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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舜大传出世篇(节选)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八)  加入时间:2013/6/5 9:32:00  admin  点击:1086

虞舜大传出世篇(节选)

 

王金铃

 

猎故山跳崖避熊害祭新墓放生解狼围

 

 

且说有弦见少陶应求找人寻舜子去了,心下稍安。他没有马上回家,因为他这一天过得很不好受,心里闷得慌。晌午之后,他一时听了壬女的话,躺在炕上装病,舜子姥娘喊他他不应,事过之后,他越想越感到歉疚。因此,整个下午直至晚上他便假病真躺,借此不答理壬女。他一会儿怨壬女,一会儿怨自己。今天是舜子生日,一大早孩子就去打水,去放牛,一天没有吃上一口饭。看看入夜已经挺久了,他心中越来越不安,越想越后怕,万一舜子出个什么事,他怎么对得起死去不到一年的前妻?须知,明天就是她的周年忌日啊!舜子娘临走前他发誓答应的话,没有去做好,情理不合,上天难容啊!想到这里,他突然躺不住了才想到找邻居帮忙去找舜子。少陶走后,他在心中默默地念叨,上天保佑,别让舜子出事。姚老太看有弦既不走,也不坐,也不说什么,便主动地说:“舜子他爷,你在想什么?

有弦经她一提醒,又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语地道:“舜子不会出事吧?

姚老太安慰他道:“甭着急,不会出事的。”

“可他,可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出去一天都没好好吃口饭——”有弦不知如何把自己的担心述说清楚,同时还不好将舜子挨打、罚饿一天的事说出口。

“不会饿出事的。”姚老太说,其实她并不知舜子在家受虐待的具体过程。“他姥娘临走去找他时,怀里还揣上两个她从妫家庄带来的干火烧,说不上现在他娘俩已经见面,舜子已经吃过她捎去的干粮呢。”

“可天这么晚了,老的老,小的小,那荒坡野岭——”有弦不敢再往下想下去,说下去。

姚老太只能劝些宽慰的话,又以长辈的口气对他说,以后天黑不能再让小孩子一个人到外边去。这次千不该万不该让孩子黑了天还去找他姥娘,而他姥娘根本就没走,诓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叫他到哪里去找?

“作孽,作孽!”有弦恨恨地说,不知是说他自己还是在说壬女。

姚老太和有弦就这么半天一句半天一句地说着。

这时,突然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接着,少陶背着舜子一下子推门进来。

“舜子怎么啦?”姚老太惊问。

“一时晕过去了,找蓍大叔调理一下会好的。”

“舜子!舜子!”有弦一听,急得伸手就去探摸。

“别动他,他全身划得到处是血道子!”少陶告诉有弦。说着便轻轻地将舜子放在炕上。

“见到舜子姥娘了没?”姚老太又问。

“她,她老人家,掉进泥陷里去了。这不,回来找杆子绳子把她弄上来。”少陶说。

“没事吧?”有弦问。

“只露着一只手,手里还攥着两个干面火烧,惨哪!

“天啊,我对不起她老人家!”有弦嚎啕大哭起来。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少陶说,“看南沟北崖的蓍大叔在家不?若在家,快请他来。”

“我去请”,随来的一个青年说,“今天晌午我还去他家,他刚从故山回来。在那里他救了一个青年,那青年感恩,认了他亲爷,连媳妇也接来和大叔一起过。”

“那就好,那就好,赶快请他来一下。”姚老太赶急催他。要是在平常,她会让他先说说出事的过节,可这时,先办急务要紧。

这时,屋内的人趁机又交谈了一下各种所见所知的情况。说话中夹杂着不断的叹惜和唏嘘。

“来了,来了!”有人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蓍大叔和另一个青年接着进来了。不用说,那青年大概就是蓍大叔新认的儿子。

蓍大叔借着灯光查看了一下:“好可怜,全身让树枝和野棘划成这样子——不过没有伤筋动骨,慢慢调理一下会好的,只是近期不能沾水。”

“蓍大叔,就托您老人家给治治了。”有弦几乎是哭求着。“我看不见,放在我家也不会调理好,就把孩子放您那儿待几天吧。”

有弦的这个要求,蓍大叔答应了,因为大家心里明白,放在有弦家,舜子后娘不会善待他。

“好吧”,蓍大叔说,“我就行这个好,在我那儿养不上十天半月就会好的。现在就抱到我家里去,看有没有地方还在流血。”

那青年见说,便小心地将舜子背在身上,和蓍大叔一起走了。

这时找绳子,找杆子,找工具的人也都来了,约少陶一起快走。

有弦提出要跟大伙一起去,起初大家不同意,让他在家帮着蓍大叔照看舜子,可又一想,说不定有些事还需让他定,也便答应下来。

不到三里路,拿工具的人和有弦很快就赶到了。这时,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已知道事情发生的过程。见有弦到来,大家并没有对他表示劝慰。有弦何尝不知道邻里们为此而在埋怨他呢?

经过七嘴八舌的议论,大家商定了一个办法,不用钩子,不能弄伤舜子姥娘任何皮肉。更重要的是,大家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要了却舜子姥娘的在天之灵的心意,让她举着干面火烧的手永远不能沾上一点泥,把那两个火烧完好地交给舜子吃。实在说,在场的所有的人看见她那举在泥水之上的手都从心里为她哭泣,不,不光在心里,有的人一直在流着泪,不出声地哭着。

岸上的人将两条粗绳子捆在两个青年的腰上,那两个青年肩上还斜挂着一团绳子,他们手中每人握着一根长粗杆子。就这样,岸上人把他俩徐徐送下去,那两个青年也将杆子先向泥里插去,以便固定着自己身体的方位。当他俩靠近舜子姥娘时,身体也渐渐沉入泥水中。岸上的人用力扯着,让他俩露出肩。他俩便拿下肩上的绳子,伸手到泥水下,看样子是在从泥水下将绳子捆到舜子姥娘腰上。

“捆好了!往上拔!”那两个青年在下面喊。

岸上的人闻声用力向回扯,那两个青年仍在下面,用手扶着舜子姥娘的身子,就这样,人们竖直地将舜子姥娘拔上去,而且万分小心地不让绳子碰到她那只举着的手,生怕碰落她手中的干火烧。

舜子姥娘终于被拔上来了。

拔上来的是一具泥形的人或者叫人形的泥,看不清任何面貌。人们一见这个情况,有的忍不住大声哭起来了。

人们第一件事没有忘掉的是,从她那手中将干火烧拿过来,然后再将她身上的泥冲掉。

人们又一次惊骇了,根本无法从她手里取出来,她攥得死死的,除非把它弄碎。

人们又想到有弦身上,导引着让他从舜子姥娘手中拿过来。有弦一边哭着喊“娘”,一边去她手中拿。还是拿不出来。有弦哪能再让别人去做,于是扑通跪在地上,围着舜子姥娘梆梆地磕了一圈头,一边哭,一边说:“娘,您老人家若有灵,就给我个面子,我一定交给舜子吃,看着他吃。您老人家放心,我若不这样做,天地不容。”说着,又围着磕了一圈头。

当有弦立起来,让人导引着再伸手去拿时,奇迹又一次出现了,他轻轻地从舜子姥娘手中取过来了,完好无损,那只手也同时垂了下来。

这时,人们也把那两个青年拔了上来。人们用水罐子打水将舜子姥娘从头到脚把泥冲掉。又接着仔细地冲净鼻、嘴、耳、眼中的存泥。那两个青年也把自己身体上冲刷干净。

这时,姜伯也由人陪着赶了过来。他看一切都弄妥,在平放到地上的舜子姥娘的尸体前拜了三拜。

人们自然要谈到后事处理。

那姜伯像是早已想好了一般说:“我看,回妫家庄不合适,将来上坟添土都困难。再说,尸体放时间长了也不行,大热天的。如果有弦同意,就把她姥娘葬在咱这里,放在舜子娘的旁边。”

有弦哪里还细想到这些,听姜伯一说很有理,也便感激地说:“谢谢姜伯想得周到,有弦同意按姜伯的吩咐办。”

于是人们就用捎来的工具,在舜子娘的坟旁边连夜将舜子姥娘埋葬了。舜子姥娘与舜子娘的坟相距不出一丈,并排在北坡顶上。

一切都完了时,已是下半夜。

有弦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蓍大叔家,另外托了一个青年让他告诉壬女一声。

蓍大叔精通百草,凭多年经验,自己搞了些土验方,当地人有病都找他。他不光为人厚道,心地善良,就是救死扶伤,治病施药,也从来不计较别人回报。

说起蓍大叔用草药治病,远近有不小名气。他原本不姓蓍,姓篙,因蓍草古时视为神草,用作占卜,又可做香料入药,于是便以蓍为姓,无非取个吉祥。蓍大叔是本地比他小一辈的人对他的尊称,在外地,就不这样叫。外地人送他外号叫蓍半剂、蓍老医、老神仙等等。想我太古始祖,多少万年前就知道釆草石入药治病。等到远祖神农氏炎帝尝百草,更是把草药治病之理发挥至极致。我远古先祖们识木辨草的能力,不光是现今那些连麦韭不分的人不可想象,就连世界各国的古代和现近亦没有哪个民族把草木入药搞成万古流传的大学问。中医中药成了世界上独有的济世利民的实用科学,在人类文明史上占据了光辉的无可替代的一页。它的历史说它至少有一万年并不过分。远古和上古中流传的许多名医治病的故事并非虚妄,只不过是人传口授无文字可考。后世人李时珍氏著《本草纲目》,是把前人的经验做了部分汇总并见诸于文字记载而已。只是其流,而非其源,但也扶危济世,难能可贵,做了不少好事,为杏林尊师称祖,理应受到永远承继和纪念的。

有弦从妫家庄返回找蓍大叔治眼疾,不巧他已外出,故不治而盲。外人称他蓍半剂,是对他医术的夸张。中药一次熬治为一剂,而他不用一剂,半剂就可治愈,那是何等了得!这“半剂”之说,流传百世而不泯。不说上古人多仿之,即便近世,北京、西安、南京等古城大邑,“半剂堂”为名的药店也寻常可见。其实几千年来,用此名者多伪托,人们难以识别孰为正宗,孰为假冒。据传,有一点可以鉴别——有售“诸冯丸”者为正宗。那“诸冯丸”是蓍半剂合百草而制,并用本地地名命名,外出时随时所带以备急用,遇到急病人时怕煎药来不及而服用的。蓍半剂到了晚年,名声更大,以至传至帝尧的耳朵里,据说是舜告诉他的,尧竟对其医效深以为奇。这“诸冯丸”不是笔者妄言,历史上亦有述及。元方回《桐江续集》十五“是江君天·古修堂诗之二”:“尧服诸冯药一丸,养心谁赎执中丹。”

据传,因虑及世间号称百病皆治的神丹妙药太多,诸冯当地一带医家想恢复研制“诸冯丸”以正本清源。历代名医中,名誉中华的明代王化贞在作《痘全书》、《产鉴》、《应急验方》,清代臧就詹在著《伤寒论选注》、《类方大全》、《外科大成》、《伤寒妇幼三科》、《脉诀》和刘奎在著《松峰说疫》等传世医学名著时,都曾在当地采访过,拟重制“诸冯丸”济世,但终因虑及怕后人以假冒坏了先宗蓍半剂的名声而作罢,这是后话。

当时,有弦提出把舜子放在蓍老医家中调治,一是出于对他的医术的相信,二是对他为人的信任。提出这样的要求想来他不会拒绝,因为他为了给人治病,往往把病人接到自己的家中,直到医好送走为止。这样的事例多不胜举。外地之人慕名来诸冯的不少见,故而一治就是半月二十天,也有慕名请去外地就地医治的,所以常不在家。

这样的医术,这样的为人,六十大多了还一个人过,邻里深以为憾。谁知好人有好报,最近不仅有了儿子,还有了儿媳。那个从姚老太家将舜子背到蓍老医家去的青年便是他刚刚认的儿子。当时在姚老太家,人家忙于救死扶伤,难于对此细表,此处需要补述一番。

由于冬季行医配药比较频繁,蓍老医所备药草渐渐用完,看看春季已到,于是便背上挖药草的工具,渡水过东岸,到了故山。原意还要到东南的南北天台或琅琊,再折西到南部的桃林、大耳,转北走柳树店,夏季来临前返诸冯。可谁知,他到了故山后,当地人闻名求医者络绎不绝,屡屡延期。又因所带草药和丸剂已告罄,这天一早便动身到山上去挖药。这山他过去来过,地理较熟,挖了一会儿之后,看看天色尚早,便转至南侧一危岩峭壁下,向上仰视,见东北方面似有丛药草根置于凸出的一处岩石的缝隙中。他见这处岩石之上又是陡峭的悬崖,于是决定从侧面攀登过去。近前一看,见是苦参和葶苈子,于是掏出骨铲,一株株挖好放于背篓中。有一株苦参,长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侧下方。他不敢贸然趋前,因下面挺陡,崖底是灌木和很深的棘草,一不小心,掉下去跌不死也弄个遍体鳞伤。他于是探着身子,伸着手去挖。可他将手伸向那块凸岩时,突然停下来。他惊呆了,那凸出的石尖却沾有血迹。他向周围瞅看,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也未见有人迹。他用手指沾了一下那血迹处,血迹尚粘湿,刚滴上不久!他心中扑扑乱跳,放到鼻上一闻,不是兽血!难道有人被害?抑或让兽咬伤?可人在哪里?他顺着岩石向下看,岩石底处有近两丈深,草掩棘覆,什么也看不见。他于是大声喊:“有人吗?有人吗?”没有任何回声。他已经挖了不少药草,况且再已无心思挖下去,于是决定返回。他沿着坡不陡的地方择路而下,但越走越慢,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大。万一是个遇难的人怎么办?兴许就跌在这块岩石下。他这多半辈子救死扶伤,不知救回多少人的生命,他出来采药不也是为了救人吗?!想到这,他又决然地转回身,寻着路向那有血迹的凸岩下方走去。有几次山岩有点滑,差点蹬空跌下去。好在他年轻时也打过猎,而且一直上山采药,爬山攀岩有经验。过去有一次来故山,因药釆得太多,怕返回去天黑了,便干脆在山顶朝阳处寻到一处山洞住了一夜。这处山洞十分可人,天造地设的一间石屋。之后,来此采药,每逢天气不好或下雨,他便在洞内用干草打铺住下。想到这,心里便踏实了许多。万一费了时间找不到什么,他也不怕天黑,到那山洞住下就是。他小心然而却是快速地下到那处凸岩下面。这里是一处沟底,草深没腰。他放下草药篓,慢慢地拨着茅草和荆棘寻找。等来到正对着那块凸岩的下沟底处,他不禁“啊”了一声,是一个死人躺在深草丛中。他拨了拨周围的草看了一下,那景象惨不忍睹。那人血肉模糊,脸上身上都是血,右肩膀上还有几道血口子。那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个猎户,上身穿无袖豹皮衫,腰系虎皮长裙,鹿皮腰带旁有一皮兜,皮兜内盛着一团石球。下裳是粗苎麻衣,看年纪约二十多岁。

蓍半剂看见此人,心中颇感惋惜,年纪轻轻地遭此不测。但他又转思一想,也许还没死。他于是蹲下去,用手在鼻孔处试了试,似乎有气,又似乎没有气。于是他又用手去摸那个青年的脉搏,太弱了,但还能摸得出,还没死!于是他立即振作了起来,翻看了一下那人的身子。这个晕死者肩膀后的一处大血口子,还在流着血。他见状立即从身上掏出备急用的止血散,敷了上去。他上山采药草,常随身备有蛇药、止血散和救生丸三样自己研制的药,和生活需要的打火燧石、火信子。水葫芦、干粮放在背篓里,以防遇到不测摔滑致伤或生活急需。他见那血停止不再流,便又从自己的内衣上将一只袖子撕下,撕成了布片,然后小心地翻动着那人的身子,把重伤口处包扎好。他处理完好这一切之后,直起身,吁了口气。

那天眼看着就要黑下去,决不能把这个受重伤的年轻人放在这里不管,蓍老医心里想。但到山下最近的有人住的地方还有十几里,他估量了一下,这青年虽然不胖,但要是背着他走十几里路怕很难。他于是想到了山上的那个他曾住过的山洞。他在心中也估量了一下,那个山洞虽然离此不太远,但需要向上爬一段山坡,他能不能背着他爬上去?他犹豫了,最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但总得有个办法呀!自己不能守着他在这深草沟里过夜,那对他和这个青年人都很危险。非把受伤青年弄到安全地点不可,而这山上唯一的安全地点——据他所知——就是那处山洞。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背着个人向上直爬哪能行?但若不是直爬绕着走上去呢?对,绕着走。他算计了一下,虽然绕着较平坡的路到洞口处要多走一些路,但还是比到山下近得多。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等他背着受伤的青年来到洞口时,蓍老医差不多走了近一个时辰。他大喘着气,汗流浃背,看高度没有多远,绕着走斜坡路却歇息了五次。他轻轻放下受伤人,往洞里一瞧,还好,没有任何东西在内。他快速地在附近弄了点干草和树叶,铺在洞中,将受伤人挪到里面平躺着。然后又到外面捡了些干树枝,一字形放在洞口外,取出燧石和火信子,用引火干草点着后又燃着了小干树枝。他见那火已烧旺,又进内摸了下受伤人的脉搏。还好,虽然弱,但比先前强多了。火越着越旺,野兽害虫不敢近前,他于是放心径直向下退爬,很快便来到半山腰的那块巨石下的草丛中。他找到草药篓子,背上之后并未顺原路直上,而是拐了个弯,到了一处山泉处。这泉他过去来过,故记得,灌满了一葫芦水,塞好后便竖放在背篓里。于是,又径直攀登回山洞。他见那个受伤人仍在昏迷中,未发生意外,也便放了心。

他坐着休息了一回,但不久又起来,到周围捡了更多的干柴树叶,堆在洞口处备用。

他这时才感到不光很累,而且很饿了。

他找到干粮,坐在洞内受伤青年的身边,喝了几口水葫芦里的水,接着吃起干粮来。吃过之后,便倚坐在洞壁处,闭目养神。

他朦胧睡去,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听那青年呻吟出声:“水——水——”

他知道那人已经苏醒过来了,但仍闭着眼。他赶忙从衣服兜里掏出一粒救生丸,即后来所称的诸冯丸。

“好些了吗?”他轻声问。“先喝些水,再把一粒丸药吃下,渐渐会好的。”他凑上前,将葫芦尖口对准那青年的嘴,那青年咕咕地喝了一气。接着蓍老医又将那药丸捏碎,分两次送入病人的口中,喝水送下。虽然那青年仍然闭着眼,但他心里宽慰得多了,他知道,看样子不是内伤,是因跌伤出血多致使昏迷的。

那青年直至第二天晌午才苏醒过来。他看见旁边坐着一位老者,又见自己躺在洞里,随即回忆起昨天的遭遇,也随即明白了发生的一切。不用说,坐在山洞里的这位老者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大爷,是您老救了我?”那青年说。

“感觉好些了吧?躺着别动,好险呀,我寻着血迹找到你时,还以为你死了呢。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就在山东边住,姓雷,外人喊我三石。”那青年说。

“三石?雷三石?”蓍老医若有所思地说,“是不是人称‘虎不挡一喝,兽不过三石’的故山雷家”?

“那是传走了样。”三石自谦地承认说。

原来这故山雷氏父子,被当地人传成神一样的人物。传说三石之父雷无虑一次在山道上不期与一猛虎相遇,他不但不避,而且立在路当中,拤腰大喝一声“啊哈”!那虎竟犹豫止行,最后转身走了。于是便传为老虎挡不住雷无虑一声断喝便吓跑了。子承父业,三石也从事打猎,并练就了一手击石绝活。他腰间带着三个石球,两个是散球,另一个穿孔拴上近二丈的一条绳子,凡所遇之兽,没有逃脱过他三石的。一般他先用二个散球打出去,若还击不倒,便出带绳的石球。若带绳的石球还不能将兽击倒或击毙,他可立即牵绳将石球重新收回反复使用,这样便省却了捡球的时间。但一般三石既出,野兽非死即伤,动弹不得。因为他专打绝处:后击脑,前打面,瞅准下方砸脚腕。石球出手狠,若从后面出手,一石便打在兽脑上,把兽打个半昏。从前面则可一球将兽之眼鼻击烂,兽失去视力,亦不能动。若以上两个方位都不合适,则考虑打兽脚的最细处,将它的脚腕打折。三石既出,几近百发百中,故人们便给了他个雅号,称他为“三石”了。

“那你怎么会跌落悬崖?”蓍老医一直想知道他受伤的原因,见他苏醒过来,精神尚好,便想弄个明白。

“不是跌落,而是为想活命冒死跳下去的!”三石说。

蓍老医颇感惊讶,这是他预料不到的。他一直设想过各种坠崖原因,但就是没想到他是自动跳崖的。“你,你是说,自己跳——”

三石见老人迷惑不解,便缓缓地像是回忆恶梦似的把昨天遭遇的事情说了出来。

一年中春秋两季是打猎的好季节,雷三石看看春季来临,便收拾好随身器具外出打猎。他并未先在就近的故山狩猎,这里近,一早一晚便可返回,他先去远路。先到了北天台,后经陶山,又到南天台,后过桃林河,西转大耳山,又东北行至獐子山,之后返回了故山,前后转了一圈整两月。他这次一人独行外出,并不真打,是探路性质,查明要打的兽类行踪,回去后再结伙单赴一地围猎。只是到了獐子山,看看要往回转,便在那里打了两只獐子就地易货处置了。三月十日这一天,天过未时,他忽儿心血来潮,在家再也呆不住,穿上豹衣虎裙,带上三个石球,结扎停当,径直爬上了故山,到达时已是申时了。他走到半山腰,顺一平敞地信步走着。但是,不久便止住了脚步,仔细地查看着地上的痕迹。前面是熊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只,他立即提高了警惕,不再前行。

凡是打过猎的都知道,野兽中真正难对付的不是豺狼虎豹,而是熊。说起熊,上古时东夷的熊类就普遍存在,距诸冯百里之遥的山旺,即现今的临朐县的山旺地区,就出土了一千八百万年前存在的“东方祖熊”和犬熊的完整化石。就是到了距今五千年至一万年,这地区的熊类也比较齐全,犬熊、黑熊、棕熊、白熊都有。所谓黑熊就是东北人所说的“黑瞎子”,因这种熊虽然嗅觉和听觉都非常灵敏,但视力很差,故俗称“黑瞎子”。熊,特别是棕熊,是陆地上最大的食肉动物。成年雄熊,体高一般二米七,体长三米,体重半吨多,故号称“森林之王”。这种动物,看似体态臃肿,行动不便,实则技能非凡。它既能爬树捕鸟,又能下水捉鱼虾,还是格斗和摔跤冠军。跑起来速度更是惊人,一般快走,一小时就达三十至四十公里,短距离快跑,比马还快,十分了得。虽然它浑身是宝,胆能入药,皮毛可制裘衣,其肉可食,其掌更是名贵,是猎手垂涎三尺的目标,但轻易不敢下手。一般人不惹它,它不犯人。但人若惹它,而且一下子未置于死地,那么此猎手便百分之百地成了它的猎获品了,人们几乎没有办法逃脱,有时只有脸朝下趴在地下装死可能幸免一劫。因为它的牙和爪太长太锋利,稍一用力,便致人死命,就是不咬不抓,朝你身上一挫一坐,也可能把你压死。所以猎人常说:“不怕虎,不怕豹,就怕棕熊龇牙叫。”雷三石是名猎手,他自然知晓熊的厉害。他虽然身怀绝技,艺高胆大,但过去从未对熊下过手。他逮过小熊,在河边遭遇过正在水中逮鱼的成年熊——大熊一次可能逮吃二十公斤鱼——两不相犯,互相走开了事。这时在山上遭遇上熊了,怎么办?

雷三石考虑一下,还是攀登到高处查看明白再说。

当他登上高处向下看时,不久便发现了大熊。那是一只雌熊,像个巨形胖娃娃似的立倚在一棵大松树上。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那熊在靠树搔痒,但不久,他发现不是,因为它正在聚精会神地向前瞅看着什么。他顺着那熊面对的方向瞅去,自己不由得惊呆了:老天!不远处又有两只大熊,是两只大公熊!

这是他首次见到的两兽相斗的最惨烈的场面,是一场森林之王两“勇”夺“美”的惨烈拚斗。他听他爷说,每逢春季,雌熊发情,便从体内发出一种异香气味,诱得远方的公熊追香而来。若碰巧有两只雄熊齐来,那就不免有一场生死拼斗,以决胜负。胜者便有权向“佳人”“求爱”了。原来倚在树上的那只雌熊正在“观看”“求爱者”的决胜之战呢。

那两只公熊后腿直立,像人似的面对面胸对胸地站着。它俩都举着巨爪,张着血盆大口,发出瘆人的威胁对方的嗥叫声,露出的巨大利齿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泽光。接着便开始互相扑打、撕咬,周围的草木全被践踏成了平地。撕打了一会之后,又各自退后了几步,仍然用后腿直立着。接着,又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两熊突然同时发出一声嗥叫,并以飞快的速度相对着扑上来,发出砰的一声响。接着又进行了更猛烈的撕咬。雷三石发现,这两只熊的头部面部都开始出血。它们又后退了,互相对峙着。不久,又是一声嗥叫,两熊到了几近疯狂的程度,又扑打撕咬在一起。这一次,不只是出血了,一只熊,那只相对稍矮一点的熊的嘴被对方撕开了,一块鲜血淋漓的连皮肉翻垂着。看那较矮的熊,显见得越来越不支,头上、前臂上到处是血口子,有两三次被对方扑倒又爬起来再斗。但不久,胜负明确了,那只较矮的熊四足着地,退场了。那只获胜的公熊不再追打,而是转身向那只正在“观战”的雌熊发出一声胜利的嗥叫,向着雌熊走去。不久,那两只熊便一起向西北方向走了,显见得是共度佳期去了。

雷三石一时看怔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太惨烈了,他想。但要想作为一个强者,就要去斗,哪怕是头破血流!

他决定下山返回,顺道打只獐、鹿什么的。可他下到一半,又止住了脚步:那只斗败的大熊正好朝他这路走来,而且相距不足一丈。怎么,这家伙找茬寻我来了?他哪里还顾得细想,便迅即从腰兜里掏出两个散球,使上所有的力气,嗖嗖地向那大熊的脸部打去。谁知,这熊其实并没看见三石,就在三石出招的一刹那间,它正好举起前臂去擦那从头上向下流进眼中的血。那三石先后并未打在熊的面部,既未击烂眼睛让它看不见,又未把它击倒,只是打在它的前臂上,将它打得嗷嗷地叫了两声而已。这个碰巧是三石所始料不及的,不光恰巧此时那熊举前臂起到了护脸面的作用,还因为靠得太近,那发力就减小了不少,所以未能一下子将它制服。他心下正在慌乱,那熊飞快地扑上来。他向旁边快步避去,其速度哪里赶得上一只疯了的熊。一瞬间的功夫,他的肩膀和胳膊便被熊爪抓了,利爪深深扎进了肉中。他拼命挣脱,向旁边跳出几步,那熊紧接着跟上来。正在这时,他一看原来自己已身处绝境,脚下就是悬崖。时间不让他想,于是把眼一闭,便跳下去了,只觉当中被什么一挡,之后的事便不知道了,直到他苏醒过来。

蓍老医听得出了神,一直处在为三石着急的心态中,待三石说完,他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块凸石上有血迹。当时三石闭目下跳,本是九死一生的,幸亏这当中的凸石一挡,那下坠的力量被缓了下来,再从凸石上滚到沟底,虽说高近两丈,但沟底草深没胸,故不至殒命。

接着,雷三石知道救他的恩人便是远近有名的蓍半剂老神仙,更是十分的感激加十二分的敬仰,口口声声喊蓍大叔,那意思就要爬起来磕头谢救命之恩,但浑身痛疼难忍,却动弹不得。蓍老医止住不让他动,并说熊爪抓的伤口很深,没有一月不能全好,而且还要注意不能让伤口化脓,一化脓就引起大麻烦。三石见蓍老医说得这般严重,不免着急起来。蓍老医对他说,只要他按自己的方法调治,保管无事。

他们在这个山洞里住了三天,这三天,蓍老医日夜守护着雷三石,自己忍着饥,把干粮几乎全部给三石吃了。他除了用随身带的药外,还用新采的药草用净石研磨成药贴,敷在伤口上。在他的调治下,三石的伤口没有化脓,痛得也较前轻了,慢慢试着活动身子,渐渐坐了起来,多亏没有伤着骨头。到了晚上,蓍老医便在洞口燃起柴火,以防兽害。这三天,除了睡觉,他俩什么话都拉了,越拉越亲热。人在患难之中的经历往往是最难忘掉的,三石见蓍老医自己省吃省喝给他,百般细心地调治伤口,救了他的命又治了他的伤,那份感激之情简直难以言表。到第四天三石自觉能够走动,两人决定回三石家养病疗伤时,竟对这个住了三天三夜的洞有点留恋起来,回头看了几次才离开。

当人们知道雷三石这段经历之后,一传十,十传百,都赞美世间真情贵如金(当时的金指铜)。后世之人为赞美其救死扶伤之美德,好事人又专门编了回目演唱曰:“雷三石失着跳悬崖,蓍半剂妙手救残生。”

当人们知道雷三石这段经历后,又一传十,十传百,把这个洞说得神乎其神,说这洞专住好人,凡住过该洞的人,“伤无不愈,人无不安”。因这洞“恶兽不入,毒虫不侵”,竟是一处“仙洞神窟”。此说后世竟有了应验。至秦时,始皇暴政御世。传说当世鸿儒燕人卢敖是始皇的博士,冒死谏言始皇止行暴政,始皇大怒,从而引发了四百六十名儒生被坑杀事件,便是历史上所说的“焚书坑儒”,对此,散史中当然还有他说。卢敖因避始皇,故逃匿于琅琊故山,就住在蓍老医救雷三石的这个山洞里。事情也怪,始皇在世,因觅不死之术,曾分别于始皇帝二十八年(219)、二十九年(218)、三十七年(210)三次巡临琅琊,竟未发现和知晓近在咫尺避难的卢敖。后世人因故山事涉名人名事,于是把故山改称卢山,山上的那处藏身的山洞便称为卢山洞。随之,自然会有不少名人题记和题咏,此洞始成名胜。

蓍老医与雷三石回到故山东的家时,因雷无虑前年过世,雷三石去年在凉台套花节上认识了一密水旁的女子,名栗花,遂结婚住在一起。雷三石在蓍老医的精心治疗和妻子的照料下,不出一月,全部康复。蓍半剂见无事可做,提出要回诸冯,可小两口一留再留不让走。最后,看看实在留不住,小两口才一起在蓍老医面前跪下,说为了答谢蓍大叔的救命之恩,又因蓍大叔年过六十而单身无人照顾,他俩想认蓍大叔为亲爷,不知蓍大叔允否。你想蓍老医年过半百,虽说不愁吃穿,但每当虑及身后凄凉,多作唏嘘,今见小两口主动提出认亲爷,当属求之不得,哪有不允之理,便满口应允。小两口一听,又连磕了三个响头,立即改称“爷”起来,蓍老医乐得合不上嘴。这新组成的一家三口合计了一夜,最后决定搬到诸冯去住,因为那里有房屋三间,还有不少盛药的药箱。

就在舜子生日出事这天,他们刚好搬来。

有弦进入蓍大叔的屋后,听蓍大叔说,舜子昏迷是因极度疲劳、惊吓、空腹所致。蓍大叔说已让栗花熬了点米汤和药让舜子喝下,现正昏睡。并说,这么小小的孩子,遭受这种苦难,就是大人也受不了,要好好看护才是。有弦一直因舜子姥娘的死在心中不断地埋怨自己和壬女,此时又听蓍大叔所言,更加愧悔难当,便连连点头说:“大叔吩嘱的极是,有弦有失父责,遂连连酿成祸端,皆因自己无能无德,要是舜子亲娘仍在,自己双目能辨——”说到这,不由得呜呜地哭了起来。

大家一看有弦双目失明,后妻当家,确实有许多常人不遇的苦衷,心中也便产生了几分怜悯,把那责怪之情放在了一边,倒反过来劝他,说人死不能复生,吃五谷杂粮,谁也难料自己会得什么病。大家都知道双目失明给有弦带来的千难万难。

邻里见夜已很深,便离开回家去了。有弦请蓍大叔躺下歇息,他坐在炕边守候即可。蓍大叔见他守候儿子,要等孩子醒来,也是爱子之心,便同意了。临睡前,他用小罐备好了水,吩咐有弦说万一舜子醒来口渴,水便在旁边的桌子上。这样,蓍大叔、舜子、有弦便在东屋过夜,西屋有三石和他媳妇栗花,当中这一间是进出间。蓍大叔也许年纪大的缘故,熬不得夜,不久便睡着了。

舜子一夜也没有醒来,只在昏睡中呼唤他的姥娘好几次,但不久又昏睡过去。第二天一早,三石和栗花又返回故山,老家内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取来。临走前又事先做好一些面粥,留给舜子醒来喝。有弦说不用,回家做好捎来就可以,这样太麻烦蓍大叔家了。蓍大叔坚持不让有弦回家做,怕他双目失明行动不方便。再说,他已在粥中配上了一些药料,有利舜子恢复损伤。当然,他风闻舜子后娘不贤,怕做粥做不到好处,不过这话当着有弦的面未说出来。

有弦见蓍大叔坚持,只好再三表示感谢。

时至晌午,淇水上游的呈子来人请蓍大叔,说有一人病急,务必请蓍老去一下。蓍大叔本来想等三石两口子回来再去,但来人焦虑异常,言辞恳切,且是救命的大事,于是托有弦看家,并嘱咐了几句守护舜子的话,随来人匆匆走了。

舜子一直等到午后酉时才睁眼清醒过来,他躺在那里,感到浑身痛疼,疲乏无力,身上的划伤,仍有些麻刺感。他像做了一个漫长漫长的梦,不,他回忆起来了,不是梦,是亲身所历。他不知自己躺在何处,明明是在炕上,但又不是自己的家。他转过头去看,他爷就静静地坐在他旁边。这是在哪儿?

“爷”,舜子轻声喊了一句。

“舜子,你醒了?谢天谢地——”有弦一听舜子喊他,高兴地说。

“这是在哪儿?”舜子问。

“这是在南邻你蓍爷爷家,是他把你接过来治伤的,你全身划得到处是血口子。”舜子爷解释。

“那我姥娘呢?我听见她喊我,我听见是她,我喊她她也听见了,可她突然没有声音了——”舜子说着,眼中涌出了泪水。“我一直在喊她,她一直在喊我——在黑夜中。”

“孩子,你姥娘她走了——”舜子爷说着掉下了眼泪。“她是在找你,是在喊你——你姥娘还给你带来了吃的,这不——”舜子爷说着,从上衣怀里掏出了那两个干火烧,交到舜子的手里。

舜子紧紧地握着那两个干火烧,他像在追踪一个遥远的梦,他在昏睡,有时是半睡半醒中一直在那个梦境中度过。他记得黑暗中的人影、火把,记得人们沿河查看,记得人们发现了有人陷在泥淖中,有只握着干火烧的手仍举在泥水上——记得是少陶叔喊是舜子姥娘——之后,他就不记得任何事情了。

“我姥娘,她——她——在哪里?”舜子哽咽着说。

“她就睡在你娘的旁边,邻里昨夜便把她葬在那里了。”舜子爷不得不如实告诉他。其实就是不说,舜子也已知道他姥娘遭遇不幸了。

“我——我想去看她。”舜子缓缓地但是非常坚决地说。

舜子爷立即伸手将他按住:“不行,孩子,你现在不行,养好了身子我和你一起去。你蓍爷爷一再说要调养好才行。对了,他临走还给你熬了带药的粥。你一定饿了,快喝下。等你身子好了,我和你一起去看你姥娘——去祭奠她老人家。”

舜子也确实饿了,便歪着身子喝了蓍爷爷熬的粥。舜子要坐起来,舜子爷不让。喝完粥后,舜子爷又让他吃那干火烧,说那是他姥娘的一片心意。舜子答应,说喝了不少粥,饿了再吃。

舜子爷又问他怎么划得全身是血,又歉疚地说早上因一时生气不该打他。舜子见爷这么说,又见他是个看不见的人,心里并不记恨。他想起了自己早上打破的小水罐子和饭碗说:“爷,我长大了造好多好多结实的罐子和饭碗,怎么打也打不破。”舜子爷听六岁的孩子这么说话,激动得热泪横流:“好孩子,好孩子。”

这时,屋外有一个小孩子喊:“有弦大叔,你在吗?叫你赶快回家,说小孩子在家里抽筋,要你赶快回去!

“谁说的?”舜子爷问。

“你家大婶让我说的。”那孩子说完没进屋就走了。

舜子爷让舜子躺着别动,他回家看看就来。他实在心里拿不准,他从昨夜出来一天没有回去了,可他离开时,象子那孩子好好的,怎么就犯起病抽起筋来?

其实象子并没有病,是壬女有意喊他回来的。她知道发生的这一切,究其原因,全在她身上。她怕街上邻里见了她说不好听的,就缩在屋里一天没出门。看看天要黑下来,便喊住一个路过房前的小孩,假托象子有病,把有弦喊回来。

有弦见象子无病,埋怨壬女怎么说假话。壬女没有说别的,只说一天只她一人在家,饭也没人做,牛也没人喂,孩子又离不开身,叫她一个人怎么办?有弦见她没有问舜子的事,他也懒得说,于是便看着孩子,让壬女料理这些事情。

壬女趁着太阳还有点余光,便挎着筐,牵着牛,到了近处的一条小水沟边,把牛饮足了。自己又在草多的地方,边让牛吃着草,边匆匆割了一筐青草。看看天已经黑下来,便牵着牛,挎着筐,赶回了家。有弦趁这功夫,自己摸着,也已经把饭做好。听见壬女回来,便把饭端上炕,不等壬女动手,自己便先吃起来。他确实感到饿了,从昨天到今天一整天,没吃上一顿饭,昨天一天是生气,今天一天在蓍大叔家不好意思吃人家的饭,推说自己不饿。现在见舜子安全醒来,心也放下了,才感到饿得厉害。

等吃完饭,天早已入夜了。有弦说舜子放在蓍大叔家治疗,他需去帮着看护。壬女没说什么话,有弦抹抹嘴便出了家门。

等有弦来到蓍大叔家门口时,静听了一下,屋内没有任何动静。看样子大叔外出看病未回,三石和他媳妇去故山也还没赶回来。舜子兴许又睡了。他摸着去拨栓,他记得他离开时从外边把门拨上了内栓。可他一摸,门竟虚掩着,一下子推开了。他心里纳闷,赶急摸到东边里间屋,摸摸炕上,空空的,舜子不在!他于是喊舜子,没有回声。到哪里去了?他又朝西间屋里喊,也无人应。于是走到外边向四周喊:“舜子!舜子!你在哪里?

正在这时,他听见有脚步声。

“有弦大哥,怎么舜子不在?”是三石的声音。

“三石兄弟,你回来了。舜子不知到哪里去了?”有弦急切地说。

“离开多长时间了?

“我离开回了趟家,算来也有二个多时辰了。我走时还嘱咐让他躺着别动。”有弦说。

他们正在猜测舜子的去向,少陶这时拎着箢子也赶来了。他说她娘让他把舜子姥娘放在她那里的箢子不要送回家,要送来蓍大叔处,舜子在这里治病,他姥娘生前给他备下生日好吃的东西正好用上,不用回家拿饭了。有弦感谢他家姚大娘想得周到。三石让栗花把箢子放到东间屋内。少陶问他们正在说什么,有弦说舜子躺了一天一夜,刚好些又不见了。

“今天又是月黑天,阴得厉害,大晚上他能到谁家去?”三石说。

“我看,很有可能去看他姥娘的新坟去了。”少陶猜忖着说。

“我也正担心会这样,天这么晚,我怕再出什么事。”有弦急得直搓手。

少陶、三石一合计,事不宜迟,马上赶北坡。少陶立即弄了两个火把点着,三石又转身带了他的三个石球,举着火把,快速地走了。

舜子守着他爷时只是掉眼泪,并没有放声大哭。他开始懂事,见他爷瞎着双眼直掉眼泪,知道他心里也很苦,故没有放声。但等他爷一走,他见屋内只他一人,便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摸着他姥娘给他带来的干火烧。他五岁的生日亲娘死了,六岁过生日盼着他姥娘来,不幸又离他走了。留下的只有这两个干火烧。他多么想对他姥娘诉说自她离开诸冯后他这一年的境遇啊!但无人可诉了,无处可诉了。不——有处可诉。对,他要去他娘那里,他姥娘那里诉说,她们虽在地下,但会听见的。对,马上去。

他不再感到疼痛,唤了一下花狗,花狗在,于是他便揣上那两个干火烧,带着花狗,掩上门,抄近路直趋北坡他娘和他姥娘的坟上去。

有几条小路可以到达他娘的坟地,但他想尽快赶到,于是走直路,但崎岖不平,有崖坎和水沟。他走到一半处,见一处土崖,不好攀,便想绕着过,但不知怎的,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叫,便止住步。细听,是从崖下的草丛中发出的。他于是拨开草丛寻找,终于发现了——原来是一只刚生下会跑的小狗,毛茸茸的,看样子是从崖上不小心跌落沟底摔伤了腿,趴在那里叫。

舜子立即生了怜悯之心,他轻轻地抱在怀里说:“可怜的小东西,你也没有娘了吗?要不就是你娘不管你,也是个后娘?别急,我来给你看看,跌坏了没有?噢,把后腿跌破了。不妨碍,我给你敷上止血的药,你等一等。”说着,他又放下小狗,到旁边找到几棵荠荠菜,又从小野榆树上剥下一块皮,抽出几根皮丝。他把荠荠菜的嫩叶子捏搓出水,把荠荠菜叶水敷在小狗腿的伤上,又捡了几个大的宽树叶,用树皮丝包扎了一番。他这种方法,也是一起放牛的大孩子教他的。因一次他薅草把手勒破了,出了血,在旁边的大孩子用荠荠菜叶的汁水给他敷上,血立即止住了。那荠荠菜到处都有,也可以做菜吃,所以他记住了。他给小狗包扎好了之后,又抱着它说:“别害怕,我来管你。对了,还有一个大朋友可以和你一起耍。”他说着,便唤:“花!!过来认认新伙伴,你可要好好看护它。”不知怎的,那花狗看样子并不热情,并没有按舜子的吩咐走向前,而是对着舜子抱在怀里的小狗汪汪地叫了几声。“刚认识不熟,几天就好了。”舜子像是对花狗又像是对自己说。

当舜子快接近他娘的坟时,早已看见不出丈远并排着一座新坟,他知道那是他姥娘的。他把那抱着的小狗放在旁边一个凹地的深草丛中,抢前几步,就趴在他姥娘那座新坟上了。

他两手扒着坟上的新土,呼天抢地地大哭起来:“姥娘啊,舜子来了,你听见没有?我是舜子呀,姥娘。你出来看看我呀,姥娘!我早晨就在大路上等你,一直等到大黑天呀。你不是好从西北那条路上走吗?你怎么瞒过我不走那条路?你怎么不在家等我呀?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你说呵——我娘告诉我,你也告诉我,我有话要对你说呀,姥娘。你怎么不管我了,不等我见到你——你就陷到河里去了?你当时站在那里我几步就跑过去了呀!就几步,几步我就见到你了。你怎么就不站在那里等我一下。我要和你一起走,长大了侍候你,我什么也能做。你怎么不等我见到你亲自对你说?”他哭到这里,就又把新坟土扒了一个大窟窿,小手指也出了血。他把头伏在窟窿里,脸贴近哭说道:“姥娘,我这样对你说你能听见了吧?我知道了你给我做生日做了好吃的,我前夜做梦都梦着来。我吃得很香很香,从来没那么吃饱过。我真的拿到了你给我烙的干火烧,是我爷转给我的,他说你让我一定吃,可我舍不得吃呀。姥娘,一吃就没有了,再见不到你给我的火烧,也再见不到你了!对了,我还带在身上。”他把头从挖的窟窿里抬起来,直直地跪着。把从怀里掏出的那两个干火烧放在手掌中,两手平托着,对着坟举在面前。“姥娘,我要把你给我烙的火烧放在你坟上,这样能永远看着它,永远想起你。年年到春天,年年这时候我会来看你,来和你说说话,来和我娘说说话。”他说到这,站起来,到附近找了两块白色的薄石片。他到了他姥娘的坟上,将一块小石片放在坟顶上,用嘴吹了吹石片上的尘土,见吹得非常干净后,将一个火烧恭恭敬敬地放在上边。他这样做了之后,从四个方向围着坟磕了一圈头。接着他又走到他娘的坟上,也在坟顶上放上另一块石片,吹净浮土将另一个干火烧放在上面。像在她姥娘的坟上一样,也围着磕了一圈头。

这里需要把坟顶放干火烧的做法加说几句。自从舜子这样做了之后,他不时地来祭奠。说也怪,那压在坟头上的干面火烧竟经久不坏。后来人们传说,日久天长,经过风吹雨打,它竟越来越硬,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圆圆的石头,远远望去,似有一股青气从上面冒出来;还有的说,经过若干年后,上面竟长出了青草,有的说长出了树,草木之上在曦光中能见到有如龙形的云气。这说法先是在诸冯一带,后几乎在整个东夷地区传开来。人们越传越神,特别是舜后来长大成人,又当上天子之后,更有好事之徒加以演绎。人们说,这样做,是孝子行为,只有孝敬长辈的人才能有出息。于是,人们便争相模仿。凡到长辈的坟上去祭奠,特别在清明和老人的忌日,烧纸前,都把一个圆圆的干面火烧压在坟顶。后来做法越来越杂,有的用白面馍馍。那垫火烧的白石片,后世便换成了白丝片,白布片。自从有了纸后,人们又干脆用一张烧纸代替,仍然起到防止尘染的作用。再后来,越来越简便,连火烧也不再烙,馍馍也不再蒸,随便捡一块圆形的石头垫上一张烧纸,压上这块石头便完事。为此,有人曾感喟人心不古,但又说不明白“古”在哪里,如何才算“古”。也便听之任之,习已成俗。更有那传说长草长树者,连用圆石头也懒得寻,随便就地挖一块带草的土块,放上一张烧纸将土块压上。后世人,有些专门靠所谓看风水吃饭的,动不动就拿祖坟上长不长草,冒不冒气妄言一下后辈人发达不发达,当官不当官。就是平民百姓,在谈及自己或本家没有当过官时,往往自怨自艾说:“祖坟上从来没长那么棵草,冒那么股气。”想那出处大概由此而来。

话又说回来,当舜子朝他娘的坟上磕过头之后,不免又是一阵痛哭。他趴在娘的坟上,那坟上已长满了青草,对着他娘的坟把他娘去世后的事情和所受的委屈哭诉了一遍。说完后,他要和娘在梦中说话,因为他记得,他娘临终前对他这么说过。于是他真的卧在他娘的坟上不再想动。也许他身体尚未恢复,又加上哭的时间太长太累,也许因为天早已黑下来,因而他感到很想睡,就趴在娘的坟上,这样他和娘贴得近,梦中说话会听得见。他这样想着,竟不久便睡了过去。

他看见他娘和他姥娘向他走来,高兴得又跳又蹦,拉拉这个,摸摸那个,亲热得不得了。他娘和他姥娘把他领到了姥娘的老家,一会儿教他捕蝉,一会儿教他捉鸟。他正玩得高兴,忽儿看见他爷朝他走来,后面跟着他后娘。他想躲,但已来不及了,因为他爷分明对着他在喊:“舜子!舜子!”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舜子!舜子!”他真听人在喊,不光喊,还用手在摇晃他。他睁开眼一看,见少陶叔站在他旁边,手中举着火把。是少陶叔喊他。不,旁边还有一人,这人他不认识,一只手举着火把,一只手握着一个大石球。这人便是雷三石,虽然他们接触过,但舜子那时处在昏迷中,故不认识。

“姚叔,怎么啦?”舜子睡意惺忪地问,一边擦着眼睛。

“舜子,快起来!狼围上来了!”少陶急切地说。

舜子一惊,一骨碌爬起来。首先看见的是他那花狗。它在身后的最高处,凛然不可犯地高高地翘着尾巴,向四外警视着。接着他看见南边一字儿排站着闪着绿光眼睛的狗,不,那是狼。是狼,狼真的围上来了!

且说当时舜子爷找不见舜子,正在着急,恰逢少陶、三石赶到,他俩便急忙向北坡赶来。有弦想跟着,二人不许,说他跟着反倒不便行动。待到他们临近舜子娘和姥娘的坟墓所在地时,他们惊得冒出了一身冷汗,两人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底。完了,来晚了!因为他们看见前面有十来只狼,半圆形围着舜子娘和舜子姥娘的坟地。一个小孩,让这么一群狼围着,定是凶多吉少。那狼也见到有两个人举着火把赶来,但并不理会,也不让路,仍站在那里不动。他俩见状,便止住步,商量了一下,决定不直接冲狼群救孩子,那样反倒惹来更多的狼。他们决定从东面转个弯插过去,先占据坟后的坡顶处再说。那样,居高临下,四周看得清楚,万一狼围上来,三石可用石流星把群狼打倒。

在他们快接近坟墓时,他们又吃了一惊:只见舜子的花狗就站在那里,尾巴高竖着,面南直瞪着前方。在那花狗的下面,舜子就躺在那里。少陶、三石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坏了,舜子被狼咬——”那“死”字尚未出口,他们便看见在火把照耀下并没有任何被咬的迹象。舜子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是睡着了。少陶于是弯腰把他摇晃醒,舜子这才从梦中惊醒过来。

当舜子站起来时,才要问什么事,少陶止住他,让他不要动,不要出大声。他与少陶和三石并排站在火把下,旁边就是花狗。只见这时,排在前面的一只大狼,大概是只头狼吧,把头拱在地里,呜呜地嗥叫起来。不久便见四面远处有一些绿光向这里赶来。三石心里不禁有些发毛,他知道,这是头狼在召唤更多的狼围上来。虽然他们有三个人一条狗,但处在群狼的层层包围之中,一想后果,不寒而栗。俗话说,猛虎不敌一群狼。何况是人。他见过不少的狼,也打过不少的狼,对狼的习性再熟悉不过了,但像今天这种阵势他可从来未遇到过。这些狼显见得是应召而来,但对他们几个,特别是当只有舜子一个小孩在的时候,竟然围而不攻,岂不怪哉?是怕狗吗?诚然,舜子的花狗摆出并不惧怕的样子立在那里保护舜子,但若真的交起锋来,显然难敌群狼。

他们与狼在无声地对视中僵持着。

三石和少陶小声地交谈着脱身的办法,他们都认为不能退,更不能逃跑。一跑万一狼群围扑上来便惨了。有火把野兽尚惧怕三分,但不久那火把就会烧尽,那时怎么办?心中不免焦急万分。

这时,只见那只领头大狼在狼群前走了个半圆,又用后腿直立着,对着他们嗥叫了两声,对他们似有所语。他们正在纳闷,只听身边的花狗也汪汪地对着狼群叫了两声。他们更感到好奇。这时,不知什么声音从他们脚下的草丛中传过来。

“是什么叫?”三石问。

“是我在沟底捡到的一只跌伤的小狗。”舜子说,并用手指了指脚下不远处的一个小凹坑的草丛。

“我看,什么样?”三石立即上前蹲下去看。

“哪里是狗,是只狼羔!”三石说,说着把它用手捞抱在怀里。原来,小狼羔生下不久,个个扁鼻黑毛,与小狗稍有区别。打猎人一眼便知,但舜子一个小孩哪能分得清。

“是狼羔?我还为它治伤呢,看它怪可怜的。”舜子惊讶地说。

“怪不得,这些狼是讨狼仔来了!”少陶说。

只见这时,围在前排的狼几乎同时用后腿立起来,发出了刺耳的嗥叫声,局面十分紧急。

“得赶快送过去。”三石发急地说。他知道再延误下去,群狼可能就扑上来。

“怎么送?”少陶也万分着急地说。

“让我的花狗。”舜子说。他突然想到平日训练花狗时让它叼这叼那。

“好主意!”三石高兴地称赞说。

“花!来,把它送到狼群前。”舜子唤那花狗道。

三石将狼羔放在地上,那花狗上前轻轻地叼着它,径直朝着狼群走去。距狼群还有不到十步远,便将狼羔放下,接着退回来。

那只头狼和另两只狼立即围上去,又嗅又抓,摇摇尾巴。接着由其中一只叼着,退到狼群后,向西南方向走去。那只头狼又嗥叫一声,所有的狼均闻声随着退走了。

好险哪!真格是:

务在善心能感格,定教灾异自潜消。

 

(《虞舜大传》,作家出版社,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