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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史与尚书(节选)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六)  加入时间:2013/6/7 9:37:00  admin  点击:1398

上古史与尚书(节选)

 

 

金毓黻

 

 

吾国史籍之生,应在制字之后,故黄帝以前,无史可言。近世考古学家,发掘地下之藏,就所得之骨骼器物,以推断有史以前人类之状况,是之谓史前史。然此为晚近产生之史学,而与古人无与者也。《左传》载楚灵王,谓其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周礼》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郑注即以灵王所谓三坟五典释之。贾公彦疏,引《孝经纬》,谓三皇无书。此云三皇之书者,以有文字之后,仰录三皇时事。按《尚书》伪孔传叙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八卦之说,谓之八索。九州之志,谓之九丘。语或有据。章太炎先生云,所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者,坟丘十二,宜即夷吾所记泰山刻石十有二家也。五典者,五帝之册。八索者以绳索为编。外史所谓三皇五帝之书。愚考伏羲、神农皆在黄帝以前,时未制字,何以有书。盖黄帝以前,结绳以纪,亦非绝无文字,仓颉承黄帝之命,乃为一之,犹李斯罢古文之不与秦文合者以同其文字也。三皇之书,既由后人仰录,藉令其时无字,而亦未必无书,今《尚书》有《尧典》,当为五典之一,或疑其文字不古,岂由后人仰录使然欤。要为古代之典籍,而具史之一体者。今所传之三坟,既属伪作,自《尧典》外,其他亦无考。故榷论吾国古代之史籍,应自《尚书》、《春秋》二书始。

章学诚云,六经皆史也。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龚自珍亦云,六经者,周史之宗子也。《易》也者,卜筮之史也。《书》也者,记言之史也。《春秋》也者,记动之史也。《风》也者,史所采于民而编之竹帛付之司乐者也。《雅》、《颂》也者,史所采于士大夫也。《礼》也者,一代之律令,史职藏之故府,而时以诏王者也。故曰五经者周史之大宗也(《古史钩沉论》)。夫古人之典籍,掌于百司之史,前已言之,掌于史官之典籍,不得概名为史,左史记言,言为《尚书》,右史记事,事为《春秋》,《尚书》、《春秋》之为史,不待言矣。古人之于礼,实兼法而言,《周礼》所记为典章制度。一称《经礼》。《仪礼》所记,为节文仪注。一称《曲礼》。《礼记》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是其证也。《周礼》本名《周官》,一称《周官经》,所载成周之官制,实为一代之法典,可比于后代之《唐六典》,前汉之末,乃有《周礼》之名,自周以来,有吉凶军嘉宾之五礼,而唐有《开元礼》,宋有《政和五礼》,而溯其源多本于《仪礼》,及大戴、小戴二《记》,合以周《礼》,可称四礼,研其因革损益,是为典礼之史。如《通典》、《文献通考》、《五礼通考》诸书是,而非谓《周礼》、《仪礼》为史。此其一也。近人之言研古史者,谓《毛诗》所载《玄鸟》、《长发》、《生民》、《公刘》等篇,为殷周时代之史诗。所谓史诗者,即以史事寓于韵语之中也。以今语言之,可谓史诗为史料。然《诗》三百篇中,如此类者甚少,与其谓《诗》三百篇为史,无宁谓为古诗之总集。此其二也。(王通谓《诗》与《尚书》、《春秋》同出于史,即《诗》为史官所采之意。)若夫《易》为卜筮之书,尤远于史,古人以祝卜与史并言,故《周礼》以大史侪于大卜、大祝之列,而《易》亦掌于大卜。韩宣子聘于鲁,观于大史氏,见《易象》与《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此谓《易象》、《春秋》,俱为古典,掌于大史氏,而未尝谓《易》为史。此其三也。龚氏之论《诗》、《礼》,不过谓为史官所掌,其谓《易》为卜筮之史,则殊涉牵强,未为得实。故以严格论之,不惟《易》、《诗》非史,即官礼之属于政典者,亦不得与《尚书》、《春秋》比。依章氏所说,若谓《周礼》、《仪礼》为先王之政典,则无可议,《易》与《诗》无与于制度,谓之政典尚不可,况谓之为史哉。龚自珍又云,诸子也者,周史之支孽小宗也(《古史钩沉论》)。张尔田本之,以作《史微》,乃云,不微六经皆史,诸子亦史之支与流裔也。近人刘师培亦云九流学术皆源于史。江瑔本之,乃作《百家之学俱源于史》一文。然考其所引之证,皆缘古代典籍概掌于史为说,古人学不下于庶民,士夫必从史官而学,史官指人而言,尚非谓记事记言之史。六经掌于百司之史,而谓之为史。诸子之学,由从学史官而得畅其流,而于所撰之书,亦被以史称,则古文之范围,何其漫无纪极耶。兹论古史,壹以《尚书》、《春秋》为断,其他诸经及诸子,皆不得谓之为史。

《史记·孔子世家》谓,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尚书》。是即《尚书》之所由作也。或谓孔子观书于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删去其重者,定为百篇。孔子删书之说,亦见《书纬》,而今人多不之信。王充云,《尚书》者,上古帝王之书,或以为上所为,下所书,故谓之《尚书》(《论衡·正说》)。王肃云,上所言,下为史所书,故曰《尚书》(《史通·六家篇》引)。此又《尚书》之所以名也。盖自司马迁、班彪之伦,咸谓虞夏之世已有史官,故《书》有《尧典》、《禹贡》诸篇,皆当代史官之所记,而或以为悉由后人仰录,亦疑莫能明也。今本《尚书》凡五十六篇,其中真伪参半,据清代学者考定,只有伏生口授之二十八篇为真,谓之《今文尚书》。此外之二十余篇,则谓之伪《古文尚书》。而今本《尚书》之孔传,亦为伪作,称为伪孔传。今考二十八篇中之《盘庚》,唐人称为结曲聱牙者,实为殷代之古文。证以晚近所出之甲骨文,辞句相类,益为可信。而周代之诸诰亦不易读,盖古今语法文法不同之故。或以《尧典》、《禹贡》、《甘誓》、《汤誓》四篇,皆在《盘庚》之前,而文辞易解,疑为伪作。此殊不然,试证以周秦古书,屡见称引,岂有古人未疑其伪,而今人能断其为伪者,与其直断为伪,以邻于妄,何若谓为后人追记之为得哉。章学诚之论书教则云,后来纪事本末一体,实出于《尚书》,《尚书》之中如《金縢》、《顾命》,皆具一人一事之本末,实为古史之具体而微者。其说是也。古人尝谓《尚书》为记言之史矣。今考《尚书》诸诰诸命,即同于秦汉以来帝王之诏谕,王莽、曹丕之篡两汉,皆模拟《尚书》以自文饰,而苏绰亦为后周制大诰,藉令不考其事,但专读其文,鲜有不以为舜、禹、汤、武之再世者。是以誓诰之文,亦不得径称为史。史以记事,其中亦非无言,《左传》为《春秋》而言,其中所记之言,与事相等,章学诚谓古人未尝分事与言为二,亦为至论。《尚书》诸篇,记言而兼记事者,如《金縢》、《顾命》之类,则不多见。章氏谓纪事本末一体出于《尚书》,亦举其一端言之耳。孔子以前古史之可考者,不多见,故取典、谟、诰、誓之文而删存之,以当于古史,且司马迁之作《史记》,于春秋以往之事,多采《尚书》,故曰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史记》自序)。盖以研考古事舍《尚书》外,别无可据之故,故后人亦以古史视之。论古代之史籍,应有广狭二义。如章氏谓六经皆史,龚氏谓诸子为周史之支孽小宗,皆属广义。若就狭义言之,盖必有组织,有义例,始得为成文之史。亦惟《春秋》及《左氏传》,始足以当史称,而《尚书》亦非有组织有义例之史。此又二者之辨也。

(《中国史学史》,《民国丛书》第一编第72册,上海书店据商务印书馆1944版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