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故言

章太炎

昔桓公欲封禅，管仲对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十有二焉。”后百余年，“孔子论述六艺，传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禅乎梁父者，七十余王矣”（《封禅书》）。庄周亦云：“封禅七十二代，有形兆垠鄂勒石，凡千八百余处。”（《续汉书·祭祀志》注引《庄子》）楚灵王所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者，《坟》、《丘》十二，宜即夷吾所记泰山刻石十有二家也；《五典》者，五帝之册；《八索》者，以绳索为编。外史所谓三皇五帝之书，《典》备王迹，而《索》有谟训诸文，是以为二，兹皆载之竹帛，与《坟》、《丘》刻石殊条（旧说《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皆未允）。《三坟》、《九丘》不递次者十二家，有禹、汤、成王，在五帝后也。孔子以齐圣广渊之才，定著《尚书》，所以不录。《坟》、《丘》刻石纪功，虽上世弗能荐信，为是删其矫诬，去其伪辞，归于实录。后之为史取于碑铭者，可以知法禁矣。然惟《尧典》记事，文不直遂，而以美言总摄，犹与汉世铭颂相似。其颂德称“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又与魏晋州都品目类邻也。上世史官诚草略，亦由德广所及，不可繁称，所谓“太上，下知有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循尧上推，则文指愈微。三皇《书》亦不载，而五帝独纪尧、舜。其孔子时，书缺有间也。外史掌之，左史读之，文或隐没，而其故事遗教尚在。故孔子论五帝德，黄帝、颛顼、帝喾之事略备，文献所征，所谓《书传》也。太史公曰孔子“序《书传》”、“《书传》、《礼记》自孔氏”。然则外史旧有《书传》，尼父次之，审矣。

下及三王，《书》悉有传，先于孔氏，唯墨翟亦得览焉。其说武王将事泰山隧，《书》之经也。次引《传》曰：“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大事既获，仁人尚作，以祇商夏。蛮夷丑貉，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维予一人。”斯所谓《书传》也（引见《兼爱中篇》）。又说以尚贤为政之本者，此先王之书、距年之言也。《传》曰：“求圣君哲人，以裨辅而身。”次引《汤誓》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此距年者，则《汤誓》之传也（引见《尚贤中篇》，其《下篇》引作“竖年之言曰：晞夫圣武知人，以屏辅而身”）。孟子长《诗》、《书》，其对汤放桀、武王伐纣诸问，皆曰：“于《传》有之。”上及虞舜完廪、葛伯仇饷，皆能明征其事。非有《传》则不能臆言，且墨、孟犹在孔子后耳。《周语》单襄公引《太誓故》曰：“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说曰：“故，故事也。”（韦解）故、传同流，其援引乃在孔子前。墨子称《甘誓》为《禹誓》（见《明鬼下篇》），与《书序》异状。明自古书传已有数家，孔氏序而定之，则平其异同也。

及汉世得诸壁中，与《逸礼》、《礼记》同传。安国受之，而太史公见其文。又伏生《尚书大传》亦引《书传》、《书训》数事（详见《国故论衡·明解故》上篇），盖少时所讲肄，比老耄犹记识之。《书》以有传，故百篇可以观政，其文不忧蹇产不调。

晚世百篇既缺，《逸》二十四篇亦废不传。卫、杜、马、郑，独以二十九篇古文，循文为说，然已不见孔壁旧传。故其叙述故事，马、郑已不能同。外有三家，徒闻伏生讲授之辞，无由睹事状本末。人用其私，而说益谲奇不类。

当今说《书》，有江、王、段、孙四家，尝亦辨程古今，称引两京师儒之义，上下数千年间，斯亦勤矣。不见《书传》而说其经，犹空得《春秋经》不窥《左氏》，终无以明其故实。外记如《逸周书》之流，足以考迹旧闻，犹愈马、郑传注之言，而《周书》尚亦缊奥难知。是故二十九篇虽在，亦犹废绝而已矣。《禹贡》之山川，《尧典》、《立政》之官制，《吕刑》之法律，差可以窥见一端。

录自《检论》卷二

（《章太炎学术史论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