方盛;奚之走宛,殆有意于用楚乎?然以羁旅之人,资用匮乏;或出其余智,买贱卖贵,逐十一之利,故《孟子》有‘举于市’之说。《说苑·臣术篇》云:‘贾人买百里奚以五羊皮,使将盐车之秦。’此说虽不足信,然《孟子》明言‘举于市’,则‘将盐车’事,固宜有之。《史记·孟荀传》‘伊尹负鼎而勉汤,百里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然则所谓‘饭牛’者,即其将盐车时事。《书》云‘肇牵牛车远服贾’。百里奚之‘食牛’,正‘举于市’之证。”翟氏《四书考异》:“《音义》‘缪,音穆’。宋石经本、《旧赵注》本、《注疏》本,穆,俱为缪。黄《笔记》曰:‘《史记·秦本纪》前书缪公,后书穆公,二字盖通用。《诗》、《书》、《春秋传》皆作穆。’”

2]【孟子曰至百里奚不谏】《左传·僖二年》:“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僖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赵注》:“垂棘,美玉所出地名。屈,产地,良马所生。乘,四马也。宫之奇,虞之贤臣,谏之,不欲令虞公受璧马而假晋道。”

3]【知虞公之去之秦】俞樾《群经平议》:“何氏焯《读书记》谓‘此当以“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九字为句。去,谓去位也。“之秦”二字自为句,属下读,方与《史记》虏晋走宛诸事合’。然真德秀《四书集编》、赵顺孙《四书纂疏》所载经文,并作‘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是南宋时旧本有无‘秦’字者。据下文‘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亦无‘秦’字,疑此‘秦’字衍文耳。”

4]【年已七十至末】污,卑也。行,为也。有行,犹有为。以成其君,谓成就其君霸业。《集注》:“自好,自爱其身之人也。孟子曰:‘百里奚之智如此,必知食牛以干主之为污;其贤又如此,必不肯自鬻以成其君也。’然此事孟子时已无所据,孟子值以事理反覆推之,而知其必不然耳。”按,孟子对百里奚食牛干君之事,全不能举出反证辩护,故只为推理之词。言百里奚智贤之士也,岂肯为此卑污之事乎?因其但据理推论,无充分史实资证,故处处用疑问词“乎”字,表示非十分肯定之意。孟子对百里奚食牛于君,殆较孔子主痈疽瘠环,尤有难为辩护之苦衷也。不然,何委婉其辞若是耶?

 

(《孟子本义》,《民国丛书》第五编第4册,上海书店据商务印书馆1933版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