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  训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整理

说明

《保训》全篇共有11支简，完简长28��5厘米，编痕上下两道。简文顶头书写，简尾大都留一个字距的空白。每支简22~24字。其中第二支简上半残失约11字。

《保训》内容是记周文王五十年文王对太子发的遗训。文王对太子发讲了两件上古的史事传说，用这两件史事说明他要求太子遵行的一个思想观念——“中”，也就是后来所说的中道。

第一件史事是关于舜的，讲的是舜怎样求取中道。第二件史事是关于商汤的六世祖上甲微的，讲微假中于河伯以胜有易，微把“中”的内容“传贻子孙，至于成汤”，于是汤得有天下。

自《保训》图版与释文初稿在《文物》2009年第6期发布以来，研究成果十分丰富，限于本整理报告体例，不一一引述，特此鸣谢！

释文

隹王��=（五十）年，不�牵ㄔィ�［1］。王念日之多鬲（历）［2］，�龋�恐）述（坠）保（宝）训［3］。戊子自��=（�仕�）［4］。己丑�耍�昧）【一】［爽］□□□□□□□□□［5］。［王］若曰：“发，（朕）疾�躺酰�6］，�龋�恐）不女（汝）及【二】训。昔歬（前）人�停ù�）保（宝）［7］，必受之以�牛�8］。今（朕）疾允�危ú。�，�龋�恐）弗念（堪）攵（终）［9］。女（汝）以箸（书）【三】受之［10］。钦才（哉）［11］！勿淫［12］！昔�希ㄋ矗┚牲梗ㄗ鳎���=（小人）［13］，亲�眩ǜ�）于鬲（历）茅（丘）［14］，�龋�恐）救（求）中［15］。自诣（稽）氒（厥）志，【四】不讳（违）于庶万眚（姓）之多欲［16］。氒（厥）又（有）�遥ㄊ�）于上下远执（迩）［17］，迺（乃）易立（位）执（设）诣（稽）［18］，测【五】侌（阴）�樱ㄑ簦┲�勿（物），咸川（顺）不�裕�逆）［19］。�希ㄋ矗┘萨眨ǖ茫┲校�言不易实�眩ū洌┟�［20］，身兹备，隹【六】允［21］。翼=（翼翼）不解，甬（用）乍（作）三�海ń担┲異湥ǖ拢�［22］。帝圥（尧）嘉之，甬（用）受（授）氒（厥）绪［23］。于（呜）�粒ê簦�，�祝�祗）之【七】才（哉）［24］！昔�兀ㄎⅲ﹨�（假）中于河，以�伲ǜ矗┯�=易=（有易，有易）伓（服）氒（厥）�冢ㄗ铮�［25］。�兀ㄎⅲ┩觯ㄎ蓿��郏êΓ�，迺（乃）追（归）中于河［26］。【八】�兀ㄎⅲ┧拢ㄖ荆└ネ�［27］，�停ù�）�埽�贻）孙=（子孙）［28］，至于成康（汤）［29］，�祝�祗）备（服）不解，甬（用）受大命。于（呜）�粒ê簦�！发，敬才（哉）［30］！【九】（朕）��（闻）兹不旧（久）［31］；命未又所次（延）［32］，今女（汝）�祝�祗）备（服）母（毋）解［33］，亓（其）又（有）所�荩ㄓ桑┮樱�34］，不【十】及尔（尔）身受大命［35］，敬才（哉）！母（毋）淫！日不足隹�蓿ㄋ蓿┎基�（详）［36］。”【十一】

注释：

［1］《书·无逸》：“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史记·周本纪》：“西伯盖即位五十年。”《逸周书·文传》也是记文王教导太子发之事，开篇“文王受命之九年，时维暮春，在鄗，〔召〕太子发曰”云云，学者多以为受命之九年即文王五十年。�谴羽谟嗌�，传世典籍作“豫”或“怿”。《逸周书·祭公》：“我闻祖不豫有加。”《书·顾命》：“唯四月哉生魄，王不怿。”“不豫”或“不怿”都是指身体不适，音近义通。

［2］念，《尔雅·释诂》：“思也。”鬲，读为“历”，《说文》：“历，过也。”《国语·吴语》：“伯父多历年以没元身。”“日之多历”是“念”的宾语。据全篇简文字距，此处“之”字系后补。全句大意是文王顾虑年事已高。关于文王有疾作训，《逸周书》所附《周书序》有记载：“文王有疾，告武王以民之多变，作《文儆》。文王告武王以序德之行，作《文传》。”但均与本篇不同。

［3］�龋�《说文》“恐”之古文。述，读为“坠”。《国语·晋语二》“敬不坠命”，韦昭注：“坠，失也。”保，通“宝”。《书·金縢》：“无坠天之降宝命。”宝训指珍贵的训诫。《逸周书·文传》：“呜呼！我身老矣！吾语汝，我所保与我所守，传之子孙。”其中的“所保”亦指所珍视而言。或疑宝训为前人流传下来的书有得天命及治国之道的玉版，《顾命》：“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

［4］�桑�字下有合文符号，当释为“溃水”（字形分析参看单育辰《占毕随录三十一》，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2009年8月3日），溃读为“��”，字或作“頮”、“沬”。《顾命》：“甲子，王乃洮頮水。”

［5］�耍�昧）爽，昧字日在下，与西周小盂鼎（《殷周金文集成》2839）、免簋（《集成》4240）等铭同；爽字缺，据文意补。《说文》：“昧爽，旦明也。”习见于典籍，《书·牧誓》：“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逸周书·鄷保》：“维二十三祀庚子朔，九州之侯咸格于周。王在鄷，昧爽，立于少庭。”

［6］发，字原作“”，相当于《说文》“��”。朕字作“”，所从声符与习见的“灷”不同，在楚文字中多是“卷”字所从的声符“��”，当系混讹。战国楚文字“朕”所从的“灷”与“��”易混。�蹋�新蔡葛陵简零189、300、484等有“��”字，刘乐贤指出其义为速，疑是“��”，即“捷”，见其《读楚简札记二则》（简帛研究网2004年5月29日）。学者尚有不同解说，详参冯胜君《郭店简与上博简对比研究》（线装书局，2007年，第130~133页）。简文此句意云病势迅速加剧。

［7］“前人”之“人”构形与本篇第四简“小人”之“人”相近，右笔穿出，当系笔误。“前人”习见于《书》中的《周书》，可以指以前的受命之君，如《大诰》：“敷贲，敷前人受命。”《君奭》：“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停�即“传”字。保，通“宝”。

［8］�牛�《顾命》作“侗”，《释文》：“侗，马本作�拧�”字与“童”通，指幼稚童蒙。或说此处读为“诵”，与下文“以书受之”对举。

［9］允，诚，确实。�危�即“病”字，楚文字“丙”下习加“口”。《说文》：“病，疾加也。”即病重。念，疑读为“堪”。攵，《说文》“终”字古文，《集韵·东韵》：“终，古作�悖�隶作�怠�”终，终结，意指把传宝之事做完。

［10］箸，是楚文字“书”的专字，与《说文》“箸”字同形。简文中意为以简册书写记录。

［11］钦，《尔雅·释诂》：“敬也。”钦哉，《书》和《逸周书》中习见，如《书·尧典》：“帝曰：往，钦哉！”《逸周书·武穆》：“钦哉！钦哉！余夙夜求之无射。”

［12］淫字所从声旁常与“��”混讹同形。“淫”习见于《书·周书》，意为放纵、过度逸乐，是与勤政保民相对立的恶德恶行，关乎国之存亡。《多士》：“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西伯戡黎》：“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勿淫”，参照《无逸》周公对嗣王的训诫：“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

［13］�希�即“舜”，楚简中习见，字从允声。旧，读为“久”。《书·无逸》：“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史记·鲁世家》集解引马融本作“久为小人”。

［14］亲字简文作“��”，从见，辛声，“亲”字异体。�眩�即“耕”字异体。亲耕于鬲茅，上海博物馆藏简《容成氏》“昔舜耕于鬲丘”，郭店简《唐虞之道》“舜耕于草茅之中”，《管子·版法》、《墨子·尚贤中》、《吕氏春秋·慎人》、《韩诗外传》卷七等皆言舜耕于“历山”。茅、丘音近可通。

［15］恐，敬畏。救，读为“求”。中，中道。学者对“中”有不同解释。

［16］诣，读为“稽”，《周礼·宫正》郑玄注：“稽犹考也。”氒即“厥”，字形与“氏”混讹。厥志，《书·盘庚中》：“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讳，读作“违”。眚，读为“姓”。庶万姓，指庶民百姓。《书·立政》：“式商受命，奄甸万姓。”春秋时秦公镈（《集成》267~270）铭文“万生（姓）是敕”，秦公簋（《集成》4315）“万民是敕”，“万姓”亦即“万民”。欲，训“愿”。《孟子·公孙丑上》：“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其意与“不违于庶万眚之多欲”略同。

［17］�遥�即“��”，读为“施”，《论语·为政》包咸注：“行也。”《逸周书·官人》：“有知而言弗发，有施而心弗德。”《左传》昭公二十六年：“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埶，读为“迩”。

［18］易，《诗·甫田》毛传：“治也。”立，即“位”，指职位、官爵。埶，读为“设”。稽，文书簿籍。《国语·吴语》韦昭注引郑众云：“稽，计兵名籍也。”“易”与“设”相对互文，有修治义。易位设稽，并与得众有关，参看廖名春《〈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保训》释文初读〉续》（孔子2000网2009年6月20日）、陈伟《〈保训〉字句试读》简帛网2009年7月13日）等。

［19］测，《国语·晋语一》注：“犹度也。”意为考量。稽、测为同义词连用。侌�樱�即“阴阳”。勿，读为“物”，《诗·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毛传：“物，事。”“阴阳之物”见于《礼记·祭统》，或有关联。川，读为“顺”。�裕瑢凵�，读为“逆”。

［20］既，字原作“��”，楚文字旡旁与欠、次等偏旁常常混讹。易，更改。�眩�读为“变”，与“易”同义。不易实变名，是说不变乱名实。传世文献中所见名实之辨，源自孔子的正名，盛行于战国，例如《管子·九守》：“修名而督实，按实而定名。名实相生，反相为情。名实当则治，不当则乱。”又见于《六韬·上贤》、《孟子·告子下》、《荀子·正名》等。

［21］身，自己。兹，通“滋”，更加。备，《说文》：“慎也。”允，《尔雅·释诂》：“信也。”《书·尧典》：“夙夜出纳朕命，惟允。”《逸周书·大匡》：“惟允惟让。”

［22］翼，字下有重文符号，《尔雅·释训》：“翼翼，恭也。”《诗·大明》：“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解，即“懈”，《管子·弟子职》：“小心翼翼，一此不解。”甬读为“用”，义同“以”，连词。作，兴。三降之德，传世文献多云“三德”，如《书·洪范》：“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

［23］圥，《说文》“尧”之古文。嘉字原有省讹，壴旁省讹为“禾”，加旁省讹为“争”，见于侯马盟书人名异写。绪，《诗·�晒�》“缵禹之绪”，毛传：“业也。”

［24］�祝�三体石经“祗”字古文。《说文》：“祗，敬也。”“呜呼，敬之哉”屡见于《书》和《逸周书》，例如《逸周书·文儆》百余字短篇三次诫告“呜呼，敬之哉”。

［25］�兀�即商先公上甲微，是汤的六世祖。上甲微、河与有易之间的史事，见《山海经·大荒东经》：“有困民国，勾姓而食。有人曰王亥，两手操鸟，方食其头。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取仆牛。河念有易，有易潜出，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郭璞注引《竹书》曰：“殷王子亥宾于有易而淫焉，有易之君绵臣杀而放之。是故殷主甲微假师于河伯以伐有易，灭之，遂杀其君绵臣也。”《楚辞·天问》“昏微遵迹，有狄不宁”，王国维《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以为昏微即上甲微，有狄即有易。叚，字原省又旁，系省形字，简文中读为“假”，义为借。同样写法的“叚”又见清华简《系年》：“叚路于宋。”河，河伯。殷墟卜辞中商王所祀的河，有的常与王亥、上甲（微）合祭，而且常用辛日，显然是一个历史人物。复，报复。伓，即“倍”字，读为“服”。“服厥罪”义当典籍的“伏其罪”。《左传》隐公十一年：“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

［26］无害，无所损害。《逸周书·周祝》：“善用道者终无害。”追，读为“归”。“归”与上文的“假”相对应。《孟子·尽心上》：“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淮南子·缪称》：“生所假也，死所归也。”

［27］寺字之释，参看沈培《清华简〈保训〉释字一则》（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2009年7月15日）。寺，读为“志”，记住。《国语·鲁语下》“弟子志之”，韦昭注：“志，识也。”

［28］传贻子孙，《墨子·明鬼下》：“故书之竹帛，传遗后世子孙。”《非命下》：“琢之盘盂，传遗后世子孙。”《鲁问》：“则书之于竹帛，镂之于金石，以为铭于钟鼎，传遗后世子孙。”

［29］成康，即“成汤”。汤或作“唐”，“康”和“唐”同从庚得声。成汤见《书·君奭》。

［30］相同的句式见于《书·康诰》：“王曰：呜呼！封，敬哉！”

［31］��，《说文》“闻”之古文。《说文》：“闻，知闻也。”旧，通“久”。

［32］命，指文王之生命。或说命为天命，指商朝的天命。《书·召诰》：“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次，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俗作涎”，简文中读为“延”，《尔雅·释诂》：“长也。”

［33］祗服，敬慎。《书·康诰》：“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

［34］�荩�通“由”。《书·大诰》“爽邦由哲”，孔颖达疏：“由，用也。”

［35］不及尔身受大命：文王自知将死，故言不能见其子亲受天命。

［36］此句可对照《逸周书·大开》：“维宿不悉日不足。”《小开》：“宿不悉日不足。”以及清华简《程寤》：“爱日不足。”丁宗洛《逸周书管笺》据《礼记·祭统》郑玄注云：“宿读为肃，戒也。宿不悉，言戒之不尽也。”简文“宿不��”，“��”读为“详”，《孟子·离娄下》注：“详，悉也。”“详”与“悉”同训为“尽”。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上海文艺出版集团，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