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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子羔》简4的“敏以好诗”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六） 加入时间：2013/6/7 8:21:00 admin 点击：1895 |
说《子羔》简4的“敏以好诗” 郭永秉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子羔》简4是一支残简，记载的是孔子对舜的评价：“吾闻夫舜其幼也，每以寺，其言……”［1］“以”下不太清楚的一字，马承源先生以方框代表。李锐先生和黄德宽先生先后认为此字是“学”字省体［2］。此说得到大多数学者的赞同［3］。 此字下部从“子”似没有异议，把它释为“学”的省体“”，根据的主要是此字左上角的残画。从放大的图版看，这部分残画确由一竖折和两横组成，但我认为这些笔画不可能是“”字所从“臼”的左半。《子羔》篇和同人抄写的《孔子诗论》、《鲁邦大旱》［4］都无“”字，我们下面就先把这个字和这三篇竹书中多见的从“臼”（或“臼”形）的“与”字和“丰”字作一比较。 首先，“与”和“丰”所从臼形左半的第一折笔都是从右上方往左下方写，简4之字的折笔却是垂直的；第二，“与”和“丰”所从臼形左半的第一折笔与第一横画交叉处大多数都是出头的，但简4之字折笔与第一横的交叉处并不出头；第三，“与”和“丰”所从臼形左半的两短横或者水平，或者从左上向右下倾斜，而我们发现简4之字的两横却明显向右上方翘。更值得怀疑的是简4之字上半部分右边的残画，无论如何都不能与上举臼形的右半比附。曾侯乙墓竹简有从木从之字（简207），郭店简屡见“”字［5］。这些字形所从的臼的书写特点也都与上举“与”、“丰”二字的特征相近，而和《子羔》简4此字的特征完全不能对应。所以这个字应该不会是“”字。 我认为简4的这个字应是“好”字。 简4此字从放大图版看有上下贯通的泐痕数道，致使难以辨识。但仔细观察仍可发现，在泐痕之间还是有非常明显的笔道的。它们其实就是左上部两横的延伸。 对比同一书手所抄的《孔子诗论》中的“好”字，可以为我们的说法提供确证。《孔子诗论》“好”字三见（简12、简14和简24），全都写成上从女下从子形。“女”字由四画写成：第一笔是竖折，第二、三笔组成一个圈形（这两笔都明显往上翘起），第四笔是一斜画。我们把这三个“好”字中“子”形的头部写得较大的那一个字形列举出来（《子羔》简4的残子下部所从“子”的头部也显然写得很大，与《孔子诗论》简24的“好”字最为接近），并把这个字按照《子羔》简4的泐痕对之作了图像处理，然后把《子羔》简4的字形也列在下面，作一比较。 《孔子诗论》简24《孔子诗论》简24处理效果《子羔》简4 把这两个字形比较就知道所谓“”字所从的“臼”应该是“女”形之残。左上半的两横，其实就是“女”旁那个圈形起笔的地方。右上角的墨团，就是这个圈形转折的部分。有人可能要怀疑，为何没有“女”旁的一斜画。从图版看，写“女”形一斜画的地方恰好是竹简泐残最严重的部分，这一笔不留什么痕迹也是很正常的［6］。 关于简4的“每以好寺”的读法，也应简单讨论一下。诸家多认为“每”应读为“敏”。这是正确的。“敏以好寺”和古书所见的“敏而好学”［7］辞例比较接近。“寺”字应该读为哪个词，各家的意见不太一致。上引黄德宽先生文把“寺”读为“诗”，裘锡圭先生在“诗”字后打上问号表示存疑；上引李学勤、王志平等先生文认为“寺”应读为“时”；何琳仪先生将“其言”二字连上读为“敏以学，持其言”［8］。我们认为，既然“学”实为“好”的误释，把“寺”字读为“诗”的说法就可以确定下来了。 何琳仪先生“敏以学”的断句不能成立，因为“敏以好”的说法不通。白于蓝先生在何说的基础上认为“寺”字“若从字义上来理解，当与‘讷’字义近”，并把“寺”读为“迟”，认为简文意思跟《论语·里仁》“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相近［9］。其说难以信从。这不仅因为“敏以好”的断句本不能成立，也在于“讷于言”的“讷”虽可训为“迟”，但古书只有“讷于言”而没有“讷其言”或“迟其言”的说法。因此把“寺”读为“迟”在文义上是有困难的。 王志平先生把所谓“敏以学时”和《大戴礼记·五帝德》记舜“敦敏而知时”联系，但“知时”或他所说的“学时”似不能说成“好时”，结合文义看，这里也不应当讲到历法、授时的问题，所以读“寺”为“时”，恐亦不可信。 “好”作喜好讲，把“寺”读为“诗”无疑是最合理的。《韩诗外传》卷九记载魏文侯问苍唐“中山之君（即魏文侯子击）亦何好乎”，苍唐对曰“好《诗》”，文侯又问“于《诗》何好”，苍唐曰“好《黍离》与《晨风》”。虽然《子羔》简文说舜“好诗”之“诗”恐并不是指《诗经》而言（此蒙沈培先生指出，谨致谢忱），但“好诗”的意义指“喜好诗歌”则当无疑。《礼记·乐记》：“昔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史记·乐书》：“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此外还有不少文献都谈到舜和《南风》之诗的关系［10］，简文记舜“敏以好诗”跟这些传说似当有一定联系。此外，《吕氏春秋·慎人》还有“舜自为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见尽有之也”的传说。这些文献至少可以说明，舜的不少传说确与“好诗”（并不是“学诗”）有关，而且他“好诗”多与后来治理天下有密切关系，这和《子羔》所说的意思接近。“好诗”则言有文，《国语·晋语四》“且晋公子敏而有文”，韦昭注“文，有文辞”，与简文上下文也可比较。 注释： ［1］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图版第36页，释文考释第187~18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据此篇的整理者马承源先生说，此简“上端弧形完整，下端残”。但从《子羔》全貌图版（第4页）上并不能看出此简上端有完整的弧形。裘锡圭先生认为“似乎不能排除3号、4号、5号三简原为一支或两支简的残片的可能性”（《谈谈上博简〈子羔〉篇的简序》，收入《中国出土古文献十讲》第322页，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年）。李学勤先生则径将简3与简4拼合，但说“有待原物证明”（《楚简〈子羔〉研究》，《上海博物馆藏战图楚竹书续编》第12、17页，上海书店，2004年）。但从简3末端残画看，显然不会是简4“”字所残去的部分，李说似不可从。 ［2］李锐：《读上博简（二）〈子羔〉札记》，简帛研究网2003年1月10日（参见《读上博馆藏楚简（二）札记》，《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续编》第526页）；黄德宽：《战国楚竹书（二）释文补正》，简帛研究网2003年1月21日（同文见《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续编》第438页）。 ［3］参见注［1］所引裘锡圭先生文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续编》所收张桂光《〈上博简〉（二）〈子羔〉篇释读札记》、林志鹏《战国楚竹书〈子羔〉篇复原刍议》、王志平《上博简（二）札记》等文。注［1］所引李学勤先生文未释此字（第13页）。刘乐贤先生《读上博简〈民之父母〉等三篇札记》，简帛研究网2003年1月10日，释为“孝”，将整句读为“每以孝侍其亲”。“孝”、“亲”二字与字形显然都不合。陈剑先生2005年第一学期《上博简研读》课程所散发的《〈子羔〉篇新编释文》在“学”字后面打上问号表示怀疑。 ［4］参见马承源先生《子羔》篇释文考释的《说明》，《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第183页。 ［5］参见李守奎《楚文字编》第210页，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 ［6］从我们上面对《孔子诗论》简24“好”字的处理效果中完全可以体会这一点。 ［7］以，训为而（参见杨树达《词诠》第354页，中华书局，1954年）。《论语·公冶长》记孔子评价孔文子“敏而好学”，《说苑·尊贤》记孔子评价铜鞮伯华“其幼也，敏而好学”。后者与《子羔》记孔子评价舜的话尤其相似。 ［8］安徽大学古文字研究室《上海楚竹书（二）研读记》引何琳仪说，《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续编》第428页。 ［9］白于蓝：《读上博简（二）札记》，《江汉考古》2005年第4期。 ［10］参见金德建《先秦诸子杂考》第157页，中州书画社，1982年。 （《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一辑，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 说《子羔》简4的“敏以好诗” 郭永秉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子羔》简4是一支残简，记载的是孔子对舜的评价：“吾闻夫舜其幼也，每以寺，其言……”［1］“以”下不太清楚的一字，马承源先生以方框代表。李锐先生和黄德宽先生先后认为此字是“学”字省体［2］。此说得到大多数学者的赞同［3］。 此字下部从“子”似没有异议，把它释为“学”的省体“”，根据的主要是此字左上角的残画。从放大的图版看，这部分残画确由一竖折和两横组成，但我认为这些笔画不可能是“”字所从“臼”的左半。《子羔》篇和同人抄写的《孔子诗论》、《鲁邦大旱》［4］都无“”字，我们下面就先把这个字和这三篇竹书中多见的从“臼”（或“臼”形）的“与”字和“丰”字作一比较。 首先，“与”和“丰”所从臼形左半的第一折笔都是从右上方往左下方写，简4之字的折笔却是垂直的；第二，“与”和“丰”所从臼形左半的第一折笔与第一横画交叉处大多数都是出头的，但简4之字折笔与第一横的交叉处并不出头；第三，“与”和“丰”所从臼形左半的两短横或者水平，或者从左上向右下倾斜，而我们发现简4之字的两横却明显向右上方翘。更值得怀疑的是简4之字上半部分右边的残画，无论如何都不能与上举臼形的右半比附。曾侯乙墓竹简有从木从之字（简207），郭店简屡见“”字［5］。这些字形所从的臼的书写特点也都与上举“与”、“丰”二字的特征相近，而和《子羔》简4此字的特征完全不能对应。所以这个字应该不会是“”字。 我认为简4的这个字应是“好”字。 简4此字从放大图版看有上下贯通的泐痕数道，致使难以辨识。但仔细观察仍可发现，在泐痕之间还是有非常明显的笔道的。它们其实就是左上部两横的延伸。 对比同一书手所抄的《孔子诗论》中的“好”字，可以为我们的说法提供确证。《孔子诗论》“好”字三见（简12、简14和简24），全都写成上从女下从子形。“女”字由四画写成：第一笔是竖折，第二、三笔组成一个圈形（这两笔都明显往上翘起），第四笔是一斜画。我们把这三个“好”字中“子”形的头部写得较大的那一个字形列举出来（《子羔》简4的残子下部所从“子”的头部也显然写得很大，与《孔子诗论》简24的“好”字最为接近），并把这个字按照《子羔》简4的泐痕对之作了图像处理，然后把《子羔》简4的字形也列在下面，作一比较。 《孔子诗论》简24《孔子诗论》简24处理效果《子羔》简4 把这两个字形比较就知道所谓“”字所从的“臼”应该是“女”形之残。左上半的两横，其实就是“女”旁那个圈形起笔的地方。右上角的墨团，就是这个圈形转折的部分。有人可能要怀疑，为何没有“女”旁的一斜画。从图版看，写“女”形一斜画的地方恰好是竹简泐残最严重的部分，这一笔不留什么痕迹也是很正常的［6］。 关于简4的“每以好寺”的读法，也应简单讨论一下。诸家多认为“每”应读为“敏”。这是正确的。“敏以好寺”和古书所见的“敏而好学”［7］辞例比较接近。“寺”字应该读为哪个词，各家的意见不太一致。上引黄德宽先生文把“寺”读为“诗”，裘锡圭先生在“诗”字后打上问号表示存疑；上引李学勤、王志平等先生文认为“寺”应读为“时”；何琳仪先生将“其言”二字连上读为“敏以学，持其言”［8］。我们认为，既然“学”实为“好”的误释，把“寺”字读为“诗”的说法就可以确定下来了。 何琳仪先生“敏以学”的断句不能成立，因为“敏以好”的说法不通。白于蓝先生在何说的基础上认为“寺”字“若从字义上来理解，当与‘讷’字义近”，并把“寺”读为“迟”，认为简文意思跟《论语·里仁》“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相近［9］。其说难以信从。这不仅因为“敏以好”的断句本不能成立，也在于“讷于言”的“讷”虽可训为“迟”，但古书只有“讷于言”而没有“讷其言”或“迟其言”的说法。因此把“寺”读为“迟”在文义上是有困难的。 王志平先生把所谓“敏以学时”和《大戴礼记·五帝德》记舜“敦敏而知时”联系，但“知时”或他所说的“学时”似不能说成“好时”，结合文义看，这里也不应当讲到历法、授时的问题，所以读“寺”为“时”，恐亦不可信。 “好”作喜好讲，把“寺”读为“诗”无疑是最合理的。《韩诗外传》卷九记载魏文侯问苍唐“中山之君（即魏文侯子击）亦何好乎”，苍唐对曰“好《诗》”，文侯又问“于《诗》何好”，苍唐曰“好《黍离》与《晨风》”。虽然《子羔》简文说舜“好诗”之“诗”恐并不是指《诗经》而言（此蒙沈培先生指出，谨致谢忱），但“好诗”的意义指“喜好诗歌”则当无疑。《礼记·乐记》：“昔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史记·乐书》：“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此外还有不少文献都谈到舜和《南风》之诗的关系［10］，简文记舜“敏以好诗”跟这些传说似当有一定联系。此外，《吕氏春秋·慎人》还有“舜自为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见尽有之也”的传说。这些文献至少可以说明，舜的不少传说确与“好诗”（并不是“学诗”）有关，而且他“好诗”多与后来治理天下有密切关系，这和《子羔》所说的意思接近。“好诗”则言有文，《国语·晋语四》“且晋公子敏而有文”，韦昭注“文，有文辞”，与简文上下文也可比较。 注释： ［1］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图版第36页，释文考释第187~18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据此篇的整理者马承源先生说，此简“上端弧形完整，下端残”。但从《子羔》全貌图版（第4页）上并不能看出此简上端有完整的弧形。裘锡圭先生认为“似乎不能排除3号、4号、5号三简原为一支或两支简的残片的可能性”（《谈谈上博简〈子羔〉篇的简序》，收入《中国出土古文献十讲》第322页，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年）。李学勤先生则径将简3与简4拼合，但说“有待原物证明”（《楚简〈子羔〉研究》，《上海博物馆藏战图楚竹书续编》第12、17页，上海书店，2004年）。但从简3末端残画看，显然不会是简4“”字所残去的部分，李说似不可从。 ［2］李锐：《读上博简（二）〈子羔〉札记》，简帛研究网2003年1月10日（参见《读上博馆藏楚简（二）札记》，《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续编》第526页）；黄德宽：《战国楚竹书（二）释文补正》，简帛研究网2003年1月21日（同文见《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续编》第438页）。 ［3］参见注［1］所引裘锡圭先生文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续编》所收张桂光《〈上博简〉（二）〈子羔〉篇释读札记》、林志鹏《战国楚竹书〈子羔〉篇复原刍议》、王志平《上博简（二）札记》等文。注［1］所引李学勤先生文未释此字（第13页）。刘乐贤先生《读上博简〈民之父母〉等三篇札记》，简帛研究网2003年1月10日，释为“孝”，将整句读为“每以孝侍其亲”。“孝”、“亲”二字与字形显然都不合。陈剑先生2005年第一学期《上博简研读》课程所散发的《〈子羔〉篇新编释文》在“学”字后面打上问号表示怀疑。 ［4］参见马承源先生《子羔》篇释文考释的《说明》，《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第183页。 ［5］参见李守奎《楚文字编》第210页，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 ［6］从我们上面对《孔子诗论》简24“好”字的处理效果中完全可以体会这一点。 ［7］以，训为而（参见杨树达《词诠》第354页，中华书局，1954年）。《论语·公冶长》记孔子评价孔文子“敏而好学”，《说苑·尊贤》记孔子评价铜鞮伯华“其幼也，敏而好学”。后者与《子羔》记孔子评价舜的话尤其相似。 ［8］安徽大学古文字研究室《上海楚竹书（二）研读记》引何琳仪说，《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续编》第428页。 ［9］白于蓝：《读上博简（二）札记》，《江汉考古》2005年第4期。 ［10］参见金德建《先秦诸子杂考》第157页，中州书画社，1982年。 （《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一辑，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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