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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典》与甲骨卜辞的叹词“俞”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六)  加入时间:2013/6/7 8:23:00  admin  点击:2349

《尧典》与甲骨卜辞的叹词“俞”

 

 

李学勤

 

 

《尧典》,包括今传《孔传》本《舜典》,列于《尚书》之首,是最重要的先秦文献之一,在历史上曾有重要影响。特别是尧舜禅让的传说,最主要的依据便是《尧典》。

历代学者对于《尧典》可说无不尊信,只是到上世纪前半,疑古学风盛行,《尧典》的可信性也难免受到审查怀疑。有学者甚至主张,《尧典》的写定应晚到汉代。

完全出人意外的是,194212月,胡厚宣先生根据新出现的殷墟甲骨文,发表了《甲骨文四方风名考》[1];第二年2月,又与丁声树先生合撰《甲骨文四方风名考补证》[2]。文中以确凿的材料证明,《尧典》开端命羲和敬授民时一节,与早至商王武丁时的甲骨所记四方风名彼此可相印证。这一发现使学术界为之震惊,所引起的讨论至今未息[3],应该说是在学术史上值得特书一笔的事例。

这里我想说的是,《尧典》中能够与甲骨文联系对照的,并非仅有四方风名。

凡读过《尚书》的都知道,《尧典》篇内君臣对话有不少很有特色的叹词,有的学者曾专门研究[4]。其中“俞”这个叹词,只见于《尚书》的《虞夏书》内《尧典》(包括《舜典》)、《皋陶谟》(包括《益稷》,《大禹谟》系“古文”,不计入),实例如下[5]:

《尧典》:

俞,予闻如何

俞,咨禹

俞,汝往哉

俞,咨垂

俞,往哉汝谐

俞,咨益

俞,往哉汝谐

俞,咨伯

俞,往钦哉

《皋陶谟》:

俞,如何

禹拜昌宫,曰:俞

俞,乃言厎可绩

俞,师汝昌言

帝曰:俞

禹曰:俞

禹曰:俞哉

俞,往钦哉

“俞”作为叹词,仅见于《虞夏书》这两篇,其他先秦文献都是没有的。

《尔雅·释言》云:“俞,然也。”《尧典》孔传同。《史记·五帝本纪》引《尧典》、《皋陶谟》,就用“然”取代较冷僻费解的“俞”字,故有学者说:“此以翻译代经文也。‘俞’作‘然’,训诂字,见《尔雅·释言》。凡《尚书》曰‘俞’,《史记》皆易为‘然’,盖汉时习用‘然’字也。”[6

少数先秦之末的古书有包含“俞”的句子,例如《礼记·内则》“男唯女俞”,《大戴礼记》“其入人甚俞”,《鹖冠子·能天》“或不能俞受究晓”,注解都释为“然”。这些并不是叹词,而且很可能是受了《尧典》及《释言》的影响。作为叹词的“俞”,实在是《尧典》等篇的特色。

然而在甲骨文中,却有叹词“俞”出现,其实例见于《甲骨文合集》10405

《合集》10405是最著名的武丁卜辞,据罗振常《洹洛访古日记》,系1911年罗振玉遣罗振常、范兆昌前往殷墟收得的几版大骨之一[7],曾著录于《殷虚书契菁华》。该版正面有一条卜旬辞云:

癸酉卜贞,旬亡囚。王二曰:“匄。”王占曰:“俞,有崇有梦。”五日丁丑,王嫔仲丁,氒()在(庭)阜。十月。

按照当时占卜礼仪,卜人灼卜显兆之后,由商王武丁亲自审视。武丁看了兆象,认为凶险,两次惊叹说“匄”,“匄”读为“害”,是说必有灾祸的意思。接着他查阅占书,证实确有祸害,又说“俞,有崇有梦”。到了第五天丁丑,武丁前往祭祀先王仲丁,果然在庭院里发生跌倒的事。看这条卜辞,“俞”正是表示肯定的叹词,与《尧典》及《皋陶谟》一致。

“俞”字的释读也有一个过程。前人多把该字释作“艅”,如郭沫若先生说“艅当是发声辞,犹《尚书》言俞也”[8],可谓相去一间。释“艅”为学者普遍认可[9],但“艅”在《说文》是新附字,其出现是非常晚的。

商末青铜器小臣俞犀尊(《殷周金文集成》5990)铭文也有该字,其右旁三角形下竖笔与上相接,更接近西周青铜器铭文的“俞”字[10]。互相对勘,不难证明应释为“俞”[11]。

由此,我们可以说《尧典》等篇特有的叹词“俞”,也见于甲骨卜辞,这和四方风名的论证情形是一样的。

最近读到湖南科技学院张京华先生关于古史研究方法论的一篇文章[12],其中引述顾颉刚先生读书笔记中的话:

今人恒谓某书上某点已证明其为事实,以此本书别点纵未得证明,亦可由此一点而推知其为事实,言下好像只要有一点真便可证为全部真。其实,任何谬亡之书亦必有几点是事实。《封神榜》背谬史实之处占百分之九十九,然其中商王纣、微子、比干、周文、武等人物与其结果亦皆与史相合。今本《竹书纪年》伪书也,而其搜辑古本《纪年》亦略备,岂可因一部分之真而证实其为全部真耶!

张文提到“不能以一部分之真证全部皆真”的事例,有一条就是《尧典》四方风名的论证。文章的推论是:

上古实物特别是文字与文献的遗失,使得“以全部之真证全部皆真”为不可能,使得古史重建“拿证据来”为不可能,使得疑古“永远有理”。

其实,对于任何古史文献,甚至差不多所有历史文献,要求证明其“全部皆真”,都是不可能的。历史文献的记载,不会“全部”符合历史事实,即使符合历史事实,也不会“全部”能够由“拿证据来”而得到满意的证明。就是近现代史文献,也每每如此。然而这一点,并不能否定学者对文献的可信性,包括对整个文献,或文献的一部分,做出合理的估计。具体来讲,对一种文献,如果证明一部分切合事实,其他部分也比较可信的可能性会增加;相同的逻辑是,如果证明其一部分与事实相背,其他部分的可信性也会受到质疑。大家在历史学工作中,本来是这样做的。

古史方面的文献,情形尤其是如此。胡厚宣先生关于四方风名的发现论证,正因涉及《尧典》,被公认为难能可贵。这固然没有证明《尧典》“全部皆真”,其所能印证的只是文献的一小部分,却改变了许多人对《尧典》的看法。希望我这篇小文提到的“俞”作为叹词这一点,能进一步使大家看到《尧典》确有古远的渊源,包含着上世的传说,而如王国维先生《古史新证》所言:

上古之事,传说与史实混而不分,史实之中固不免有所缘饰,与传说无异,而传说之中亦往往有史实为之素地,二者不易区别。

从传说中找出史实,从而一步一步地重建古史,并不是不可能。王国维“二重证据法”所开拓的历史学与考古学密切结合的方向,已以其丰硕成果做出了自我证明。

 

 

 

参考文献

1]胡厚宣:《甲骨文四方风名考》,《责善》(半月刊》第2卷第19期。

2]胡厚宣、丁声树:《甲骨文四方风名考补证》,《责善》(半月刊)第2卷第22期。

3]李学勤:《中国古代文明研究》,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

4]钱宗武:《今文尚书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04年。

5]顾颉刚:《尚书通检》,哈佛燕京学社,1936年。

6]古国顺:《史记述尚书研究》,台湾文史哲出版社,1985年。

7]胡厚宣:《五十年甲骨文发现的总结》,商务印书馆,1951年。

8]郭沫若:《卜辞通纂》,科学出版社,1983年。

9]沈建华、曹锦炎:《新编甲骨文字形总表》,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1年。

10]容庚:《金文编》,中华书局,1985年。

11]李学勤:《殷代地理简论》,科学出版社,1959年。

12]张京华:《顾颉刚难题》,《中国图书评论》2008年第2期。

 

[《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