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50］岳曰：“否德忝帝位。”［51］曰：“明明扬侧陋。”［52］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53］帝曰：“俞，予闻［54］。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55］。克谐，以孝烝烝，�巢桓駣Α�”［56］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57］。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58］。帝曰：“钦哉！”［59］

［50］朕，我也；义见《尔雅·释诂》。庸，用也；已见注［37］。用命，谓能依照天命行事也。巽，让也；义见《释文》引马融说。巽朕位，谓以己位让之也。

［51］否，音鄙，恶也；义见《周易·师卦》释文。《史记》作鄙。忝，《尔雅·释言》：“辱也。”

［52］按：上明字为动词，义犹显扬；下明字为名词，谓明哲之人也。明字此类用法，《尚书》中习见。扬，举也。义见《仪礼·燕礼》郑注。侧陋，蔡传以为微贱之人；是也。按：侧，伏也；义见《淮南子·原道篇》注。陋，隐也；义见《尔雅·释言》。故侧陋为微贱之人。

［53］师，《尔雅·释诂》：“众也。”四岳，故言众。锡，与《禹贡》“九江纳锡大龟”之锡同义，献也。无妻曰鳏。下，谓民间。伪孔传云：“虞，氏。舜，名。”按：下文帝呼舜曰：“格汝舜！”知其说是。

［54］俞，然也；义见《尔雅·释言》。闻，谓曾闻其人。             

［55］瞽，伪孔传：“无目曰瞽。”舜父瞽叟，目盲。顽，愚也；义见《广雅·释诂一》。嚚，见注［34］。傲，傲慢不恭。

［56］克，能也；已见注［3］。谐，《尔雅·释诂》：“和也。”烝烝，厚美貌；谓孝德之盛也；王氏《经义述闻》说。旧读“克谐以孝”句，“烝烝��”句，兹从《述闻》说断句。�В�治也；已见注［43］。此谓自治。不、丕古通；此读为丕，语词。说见注［5］。姦，奸也；义见《释名·释言》语。此言舜能自治而又能感化邪恶之人（谓父母及弟）也。

［57］孔氏《正义》云：“以女妻人谓之女。”时，《尔雅·释诂》:“是也。”戴氏《尚书义考》（卷二）云：“女于时，言于是女之。《史记》云：‘于是尧妻之二女。’是也。”按：就文法言，女于时应解作嫁女于是人（或是地）。《史记》之说，乃用此事，非释此文也。杨氏《核诂》以为此女字因下文两女字而衍；于时二字属下读。其说较胜。厥，《尔雅·释言》：“其也。”刑，法也；义见《诗·思齐》毛传。厥刑，谓舜之仪法。二女，《列女传》谓长曰娥皇，次曰女英。

［58］厘，《史记》作饬，令也。降，下也；谓下嫁。妫，水名。《戴氏尚书义考》（卷二）：“妫水，在今山西蒲州府南三十里。”汭、芮古通；《诗·公刘》郑笺：“芮之言内也。”谓河流曲处之内侧也。《水经注》（卷四）《河水》注引皇甫谧曰：“纳二女于妫水之汭。”是也。或以妫汭为二水，非是。嫔，《尔雅·释亲》：“妇也。”此作动词用；义犹嫁也。虞，谓虞氏也；参注［53］。

［59］伪古文本《尧典》止此。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60］。纳于百揆，百揆时叙［61］。宾于四门，四门穆穆［62］。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63］。

［60］自“慎徽五典”以下，伪古文以为《舜典》；而于“慎徽五典”上，加“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濬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二十八字。说详概说。徽，《释文》引马融云：“善也。”此作动词用，谓善美之也。文公十八年《左传》言舜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孟子说五教，则以为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教（详后）。按：二说以孟子为胜。本篇后文所谓五教，当即此处之五典。典，常也；法也。义见《仪礼·士昏礼记》郑注。五典，五种经常之法则也。从，顺也；此义古书习见。

［61］纳，使入之也。文公十八年《左传》言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当即据“纳于百揆，百揆时叙”二语为说。揆，《尔雅·释言》：“度也。”即计画之意。百揆，即各种计画也，此指官府之事言，故《史记》以百官说之。纳于百揆，意谓使舜任各种官职也。时，是也。叙，古与序通；谓有序而不乱也。

［62］宾，与傧、摈通，天子使迎接宾客之人也；义见《礼记·曲礼下》正义。此作动词用，谓迎接宾客。四门，都城四方之门，宾于四门，谓迎接四方之诸侯也。《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宾礼亲邦国。”言以诸侯为宾。故诸家谓此为使舜迎接诸侯。穆穆，《尔雅·释训》云：“敬也。”

［63］麓，山足也；义见《周礼·地官·序官》郑注。僖十四年《谷梁传》：“林属于山曰鹿。”鹿、麓通。山足多林木，故有山足之义。烈，《方言》（十三）：“暴也。”迷，谓迷失道路。《史记》谓：“暴风雷雨，舜行不迷。”是也。

帝曰：“格汝舜［64］！询事考言，乃言厎可绩，三载［65］；汝陟帝位。”［66］舜让于德，弗嗣［67］。

［64］吴氏《尚书故》训格为告；说详《汤誓》注［1］,今从之。本篇注［5］亦有说。

［65］询事，谓尧以事询舜；考言，谓考察其言之验否。乃，《广雅·释言》：“汝也。”厎，《尔雅·释言》：“致也。”曾运乾《尚书正读》云：“可字应在厎字上，作乃言可厎绩。知者，厎绩二字当时成语。《禹贡》亦言‘覃怀厎绩’也。《皋陶谟》：‘朕言惠可厎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绩。’上文可字在厎上，下文可字在厎下，其义一也。”杨氏《核诂》，亦有此说，更举《禹贡》“和夷厎绩”、“原隰厎绩”、“震泽厎定”、“东原厎平”，及《孟子》“瞽瞍厎豫”、《皋陶谟》“朕言惠可厎行”为证。按：二家之说是。可厎绩，言可以致功也。三载，谓至今已三年。

［66］陟，《尔雅·释诂》：“升也。”《史记》作登；登即升也。

［67］林之奇《尚书全解》引王氏云：“让于德者，（让）有德之人也。弗嗣，弗肯陟帝位以嗣尧也。”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68］。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69］。肆类于上帝［70］，禋于六宗［71］，望于山川［72］，遍于群神［73］。

［68］郑玄以为此正月指尧之正月言；且谓尧正建丑、舜正建子。说见孔氏《正义》。按：三正之说，起于战国之世。战国以前，无以地支配月者。郑氏云云，或战国以来有此传说也。上日，《经义述闻》云：“谓上旬吉日。”受终，谓接受尧已终之帝位；即代尧摄行政事也。《史记·五帝本纪》：“帝尧老，命舜摄行天子之政。”文祖，《史记》以为尧太祖。按：文祖、文考、文母、前文人等，乃周人之习用语；以《诗》、《书》及金文资料证之，皆谓亡故之人也。本篇成于战国之世，故用周人语。《史记》谓文祖为尧太祖，是也。

［69］在，察也；已见注［26］。璇玑玉衡，孔氏《正义》引马融云：“浑天仪，可旋转，故曰玑。衡，其横箫；所以视星宿也。以璇为玑，以玉为衡，盖贵天象也。”予作《尚书释义》时，承用其说。今按：戴氏《尚书义考》（卷二）云：“案：璇玑玉衡，先儒徒据汉以后之浑天仪为说，皆失之。扬雄《法言》，或人问浑天于雄。雄曰：‘洛下闳营之，鲜于妄人度之，耿中丞象之，几几乎莫之违也。’浑天之器，创于此三人，遂以其转旋名之曰璇玑；以其中之窥管，名之曰玉衡。虽袭取古名，非唐虞时所谓机衡也。”是知西汉以前，无浑天之器，则马氏说非矣。《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晋书·天文志》谓北斗：“魁四星为璇玑，杓三星为玉衡。”则璇玑玉衡者，即北斗七星也。又按：古人以为星象影响政事。七政，盖谓七种政事。意者古人以为北斗七星，每一星主一政事，故云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也。齐，正也；义见《诗·小宛》毛传。

［70］肆，《史记》训为遂。《夏小正传》云：“肆，遂也。”类，《史记正义》引《五经异义》云：“非时祭天谓之类。”

［71］禋，祭祀之名。王国维谓：置牲于柴上而燎之，使其香味随烟而达于上也。说见《观堂集林》雒诰解。宗，伪孔传：“尊也。”六宗，说者纷纭。桂氏《札朴》（卷一）云：“蔡氏《月令章句》说天宗云：‘日为阳宗，月为阴宗，北辰为星宗。’《五经异义》贾逵说六宗云：‘天宗三：日、月、星辰;地宗三：泰山、河、海。’蔡说天宗，与贾六宗同。贾说六宗，与《古尚书》说同。”以上下文核之，贾说较近理。曩作《尚书释义》时，取马融说，兹改从贾氏说。

［72］望，谓望山川而祭之也；义见《汉书·王莽传上》注。

［73］遍，普遍；谓遍祭之。

辑五瑞［74］；既月乃日［75］，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76］。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77］；望秩于山川［78］。肆觐东后［79］。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80］。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81］。如五器，卒乃复［82］。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83］，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84］，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85］，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86］。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87］；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88］。

［74］辑，《尔雅·释言》：“合也。”瑞，《说文》云：“以玉为信也。”《周礼·春官·典瑞》：“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以朝觐宗遇会同于王。”当即此所谓五瑞也。辑五瑞者，言诸侯执瑞来朝，天子以冒合其圭，以验其真伪也。

［75］既月乃日，《史记》作择吉月日。既月，言既已决定其月。乃日，戴氏《尚书义考》（卷二）云：“日者，择其日之谓也。”伪孔传以乃日属下文读，非是。

［76］觐，见也；义见《尔雅·释诂》。牧，州长也。下文云：“咨十有二牧。”即十二州之长；可证。班，还也；义见伪孔传。后，君也；义见《尔雅·释诂》。此谓诸侯。《太平御览》（卷五）引《尚书大传》云：“故圭冒者，天子所以与诸侯为瑞也。诸侯执所受圭以朝天子……无过行者，复其圭以归其国。有过行者，留其圭。能改过者，复其圭。”上文言辑，此言还瑞于诸侯也。

［77］天子巡行，谓之巡守。《孟子》云：“巡守者，巡所守也。”岱宗，即泰山；东岳也。柴，《尔雅·释天》云：“祭天曰燔柴。”《释文》引马融云：“祭时积柴加牲其上而燔之。”则与禋、燎等祭相类。或以此为祭泰山（见《史记集解》引郑玄说），予作《尚书释义》时从之。今按：孔氏《正义》云：“《郊特牲》云：‘天子适四方，先柴。’是燔柴为祭天告至也。”兹改从之。

［78］秩，爵秩，尊卑之次序也。《公羊》隐公八年传疏引郑玄云：“望秩于山川者，遍以尊卑祭之。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其余小者，或视卿大夫，或视伯子男矣。”

［79］同上又云：“东后，东方之诸侯也。”

［80］协，和也；已见注［8］。协时、月，言调和四时十二月，使不紊乱。正，谓定准。同，谓使之齐一。律，《释文》引马融云：“法也。”《史记集解》引郑玄云：“度，丈尺；量，斗斛；衡，斤两也。”《周礼·秋官·大行人》云：“十有一岁，达瑞节，同度量，成牢礼，同数器，修法则。”与此可以互证。

［81］五礼，《史记集解》引马融曰：“吉、凶、宾、军、嘉也。”五玉，即五瑞。三帛，孔氏《正义》引王肃云：“纁、玄、黄也。”《史记集解》引郑玄云：“帛，所以荐玉也。”此谓诸侯尊卑不同，因以不同颜色之丝织品，垫于圭下而进献之也。二生、一死，孔氏《正义》云：“《曲礼》云：‘贽，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雉不可生，知一死是雉，二生是羔雁也。贽，相见时所赠之礼品也。”

［82］如，若也。五器，亦即五瑞。郑玄云：“卒，已也。复，归也。”说见《公羊》隐 公八年传疏所引。《史记集解》引马融云：“五玉，礼终则还之；三帛已下不还也。”此言若五瑞者，礼终则还于诸侯也。

［83］南岳，衡山也。

［84］西岳，华山也。

［85］北岳，恒山也。

［86］格，祭告也；说见注［64］。艺祖，《礼记·王制》及《史记》皆作祖祢。《释文》引马融云：“艺，祢也。”父庙曰祢。此言祭告于父庙及祖庙也。用特，《史记》作“用特牛礼”。《礼记·王制》郑注：“特，特牛也。”特牛，谓一只牛。

［87］《史记集解》引郑玄云：“巡守之年，诸侯见于方岳之下；其间四年，四方诸侯分来朝于京师也。”

［88］敷奏，《史记》作遍告。敷，犹遍也；义见《诗·赉》郑笺。孙氏《尚书今古文注疏》云：“《书大传》注云：‘奏，犹白。’白之义，与告相近。”又云：“言使诸侯遍以治术奏告也。”明试以功，谓就其所言以明试其功效。车服以庸，谓赐之车马衣服使用之。庸，用也；此义前已数见。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89］。

［89］肇，《尔雅·释诂》：“始也。”此谓始设置。《汉书·地理志》云：“尧遭洪水，襄山襄陵，天下分绝为十二州。使禹治之，水土既平，更制九州。”马融谓所增之三州为幽、并、营（见《史记集解》）；盖本《周礼》及《尔雅》为说。崔述《唐虞考信录》（卷二）云：“至十二州之名，经传皆无之。幽、并、营之为州，虽见于《周官》、《尔雅》；然彼自记九州之名，与舜之十二州初无涉也……大抵儒者之患，皆好强不知以为知。古书既缺，十二州名无可考证，则亦已矣。适见《周官》、《尔雅》有幽、并、营三州名为《禹贡》所无，遂附会之，以补舜十二州之数。”按：崔氏所论甚谛。九州之名，已多异说；此十二州之名，更难确知矣。封，聚土为坛也；义见《礼记·王制》郑注。此谓为坛以祭。《周礼·夏官·职方氏》，言每州有一山为镇；此十二山，谓十二州之镇山也。浚，《尔雅·释言》：“深也。”此作动词用，谓掘深之。

象以典刑［90］。流宥五刑［91］。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92］。眚灾肆赦，怙终贼刑［93］。“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94］

［90］象，《周礼·太卜》郑注：“谓有所造立也。”典，《尔雅·释诂》：“常也。”言设立常刑也。儒者多据《大传》以“象刑”说之，恐非是。

［91］《史记集解》引马融曰：“流，放；宥，宽也。”言犯五刑之罪者，以流放之法宽宥之也。五刑，郑玄谓墨、劓、剕、宫、大辟也;说见《周礼·司刑》疏引。按：郑氏盖本《吕刑》为说。

［92］鞭，鞭笞。作，为。官刑，官府之刑。卫献公鞭师曹三百（见襄公十四年《左传》），是其例也。扑，伪孔传云：“榎楚也。”榎，或作夏。榎，山楸。楚，荆属。用以扑人。教刑，学校之刑也。《史记集解》引马融曰：“金，黄金也。意善功恶，使出金赎罪。”梁启超以为三代以前，无金属货币；金作赎刑一语，恐出春秋以后人手笔（见《中国历史研究法》第五章第二节）。按：梁氏之说固是。惟今既知本篇为战国时人述古之作，则此语自不足异。

［93］眚，伪孔传：“眚，过。”又云：“灾，害。”《东坡书传》：“眚灾者，犹曰不幸，非其罪也。”按：《康诰》：“乃惟眚灾适尔。”眚灾，亦谓适失犯罪也。肆，《尔雅·释诂》：“故也。”怙，《尔雅·释言》：“恃也。”按：终，犹永也。怙终，言怙恃其恶，久而不改。于省吾《双剑�蒙惺樾轮ぁ吩疲�“贼，从则声；贼、则古通。”言怙恶不悛者则刑之也。

［94］之，是也；说见《经传释词》（卷九）。恤，《尔雅·释诂》：“忧也。”惟刑之恤，言惟刑罚是忧虑；意谓慎刑也。

流共工于幽洲［95］，放�ザ涤诔缟剑�96］，窜三苗于三危［97］，殛鲧于羽山［98］：四罪而天下咸服［99］。

［95］流，流放。洲，《孟子·万章上》引作州，《礼记·射义》注引亦作州。幽州，说者以为舜十二州之一。《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故龚城，在檀州燕乐县界；故老传云：舜流共工幽州居此城。”

［96］放，亦即流放。�ザ担�见前。崇山，孙氏《尚书今古文注流》引《太平御览》（四十九）所引盛宏之《荆州记》曰：“崇山，在澧阳县南七十五里。”

［97］窜，孔氏《正义》云：“投弃之名。”三苗，盖谓三种不同族之苗民。《战国策》谓三苗之居，右有彭蠡，左有洞庭。盖在今江西、湖南接界处也。三危，山名；详见《禹贡》。

［98］殛，诛也；义见《尔雅·释言》。孙氏注疏以为责遣之。是也。《楚辞·天问》言鲧事云：“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是知殛乃诛责，非诛死也。《洪范》言：“鲧则殛死。”盖谓被诛责以致于死耳，非谓诛杀之。羽山，相传有二：一说在今山东郯城县东北，一说在今山东蓬莱东南。据《禹贡》，以在今郯城东北者为当。

［99］咸，《说文》：“皆也。”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100］。百姓如丧考妣［101］，三载，四海遏密八音［102］。

［100］帝，《孟子·万章上》引作放勋。殂落，《尔雅·释诂》：“死也。”

［101］百姓，民众也。西周早期文献，率以百姓为百官；作民众解，盖后起之义。《尔雅·释亲》：“父为考，母为妣。”郭注云：“《礼记》曰：‘生曰父母妻，死曰考妣嫔。’今世学者从之。”按：考妣对称，乃战国以来之习；古者皆祖妣对称。说见本篇解题。

［102］四海，犹言天下。遏，止也。密，静也。并见《尔雅·释诂》。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103］。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104］。咨十有二牧［105］，曰：“食哉，惟时［106］！柔远能迩［107］，惇德允元［108］，而难任人［109］，蛮夷率服。”［110］

［103］月正，伪孔传云：“正月。”《文选》薛综《东京赋》注引作正月。元日，善日也；吉日也。《经义述闻》有说。按：《吕氏春秋·孟春纪》正月：“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高注：“元，善也。”格，祭告。文祖，祖庙。说并见前。此谓舜祭于祖庙，以告己即天子之位也。

［104］询，《尔雅·释诂》：“谋也。”辟，《说文》：“开也。”言不闭四方城门。四目，谓四方之视线。聪，闻也；义见《诗·兔爰》毛传。此言通达四方之听闻也。

［105］《说文》：“谋事曰咨。”牧，州长也；义见《周礼·大宰》郑注。

［106］蔡氏《书集传》云：“王政以食为首，农事以食为先。舜言足食之道，惟在于不违农时也。”

［107］柔，安也；义见《尔雅·释诂》。能、而、如、若，一声之转。柔远能迩语，诗书中习见，善夫克鼎亦有类似之语。言安定远方使如近方之安定也。参戴氏《尚书义考》、王氏《经义述闻》及孙氏注疏说。

［108］惇，《尔雅·释诂》：“厚也。”元，善也；已见注［103］。言惇厚其德诚能至于良善也。

［109］难，伪孔传：“拒也。”任，《尔雅·释诂》：“佞也。”《史记》作佞。

［110］率，用也；义见《诗·思文》毛传。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111］，使宅百揆［112］，亮采惠畴？”［113］佥曰：“伯禹作司空。”［114］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115］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116］。帝曰：“俞，汝往哉。”［117］

［111］奋，发也；义见《史记·乐书》集解引孙炎说。庸，《尔雅·释诂》：“劳也。”孔氏《正义》云：“劳，亦功也。”奋庸，奋发于事功也。熙，兴也；已见注［31］。《周书·谥法篇》：“载，事也。”

［112］宅，居也；已见注［12］。百揆，已见注［61］。

［113］亮，相也；义见《诗·大明》释文引韩诗说。按：相，谓辅助。采，事；已见注［35］。惠，犹语词之“惟”。杨氏《核诂·大诰篇》及《君奭篇》并有说；唐兰《天壤阁甲骨文存考释》更申明之。畴，类也；义见《易·否卦》九家注。以上三语，谓有能奋发于事功以兴盛帝之事业，使居各官之位，依类辅导诸事者乎？

［114］司空，始见《诗·大雅·绵》；郑笺云：“掌营国邑。”金文通作司工。此四岳荐禹为司空之官也。

［115］俞咨，犹言然哉。时，是也。懋，《尔雅·释诂》：“勉也。”《史记》作勉。言禹平水土，能勉力从事也。此嘉禹平水土之功，亦即同意其任司空之官。

［116］跪而俯身，以手抚地曰拜。叩首至地曰稽首。稷，即后稷，本为官名，掌农事。弃曾为是官，后世遂以稷及后稷代弃之名。此处稷指弃言，亦以见本篇著成之晚。契，《汉书·百官表序》引作离；相传为商之始祖。皋陶，《唐六典》引作咎繇。

［117］汝往哉，言命禹往任司空之官。

帝曰：“弃！黎民阻饥［118］。汝后稷，播时百谷。”［119］

［118］帝，谓舜。黎，众也；已见注［9］。阻，厄也；义见《诗·思文》孔氏《正义》所引郑玄说。

［119］后，主也；义见《汉书·百官公卿表叙》注引应劭说。主，主持也。汝后稷，言汝主管农事；即为农官也。播，《说文》：“穜也。”时，《诗·思文》孔氏《正义》引郑玄云：“时，读曰莳。”莳，亦种也。此节所记，乃帝舜呼弃而嘉美之之辞。弃非新命，故无推让之言。下文契、皋陶同。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120］。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121］

［120］百姓，谓民众。《说文》：“品，众庶也。”五品，《史记集解》引郑玄云：“父母兄弟子也。”此盖据文公十八年《左传》言之，而不如《孟子》之说为长（见下文）。逊，《说文》引作�模辉疲�“顺也。”

［121］司徒，官名。《诗·大雅·绵》郑笺云：“司徒，掌徒役之事。”金文中习见之饲土，当即此官。《周礼》司徒之官掌邦教，与《孟子》之说合（详下）。或此官初掌役众，后复掌教民之事也。敷，布也；义见《说文》，即传布之意。五教，《孟子·滕文公上》言舜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之说，当据本篇；则五教者，乃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教也。宽，严之反；在宽，谓不严急也。《中庸》所谓“宽柔以教”者，亦即此意。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122］。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123］；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124］

［122］猾夏，《史记集解》引郑玄云：“侵乱中国也。”是训猾为侵乱；训夏为中国。谓中国曰夏，自是夏代以来之语，说见本篇解题。寇贼，《史记集解》引郑玄云：“强取为寇；杀人为贼。”奸宄，成公十七年《左传》云：“乱在外为奸，在内为宄。”《国语·晋语六》同。《史记集解》引郑玄云：“由内为奸，起外为轨。”按：宄、轨通。郑说与《左传》及《国语》异。

［123］士，《史记集解》引马融云：“狱官之长。”五刑，见前。有，犹以也。《皋陶谟》“车服以庸”，《春秋繁露·度制篇》作“舆服有庸”；《诗·皇矣》“临下有赫”，《潜夫论·班禄篇》有作以；可证有以互通。于省吾《双剑�媚�子新证》有说。服，蔡传云：“服其罪也。”三就，言就三处行刑。《国语·鲁语上》臧文仲云：“故（刑）大者陈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三次。”韦注：“次，处也。”言犯五刑而服其罪者就三处行刑也。

［124］宅，居处也。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言流放之刑凡五，各有流放之处；而犯五种流放之刑者其居处则有三地也。《史记集解》引马融云：“大罪，投四裔；次，九州之外；次，中国之外。”明，明察。允，信也。《史记集解》引马融云：“当明其罪，能使信服之。”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125］帝曰：“俞咨！垂。汝共工。”［126］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127］。帝曰：“俞。往哉，汝谐。”［128］

［125］畴，谁。若，顺。说皆见前。工，工务也。垂，臣名。《顾命》有“垂之弓矢”；《礼记·明堂位》有“垂之和钟”；盖相传古巧于工者也。

［126］共，与供通；犹掌管也。

［127］殳斨、伯与二臣名。《汉书·古今人表》殳斨作朱斨，伯与作柏誉。蔡传以殳与斨为二人。今从《汉书》说。

［128］谐，《尔雅·释诂》：“和也。”此言协和、适当也。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129］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130］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131］。帝曰：“俞。往哉，汝谐。”

［１２９］《史记集解》引马融曰：“上谓原；下谓隰。”即高原与低洼处也。益，臣名；即伯益。《史记·秦本纪》之伯翳，《索隐》以为即此人。

［１３０］虞，《汉书·百官表》注引应劭曰：“掌山泽禽兽官名也。”

［１３１］朱、虎、熊、罴，蔡氏《集传》、孙氏《注疏》、段氏《撰异》皆以为四臣名；伪孔传以为二臣名。兹从蔡氏、孙氏等说。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132］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133］。夙夜惟寅，直哉惟清。”［134］伯拜稽首，让于夔、龙［135］。帝曰：“俞。往，钦哉！”

［１３２］典，主也；义见《周礼·天官·序官》郑注。今语谓之主持。三礼，《史记集解》引马融曰：“天神、地祇、人鬼之礼。”伯夷，臣名。

［１３３］伯，《史记》作伯夷，盖是。《白虎通》（《王者不臣篇》）以“先王老臣、不名”说之，恐非是。秩宗，《史记集解》引郑玄曰：“主次秩尊卑。”伪孔传云：“主郊庙之官。”二说虽不尽同，皆谓礼官也。

［1３４］夙，早也；义见《尔雅·释诂》。寅，敬也；已见注［13］。直，谓正直。清，《史记》作静絜。按：清，当如《诗·周颂·清庙》之清。孔氏《正义》引贾逵《左传注》云：“肃然清静，谓之清庙。”

［1３５］夔、龙，二臣名。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136］。直而温［137］，宽而栗［138］，刚而无虐［139］，简而无傲［140］。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141］；八音克谐，无相夺伦［142］：神人以和。”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143］

［1３６］典，主持；见上节。胄，《释文》引马融云：“长也。”胄子，伪孔传云：“谓元子以下至卿大夫子弟。”

［１３７］孔氏《正义》云：“正直者失于太严，故令正直而温和。”

［１３８］栗，文公二年《公羊传》注：“栗，犹战栗；谨敬貌。”按：宽缓者常失于疏略，故使其谨敬。

［１３９］虐，害也；义见《淮南·览冥篇》高注。刚强者易于苛刻害人，故使其无虐。

［１４０］简，略也；义见《论语·公冶长篇》孔注。性简略者常致傲慢，故使其无傲。以上四语，言以音乐陶冶性情，使得中和之道。

［１４１］诗，谓歌辞；所以表达意志。永，长也。永言，谓其言曼长。使语言（歌辞）之声曼长乃成歌。乐声之曲折缓急，即依此曼长之歌声为之，故曰声依永。律，指律吕言。律吕，古代正乐之器，截竹为筒，筒之长短不同，其声音遂有清浊高低之异；乐器之音，即依之为准则。律和声者，言宫商角徵羽五声与律吕调协也。

［１４２］八音，见前。谐，和也；已见注［126］。夺，犹乱也；义见《礼记·仲尼燕居》郑注。伦，序也；义见《孟子·离娄下》赵注。夺伦，言乱其旋律也。

［１４３］於，叹词；已见注［9］。拊，拍也；义见襄公二十五年《左传》释文。又：与抚同；说见《荀子·富国篇》杨注。按：即轻击也。石，伪孔传云：“磬也。”率，《诗·宾之初筵》孔氏《正义》云：“言率者，非一之辞。”按：义犹皆也。自“夔曰”至“率舞”十二字，《东坡书传》及蔡氏《集传》，皆以为乃《益稷》（里案：即《皋陶谟》）之文，因错简重见于此。按：其说盖是。《史记》亦有此文者，盖自西汉时即已错简也。

帝曰：“龙！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144］。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145］

［144］堲，《说文》：“疾恶也。”谗说，即谗言。按：殄，病也；义见《周礼·地官·稻人》郑注。殄行，意谓毛病之行为，即恶行也。震，动也；义见《尔雅·释诂》。震惊，惊动也。师，众也；已见注［53］。

［145］纳言，官名。伪孔传云：“喉舌之官，听下言纳于上，受上言宣于下。”孔氏《正义》云：“纳言不纳于下，朕命有出无入；官名纳言，云出纳朕命，互相见也。”允，信实也。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146］，钦哉！惟时亮天功。”［147］

［146］二十二人，说者分歧。《史记》以为禹、皋陶、契、稷、伯夷、夔、龙、垂、益、彭祖、十二牧（本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说）。《史记集解》引马融云：“稷、契、皋陶，皆居官久，有成功，但述而美之，无所复敕；禹及垂已下皆初命，凡六人，与上十二牧四岳，凡二十二人。”伪孔传从之。孔氏《正义》云：“郑以为二十二人，数殳斨、伯与、朱虎、熊罴（里案：郑氏以朱虎、熊罴为二人），不数四岳。”蔡氏《集传》以为四岳（蔡氏以四岳为一人）、九官、十二牧。王氏《经义述闻》谓二十二人，应作三十二人；即四岳、十二牧、禹、稷、契、皋陶、垂、益、伯夷、夔、龙、殳、斨、伯与、朱、虎、熊、罴也。诸说纷纭，莫衷一是。兹姑从马氏说。

［147］亮，辅导；已见注［113］。天功，《史记》作天事。功，事也；义见《诗·七月》毛传。古人以为事皆天定，故云天功。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148］，庶绩咸熙［149］。分北三苗［150］。

［148］绩，《尔雅·释诂》：“功也。”黜，《大诰序》孔氏《正义》引郑玄云：“贬退也。”陟，升也；已见注［66］。幽，谓昏暗之官。明，谓明达之官。

［149］此语已见前，详注［31］。

［150］《三国志·虞翻传》注引翻别传述虞氏之说曰：“分北三苗，北，古别字。又训北，言北犹别也。”惠栋《九经古义》亦申此说。分北，即分别之也。三苗，已见注［97］。

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151］，陟方乃死［152］。

［151］征，《尔雅·释言》：“召也。”征庸，召用也。简朝亮《尚书集注述疏》云：“征庸三十者，试舜三载，受终摄政二十八载；其试舜末年，即受终初年，凡三十年也。在位五十载者……经曰：‘朕在位七十载。’其为文同也。”伪孔传读“舜生三十征庸”句，“三十在位”句。简氏句读，盖本郑玄，其义较长，兹从之。孔氏《正义》云：“郑玄读此经云：‘舜生三十，谓生三十年也。登庸二十，谓历试二十年。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谓摄位至死为五十年，舜年一百岁也。’”按：《大戴礼·五帝德》云：“舜之少也，恶悴劳苦，二十以孝闻乎天下，三十在位嗣帝所，五十乃死，葬于苍梧之野。”《史记·五帝本纪》：“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史记·五帝本纪》多取《大戴礼·五帝德》及《帝系姓》之说；上引《史记》说，盖亦本诸《五帝德》。惟《五帝德》之言，含混不详，《史记》更详之。要之，《史记》及郑玄皆谓舜年百岁，而依本经经文计之，则为百一十岁（伪孔传更加三年之丧二年，谓舜年百十二岁）。则是“生庸三十”之三字，应以作二为正也。

［152］陟，登也；义见《诗·皇矣》郑笺。方，即多方之方，国也；此义甲骨文中习见。陟方，意谓巡行各国。巡行而曰陟者，盖犹后人出行曰登程之比。

（《屈万里全集·尚书集释》，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6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