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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尧曰章》辨伪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六)  加入时间:2013/6/7 9:37:00  admin  点击:2082

《论语·尧曰章》辨伪

 

 

顾颉刚

 

 

《论语》里有极可疑的一章文字,那便是《尧曰篇》里的《尧曰章》。这章说: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

这一章如果是可信的,则尧舜禹禅让说可说在孔子时已成立了。但崔述对于它也是疑得非常勇猛。他先就《尚书》《孟子》中的尧舜推说道:

案汉儒所传之《古文尚书》……二帝三王之言具在也。尧之让岳也,曰:“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其授舜也,曰:“询事考言,乃言厎可绩三载,汝陟帝位!”皆欲其代己熙庶绩以安天下耳,未尝以天下为重,而欲其常保而无失也。舜之咨岳也,曰:“有能奋庸熙帝之载?”其赓载歌也,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惟欲熙庶绩以终尧之功耳,亦未尝以天下为重,而欲常保而无失也。……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孟子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又曰:“遵海滨而处,终身䜣然,乐而忘天下。”然则天禄之去留初不在舜意念中也明矣!

于是再批评《论语》此章道:

今《论语》所载尧命舜之词乃云,“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尧授舜以天下,岂但欲其不令“四海困穷”;舜之不令四海困穷,又岂徒为“永终天禄”计哉!且舜固尝“让于德弗嗣”者也……舜方让而不居,而尧乃以“天禄永终”戒之,是何其待舜之太薄也邪?……天道远,人道迩,天无迹而难凭,人有为而共见;岂有置人事不言而但以历数为据,使后世暗干者得借以为口实乎!……且历数在躬,于何见之?……孟子曰“汤执中”,《记》曰“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然此皆论古人云尔。自后观之,则得为中矣;若事前教之曰执中,则不知中果何在也!……安有绝口不及天下大事而但以空空一中诏之乎!且《尧典》纪尧禅舜之事详矣,此文果系尧命舜之要言……何以反略之而不载乎?……此篇在《古论语》本两篇,篇仅一二章,《鲁论语》以其少,故合之,盖皆断简,无所属,附之于《论语》之末者,初不知其传自何人。学者当据《尚书》之文以考证其是非得失而取舍之,不得概信为实然也。(《唐虞考信录》卷二)

崔氏老是拿了《尧典》做他取舍的标准,他见《尧典》不载《论语》此文,便断定它非“实然”,这只可说是信经,哪里是疑古!但《论语》这章确实不是儒家的话,崔氏的意见是可以节取的。我们试寻取《论语》这章的本源。

《论语》这章中最可疑的,便是“历数”两字。《论语比考谶》说:

帝尧率舜等游首山,观河渚。有五老游河渚,一曰:“《河图》将来告帝期!”……有顷,赤龙衔玉苞,舒图刻版,题命可卷,金泥玉检,封盛书威,曰:“知我者重童也!”五老乃为流星,上入昴。黄姚视之,龙没图在。尧等共发,曰:“帝当枢百,则禅于虞。”尧喟然曰:“咨汝舜:天之历数在汝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乃以舜。(据殷元正《集纬》所辑)

据它说历数便是帝王的历运。所以郑玄根据此谶便解“历数在尔躬”为“有图箓之名”。何晏也解历数为“列次”,朱熹则解为“帝王相继之次第”,其说皆近是。盖历数二字若不作如此解,便不可通。但这种帝王相继的次序是从哪里来的呢?这就不能不推到阴阳家的鼻祖邹衍身上。案邹衍书有《主运》,《史记·封禅书》云“邹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集解》引如淳说:

今其书有《主运》,五行相次转用事,随方面为服。

五行是永远转动的,转动的时候是永远依着它的生克的次序的,这便叫做“历数”。得到这历数之运的人做了天子,依着五行的颜色来定他的服色制度,得水德的尚黑,得火德的尚赤,这就是“随方面为服”,也即是“天之历数在尔躬”的具体表示。所以我们敢说,从“天之历数在尔躬”一句看来,《论语》中这一章是阴阳家的说话。阴阳家是起于邹衍的,孟子还看不见,何况孔子!

又《史记·邹衍传》中说:

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始也滥耳。

这就是“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诸语的来源。他见当时的国君太淫侈了,弄得生民涂炭,所以造为怪迂的话来恐吓他们,使他们能够改行仁义和节俭。这和《论语》此章所说“四海之内如能不困穷了,天禄就永远在你的名下了”是何等的相像?可是邹衍警戒战国君主的话,在这里竟上升了三千余年(依韩非说),变成了尧命舜和舜命禹的话了!其实邹衍的话又是从墨家来的,“仁义”连称最早见于《墨子》书,“尚德”也是墨家的话,“节俭”则更是墨家的一个重要的主义。墨家以为王者的受命是天的赏贤,他们常常拿了上天赏贤罚暴的话头去恫吓当时的王公大人,所以“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诸语简直就是墨子的尚贤、兼爱、天志、节用等主义下的一个简单化的标语。

董仲舒《春秋繁露·郊祭篇》解“天之历数在尔躬”为“察(在)身(躬)以知天”,《史记·历书》解“历数”为“历象”(系把“列次”的“历”作“历象”的“历”解),都是断章取义的说法。从董说则“历数”两字没有着落,从《史记》说则“在尔躬”三字又不可通。汉人这种望文生义的解释是不能使我们信服的。

“允执其中”一语,也是《论语》这章晚出的证据。孟子说“杨子取为我……墨子兼爱……子莫执中”(《尽心上》)。《尔雅疏》引尸子说“皇子贵衷”(据孙人和先生说皇子就是子莫),那么“执中”是因杨墨两家各趋极端而激起来的调和之说,在杨墨以前的人恐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中”字的语源固然是很古的,《酒诰》有“作稽中德”,《盘庚》也有“各设中于乃心”,大概都把它看作一种平正的道德(友人丁山先生有《刑中与中庸》一文,载《蔡元培先生六十五岁纪念集》,他主张“中”的本义是官府簿书,据《吕刑》、《立政》、《牧敦》、《齐侯钟》等文为证,但对于《酒诰》和《盘庚》之辞不易施以同样的解释耳)。孔子曾有“中庸之为德其至矣乎”的话,但没有说“执中”,“执中”的产生原有它的特殊的背景的。孟子说“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又说“汤执中,立贤无方”(焦循曰“惟贤则立而无常法”,乃申上执中之有权,“无方”当如邹氏《注》之为无常也”),可见单一的执中是孟子所不赞成的。若《论语》这章出于孟子以前,而载在《论语》之中,孟子敢反对孔子所传的尧舜之道吗?

从上面几点看来,这章文字已够后的了;但若径说这是邹衍所托,那也不对。这章的出现应该还在邹衍之后。因为在邹衍的五德系统里,以黄帝当一代,继着这一代的是夏,可见他是把尧舜归在黄帝一代中的。《论语》此文,把尧、舜、禹分作三代,取邹说而又失了邹义,足征它的时代是更晚的。所以这章文字,早则出于战国之末,迟则当在秦汉之交。

下文“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两节,取的是墨家的伪《尚书》。“公则说”也是墨家的主义,“孔子贵公”乃是汉人造出的话头。这几点,友人赵贞信先生已有极精密的考证,我们很盼望他的《论语辨伪》能早日出世。——这与本文无关,不必在此详论。

还有道统说是孟子为了尊崇儒家,排斥杨墨而提出来的,他的“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历史观竟是邹衍五德终始说的先导。《论语》这章也有浓厚的道统说的气息,后世理学家所谓“三圣传心”的故事即在于此,这是它出于孟子后的一个证据。

自从《论语》中有了这章文字,大家从小读熟了,再来看《墨子》中的禅让说便不易发生问题,只以为《墨子》书中所用的禅让故事是因袭着《论语》的,哪里知道,《墨子》中的禅让故事乃是费了许多心思而创造的,《孟子》中的禅让故事是墨家学说流入了儒家而改造的,《论语》中的禅让故事则更是后人采用了邹衍的学说而重制的。

 

(《古史辨》第七册,开明书店,194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