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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生和《尚书》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六) 加入时间:2013/6/7 8:28:00 admin 点击:4400 |
伏生和《尚书》 李洪岩 《尚书》是儒家的一部重要经书。但是,在儒家十三经当中,《尚书》的真伪问题一直困扰着历代学者。经义最久远、最难于分明者,以《尚书》为最甚;存在今古文的分别,以《尚书》为最早,也以《尚书》为最纠纷难辨。著名国学大师王国维曾经感叹自己“于《书》所不能解者殆十之五”,便是“汉魏以来诸大师未尝不强为之说,然其说终不可通”。王氏认为,《尚书》难读的原因有三:讹阙,一也;古语与今语不同,二也;古人颇用成语,其成语之意义与其中单语分别之意义又不同,三也(《与友人论诗书中成语书》)。以王氏一代大师的感慨,也就可见《尚书》的难通了。因此,清代学者皮锡瑞在其《经学通论》中认为,学习钻研《尚书》,如果不先考察今古文问题,必然茫无头绪,治丝益棼。这就是说,要了解这部古老经典,就得考辨其学术源流,追溯今古文问题的滥觞,然而要做到这些,又必须首先了解伏生这一《尚书》学史上的关键性历史人物。 伏生,名胜。“生”是尊称,犹“先生”之意。他是秦汉时期济南(郡治今章丘)一带的著名学者,今文《尚书》最早的传播者。据清末学者陈蜚声(山东潍县人)所著《伏乘》一书考辨,伏生生于周赧王五十五年(前260),卒于汉文帝后元三年(前161),享年99岁。这是悬度之词,并不一定十分准确,但大致不差。有关伏生的直接历史资料很少,许多问题已无从考察。但历代学者均一致承认,伏生在中国文化史、经学史、学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西汉一代的《尚书》学者无一不出自他的门下,历代今文《尚书》学者也无一不在学术上以他为宗师,恪守其家法与师法。宋元之际学者吴澄就曾作诗说:“先汉今古文,后晋古文今。若论伏氏功,遗像当铸金。”(陈梦家《尚书通论》106页引)清代文学家蒲松龄也曾作诗称赞他:“秦燔直多事,圣泽流孔长。齐鲁尊博士,日月炳重光。祠古碑无字,经传书有香。抠衣一展拜,肃然瞻阶堂。”(《聊斋诗集》)经学家皮锡瑞甚至将自己所居书屋署名为“师伏堂”,以示对作为今文学派开山祖师的伏生的崇拜。 据传,伏生是伏羲氏的后裔(《伏乘·氏族考》),是孔子学生子贱之后(颜之推《颜氏家训·书证》)。他的近祖由陈国(都今河南淮阳)迁徙到鲁国(今山东南部),后定居于济南。济南在西汉初置郡,领有今天的济南、章丘、济阳、邹平等地。传说伏生年仅十岁时就拜冯翊(今属陕西)人李克(一说李克即李悝)为师,开始学习《尚书》,对于上古四代之事,已经知之甚详。史书记载李克是孔子学生子夏(卜商)的弟子,因此,伏生的师承是直接孔子的。这些是否可信,还需要进一步考证。伏生的学习相当艰苦。他曾把自己关在阴冷潮湿的石头屋子里,在腰部缠上一条大绳,每读一遍《尚书》就在绳上打一个扣结。不久,80尺长的大绳就完全打满了结(段成式《酉阳杂俎》)。 秦时,伏生做了国家的博士。《汉书·百官公卿表》说,博士是“掌通古今”的官。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丞相李斯奏请焚毁“《诗》、《书》、百家语”。不久,许多儒生又被活埋在山谷之中。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焚书坑儒”,隋朝的牛弘称之为中国古籍五大厄运的第一大厄运。伏生因为是博士,并没有遭受焚书坑儒的迫害,得以幸免。但秦朝末年发生了战乱,刘邦、项羽等英雄豪杰继陈胜、吴广之后相继起来造反,此时伏生躲不过去了,便不得不把自己那部心爱的《尚书》藏在夹壁墙内,出外流亡避难。西汉统一后,伏生回到家乡,找到那部被他藏起的书,结果丢失了数十篇,只剩下28篇(班固、司马迁说是29篇,大概加入了后得的《泰誓》。另有他说多种)。于是,伏生便以这28篇在齐鲁一带讲授,由他的学生用汉代通行的文字隶书记录下来。隶书在当时相当于我们今天的楷书,便于认识,因此汉代称隶书为今文,用隶书写下的《尚书》便称为今文《尚书》。我们今天通常所见的《尚书》,就是伏生所传的这个本子。 到孝文帝时,天下安定,经济也复苏起来,以后还出现了“文景之治”的盛世。于是,朝廷开始着手搜集以前散失的各种古代典籍。当时文帝想找一位懂得《尚书》的人,可找遍天下只有伏生一人,便想召他进宫。可这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走不动了。不得已,文帝只得派太常掌故朝(亦作晁)错亲自去向伏生求教。朝错到了伏生家里,伏生由于年纪太老,已经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只得叫自己的女儿羲娥(又名佚)传话来教授朝错。这样,伏生的女儿羲娥便成了传播《尚书》最早的女学者,明人张延登曾赋诗赞叹道:“嬴氏干天纪,六籍付灰烬。博士焚其业,挟书有酷禁。不谓笄黛流,能习此典训。微言代以明,允执发真蕴。翩翩曹大家,续汉史不紊。之子传绝学,古文得正印。伟哉两文苑,千载流芳韵。” 关于伏生向朝错授经的情形,后人曾作画刻碑描述。史载唐代大诗人王维就画过一幅“伏生授经图”。《邹平县志·艺文考》记录了明朝崇祯年间一块伏生传经碑的内容。据说伏生讲学的地方古柏阴森,芭蕉茂密,十分幽静。伏生高坐在水边台地中央,一幅修长的须髯,两道宽大的眉毛,满头垂耳的白发,凭几执尘,若有所思,仿佛神仙一样。他身后是羲娥,现出半边身子,坐在大石后。左边是一个捧书的童子。前面一人端坐古松旁,幅巾深衣,在横条桌上记录着什么,这便是朝错。有两个警卫的士兵执杖远立在树外,似有所语。清代诗人王士禛就此赋诗赞叹说:“祖龙枉以吏为师,牵犬东门笑相斯。转盼阿房化焦土,千秋人拜伏生祠。” 从伏生开始,今文《尚书》传授开来并形成若干学派。最早由伏生传给济南张生与千乘(今山东高青东)欧阳生。欧阳生传同乡兒宽,一直到欧阳生的曾孙欧阳高,为《尚书》欧阳之学。欧阳高授济南林尊,林尊授平当、陈翁生。平当授朱普和鲍宣;陈翁生授琅邪(今山东诸城)殷崇和楚人龚胜。张生的一脉首先传山东东平人夏侯都尉,都尉授同乡夏侯始昌,始昌授夏侯胜,为《尚书》大夏侯学。夏侯胜传夏侯建、周堪、孔霸。周堪授牟卿、许商;孔霸传子孔光;夏侯建传张山拊。张山拊授李寻、郑宽中、秦恭、陈假仓、张无故,为《尚书》小夏侯学。以上便是经学史上著名的汉代“欧阳、大小夏侯并立”局面(《隋书·经籍志》)。通过这种学派的蔓衍,更加显示出伏生在《尚书》传播史上前驱先路的始祖地位。后代学者曾绘出多幅《尚书传授图》来清晰地勾勒这种师承关系(详见吴调甫《经学概论》)。 所谓古文,是指汉代以前的文字,马端临谓为科斗或蝌蚪书,皮锡瑞谓为古籀书,或又谓篆书,西汉已不通行,好像我们今人之视篆隶,不能人人尽识,所以叫做古文。用这种文字写成的《尚书》就叫古文《尚书》。古文《尚书》的版本共有七种,即:鲁恭王刘馀所得壁中书,河间献王刘德所得本,杜林漆书一卷,张霸百两篇,刘向所用中秘本,刘陶本,东晋豫章内史枚赜(又作梅赜)所献孔传本。这七个本子,前面的六种已经散佚,看不见了,只有最后一个本子还看得到,在《隋书·经籍志》和孔颖达的《经典释文·叙录》中也都有记载。然而,这个本子经几代学人的怀疑,到了清代著名学者阎百诗(若璩)手里,用毕生精力为之疏通证明,结果发现竟然是一部欺世盗名达千载之久的伪书,铁证如山,因而被称做伪古文《尚书》,虽有人为它大鸣冤词,也未能翻过身来。 这样,我们就更加清楚了,所谓《尚书》,实际上只是指伏生所传今文《尚书》并不包括古文《尚书》在内,其原因正如皮锡瑞所说:“篇名文字多伪,皆属古文。古文有伪,伏生所传今文二十九篇,固无伪也。”皮锡瑞是个很武断的今文经学家,许多话常常意气用事,含有攻击古文学派的门户之见,但这里所讲今古文《尚书》情况,却很正确。当然,也曾有学者对今文《尚书》产生过怀疑(胡鹏南《书经问答》:程子疑《金縢》,朱子疑《大诰》),但这与否定古文《尚书》的情形相比,则相去甚远,不可同日而语。 鉴于伏生的突出贡献,后人对他的评价相当高,甚或认为中国没有沦为所谓“彝翟人类”,没有化为禽兽,完全是伏生的功劳;如果没有伏生,那么经书就无法传授下来,人们也就不会懂得修己治人之事,天下终究会如长夜,一片黑暗(《伏乘·张序》)。这未免过于夸大了。清代学者崔东璧曾经说,欲探求尧舜时期的历史,非《尚书》无由知之。如果没有伏生,则二十八篇之书不传,人们对于禹汤文武之事也就莫得其详。因此,传《尚书》之功以伏生为最(《考古续说》)。这个评价应该说是比较公允的。 伏生死后一千年还受到封侯,被称为先儒圣贤,得以配享孔庙,成为历史上仅次于孔子的大圣人之一,获得历代文人墨客的顶礼膜拜。他的子孙后代也多成为达官贵人,有的还做了皇后,在两千年中蒙受着他的功德。 传伏生的著作有《伏生大传》,皮锡瑞认为《尚书》之确实凭据当首推此书。《伏乘·辑伏氏佚书》收三卷,另外清陈寿祺有辑本,凡四卷,补遗一卷。按郑玄序所言,张生、欧阳生等数人各论所闻,作章句并撰大义,因经属指,名之曰《尚书大传》。考察该书的内容,其文字与经义在离合之间,唯《洪范五行传》首尾完备,因此后代学者一般都信从郑玄之说。 (《文史知识》1999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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