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据编

典章制度考

三皇五帝时代开化之程度（节选）

孟世杰

一、制度

官制古史相传，唐虞以上，世有五官之建。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春官为青云氏，夏官为缙云氏，秋官为白云氏，冬官为黑云氏，中官为黄云氏。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春官为大火，夏官为鹑火，秋官为西火，冬官为北火，中官为中火。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春官为冬水，夏官为南水，秋官为西水，冬官为北水，中官为中水。太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春官为青龙氏，夏官为赤龙氏，秋官为白龙氏，冬官为黑龙氏，中官为黄龙氏。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祝鸠氏司徒也，唯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自颛顼以来，为民师而命以民事：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五官以外，旧说相传，黄帝之世，设左右大监，监于万国，又有史。太皞之世，尚有所谓飞龙氏之官，潜龙氏之官，居龙氏之官，降龙氏之官，土龙氏之官，水龙氏之官，各有职司。少皞之世，有凤鸟氏之官（历正），玄鸟氏之官（司分），伯赵氏之官（司至），青鸟氏之官（司启），丹鸟氏之官（司闭），并有五雉之官九扈之官。颛顼之世，有南正之官，北正之官。帝喾之世，又有典乐之官。官制渐趋于完备。唐虞继治，内设众官，外设州牧，内官有百揆总理庶政，四岳统治诸侯。又命九官：司空典司水土，后稷典司农事，司徒典司教化，士典司兵刑，共工典司百工，虞典司山泽，秩宗典司祭祀，典乐典司乐教，纳言出纳帝命。外官有十二州牧分治诸侯。大抵四岳之官，其权最重，凡立君命官之事，必先询之。九官之中，以秩宗、士、司徒、司空、后稷为五官（见金鹗《礼说》）。又于五官之中，用三人为三公：即司马公，司徒公，司空公也（见《韩诗外传·伏生大传》）。而三公之中，复以一人为首辅，在唐曰大麓，虞曰百揆（见《尚书》）。故四岳，百揆实为当时辅弼之官；而司空，后稷，司徒，士，共工，虞，典乐则为司民之官；若纳言，盖所以通下情而宣上意，则喉舌之官也。又有司天之官，则仍古代羲和之职。夷考唐虞时代，去黄帝之时不过二百岁，而设官分职，区处井然，政治之发达，可谓至速。

地方制《帝王世纪》云：“自神农以上，有大九州、柱州、迎州、神州等；黄帝以来，德不及远，惟于神州之内，分为九州。黄帝受命，风后受图割地，布九州，置十二国。”按所载州名，与《淮南》错出。《淮南子·地形篇》言：“何谓九州？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泲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无柱、迎二州名，当系传述之异；《庄子》言“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弇、台二州，与《淮南》吻合，则《淮南》九州，必为古代相传之通说，可无疑义！又按《史记·驺衍传》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范围愈益扩大矣！然此皆古初时代之世界观，其说虽不无所据，究非可语于地方制也。即《汉书·地理》志称：“昔在黄帝，作舟车以济不通，旁行天下，方制万里，画壄分州，得百里之国万区。”似黄帝时已有州制者，但亦未足据？马端临《文献通考·舆地考》云：“颛帝之所建，帝喾受之，创制九州（雍、荆、豫、梁、冀、青、徐、兖、扬），是颛顼始创行九州，虞舜摄位，肇十有二州，除雍、荆、豫、梁、徐、兖、扬仍旧外，分冀之东为并州，东北为幽州；青之东北为营州。禹平水土，复为九州（冀、兖、青、徐、豫、荆、扬、雍、梁）。若准此为考远古疆域：则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皆在河北，《禹贡》谓为冀州。济河惟兖州（济北河南），海岱惟青州（海以西，泰山以东）。海岱及淮惟徐州（海以西，泰山以南，淮以北）。淮海惟扬州（淮以南，东至海）。荆及衡阳惟荆州（荆山以南，至衡山之阳），荆河惟豫州（荆山以北，河以南）。华阳黑水惟梁州（华山之阳，西南至黑水上游，黑水今曰哈刺乌苏，即澜沧江之上游也）。黑水西河惟雍州（黑水之东，冀州龙门之河之西）。《尔雅释地》谓两河间曰冀州，河南曰豫州，河西曰雍州，汉南曰荆州，江南曰扬州，济河间曰兖州，济东曰徐州，燕曰幽州，齐曰营州。《吕氏春秋》谓：“河汉之间为豫州，周也；两河间曰冀州，晋也；河济间曰兖州，卫也；东方为青州，齐也；泗上为徐州，鲁也；东南为扬州，越也；南方为荆州，楚也；西方为雍州，秦也；北方为幽州，燕也。”据此《尔雅》较《禹贡》少一梁州，而多一幽州；《吕氏春秋》与《尔雅》说合。《禹贡》冀州当今直隶山西二省，兖州跨今直隶、山东二省，青州当今山东省东北部、奉天省南部，徐州当今山东省南部与江苏、安徽二省北部；扬州当今江苏、安徽南部与江西、浙江北部；荆州约当今湖北、湖南两省；豫州约当今河南；梁州当今四川川边与云南、贵州北部；雍州当今陕西、甘肃二省与青海东部。故《禹贡》九州较今内地十八省为大。

刑制自古论刑制者，皆以唐虞为断。或谓唐虞以上无肉刑，仅有象刑。象刑云者，画其象以治其罪，于本人无伤。《白虎通》曰：“画象者，其衣服象五刑也：犯墨者蒙巾，犯劓者以赭着其衣，犯膑者以衣蒙其膑象而画之，犯宫者扉，犯大辟者布衣无领。”然此不过一种思想，殆非确论！故在昔荀卿著书，已斥为世俗之说（见《荀子正论篇》）。又《尚书·尧典》虽有“象以典刑”之文，乃法用常刑之谓，唐以前说经家异说纷纭，皆不足据。准此以观，则五刑之目，唐虞之世，固已有之；墨、劓、剕、宫、大辟，又皆肉刑也。又考《尚书·吕刑》言，“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是肉刑为苗民所创，后世沿袭以行。唐虞之时，法制较完，其犯五刑者，或当宥则宥而流之。五刑而外，又有鞭刑，以为治官事之刑；扑刑，以为不勤道业者之刑；若误而入刑，允出金以赎。过而有害，当缓赦之，怙奸自终，当刑杀之。故《尚书·尧典》曰：“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

兵制包羲画卦，以坤上坎下为师，师之为用，由来已久！史称黄帝所至，以兵师分内外以为营；其制立外卫二十八以包中卫，立中卫二十八以包外营，立外营十二以包内营，立内营四以应外卫；攻守居行一循是法，此黄帝时兵制之可征者也。虞舜之世，苗民逆命，益赞于禹，班师振旅；师旅名称，遂见于古史。至于兵器，则黄帝以来，日见复杂，剑、铠、矛、戟、弓、矢，黄帝与蚩尤战，即已用之。

封建制远古部落时代，酋长林立，无所谓封建！黄帝画壄分州，得百里之国万区，亦不过因其旧有而建置！尧时封禹于有夏（今河南禹县），封契于商（今陕西商县），封弃于邰（今陕西武功）；舜封弟象于有痺（在今湖南道县），实为后世封建勋戚之滥觞。

选举制邃古人才之任用，大抵皆出于推举；尧时四岳之举鲧举舜，舜之举八凯八元，皆其著列。

学校制古史所称五帝之学曰成均，顾其所谓五帝，史各一词，亦无碻论！惟有虞氏养国老于上庠，养庶老于下庠，纪事较明，自堪征信。而上下庠之设立，既以养老，并以教学；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焉！故舜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见《尧典》）是可征当时教养主旨所在矣。

二、社会

饮食《淮南子》云：“古者民茹草木饮水，采树木之实，食蠃蚌之肉，时多疹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是初民由果食时代，进而为鲜食时代，再进而为艰食，则神农氏时也。《周书》曰：“黄帝使立食始蒸谷为饭”；“黄帝始煮谷为粥”；“宿沙善煮盐”（并见《北堂书钞》）。立食、宿沙并黄帝臣，是神农之后，人民日常生活，最低限度，亦知啜粥食饭用盐也。《礼记·礼运》“后圣有作，修火之利，以炮以燔，以为醴酪。”所谓后圣，殆指燧人；是当时人民食肉，要以烧烤为常；且有酪浆以为饮料。《淮南子·精神训》云：“珍怪奇味，人之所美也；而尧粝粢之饭，藜藿之羹。”考自神农迄黄帝，艰食已久；社会通行饮食，不过蔬食菜羹而已。然橘柚见《禹贡》，仪狄造旨酒；是此时橘柚酒醴亦登食品。

衣服史称太古之民，被发卉服，蔽前而不蔽后。其后辰放氏时，始知搴木茹皮以御风寒，绹发冒首以去灵雨，号曰衣皮之民。至神农时，纺织蔴枲，则皮服之俗，已变而为布服。考《世本》谓“黄帝作冕旒”，“黄帝作旃冕”，“伯余作衣裳”，“胡曹作冕”，“于则作扉履”；《物原》谓“荀始为冠”。伯余、胡曹、荀始并黄帝臣，故《易·系辞》曰：“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此可见衣裳冠冕之制，至黄帝时大备。又《韩非子·五蠹篇》云：“尧之王天下也，夏日葛衣，冬日麑裘。”《史记·五帝本纪》云：“尧乃赐舜��衣与琴。”是衣服质料，逐渐趋精，殆亦自然之势欤？

居处《礼记·礼运》云：“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新语》云：“天下人民，野居穴处，未有室屋，则与鸟兽同域；于是黄帝乃伐木构材，筑作宫室，上栋下宇，以避风雨。”故《白虎通》谓：“黄帝作宫室，以避寒暑，此宫室之始也。”又《黄帝内传》云：“帝既斩蚩尤，因立台榭，无屋曰台，有屋曰榭。”《管子》云：“黄帝有合宫以听政。”《外纪》云：“帝作合宫，祀上帝，布政教。”《世本》云：“黄帝见百物始穿井。”远古人民居处，并无室庐；降至黄帝，不惟宫室有制，即台榭亦有足观者；及至尧时，水土犹未平；故“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孟子·藤文公下》），下民因而昏垫；迨禹平水土，尧使禹作宫室，又尧为舜筑仓廪，（《史记·五帝本纪》）是屋宇通行，民复得安处。

三、礼俗

朝观巡守《尚书·尧典》（今本《舜典》）云：“肆观东后……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孔颖达疏谓五礼，吉、凶、宾、军、嘉之礼；五玉，公、侯、伯、子、男所执之圭璧；三帛，诸侯世子、公之孤、附庸之君，所执玄、�馈⒒浦�帛；二生，卿所执羔，大夫所执雁；一死，士所执雉。《尧典》又云：“群后肆朝。”《疏》谓巡守之年，诸侯群后四方各朝天子于方岳之下。是尧时朝觐规制，已臻详密；又考黄帝曾“合符釜山”；是诸侯朝于天子，不自唐虞始也。《尧典》又云：“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持，五载一巡守。”“巡守者巡所守也。”（《孟子》）天子适诸侯，诸侯朝天子，天子与诸侯间往来交际关系，如是而已！

五礼《通典·礼篇》云：“伏羲以俪皮为礼，作琴瑟以为乐，可为嘉礼。神农播种，始诸饮食，致敬鬼神，�⑽�田祭，可为吉礼。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可为军礼。九牧倡教，可为宾礼。《易》称古者葬于中野，可为凶礼。又修贽类帝，则吉礼也。釐降嫔虞，则嘉礼也。群后四朝，则宾礼也。征于有苗，则军礼也。遏密八音，则凶礼也。故自伏羲以来，五礼始彰，尧舜之时，五礼咸备；而直云典朕三礼者，据事天事地与人为三耳！其实天地唯吉礼也，其余四礼并人事兼之。”然此不过征引古事类似者言之，谓为五礼之滥觞则可，究难谓远古五礼不异于后世所云也！

婚姻初民之始未尝无男女，然夫妇无固定关系！浸假而以谋生活便利故，夫妇有终矣，又有掠婚买婚之陋俗；吾人正未可侈谈远古人民婚姻自由！又古史称：“包牺始制嫁娶，以俪皮为礼”；又言：“女娲始立谋”，是由人群进步，深悉腕力不足恃，且感觉买婚之弊，故包牺遂得酌中定制，以为男女牉合正轨！固不必拘“始制嫁娶”之文，而谓包牺以前无嫁娶；又不可谓包牺以后嫁娶皆有俪皮为礼也。于此又当知者二事：即一夫多妻之制确立与男女之别渐严是也。盖上世既为不定婚姻，则男子腕力所及，可以自由取求，故能多妻！是以一夫娶数妇，姊妹共嫁一夫，在当时皆不足异。而包牺黄帝治天下，皆为男女立别；尧舜因之，定为教化，故后世防闲益厉！

丧葬《孟子·藤文公》上有云：“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盖归反蔂梩而掩之。”是可为埋葬之权舆。《易·系辞·下传》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槨。”《汉书·刘向传》谓“棺椁之制，自黄帝始”；是黄帝时虽有棺椁、营葬事，然并无坟墓之制。又远古并无合葬之说，故《礼记·檀弓》有云：“合葬非古也。”又云：“舜葬于苍梧之野，盖三妃（娥皇、女英、癸比）未之从也。”

民俗远古人民无别，群物不殊。伏羲以来，俗尚简朴，人心淳厚，故能治以浑约。史称赫胥之民，“人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葛天之民，“不言而信，不化而行”；无怀之民“形有动作，心无好恶，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神农之民“不忿争而财足，无制令而民从”；黄帝之民“人民相让以财，无忿争之心”；唐尧之民“牛马之牧不相及，人民之俗不相知，不出百里而来足”，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虞舜之民“农不以力获罪，女不以巧获罪，民不以政获罪”，故“民无愠恶不服，而天下化之”。是由当时民风朴厚，用能各得其所。观《击壤》之歌、《康衢》之谣，足征熙熙皞皞，并非过语。

（《先秦文化史》，《民国丛书》第四编第38册，上海书店据北平文化学社1929年版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