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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 书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六) 加入时间:2013/6/7 8:23:00 admin 点击:3310 |
虞 书 郭仁成 (简朝亮《尚书集注述疏》:“虞,舜氏,遂以为有天下之号也。虞舜者,受之唐尧,而传之夏禹,故书纪三圣,独称曰《虞书》。”陆德明《释文》:“《虞书》凡十六篇,十一篇亡,五篇见存。”) 尧典第一 (陆德明《释文》:“尧,唐帝名。”蔡沈《书经集传》:“此篇以简册载尧之事,故名曰《尧典》。后世以其所载之事可为常法,故又训为常也。今文古文皆有。”) 《书序》:“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案:此说不可信。《尧典》显然不是当时记录,从开篇“曰若稽古”四字可知。至于它的真实写作年代,至今仍是聚讼未决的问题。范文澜以为“大概是周朝史官掇拾传闻,组成有系统的记录”。其说近是。 曰:(案:历来注家都把“曰若稽古”四字联起来讲,总是讲不通。《书经集传》云:“曰者,犹言其说如此也。”曰字当单独断句,作“传说”讲。下文全是后世史官追记远古的传说。此下各篇凡以“曰若稽古”开头的都应这样理解。)若稽古帝尧,(案:若,旧注为顺,仍不可解,似宜直作假若讲,与《益稷》“若不在时”的“若”相同。稽,考。)曰放勋。(马融云:“放勋,尧名。”)钦明文思安安,(钦,指办事认真;明,指眼光锐利;文,指仪态文雅;思,指思虑深远;安安,安静温和的意思。)允恭克让,(允,实在;克,能够。)光被四表,(江声云:“四表,言四海之外也。”)格于上下。(格,及;上,天;下,地。)克明俊德,(俊,大。)以亲九族;(九族,指高祖至玄孙之亲。马融、郑玄及东晋晚出《尚书》传皆同。)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案:平,似当作“宋人及楚人平”的平字讲,意为和好;章,通彰,表彰的意思。百姓,就是众氏族,旧注释为百官,没有根据。)百姓昭明,(昭明,指道德昌明。)协和万邦,(案:虞、夏书皆无国字,商书始见之。唐虞时所谓邦,犹近世所谓部落。)黎民于变时雍。(杨筠如《尚书核诂》:“于,高晋生谓犹以也。《老子》‘夫慈以战则胜’,韩非《解老篇》引以作于,即于以同谊之证。”时,常;雍,和。程大昌云:“化成俗美,而时雍和。”) 乃命羲和,(羲氏、和氏两家,世主历法。)钦若昊天,(钦,敬;若,顺;昊hào,广大。)历象日月星辰,(历,推算历数;象,观测天象;辰,指天壤,日月一年交会十二次,分周天为十二辰。)敬授民时。(以上总叙,下文分叙。)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羲仲,羲氏之兄;宅,居住;嵎夷即旸yáng谷,其地已不可考,下文南交、昧谷、幽都三地也都是这样。)寅宾出日,(寅,敬;宾,作动词用,迎候的意思。)平秩东作。(案:秩,依次安排;东作,即春耕,古时根据风向以东南西北配春夏秋冬。)日中星鸟,(日中谓春分之日昼夜平分;星鸟谓鸟星黄昏时见于正南方。古时把环列四方的二十八颗星称为二十八宿,又分为四象,各包括七宿:东方角、亢、氐、心、房、尾、箕,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西方奎、娄、胃、昴mǎo、毕、觜zī、参,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鸟星,实指南方七宿的中星,即星宿,因南方七宿又称鹑鸟或朱鸟,故通常把星宿称为鸟星。)以殷仲春。(殷,正,有校正的意思。)厥民析,(厥,其,这里作这时讲;析,分散。)鸟兽孳尾。(孳,繁殖;尾,交配。)申命羲叔宅南交,(申,重;羲叔,羲氏之弟;南交,即南郊。)平秩南讹,(南讹,东晋晚《书》传云:“南方化育之事。”案:即指夏耘。)敬致。(致,迎,送,这里兼迎送二义,敬致意谓迎候日到中天,测得日影,又把它送走。)日永星火,(日永,谓夏至日最长;星火,谓东方苍龙七宿的中星大火黄昏见于正南方。)以正仲夏。厥民因,(江声云:“因,就,就高也。月令云:仲夏之月,可以就高明。”)鸟兽希革。(希,稀;革,皮;希革谓羽毛稀疏,皮肤暴露。)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和仲,和氏之兄。)寅饯纳日,(饯,礼送;纳日,落日。)平秩西成。(案:西成即秋收。)宵中星虚,(宵中,与日中同义,谓秋分之夜昼夜平分;星虚,谓北方玄武七宿之中星虚宿黄昏见于正南方。)以殷仲秋。厥民夷,(王世舜《尚书译注》:“夷,平,此处当指平地。夏天人民就高地而居,秋天人民又回到原野上。”)鸟兽毛毨。(毨xiǎn,理,谓羽毛更生整齐。)申命和叔宅朔方,(和叔,和氏之弟;朔方,北方。)曰幽都,平在朔易。(在,察;易,邹汉勋以为当作hū。案:《广雅》云:,冥也。又,昧爽或作爽,是又有昧义,故《尚书大传》和《史记》都以朔易为“伏物”,而《索隐》则明谓“人畜积聚等冬皆藏伏”,可见朔易即是冬藏。)日短星昴,(日短,谓冬至之日最短;星昴,谓西方白虎七宿之中星昴宿黄昏见于正南方。)以正仲冬。厥民隩,(隩yù,或读ào,室内。)鸟兽氄毛。(氄rǒng,柔软细毛。) 帝曰:“咨汝羲暨和,(案:旧注训咨为嗟叹之词,于义难通,不如与“咨十有二牧”同训为谋。暨,及。)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朞jī,与期同,周年;有,与又通。)以闰月定四时成岁。”(东晋晚《书》传云:“一岁三百六十日,除小月六,为六日,是为一岁有余十二日。未盈三岁,是得一月,则置闰焉,以定四时之气节,成一岁之历象。”)允厘百工,(允,王念孙谓犹用也;厘,整治;百工,按旧注亦解作百官,反使文义含混不清,似应直从本义,此处即指众工种。)庶绩咸熙。(庶,众;绩,功;咸,皆;熙,兴。案:以上两句,旧注家皆以属上文帝曰,只是一种愿望,而《史记》却作为史事的记叙。似宜从《史记》。)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段玉裁云:“当云咨畴若时登庸。”咨,询问;畴,谁;若时,顺应时势,盖当时常语;登庸,大用。)放齐曰:“胤子朱启明!”(放齐,人名;胤yìn子,嗣子,即尧子丹朱;启明,开明。)帝曰:“吁!嚚讼可乎?”(吁,疑怪之辞,犹今言咦;嚚yín,愚顽;讼,好争吵。) 帝曰:“畴咨若予采?”(《书经集传》:“若,顺其理而治之也。”采,事,这里指日常政务。)兜曰:“都!共工方鸠僝功。”(兜,人名;都,赞美之辞,犹今言嗨;共工,官称,职掌百工的供给;方,将;鸠,聚;僝,表现。意谓即将卓著成绩。)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静,善;庸,用;象,貌;滔,段玉裁以为或本作慆,其义为慢。) 帝曰:“咨四岳,(案:旧注释四岳,或以为“一人而总四方诸侯之事”,或以为“羲和之四子分掌四岳之诸侯”,都存在片面性。四岳非一人,下文“佥曰”可证;羲和世掌历法,断无兼管诸侯之理,故朱熹云:“羲和主历象授时而已,非是各行其方之事。”又,“诸侯”一词,始见于《禹贡》,《虞书》不见。根据这些情况,四岳似宜理解为四方群后之长,即部落联盟的君长在天子朝中有职位者。)汤汤洪水方割,(汤汤shāng,水急流的样子;割,害。)荡荡怀山襄陵,(怀,包;襄,上。)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案:此句倒文,即其咨下民。咨,访。)有能俾?”(俾,使;yì,治。)佥曰:“於!鲧哉!”(於wū,叹美之辞,犹今言嘿;鲧gǔn,马融云:“禹父也。”)帝曰:“吁!咈哉!(咈fú,暴戾。)方命圮族。”(方,违抗;圮pǐ,毁败。)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异,不同,谓众人所见与帝不同。乃,才;已,同以,又通用。俞樾云:“试可乃已者,言试之而可乃用之也。”)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绩,功。)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朕,古人自称的通号;庸,用;巽,通逊。案:朱熹曾据此句断定四岳为一人,他说:“汝能庸命巽朕位,不成让于四人?”其实不然,这句话与下句是分头与四人讲的,故称“汝”,称“岳曰”,古人记言粗略,往往如此。)岳曰:“否!德忝帝位。”(案:旧注否德连读,义不可通,似宜单独断句,作“尝其旨否”的否字讲。忝,不配。)曰:“明明扬侧陋。”(明明,明察贤明;扬,推举;侧陋,卑贱之人。)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师,众;锡,给予,这里作“推荐给”讲;鳏,单身汉;在下,指在下民之中。)帝曰:“俞,予闻,如何?”(俞,然,犹今言是的。)岳曰:“瞽子,(瞽,盲人,相传舜父目盲,人称瞽瞍sǒu,瞍也是无目之称。)父顽母嚚象傲,(象,相传为舜异母弟。)克谐以孝,(谐,和。)烝烝,不格奸。”(烝,进;烝烝,渐进。,治,这里谓以善自治。格,至。)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女,以女嫁人;时,是时;刑,借为型,法度。)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厘,理;降,下。妫guī,水名,在今山西永济县南六十里;汭ruì,河湾。嫔pín,妇,这里作动词用,犹言作媳妇。这二句讲舜治家有方。)帝曰:“钦哉!”(这句是尧赞舜。) 【译文】 传说:若考古时候的帝尧,又名放勋。他办事认真,眼光锐利,仪态文雅,思虑深远,秉性温和安静。他待人接物恭敬谦让,所以他的光辉能普照四海之外,及于天地之间。他能首先修明本身的美德,以之亲睦本家的九族;九族亲睦之后,又能和好表彰异姓的诸氏族;诸氏族的道德昌明了,于是天下各部落的关系便能协调起来,人民大众也就移风易俗,时常和好了。 这样,尧就命令羲、和两家,谨遵天道,推算和观测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制定历法,教给民众四时的节气,以便耕种;分别派他们到东西南北四境极远的地方去观测太阳的部位。命羲仲居于东方的嵎夷,称为旸谷,敬迎日出,记下日影,均匀地定出春耕的次序。测准日夜平分的那天黄昏,当南方朱鸟七星见于正南方的时刻,来校正仲春的节气。这时候,民众老壮分开,丁壮下地耕作,鸟兽则交配繁殖。又命羲叔居于南郊,均匀定出夏耘的次序。敬候日到中天,记下日影,又把它送走。测准白昼最长的那天黄昏,东方苍龙七宿的中星大火见于正南方的时刻,来校正仲夏的节气。这时候,民众就高处避暑,鸟兽羽毛稀疏,皮肤暴露。再命和仲居于西方的昧谷,敬送日落,记下日影,均匀定出秋收的次序。测准日夜平分的那天黄昏,当北方玄武七宿的中星虚宿见于正南方的时刻,来校正仲秋的节气。这时候,民众又从高处下到平地,合力收获,鸟兽换的新羽毛又长整齐了。最后命和叔居于北方的幽都,记下日到中天的影子,均匀定出检查冬藏的次序。测准白昼最短的那天黄昏,西方白虎七宿的中星昴星见于正南方的时刻,来校正仲冬的节气。这时候,民众都住进内室以避风寒,鸟兽也长出柔软的细毛以自温。 帝尧说道:“跟你们羲、和两家商量一下:四时打个回转要三百六十六天,但十二个月除了六个小月只有三百五十四天,这样,一年要多出十二天,不到三年就要多出一个月,怎么办?那就置个闰月,来定四时的节气,成一岁的历象吧!”自从大家掌握了季节规律,用来治理各种手工业,便使一切生产和工作都振兴起来了。 帝尧道:“我询问谁能顺应时势,可以大用呢?”放齐道:“您的儿子丹朱很开明呀!”尧不以为然道:“咦!他愚顽又好争吵,能行吗?”尧又问道:“谁能办理我的日常政务呢?”兜连忙答道:“嗨!共工办事努力,定会卓著成绩的!”尧冷冷地说:“咦!他讲得好听,做起来另是一套;表面上恭敬,内心里高傲到天上去了!”帝尧又说:“跟你们四岳商量一下:如今滔滔洪水为害,浩浩荡荡,包山上陵。你们去访问下民,有谁可以派去治水的么?”四岳一齐回答道:“嘿!鲧去吧!”尧说:“咦!太暴戾了!他不听命令,还倾轧善类。”四岳都道:“您所了解的跟我们所了解的竟有这么大的差异!还是先试一试,能行才用他吧!”尧道:“那就派他去吧!只是要格外小心谨慎啊!”后来,鲧治水九年,到底没有成功。 帝尧说:“跟你们四岳商量一下:我在位七十载,你们中有能听从我的命令,可以让给他帝位的吗?”四岳都一样回答道:“不!我的德行不堪胜任尊位。”尧就说:“我们应当明察贤明,推举那种屈居下位的能人。”众人这才向尧推荐道:“有个单身汉现在下民之中的叫虞舜。”尧点头道:“不错,我也听说过,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四岳回答道:“他是瞽瞍的儿子,父亲很顽固,后母愚蠢不讲理,弟弟象又十分傲慢。可他却能以孝行和睦家庭,使他们渐进于善,不至于干出奸恶的事情来。”尧道:“那么,我就试一试他。”就在当时,先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舜,来观察他治理家室的法度。后来,舜果然能很好地处理夫妻关系,使二女都放下架子,安心居住在妫水湾里的家里,作虞家的好媳妇。尧赞叹道:“舜待人处事多么认真谨慎啊!” 舜典第二 (《书经集传》:“今文古文皆有。今文合于《尧典》,而无篇首二十八字。”《书序》:“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案:此篇与《尧典》一样,也是后世追记的。)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帝系》:“瞽瞍生重华,是为帝舜。”)浚哲文明,(浚jùn,深沉;哲,智慧。)温恭允塞。(塞,诚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玄,潜在;升,上。意谓舜德上闻于尧,尧乃命以职位。)慎徽五典,五典克从;(徽,宣扬。晚《书》传云:“五典,五常之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从,顺。)纳于百揆,百揆时叙;(纳,派入;百揆,百官,指各种职务;时叙,如期上了正轨。)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宾,迎宾;四门,四方群后来朝之门;穆,和。)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马融、郑玄皆云:“麓,山足也。”大麓泛指山林川泽。)帝曰:“格,汝舜!(格,来。)询事考言,乃言厎可绩,(乃,你;厎zhǐ,定;绩,取得成绩。)三载,汝陟帝位!”(陟zhì,登。)舜让于德,弗嗣。(嗣,继承。)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上日,初一日;受终,谓尧终结帝业,由舜接受;文祖,尧的祖庙。朱熹云:“弗嗣,则是不居其位也。其曰受终于文祖,则是摄行其事也。”)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在,检查;璿,同璇,美珠;玑,机;衡,衡箫。璿玑、玉衡是用珠玉装饰的两种测天仪器。齐,核准;七政,指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运行的轨度和时数。)肆类于上帝,(肆,于是;类,古时祭天的祭名;上帝,指天。)禋于六宗,(禋yīn,也是祭名;六宗,王肃以为是指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望于山川,(望,祭名,望山川而祭。)遍于群神。辑五瑞,(辑,收验;五瑞,《周礼·典瑞》以为指桓圭、信圭、躬圭、穀璧、蒲璧,是帝尧颁发给群后象征联盟关系的信物。)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孙诒让云:“此既月疑当为望后,犹云既望也。”觐,下见上叫觐,这里指接受觐见。群牧,旧解为九州监牧。案:《虞书》无九州之名,九州始见于《禹贡》。旧传“黄帝受命,风后受图,割地布九州”,首见于晚出的《周公职录》,不可靠。所谓牧,恐怕仍是一些部落联盟的首领。为了便于区别,把以唐邦为中心的所谓天下分为东南西北四方,每方最大的部落联盟首领叫岳;而四方又可分为若干片,各片最大的部落联盟首领叫牧。这些首领本来都是各邦的后,所以统称为群后。)班瑞于群后。(五瑞检验无伪,重新颁发。后,邦君。) 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巡守,守或作狩,指帝巡视各邦。岱宗,东岳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县。)柴,(祭名,烧柴祭天。)望秩于山川。(望秩,依次序望祭。)肆觐东后,(东后,东方群后。)协时月正日;(协调四季和月的大小、日的先后,使无差异。)同律度量衡,(统一音律和长度、容器、重量单位。)修五礼,(五礼指吉、凶、军、宾、嘉五种礼仪。)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案:旧注以为五玉即上文的五瑞,不对。五玉和三帛、二生、一死一样,都是贽见礼物,大概是分为五种,其详已不可考,或者如《白虎通》所云,指珪璧琮璜璋。三帛指、玄、黄三色缯,二生谓羔、雁,一死为雉。贽zhì,见尊长时所献礼物。)如五器。卒,乃复。(如,也就是同;五器,五种兵器:弓矢、殳、矛、戈、戟。卒,东巡守礼毕;复,回报于尧。以上并从俞越说。)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南岳衡山,在今湖南衡山县。一说,古南岳为霍山即天柱山,在今安徽霍山县。)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县。)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北岳恒山,在今山西浑源县。)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艺祖,尧父庙;特,一牛。)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五年之内,帝巡视各邦一次,各邦君来朝四次。)敷奏以言,(此句《史记》作“遍告以言”,又《诗·赉》“敷时绎思”郑笺:“敷犹遍也。”这句讲让群后遍奏为治的意见。)明试以功,(试,考察,这句讲从事功考察其人贤否。)车服以庸。(庸,功,这里作动词用,意为酬功。)肇十有二州,(肇,始分。《释文》:“十有二州谓冀兖青徐荆扬豫梁雍并幽营也。”案:此为上古分州之始,旧说禹分九州在此之前,不对。皇甫谧《帝王世纪》云:“尧遭洪水,分为十有二州,今《虞书》是也;及禹平水土,还为九州,今《禹贡》是也。”)封十有二山,(封,表帜,意谓表帜十二座大山,作为十二州的重镇。)浚川。(浚,疏通。) 象以典刑,(象,指象刑;典刑,常刑。《尚书大传》云:“唐虞之象刑:上刑赭衣不纯,中刑杂屦,下刑墨幪。”案:上古以象刑为常刑,是用来处罚普通的刑事罪犯,意在折辱其人。后世戴高帽子、挂牌子,盖师其遗意。)流宥五刑,(晚《书》传云:“宥,宽也,以流放之法宽五刑。”案:此五刑系泛指各种刑罚,当如《鲁语》所云“大刑用甲兵,次刑斧钺,中刑刀锯,其次钻筰,薄刑鞭扑,以威民”。其中,薄刑并不包括在用流放代替的刑罚之内,故下文又分述出来。简朝亮云:“虞制,鞭扑列五刑之外。”)鞭作官刑,(晚《书》传云:“以鞭为治官事之刑。”)扑作教刑,(朱熹云:“此学官之刑,犹今之学舍榎楚。”)金作赎刑,(马融云:“金,黄金也。意善功恶,使出金赎罪,坐不戒慎者。”)眚灾肆赦,(眚shěng,过失;肆,释放。)怙终贼刑。(怙,坚持;终,到底;贼,害人。)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恤,怜悯。)流共工于幽洲,(《括地志》云:“故龚城,在檀州燕乐县界。《故老传》云:舜流共工幽洲居此城。”其地在今河北密云县。)放兜于崇山,(崇山,朱熹云:“或云在澧州慈利县。”其地今仍为慈利县。《地理今释》则云:“崇山在今湖广永定卫西大庸所东。”其地在今张家界市西南。)窜三苗于三危,(窜,驱逐;三苗,一个长期与唐虞夏作斗争的南方部落联盟,其地在今湖北武昌、湖南岳阳和江西九江一带。三危,又名卑羽山,在今甘肃敦煌县东南。)殛鲧于羽山,(殛,拘囚;羽山,在今山东临沂、郯城和江苏赣榆三县接界处。)四罪而天下咸服。(服舜用刑能当其罪。)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殂落,死。)百姓如丧考妣,(考,父;妣,母。)三载四海遏密八音。(遏,绝;密,静。八音,指八类乐器:金、石、丝、竹、木、匏、土、革。) 月正元日,(正月初一。)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金履祥云:“辟四门者,来四方之贤;明四目者,察四方之事;达四聪者,通四方之言。)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蔡沈云:“足食之道,惟在不违农时。”)柔远能迩,(柔,安抚;能,驯化;迩,近。)惇德允元,(惇,厚待;允,信任;德,指有德的人;元,指仁厚的人。)而难任人,(难,拒绝;任人,或作壬人,指包藏祸心的人。)蛮夷率服。”(率服,相率服从。)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奋庸,奋起图功;熙,光大;载,业绩;亮采,辅佐政务;惠,顺当。案:旧注多以百揆为首相,而以下文命禹及稷契皋陶的话为美其前功。其说不合原意,不如《史记》之说为长。《史记》把“宅百揆”解作“入百官”或“居官相事”,意谓分派各种官职;而于禹、皋陶等十人则明言“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所以现在需要正式分派官职。)佥曰:“伯禹作司空。”(佥,众;司空,官名,职司平水土。伯禹,鲧子。《周语》云:“有崇伯鲧。”舜殛鲧而使禹继父业,故称伯禹。《礼记·王制》云:“州有伯。”《白虎通》云:“伯,长也,选择贤良,使长一州,故谓之伯也。”案:伯即是牧,不同于后世由天子任命的地方官,只是历史形成的部落联盟首领。)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帝,此以下皆指舜;懋mào,勉励。)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稽首,叩头到地;皋陶的陶读作yáo。)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弃!黎民阻饥,(弃,稷的名字,稷本来是五谷的一种,后用来称主农事的官。阻,困厄,阻饥犹言困于饥馑。)汝后稷,播时百谷。”(案:旧注解“汝后稷”的后为有爵土之称,迂曲不好理解,似宜作动词主管讲,方合文意,故孔颖达亦云:“稷是五谷之长,立官主此稷事。”播时百谷,谓播种适时的百谷。)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品,辈分;五品指父、母、兄、弟、子。逊,顺。)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司徒,掌教化之官;敷,宣布;五教,即上文所谓五典。案:在宽,旧注多以为指施教的态度,不如解作施教的内容,意谓教人以宽厚相待,则五品自顺了。)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猾,扰乱;夏,华夏。劫人为寇,杀人为贼,乱在外为奸,在内为宄guǐ。)汝作士。(士,郑玄以为主察狱讼之事,薛季宣则云:“礼:大刑用甲兵,则蛮夷盗贼之事,亦领于士师也。”)五刑有服,(有服,孔颖达云:“受罪者皆有服从之心,言轻重得中,悉无怨恨也。”)五服三就。(三就,或称三次,指行刑的地方,《鲁语》云:“大者陈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三次,是无隐也。”大者指用甲兵讨伐,故必“陈之原野”,小者指刑杀罪犯,故必“致之市、朝”,以儆效尤。)五流有宅,五宅三居。(五刑改流放应有安置之处,按罪情轻重分为三等,晚《书》传云:“大罪四裔,次九州之外,次千里之外。”据孔颖达说,四裔,指四海之外;九州之外,指夷狄之地。)惟明克允。”(案:旧注训允为信,以为这句话是舜在赞扬皋陶的功绩。其实这是舜向皋陶提出要求,故以作平允讲为长。) 帝曰:“畴若予工?”(若,顺理而治,《史记》作驯,犹言管教;工,指百工之人。)佥曰:“垂哉!”(佥,众;垂,或作倕,人名,相传为尧时巧匠,善作竹矢。)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共工,《史记》作工师。)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殳shū、斨qiāng,本为两种兵器,这里与伯与同为人名,大概也是巧匠。)帝曰:“俞!往哉!汝谐。”(谐,合适。)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若,《史记》亦作驯,犹言驯养。晚《书》传云:“上谓山,下谓泽。”)佥曰:“益哉!”(益,又称伯益、伯翳。)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朕,我,舜自称;虞,主管山泽之官。)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孙星衍以朱、虎、熊、罴为四人名,相传为服兽能手。)帝曰:“俞!往哉,汝谐。”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晚《书》传云:“三礼,天地人之礼。”)佥曰:“伯夷。”(《郑语》云:“伯夷能礼于神以佐尧。”)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秩宗,晚《书》传云:“主郊庙之官。”)夙夜惟寅,直哉惟清。”(夙,早;寅,敬。)伯拜稽首,让于夔、龙。(二人名。)帝曰:“俞!往钦哉!”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胄子,《史记》作稚子,犹今言孩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栗,庄严;无,勿;简,朴。)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永同咏。朱熹云:“古人作诗,只是说它心下所存事,人便将它诗来歌。其声之清浊长短,各依它作诗之语言,却将律来调和其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夺,侵夺;伦,条理;和,和协。)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石,磬;拊,也是击,孔颖达云:“击是大击,拊是小击。”) 帝曰:“龙!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堲,晚《书》传训为疾;殄,杨筠如以为病、败;行,简朝亮谓为行事。案:殄行,犹今言坏事。师,众。)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晚《书》传云:“纳言,喉舌之官,听下言纳于上,受上言宣于下。”允,真实。)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案:二十二人指哪些人?历来争论不休,各种说法都有漏洞,只有林之奇的说法比较合理,他说:四岳九官十二牧当有二十五人,为什么舜只咨二十二人?大概是由于当时或有兼居岳牧之任的,或有在州牧之中而居九官之列的。)钦哉!惟时亮天功。”(亮,相;亮天功,意谓佐天立功。)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黜,废;陟,升;幽,昏庸;明,明智。)庶绩咸熙,分北三苗。(分北,犹今言分裂、分离。) 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案:旧注把上述三个数字相加,以为舜活到百一十余岁,不近情理。三十似应包括在五十载之内,则舜寿为八十岁。简朝亮云:“陟方者,陟登其方,谓巡守也。”) (《书序》:“帝厘下土,方设居方,别生分类,作《汩作》、《九共》九篇、《稿饫》。”《释文》云:“《汩作》等十一篇同此序,其文皆亡,而序与百篇之序同编,故存。”) 【译文】 传说:若考古时的帝舜,又名重华,能与帝尧和协相处。他的智虑深沉,举止文明,秉性温良,恭敬诚实。他那潜在的美德,终于传到尧的耳里,于是决定让他试任各种职位:叫他掌管教化,能够谨慎地宣扬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常之教,使人人乐于遵行;分派他各项职务,都能如期使工作走上正轨;让他管理四门,迎送宾客,四门都做到和和气气;派他到深山丛林之中去,遇上狂风雷雨,也不会迷失方向。帝尧道:“你来,舜!我向众人询问你办的事,考察你讲的话,发现你说话定可行之有效,这样已经有三年了,你完全可以登上帝位。”但舜仍以德行不够谦让,不肯接位。 直到第四年的正月初一日,舜才接受尧的付托,暂摄政事,在尧的祖庙里举行交接仪式。他首先检查测天的仪器璿玑玉衡,以便核准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运行的轨度和时数。于是举行类祭告天,举行禋祭告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六种神祇,又以望祭祀名山大川,遍及群神。随即收验过去发给群后象征联盟关系的五种玉器。这个月的月中以后,便日日接见四岳群牧,收上的玉器经检验无伪,又发还给他们。 这年二月,舜东巡守来到泰山,举行柴祭礼,依次望祭东方的名山大川。于是接见东方群后,跟他们协调四季和月的大小、日的先后,使无差异;统一音律和度量衡单位;修订吉凶军宾嘉五种礼仪,规定群后贽见的礼物应包括珪璧琮璜璋五种玉器,玄黄三色丝帛,一只生羔,一只生雁,一只死雉;同时,还划一弓矢、殳、矛、戈、戟五种兵器的规格。礼毕,然后向帝尧回报。五月,南巡守来到南岳,行礼和泰山一样。八月,西巡守来到西岳,礼仪也相同。十一月,北巡守来到北岳,礼仪也跟西岳一样。巡守回来,敬告尧的父庙,杀一头牛举行祭礼。从此,规定五年之内帝巡守一次,各邦君来朝四次,让他们普遍陈奏对政事的种种意见,并从他们的事功中考察其人的贤否,赐给车服,以奖励他们的功劳。舜又根据洪水等自然条件分割成的区域,把当时所知道的天下开始划分为十二州,每州都封一座大山以为重镇。同时,鼓励各邦对境内的河流进行疏通。 那时候,以象刑为常刑,用来处罚普通的刑事罪犯,给他们穿上与众不同的衣屦,使他们感到羞耻,自动改恶从善。又普遍实行流放来代替各种酷刑,用鞭挞作为官府的刑法,用榎楚作为教学的刑法。凡是罪情可原的,允许用黄金赎罪;因过失和天灾致罪的,给以缓免;坚持害人到底的,则刑杀无赦。慎重啊,慎重啊!舜对于受刑罚的人真是怜悯备至!他把共工流放到幽洲,把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驱逐到三危,把鲧拘囚在羽山。这四凶受到制裁,天下的人都心服了。 过了二十八年,帝尧死了。各邦百姓都好比死了父母一样,三年中间,四海之内都停止一切音乐,表示哀悼。 次年正月初一日,舜在祭告帝尧的祖庙之后,正式即帝位。他广泛征求了四岳的意见,并大开四门,招纳贤哲,了解下情,倾听四方呼声。他与十二牧商议道:“民食是头等大事,一定要不失农时。对远方要采取怀柔政策,对近邻则要加强驯化工作。要厚待有德的人,信任仁厚的人,拒用包藏祸心的人。这样,四夷都会相率归服了。” 舜说:“跟你们四岳商量一下,有能奋起图功,光大先帝的业绩,并能辅佐政务顺当的,是哪些人呀?”众人都回答:“伯禹可以作司空!”帝舜道:“对!跟禹商量一下,你就负责平治水土,一定要黾勉从事啊!”禹稽首拜辞,请让给稷、契及皋陶。帝舜道:“好!不要让了,你去吧!” 帝舜道:“弃!黎民为饥荒所苦,你就担任后稷的职位,去指导民众播种适时的百谷。” 帝舜又道:“契!百姓不亲睦,父母兄弟子五辈人之间的关系不顺,你就作司徒,认真宣传五常之教的内容,重点在于教人以宽厚相待。” 帝舜又道:“皋陶!蛮夷时常来扰乱我华夏,抢劫杀人作奸犯法的事,也时有发生。你就作士官吧!使用各种刑罚都要做到使受刑的人心服。执行重大刑罚必须公之于众:用甲兵讨伐叛逆,在原野上进行;执行死刑则分别在朝、市两处。流放应有安置的地方,可以分为三等:罪大的逐出四海之外,次等的流到夷狄之地,再次的流到千里之外。只有审问明白,才能处罚平允。” 帝舜问道:“谁来管教我的百工之人?”众人都回答:“垂呀!”舜说:“对!跟垂商量,你就作共工吧!”垂稽首拜辞,让给殳、斨和伯与三人。舜对垂说:“行,去吧!你最合适。” 帝舜又问:“谁能替我管理山泽,保护草木和驯养鸟兽?”众人都答道:“益呀!”舜说:“好!跟益商量,你就作我的虞官吧!”益稽首拜辞,让给朱、虎、熊、罴四人。舜对益说:“行,去吧!你最合适。” 帝舜道:“跟你们四岳商量,有能为我主持天地人三种礼仪的人吗?”四岳都答:“伯夷!”舜说:“对!跟伯夷商量,你就作秩宗吧!务必早夜虔敬,做到正直清明。”伯夷稽首拜辞,请让给夔、龙二人。舜对他说:“行,你认真去干吧!” 帝舜对夔说道:“夔!命你作典乐,教孩子们学习歌乐。要教导他们正直而又温和,宽弘而又严肃,刚强而不至于残虐,简朴而不至于傲慢。诗是用语言来表达思想感情,歌则是用声音来咏唱这种语言。所以声音的高低、长短、清浊就要适应咏唱的需要,必须以音律来加以调和。然后配合各种乐器,都能和谐悦耳,不至互相扰乱,失其伦次。这样,不管是神是人听了,都会感到和协了。”夔满有信心地说:“好啊!我只要敲打石磬,百兽都会相率跳起舞来!” 帝舜又对龙说:“龙!我最恨谗言坏事,扰乱民心。命你作纳言官,早晚传达我的命令,收集各方面的意见,一定要真实可信。” 最后,帝舜面对全体在座的大臣说道:“跟你们二十二位商量,一定要十分认真对待自己的职责,及时佐天立功!”三年以后,帝舜对这些臣工们进行了全面考绩,九年之后,经过三考,便把那些昏庸的人废黜不用,而将那些明智的人提升高位,这样,各项事业都振兴起来了。对三苗也采取分化瓦解的办法,给以各个击破,听命的让他们留居原处,顽抗的驱赶到荒远的地方去。 舜三十岁的时候被帝尧征用,居帝位达三十年之久,到他被征用五十年的时候,在巡守南方的途中死去。 大禹谟第三 (晚《书》传云:“谟,谋也。” 《书序》:“皋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皋陶谟》、《益稷》。”夏僎云:“在舜之时,皋陶以谟显,大禹以功著。作书者既述二典,载其君之始末,于是又录其君臣之间嘉旨善政,作此《大禹》、《皋陶谟》、《益稷》三篇。”案:此篇古文有而今文无,近世学者多以为东晋人所造。但先秦载籍征引此篇内容的达十五条之多,足见其史料价值之高,仍不容忽视。)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史记·夏本纪》:“夏禹,名曰文命。”)敷于四海。(敷,布,这里指布其功德。)祗承于帝曰:(祗,敬;承,谓承诏命。)“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夏僎云:“君能尽君之道,而艰于为君;臣能尽臣之道,而艰于为臣。”)政乃,黎民敏德。”(,治;敏德,速于修德。)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允,真;罔,无;攸,所;咸,皆。)稽于众,舍己从人,(孔颖达云:“舍己之非,从人之是。”)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苏轼云:“无告,夭民之穷者;困穷,士之不遇者。”惟,只有;帝,指尧;克,能。)益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帝,仍指尧;广运,谓广大而能运用。)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眷,照顾;奄,尽。) 禹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惠迪,顺道;从逆,为恶;惟影响,谓犹影随形、响应声。)益曰:“吁!(孔颖达云:“闻善惊而为声耳!”犹今言“呀!”)戒哉!儆戒无虞。(案:虞,旧训为度,不如作忧讲。儆,同警。)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罔,勿;法度,指法则制度;逸,放纵;淫,过度。)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贰,犹豫;疑谋,指尚有疑问的计划;勿成,谓不要勉强求成。百志,指各种思虑;熙,明。)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干,求;咈,逆;四夷来王,夏僎云:“谓四夷皆讲朝见之礼也。”)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帝,指舜,以下皆同;惟,是。)水火金木土谷惟修,(陈少南云:“水火金木土谷六者,财用所自出,故曰六府。”惟,要,这以下三个惟字都相同。)正德、利用、厚生,惟和,(陈少南云:“正德、利用、厚生三者,人事所当为,故曰三事。”正德,端正人民的品德;利用,丰富人民的财用;厚生,改善人民的生活。)九功惟叙,九叙惟歌。(九功,指六府加三事。夏僎云:“九功有叙,则民被泽,欢欣鼓舞,即此叙而歌咏之。”)戒之用休,董之用威,(苏轼云:“先事而语曰戒。”戒,犹今言诱导;休,美,这里指美好的前景。董,督促;威,这里指责罚。)劝之以九歌,俾勿坏。”(吴棫云:“劝之以九歌者,民已乐之,又因其情,被之弦歌,以助其乐事赴功。”案:俾勿坏,意谓使人民勤于九功的干劲不致衰败。)帝曰:“俞!地平天成,(水土既平,万物得以成就。)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案:“时乃功”宜上属。时,那时;乃,你。)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礼记》:“八十九十曰耄。”)汝惟不怠,揔朕师。”(师,众。)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罔,不;克,能,罔克谓不能胜任。依,依附。)皋陶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怀之,帝念哉!(迈,勇往力行;降,下。苏轼云:“种德,如农之种植。”)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案:旧说以为八个兹字皆指皋陶,于义难通。兹的常训为此,但各句前一兹字当作就讲,《大学》“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可证;后一兹字则意谓此事,即种德的事。这几句话的大意讲:皋陶平日所系念的就在于种德这件事还有欠缺,偶而释念也就在于这件事有成绩;他经常在口头上谈论的就在于这件事,真诚出自内心的也就在于这件事。惟,这里作希望讲。)帝曰:“皋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臣庶,群臣众民;干,犯;正,法纪。)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弼,辅助;期于予治,意谓期望使我的政事达到治理的境地。)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晚《书》传云:“虽或行刑,以杀止杀,终无犯者。”中,正道。)时乃功懋哉!”(案:“懋哉”宜上属。懋,大。)皋陶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宽;(愆,过;御,统治。)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嗣,子孙;世,后代。)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晚《书》传云:“过误所犯,虽大必宥;不忌故犯,虽小必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张彦政云:“罪可以刑,可以无刑,则其罪为可疑,轻之可也;可以赏,可以无赏,则其功为可疑,重之可也。”)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王肯堂云:“罚不当罪曰不辜。”经,指常法。)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洽,霑;兹用,因此;有司,该管官府。)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从欲,如愿;休,美。)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降,或作洚;洚水,洪水。)成允成功,惟汝贤;(允,信。王樵云:“克副其言,是之谓成允;克厎其绩,是之谓成功。”朱熹云:“成功,谓水患既平,而九功皆叙。”)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假,大。)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晚《书》传云:“自贤曰矜,自功曰伐。”)予懋乃德,嘉乃丕绩。(朱熹云:“懋,宜作楙,盛大之意。此作懋者,乃训勉尔。”犹今言盛赞。嘉,嘉许;丕,大。)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历数,天命;元后,大君,犹后世所谓天子。)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金履祥云:“人心者,知觉之生乎气;道心者,知觉之生乎理。”犹今言感情、理智。《书经集传》:“人心易私而难公,故危;道心难明而易昧,故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精,精心体察;一,专心守住;允执,坚持;中,中道。朱熹云:“中,只是个恰好底道理。”案:犹今言正确路线。)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稽,考,谓考于事实;询,问,谓问于众人。)可爱非君,可畏非民。(案:旧说这两句都是反诘语气,意谓民当爱君,君当畏民,并引《诗·北风》“莫赤匪狐,莫黑匪乌”为比。但细味下文二句并非都有反诘之意,则此二句仍宜理解为否定语气,意谓可爱的不是君而是民,可畏的不是民而是君失其道。)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何戴,爱戴谁;罔与,无人跟他。这两句进一步说明民爱君不成问题,而君应爱民,不应畏民。)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有位,所居帝位;可愿,指愿做的善事。)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书经集传》:“四海之民,至于困穷,则君之天禄,绝而不复续。”)惟口出好兴戎。(案:旧说多以好为善,以全句为舜自谓,于理未洽。似宜训好为“好生之德”的好,而全句亦当理解为舜戒禹当慎言。兴戎,犹言兴祸。)朕言不再。”(意谓所嘱已完,不再讲了。)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枚卜,王安石云:“人人而卜之也。”卜,占卜,古人常用占卜预察吉凶。)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案:旧解官占为占卜之官,不妥,应解作占卜官事即公事。旧说又解蔽为断,也不如直解为掩。蔽志谓心有所掩蔽,疑不能决。故下文云“朕志先定”,不必再卜了。《左传·文公七年》楚斗廉云“卜以决疑,不疑何卜”?正是此意。昆,后;元龟,大龟,古时占卜常用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朱熹云:“其,犹将也。言虽未卜,而吾志已是先定,询谋已是佥同,鬼神亦必将依之,龟筮亦必须协从之。所以谓卜不习吉者,盖习,重也,这个道理已是断然见得如此,必是吉了,便自不用卜,若卜,则是重矣。”筮shì,用蓍草占卜吉凶。)禹拜稽首固辞。帝曰:“勿!惟汝谐。”(孔颖达云:“古人言勿,犹今人言莫。”)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受命,指受摄帝位之命;神宗,尧庙;若帝之初,谓行礼如舜初摄位时。)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时,现时;弗率,不遵教令;徂,往。)禹乃会群后,誓于师曰:(誓,宣誓;师,众。)“济济有众,咸听朕命:(济济,整齐众多的样子。)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蠢,无知盲动的样子;侮慢,指侮慢于人;反道,指违反正道;败德,指败坏常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咎,灾。)肆予以尔众士,奉辞罚罪。(辞,命。)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赞,佐助。)“惟德动天,无远弗届。(届,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时,常。)帝初于历山,往于田,(历山,又名首雷山、中条山,相传为舜耕田处。其地在今山西省永济县东南。)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日,日日。旻mín天,犹后世言苍天。《尔雅》:“秋为旻天。”慝tè,恶。)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慄,(载,事,载见,因事而见;夔夔,恐惧的样子;斋,庄重;慄,战慄。)瞽亦允若。(允若,信顺,犹今言真能通情达理。)至感神,矧兹有苗?”(xián,朱熹以为“诚感物曰”。案:“至感神”或系当时之谚语。矧shěn,何况。)禹拜昌言曰:“俞!”(昌言,善言。)班师振旅。(班,还;振,整;旅,军。)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帝,仍指舜;诞,大;干,盾;羽,雉尾。)七旬,有苗格。(格,至,谓来服。) 【译文】 传说:若考古时候的大禹,又名文命,他的功德广布到了四海。他曾经接受帝舜的征询,发表自己的见解道:“为君的能知道为君的艰难,为臣的能知道为臣的艰难,那么,政事就能治理好,人民也就会迅速修德了。”帝舜道:“这话不错。确实像这样,那么,好主意就不会被搁置不用,贤才就不会被遗弃在田野之间,万邦都会太平。凡事都考察群众的意见,常常放弃自己不正确的意见,听从别人正确的意见;为政不虐待无告的穷人,用人不忽视卑贱的贤才,这只有帝尧的时候才能做到。”益插嘴道:“嗨!帝尧的道德广大而又能运用,真是圣哲神明,能武能文,所以皇天特别照顾他,命他统治四海,为天下的大君。” 禹说:“凡是顺道从善的就得福,逆道从恶的就得祸,这真像影随形、响应声一样!”益说:“咦!可得警戒这一点啊!只有时刻警戒自己,才能免于后忧。不要破坏法规制度,不要优游流于放纵,不要过度玩乐;任用贤才不要三心二意,铲除邪恶不要犹豫不决,谋划尚有疑问就不要勉强施行。这样,你心中的一切思虑都会通明透亮了。不要违反正道去求取百姓的称誉,也不要不顾百姓的意见去满足自己的欲望。思想不怠惰,政事不荒废,那么,四夷都会来归附你的。” 禹说:“帝!您要记住啊!修德主要表现在搞好政事,而为政的中心在于养育人民。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要修治好,端正人民品德、丰富人民财用、改善人民生活这三件事要互相配合。这九个方面的功业都要安排得有秩序,有了秩序,人民自然欢欣鼓舞,歌功颂德了。对于勤劳的人,要用美好的前景去诱导他们;对于怠惰的人,要用刑罚去督责他们;而当人民受到德泽感到欢欣的时候,就要及时鼓励他们开展歌咏活动,使之乐而忘劳,干劲不衰。”帝舜道:“讲得对!现在水土治平,万物得以成长,六府三事确实治理得很有秩序,万世以后都要仰赖那时你的大功啊!” 帝舜道:“禹,你来!我居帝位已经三十三年了,如今已到老耄昏聩的时期,掌握这样烦忙的政事委实感到疲倦。你平日是从不懈怠的,今后要接替我总管众民啊!”禹连忙答道:“我的品德不能胜任,人民不会依从我的,不如皋陶勇往力行,积极种德,德泽普及下民,民众都怀念他。帝!您可要顾念他啊!他平日一心挂念的就在于种德这件事还有欠缺,偶而放下心来也就在于这件事有了成绩;他经常在口头上谈论的就在于这件事,真诚出自内心的也就在于这件事。所以说,您可得要顾念他的大功啊!”帝舜于是转向皋陶说:“皋陶!现在广大臣民没有一个干犯我的法纪的,这是由于你任我的士师,能够正确运用五刑来辅助五教,期望使我的政事达到治理的境地。要用刑罚来达到消灭刑罚的目的,使人民都能走上正道,那时你的功劳就大了!”皋陶回答道:“帝!您的德行毫无过差,对下边的要求简明扼要,治理民众非常宽大;刑罚不牵连子女,而奖赏却延及后世;对偶然的过失,再大也给以宥赦,对明知故犯的罪恶,再小也处以刑罚;罚罪有疑问就从轻发落,赏功有疑问却从重给奖;与其杀害无辜的人,宁可犯不执行常法的过失:这种好生的美德,已经融洽到人民心里,因此,人民都能守规矩,不犯官家的法纪。”帝舜道:“使我能如愿以治理人民,四方都听从我的命令,好像草木随风而动,这都是你做的好事啊!” 然后,舜又转回来对禹说:“来,禹!当年天降洪水来警戒我,能够言行一致,既在治平水土中成就功业,又在民众中建立威信的,就数你最贤;既能勤劳为邦,又能节俭持家,不自满自大,这也数你最贤。你正因为不自逞能,所以天下没有一个人敢与你争能;你正因为不自居功,所以天下没有一个人敢与你争功。我真诚赞美你的品德,嘉许你的大功。天命已经降落到你的身上,你终将升任大君。人心是危险难安的,道心却微妙难明。惟有精心体察,专心守住,才能坚持一条不偏不倚的正确路线。没有考核事实的言语不要听,没有征询群众意见的主意不要用。可爱的不是君而是民,可畏的不是民而是君失其道。民众没有大君他们又爱戴谁呢?大君没有民众就无人跟他守邦了。一定要谨慎啊!认真对待你所居的大位,切实做好你想要做的每件事。如果四海百姓都至于穷困不堪,那你做大君的天禄也就永远终结了。只有这张嘴,最爱惹是生非,讲话可得慎重啊!我要讲的都已讲完,没有什么再要讲的了。”禹还是谦让道:“那么,就一个个功臣来占卜,看谁的卜兆最吉就由谁来接位。”帝舜道:“禹!我们占卜公事,是先由于心有疑难掩蔽,然后才去请问大龟的。现在我的意志早已先定了,并经征询众人的意见都一致赞同,相信鬼神必定依从,龟筮也必定是吉了。占卜是不会重复出现吉兆的,用不着再卜了。”但是,禹还是稽首拜辞。帝舜最后断然地说:“不!只有你合适。” 正月初一日,禹在尧庙里接受了摄政的委命,率领百官行礼,像当年舜受命摄政时一样。然后,舜对禹说道:“禹!跟你商量一下,现时只有三苗不遵从我们的教令了,你去征伐他们。”禹于是大会各邦群后及其率领的人众,宣誓于众道:“整齐众多的勇士们!都来听我的命令:这无知盲动的三苗,执迷不悟,傲慢自大,违反正道,败坏常德。致使君子被遗弃在野,而小人却窃居高位,把人民抛弃不顾,因此,上天降灾于他们。我今天是用你们群后众士之力,奉天命去罚他们的罪。你们还须齐心合力,才能成就功勋。” 战事进行了三十天,苗民仍然负隅顽抗,不肯听命。益就向禹建议道:“只有道德的力量才能感动天地,再远的地方也能达到。满招损,谦受益,常常就是天道。帝舜早年受父母虐待,一个人在历山耕田,苦不堪言。但他日日号哭涕泣,仍然呼喊苍天,呼喊父母,总是诚心自责,把罪错全部承担,从不怨天怨父母。有事去见瞽瞍的时候,总是端端正正,战战兢兢。在这种时候,连顽固的瞽瞍也真能通情达理了。常言至诚感神,何况有苗?”禹连忙下拜,接受了这个好意见,说:“讲得对!”立即停战,整队班师而归。从此,帝舜也接受了益和禹的建议,大布文德,在朝堂两阶之间举行大规模的舞蹈,人们举着战争中用的盾牌和雉尾,载歌载舞,表示偃武修文。七十天之后,有苗终于自动前来归附了。 皋陶谟第四 (《说文》:“《虞书》曰《咎繇谟》。”颜师古《汉书注》皋陶谟亦皆作咎繇謩。晚《书》传云:“陶音遥。”古文今文皆有,但今文与下篇益稷合为一篇。 《史记·夏本纪》:“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信其道德,谋明辅和。’”)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迪,敦进;弼,辅佐。)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身修,自身的修养;思永,作长期打算。)惇叙九族,庶明励翼:(惇叙,厚待。庶明,俞樾释为庶民,明读为萌,通民。励,通砺,王肃释为砥砺。)迩可远在兹。”(孔颖达云:“从近可推而至于远者,在修己身亲九族之道。”)禹拜昌言曰:“俞!”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案:若时,顺时,盖当时常语。顾锡畴曰:“惟帝其难之,犹云即帝尧之心,其犹必以为难尽也。”)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哲,明智;官人,用贤;惠,仁爱。)能哲能惠,何忧乎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令,善;孔壬,大佞。孔颖达云:“上句既言兜有苗,则此巧言令色,共工之行也。”)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杨筠如释为大凡。程颢云:“存诸中为德,发于外为行。”)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晚《书》传云:“载行、采事也,称其人有德,必言其所行某事某事以为验。”)禹曰:“何?”皋陶曰:“宽而栗,柔而立,(栗,庄重;立,自立。)愿而恭,(愿,谨慎。案:旧注于此句歧说最多,但都难令人满意。其关键在于未得恭字的正解。《洪范》云:“貌作恭。”晚《书》传训恭为俨恪。孔颖达疏:“《曲礼》曰:俨若思。俨是严正之貌也。”《洪范》又云:“恭作肃。”孔颖达疏:“貌能恭则心肃敬也。”综合这两层意思,则恭似应解为严肃。)乱而敬,扰而毅,(案:二句意谓:处乱逆而能谨敬,受干扰而更坚毅。说详本书余论《释“乱”与“扰”》。)直而温,简而廉,(简,简易;廉,有廉隅。朱熹云:“廉,有分辨也。”)刚而塞,强而义,(塞,笃实。)彰厥有常,吉哉!(彰,表现;吉,贤。这句讲表现九德经常,就是贤了。)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日日;宣,布;三德,指九德中的三德;夙,早;浚,治,治明犹言治理;有家,指所有之家,犹言其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林之奇云:“严祗敬,敬事之心,有加无已也。”六德,指有六德之人。有邦,指所有之邦,犹言其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翕xī,合;敷,普;九德,指有九德之人,意谓具备各种德行的人;事,指任事。)俊在官,(俊,指贤俊之人;,通艾,指年高有德之人。)百僚师师,百工惟时,(百僚,百官。俞樾云:“百僚师师,乃众盛之貌,犹诗言济济多士也。”案:此百工,旧注亦多以为百官,显与上句重复,也不如直从本义即众工匠。惟时,犹言及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抚,遵循。五辰,案指五行兴旺的时辰,古人把金木水火土五行分配四时,相信木旺于春,火旺于夏,金旺于秋,水旺于冬,土旺于四季,百工之事都必须遵循这五行兴旺的时辰。凝,成就。)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俞樾云:“无教逸欲,犹无效逸欲,与无若丹朱傲同义。有邦二字属下读。”逸,安逸;欲,贪欲;兢兢,谨慎;业业,危惧。)一日二日万几;(一日二日,马融、王肃两家都解作日日;几,读作机,即后世所谓事机。周敦颐云:“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旷,空废;天工,天职。)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张载云:“生有先后,所以为天叙。”孔颖达云:“叙谓定其伦次。”典,常法。吕祖谦云:“敕有整饬之意。”敕亦作敕chì。五典,注见《舜典》。五惇,谓父母兄弟子五品敦厚。)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张载云:“小大高下,相并而相形焉,是谓天秩。”孔颖达云:“秩谓制其差等。”自,由;五礼,注见《舜典》;庸,常。)同寅协恭和衷哉!(寅,敬;衷,善。朱熹云:“要五礼有庸,五典五惇,须是同寅协恭和衷。”)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五服,简朝亮以为即下篇《益稷》所谓“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五采,指青黄赤白黑。郑玄云:“性曰采,施曰色。以本性施于缯帛,故云以五采施于五色也。”章,显明。五章,谓五色之服皆显明。)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五刑解见《舜典》。五用,谓五刑用法当罪。)政事懋哉,懋哉!(懋,勉。朱熹云:“要五服五章,五刑五用,须是政事懋哉懋哉。”)天聪明,自我民聪明;(自,由。蔡沈云:“天之聪明,非有视听也,因民之视听以为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明,指彰善;威,指威恶。蔡沈云:“天之明威,非有好恶也,因民之好恶以为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上,指天;下,指民。有土,即有邦之人。)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惠,顺,指顺于理;厎,这里作致讲。)禹曰:“俞!乃言厎可绩!”(这个厎作定讲;绩,立功。)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郑晓云:“是谦言未知其厎绩与否。”赞,谓以言助之;襄,谓成功。简朝亮云:“惟予心所思,则曰:以言助之又助,庶几其成尔!”) 【译文】 传说:若考古时候的皋陶,他曾经说过:“切实敦进自己的品德,那么,谋事就会明智,接受辅弼也就和谐了。”禹听了这话,问道:“你讲得很对,但怎么实行呢?”皋陶答道:“嗨!这就要慎重对待自身的修养,作长期的打算;同时,厚待亲近的九族,那么,所有的民众都会作你的砥砺和羽翼了:从近可以推远的道理就在这里。”禹对皋陶讲的这番话很钦佩,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说道:“你的话讲得好!” 皋陶接着又说:“嗨!关键在于知人,在于安民。”禹叹道:“唉!要做到事事顺时,就是先帝尧也感到难啊!能知人就是明哲,就能恰当地用贤;能安民就是仁爱,民众就会归附。如果能做到明哲仁爱,那又何必担心兜?何必迁走有苗?何必害怕花言巧语的那个大佞人?” 皋陶说:“嗨!大凡人的性行表现有九德,大凡说这个人有德,就要举出他所做的某事某事。”禹问道:“九德怎么说?”皋陶说:“宽弘而又庄重,柔和而能自立,谨慎而又严肃,处乱逆而能谨敬,受干扰而更坚毅,行正直而气温和,性简易而有廉隅,刚断而能求实,倔强而能合义。表现这九德经常,就是贤了。日日宣布三德,就可以早晚治理好自己的家了;日日严肃地敬重具有六德的人,就可以使之辅佐政务,治理其邦了。兼收并蓄,使具备九德的人都能任事,则所有贤俊之人和年高有德的人都在官位上了。这样,百官济济,百工趋时,大家遵循着五行兴旺的时辰,各项工作都将取得成绩了。不要学坏样追求安逸和贪欲,做邦君可得兢兢业业,因为日日都要处理数以万计的事机;不要空废众官的职责,因为天职是要由人来代行的。说天定人的伦次有常法,就需要整饬我们五常的教化,使父母兄弟子五品臻于敦厚啊;说天制人的差等有礼节,那是由于我们实行的婚丧宾军嘉五种礼仪能够坚持经常啊!而要做到这两条,又需要我们大家同敬合恭,齐心和善啊!说天赐命于有德的人,就要靠我们用五种服色来分别体现啊;说天讨伐有罪的人,就靠我们用五种刑罚来执行啊!而要做到这两条,又需要我们把政事办理好,可得勉励啊,勉励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人民的聪明,天彰善罚恶,实际上就是我们人民彰善罚恶。上面的天心与下面的民心是相通的,做邦君的可得特别敬重啊!” 皋陶最后说:“我的话合乎道理,是可以实行的。”禹连忙称赞道:“对!你的话一定可以立功!”皋陶谦虚地回答道:“立功与否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说:我不过用自己的言语赞助赞助我们的大君,使他的功业有成罢了。” 益稷第五 (晚《书》传云:“禹称其人,因以名篇。”《书经集传》:“今文古文皆有,但今文合于《皋陶谟》。”)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孜孜,不倦怠的样子。)皋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昬垫。(昬,昏迷;垫,沉溺。)予乘四载,(水乘舟,陆乘车,泥乘,山乘樏。chūn,又作橇、毳、。如淳云:“毳,以版置泥上,以通行路也。”樏lěi,又作、桥、梮。应劭云:“梮或作樏,为人所牵引也。”)随山刊木,(蔡沈云:“除木以通蔽开道。”)暨益奏庶鲜食。(案:奏,旧注多训为进,落不到实处,应训为进言为宜。奏庶鲜食,犹言向民众进言教他们去猎取鲜食。鲜食,包括鸟兽和鱼类,这里主要指鸟兽。)予决九川,距四海,(九川,据《史记》云,指弱水、黑水、河、汉、江、沇、淮、渭、洛。距,至。)浚畎浍距川,(畎quǎn、浍kuài,郑玄云:“田间沟也。”)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播,播种五谷。简朝亮云:“艰食,谷食,《无逸》所谓稼穑之艰难也。”鲜食,在这里主要指鱼鳖。)懋迁有无,化居,(懋,勉励;迁有无,互通有无。化居,《史记》解作徙居。)烝民乃粒,万邦作。”(烝民,众民;粒,米食。王念孙云:“作与乃对文,谓始治也。”)皋陶曰:“俞!师汝昌言。”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案:在位,旧注都解作所在帝位,与下文论臣邻股肱的内容很难贯通,似宜解为在职臣工,下文“虞宾在位”正是这种用法。)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案:这四句也应理解为对臣工而言。安,犹言专心致志;止,犹言所要达到的目标;安汝止,意谓专心致志于你所要达到的目标。几,谓洞见机微;康,谓思虑通达。弼,本义为正弓器,这里作规谏讲。惟动丕应徯志,意谓动则大应民众期待之心。丕,大;徯,待。)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以此臣工来承受上帝的眷命,天定将再赐以福祥。申,再;用,以。)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陈经云:“臣当亲近我而助我,故曰臣哉邻哉;亲我助我,乃尽为臣之道,故曰邻哉臣哉。”)禹曰:“俞。”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翼,辅成。)予欲宣力四方,汝为;(宣力,蔡沈云:“谓布其力也。”案:此力当指武力。)予欲观古人之象,(象,指象物制器制服的制度。)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案:旧注于作会后断读,把宗彝属下句,很难说通。如将“作会宗彝”连读,意思就醒豁多了。晚《书》传云:“日月星为三辰。”孔颖达云:“虫是鸟兽之总名也。”会,郑玄读作绘;宗彝,指宗庙彝樽。)藻、火、粉、米、黻、黼、绣,(黻fú,阮元云:“黻象为两弓相背,古弗字也。”简朝亮云:“,古弗字,两弓相背之象也。”黼fǔ,孙炎云:“黼文如斧形,盖半白半黑似斧刃白而身黑。”chī,郑玄读作,又读作黹,作刺讲。)以五采彰施五色,作服,汝明;(明,谓明确其制度。)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周礼·太师》:“掌六律六吕以合阴阳之声,阳声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声大吕、应钟、南吕、林钟、仲吕、夹钟。”《汉书·律历志》:“律有十二,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周礼·太师》又云:“文之以五声:宫、商、角、徵、羽。”八音,注见《舜典》。)在治忽,(在,察;忽,惰忽。)以出纳五言,汝听。(吕祖谦云:“五言,乐之成言者,三百篇之诗是也。”叶梦得云:“五言即五声。虽言也,播于律之所和,则为五声;虽声也,本于诗之所讽,则为五言。”)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违,背道;弼,匡正。)钦四邻!(案:旧注多以这三字连读,解为舜命禹敬其四邻,但臣邻的比喻原是就帝而言,不应臣又有四邻之说。因疑钦字当一逗,犹言“钦哉,四邻!”这样,就变成帝对近臣的要求了。)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不在时,犹今言不合时宜。)侯以明之,(案:旧注皆以侯为行射侯之礼,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禹贡》:“五百里侯服。”晚《书》传云:“侯,候也,斥候而服事。”这里的侯也应作斥候讲,犹今言侦察。)挞以记之,(孙诒让云:“此记疑当为,《说文·言部》云:“,诫也。笞挞并是警诫过误之刑。”)书用识哉,欲并生哉!(晚《书》传云:“书识其非,欲使改悔,与共并生。”)工以纳言,(工,指乐工;纳言,指上文的出纳五言,即采诗纳谏。)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时,及时;飏,宣扬;格,至于道,犹今言合理;承,受;庸,用;威,用刑罚威慑。)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夏僎云:“光天之下,犹普天之下。”又云:“海隅苍生,谓四海之隅,苍然草木之处也。”)万邦黎献,(孙觉云:“黎首之民,谓之黎民;贤于黎民,则谓之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时,及时。)敷纳以言,(敷,遍。)明庶以功,车服以庸,(简朝亮云:“明示众庶以其言所行有功,遂赏车服以叙功焉。”)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夏僎云:“在位之臣,谁敢不举贤荐士,以让其所不如之人;而贤之在下者,又谁敢不欣然乐用,敬出以应帝旁招之命!”)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案:旧注或断读于“时”,或断读于“同”,都不可解。似宜断读于“敷”。不时敷,承上文“惟帝时举”省一“举”字;承“敷纳以言”省一“纳”字。谓帝如不时举贤人,敷纳善言,则弼直谗顽之人同样日日进言,必定无功。)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慢游,污秽亵渎的游乐;傲虐,笑傲陵人的行为。)罔昼夜,(é,肆恶无休止的样子。)罔水行舟,(案:旧注直解为陆地行舟,不合事理,疑当如《盘庚上》“惰农自安”之例,作比喻讲,意谓丹朱不管白天黑夜肆恶无休止,好比无水硬要行舟,为所欲为。)朋淫于家,用殄厥世。(朋淫,群聚淫乱;殄厥世,绝其世位。)予创若时,(创,始;若时,顺时。)娶于涂山,(涂山氏,其地在今安徽寿春县东北。)辛壬癸甲,(古人以干支记日,自辛到甲仅四天。)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晚《书》传云:“启,禹子也。”郑玄云:“子犹爱也。”)惟荒度土功。(荒度,犹言大治。案:以下都是讲治水土的事。)弼成五服,至于五千,(晚《书》传云:“五服,侯甸绥要荒服也。五百里四方相距为方五千里,治水辅成之。”)州十有二师,(晚《书》传云:“一州用三万人功。”《释文》:“二千五百人为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案:旧注于五长或谓五国立一长,或谓九州之外立五人为长,都失之凿。似宜理解为五服各立长,即所谓方伯、群牧。一方五服立五长,四方皆立长,故谓咸建五长。)各迪有功。(迪,践,这里指履行自己的职责。)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案:旧注解即工为就官,其义反而愈晦。其实,即工就是就工,犹今言参加平水土的工程。)帝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案:旧注多以此二句为美禹之功,简朝亮驳之云:“由是言之,禹言各迪有功,而帝乃自居为己德乎?帝称禹功,禹不辞让,禹亦自居为己功乎?盖失其义矣。”细味前后文义,迪当作敦进讲,乃当作就讲,叙当作奖讲,二句意谓:敦进我的德行,那时就都有功可奖叙了。)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案:此二句晚《书》传以为作史者赞美皋陶的话,与上下文都不相连贯,仍宜理解为帝舜所说的话,意谓皋陶现正在认真地奖叙有功的人,而对有罪的人则施以严明的象刑,使之改过自新。) 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王炎云:“磬,轻为戛,重为击;琴瑟,重为搏,轻为拊。”案:戛jiá、击、搏、拊都是动词。鸣球,玉磬名。以咏,谓击磬抚琴瑟以伴奏歌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格,至;虞宾,丹朱,蔡沈云:“尧之后宾于虞,犹微子宾于周也。”以上讲堂上乐的效果。)下管鼗鼓,合止柷敔,(下,谓堂下乐;管,竹管;鼗táo,长柄小鼓,两旁有耳,摇之使自击。柷zhù,状如漆桶,中间有椎,撞之以节乐;敔yǔ,状如伏虎,背有刻,之以止乐。故合乐用柷,止乐用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笙,以匏为之,列管于匏中,施簧于管端。镛,大钟。以间,谓堂上歌咏与堂下音乐交替演奏。跄跄,舞蹈的样子。)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箫韶,又作箾韶,夏僎云:“盖舜之乐,别而言之,则有堂上堂下之异,合而言之,则总名箫韶。”九成,即九奏,孔颖达云:“每曲一终,必变更奏,故经言九成,传言九奏,周礼谓之九变,其实一也。”来仪,蔡沈云:“来舞有容仪也。”)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庶尹,众官。陈栎云:“此章夔言作乐之效,乃史载之以终典谟。盖功成作乐,帝者致治之盛也。”)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庸,用,犹今言因而。孔颖达云:“帝既得夔言,用此庶尹允谐之政故,乃作歌自戒。”敕,戒,简朝亮云:“先序其意曰:敕戒天命,惟随时戒之焉,惟随几戒之焉。”)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股肱,喻臣;元首,喻君。)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拜手稽首,即《舜典》所谓拜稽首,自首至手为拜手,自首至地为稽首。飏言,即扬言,大言而急。)“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念哉,对帝而言。率,谓总率群臣,作兴事,犹言创建事功;慎乃宪,谓谨守既定的法度。)屡省乃成,钦哉!(省,考核;成,成效。)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赓gēng,续;载,成。)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丛脞cuǒ,烦琐。王船山云:“此歌盖舜及陶所作,而夔以被之管弦。”)帝拜曰:“俞,往钦哉!”(拜,即拜手作揖;往钦哉,对众臣而言。往,这里作从今以往讲。) 【译文】 帝舜说:“来,禹!也讲一讲你的好意见。”禹拜辞道:“嗨,帝!我有什么好讲的!我只晓得天天孜孜不怠,努力做事。”皋陶诧异道:“咦,这话怎么讲?”禹道:“当年我奉命治水,但见洪水滔天,浩浩荡荡,包山上岭,天下的民众被弄得昏头转向,眼看都要淹没到大水里去了。我所到之处,水路乘船,旱路乘车,遇到池沼地带就在上面搭木板踩过去,遇到悬崖峭壁就互相用绳索牵引攀登上去。在山区,我们随山砍树,开通道路,跟益配合,向民众进言,教他们上山猎取鸟兽来充饥。在平原我们动员和组织当地人民决开九条大川,让它们畅通入海,又疏浚田间畎浍沟渠,让它们畅通入川,并跟稷配合教民众播种五谷,向他们进言,谷食不够吃就下水捕捉鱼鳖。在所有地方,我们都鼓励民众互通有无,大水退后就从山上迁居平地,以便耕种。这样,人民渐渐有了饭吃,万邦也就开始治理起来了。”皋陶赞叹道:“这番话讲得好,我们都该向你学习啊!” 这时,禹就对帝舜说道:“嗨,帝!要慎重地识别你在职的臣工啊!”帝舜点头道:“对!”禹接着说:“凡是专心致志于你所要达到的目标,能够洞察机微而又思虑通达,对你的规谏总是刚直不阿的,这种人不动则已,一动就能顺应民众的期望。你用这样的臣工来承受上天的眷命,天老爷一定会不断赐给你福祥的。”帝舜赞叹道:“咦!臣就是邻啊!邻就是臣啊!”禹说:“正是如此!”帝舜接着道:“臣就是我的股肱耳目:我想左右广有人民,你要多方辅翼我;我想宣布武力到四方去,你要努力去干;我想看到古人象物制器制服的制度,以日月星辰和山龙华虫的形象绘制宗庙樽彝,以藻火粉米黼黻的形象刺绣,以五彩染成五色缯帛作衣服,你要替我把这些制度弄明确;我想听到六律五声八音,辨别各邦的政事是治理还是怠忽,并据此来采纳和颁发五声所咏唱的歌词,你要仔细审听。我有过违,你就帮助我改正,千万不要当面赞同,背后又发议论。可要严肃认真履行职责啊,我四邻的大臣们!对于那班愚顽之人所进的谗说,如果不合时宜,你们就要侦察明白他们所犯错误的事实,为非作歹情节严重的要用鞭挞给予儆戒,并把他们的错误写在木简上示众,目的当然还是促使他们重新做人。你们还要通过乐工为我采诗纳谏,教他们及时诵扬采集到的诗歌,合理的建议要接受下来,供我实行,恶意的攻击就用刑罚给予威慑。”禹说:“对啊!帝,普天之下,直到海滨洪荒之地,万邦众贤,都是你的臣子,只看你能否及时举用他们,能否普遍地采纳他们所进的善言。对于行之有效的建议,要在民众中大力宣扬,使大家都知道进言的人有功,同时赐给车服,以资奖励。这样做了,在位的群臣谁敢不举贤荐士以让善人?而在下民中的贤人又谁敢不恭恭敬敬响应你的号召,乐为所用?相反,如果举用贤人不能及时,采纳善言不能普遍,那么,刚直不阿与顽愚谗说的人同样可以日日进言,势必善恶难分,一事无成!可不要像丹朱那么傲慢啊!他只喜欢玩那些污秽亵渎的把戏,一味地害人取乐,没昼没夜,没完没了,好比无水硬要行船,为所欲为!尤其严重的是,他竟在家里群聚宣淫,终于断送了祖传的帝位。我就是害怕落到他那时的下场,所以从来不敢怠慢。我开始决计顺时去平水土,刚好从涂山氏娶回媳妇,辛日成的婚,到甲日只有四天,就出发了。后来我因公事路过家门,明明听见我的儿子启在屋里呱呱直哭,我也没敢进屋爱抚一下,一心只扑在大治土功上头。通过平治水土,最后终于辅助你把侯甸绥要荒这五服的区划确定下来,扩地达到方圆五千里。在工程进行中,每州都动员组织了十二个师,共约三万余人工。从内地直到四海,按服立长,东南西北四方各举五个贤能的邦君为方伯。现在各邦君和方伯都能履行自己的职责,建立巨大的功勋,只有三苗顽固不化,不肯参加平治水土的工程,那一带地方至今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来,帝,你可得要多加关注啊!”帝舜回答道:“敦进我的德行,那时候就都有功可奖叙了。现在,皋陶正在认真奖叙有功的人,而对有罪的人则施以严明的象刑,使之改过自新。” 夔站出来插嘴道:“如今功成乐作,庙堂上敲击鸣球,拨动琴瑟,配合歌声,就能感动祖先的神灵来到,连丹朱也能站在虞宾的位置上恭恭敬敬助祭,各邦君莫不礼让有德者占先;堂下吹起笙管,摇动鼗鼓,撞击大钟,在柷敔的指挥下,与堂上歌咏交替演奏,连鸟兽也会踉踉跄跄跳起舞来;等到箫韶乐曲奏完九遍,凤凰就将翩翩飞来了!”夔越讲越起劲,接着又道:“唔!我只消敲一敲石磬,百兽都会相率起舞,百官都会真诚和谐。” 夔的这番话说得帝舜也兴奋起来,因而作了一首歌词,叫夔合上管弦。舜说:“我们应当戒惧天命,随时随事儆戒自己!”于是歌道:“股肱欢喜,元首奋起,百工有成绩!”皋陶稽首下拜高声说道:“帝,你要注意啊!总率群臣创建事功,一定要谨遵既定的法度,认真对待啊!还要多多考核已经取得的成功,认真对待啊!”于是他续成了舜所作的这首歌,接着唱道:“元首英明,股肱贤良,诸事得安康!”又唱道:“元首委琐,股肱怠惰,万事都废堕!”舜连忙答拜道:“唱得好!从今以往,大家都得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啊!” (《尚书今古文全璧》,岳麓书社,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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