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时间  三天后

地点  窑场附近

［幕落。

［最原始的“馒头窑”。

［刚出窑的黑陶摆放了一片。

［老酋长带了几个人上。

老酋长  大舜。

大舜  (从窑场方向上)我在这儿。

老酋长  出窑了吗?

大舜  你看，中午头出的窑。(摸了摸黑陶)不烫手了。

老酋长  他们大老远赶过来的，背着红枣，背着鱼干，来换咱们的黑陶。

顾客甲  (欣赏黑陶)乌黑锃亮。

老酋长  你再敲敲(敲敲黑陶)……好听着呢。

顾客乙  我寻思得有把年纪，万万没想到，是个孩子。

大舜    不，我都十六了!

顾客甲  就这一样绝活，历下部落就富了。

老酋长  (乐得合不上嘴)哈哈……随你们挑。

顾客甲  小伙子，要是你上我们那儿去烧窑，我们就拿你当神一样供养着!

老酋长  你来挖我的财神，那可不行。相中哪个，赶快上路吧，天不早了。

顾客甲  好好好，再不走就撵咱喽。

［顾客甲、乙拿着尽可能多的黑陶下。

［老酋长欲下又折转回来。

老酋长  大舜，那只小白象叫什么来着?

大舜    小不点。

老酋长  再没回来？

大舜    三天了。

老酋长  (内疚的)舜，你好懂事，家里家外的都受委屈了，我那么处置，也没办法。

大舜    我知道。

老酋长  我走了。(关切的抚慰一下)

壮壮  哥，吹吹埙吧。

大舜  不吹。

壮壮  吹吹，叫小不点回来。

大舜  他不会回来了。

壮壮  为什么?

大舜  受惊吓、受伤害、中了一箭，还要追它、杀它。象的记性可好了，象会记仇。他再不会回来了。

壮壮  哥，我想小不点。

大舜  谁不想?这几天，睁着眼，闭着眼，老看见小不点。唉……(收拾黑陶)

［小不点从灌木丛后变出。

［大舜转身发现小不点。以为在梦中，不敢相信。

大舜  小不点，是你吗?

小不点  (吃力地点了一下头)

壮壮  (狂喜，边喊边奔下)回来了，回来啦，快来看呀……

大舜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怎么找着的?

［小不点吃力地跪下。

大舜  你怎么啦?(扶住小不点，让象头枕在自己怀里)

［少年们奔上。

大舜  (指挥)端水来!去窑场找草木灰来，它的伤口化脓了。

［一番忙乱的救治。

壮壮  (哭咧咧地)小不点儿，你不要死……

泉    别丧霉它，不准哭，给它唱个歌谣。

壮壮  哎。(想了想)

(诵)小小子

坐门墩

坐门墩

想媳妇……

［少年们哭笑不得。

泉    哎哟壮壮，你真行啊，它想什么媳妇?

壮壮  噢，和它一样，都是白象，不好找。

大舜  壮壮，你看小不点大概听懂了，站起来了。

小不点  (站起，连连鸣叫)

壮壮  (抚摸小不点)它哆嗦。

大舜  肚子都饿瘪了。我肚子饿了，就觉着身上也冷。

壮壮  我回家拿饼去，我也饿了。(下)

［又有几个少年也响应：我也回家拿。

大舜  给生堆火烤烤。

［少年们架起干树枝。

［大舜从窑场拾来火绳，引燃树枝，火焰熊熊。

大舜  暖和了吧?

［小不点仿佛是回答，叫了一声。

大舜  (模仿象鸣)暖——。

泉    晚上怎么办?

大舜  让它在窑场，我在这儿烧窑，我们俩做伴。娘知道我烧窑，不会疑心的。

泉    万一有狼呢，我也来。把我们加大黄也带来。

［壮壮和两个少年已带饼来。

［小不点兴奋得又叫。

壮壮  给。

大舜  (惊喜地)四个?这么多。

壮壮  篮子没有了，我都拿来了。

大舜  壮壮真能干。

少年甲

少年乙  给，这是俺家的。

泉    好小子，都吞下去了，连嚼都不嚼。

壮壮  我的饼呢?我也饿了。

大舜  哎哟，忘了，对不起，忘了给你留出一个。

壮壮  (撇嘴欲哭)

大舜  壮壮，再回家拿去。

壮壮  (哭出声来)篮子没有啦。

大舜  别哭，哥到河里给你抓鱼去。在火上一烤，别提多香了。

［通灵的声音：壮壮，壮壮——

大舜  咱娘来了。(替壮壮擦泪)

泉    (带小不点躲到灌木丛后)快，藏起来。

大舜  娘要问饼谁吃了，就说“我吃了”啊。

通灵  (上)都在这儿呢。壮壮，干粮篮子里的饼呢?

壮壮  没有了。

通灵  谁吃了?

壮壮  哥说他吃了。

通灵  那么大四个饼子?好，今儿晚饭不用吃了。

壮壮  不行，我饿死了。

通灵  (搜寻)不对吧，这才一眨眼的功夫，四个饼子全没了?

大舜  娘，装窑、烧窑、烧好了再出窑——全是下力的活儿，吃得特别多。

通灵  我这一辈子，最恨耍小心眼儿，把我当傻瓜的，你给我编瞎话，怎么处罚?

大舜  娘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通灵  那好，(抄起身旁的家什，狠狠地打)我就打你这个混账东西，你好狠毒的心，饿得我儿子要死要活的。

壮壮  娘，娘，别打哥哥。

通灵  你把他当哥，他把你当弟弟了吗?看出不是一个娘生。

壮壮  哥，你怎么不跪哇?

通灵  你撒谎——宁可拿干粮喂喂野象，不给我儿子吃?

壮壮  哥，我没给他说，娘，谁告诉你有象?

通灵  你以为我聋吗?三里地以外都能听见。四个大饼，四天不管你饭!

大舜  (惊异地望了通灵一眼）

通灵  敢拿白眼珠子翻我。(又打)

［小不点从灌木丛后冲出，怒吼一声，朝通灵冲去。

［通灵连滚带爬地跪下。

泉    (热烈鼓掌)好，干得好，小不点儿!

［壮壮欲鼓掌，仅仅鼓了一下，便尴尬地停下。

［大舜及时地拽住了小不点的尾巴。

大舜  喂，你这个家伙……嗨，你怎么哭了?……你这个混账东西。娘打我，我从来不哭，我现在……(抽泣，转过脸去擦泪)

少年  丙(跑上)喂，不好了啦，小王子来了。

大舜  他那天不是回去了吗?

少年丙  又回来了。在老酋长家住下了。

大舜  住下了?黑天不回去?

少年丙  听说，他要在这儿住一阵子!

大舜  住一阵子他想干什么?

泉    这明摆着的——冲小不点来的。快藏起来。

大舜  藏容易，它一叫，全完了。

少年丁  (跑上)不得了啦!

大舜  快说。

少年丁  小王子朝窑厂这儿来了，拿着弓箭，见谁问谁——白象在哪儿?

大舜  白象，白象——(恍然大悟)只好这样。要是他来了，泉子，你们先挡挡。

［大舜推着小不点下。

泉  (令少年丁)去那棵树上望着点儿。

少年丁  哎。(下)

少年丙  真找到这儿来怎么办?

少年们  不准他进去!

少年丙  他非要进去呢?

泉    揍他。(挽袖子)那天我就想揍他，他什么了不起的?(模仿有良)我要嘛……好，我给你。(殴打想象中有良)给，给，给——

［少年们喝彩

泉    滚。(模仿有良)我要，要回家……

［少年们大笑

少年丁  (上)来了，他，这会儿到皂角树了。

［众有点紧张慌乱。

［小不点上，一声嘶鸣。他已经变成了灰色的象。

［大舜两手乌黑的上。

大舜  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

泉    呀，整个变了个样儿。

大舜  别都在这儿，反倒让他疑心。

大舜  (嘱咐小不点)你就趴在这儿，千万别动，别动。这可是生死关头哇!

［小不点趴倒。

［大舜下。

［少年们也都各自隐蔽。

［壮壮拱来拱去，找不到隐身处，只好直挺挺地躺下。

［有良上。

有良  喂，傻小子，我问你话呢，别装了。

壮壮  (毫无反应)

有良  (捉弄壮壮)算了，我也别问了，这小子八成是个死的。

壮壮  (霍地起立)你才是个死的!

有良  我问你，看见小白象了吗?

壮壮  看见了，那天，你拿箭射它。

有良  然后呢?

壮壮  我没看见然后。

有良  ……他又回来了，对吧?

壮壮  谁告诉你的?

有良  我亲耳听见的!甭想糊弄我。说!

壮壮  它(指小不点)叫唤了。

有良  哟……没仔细看，以为是个猪，真是个象。

壮壮  你别要他。

有良  为什么?

壮壮  他又脏又难看。

有良  黑象也稀罕，弄只黑象也不错嘛。

大舜  (抱一摞黑陶上)你喜欢啊?给你。

壮壮  哥!

大舜  (拉壮壮到一侧，故作神秘地)壮壮，有一群大象在河边洗澡呢，我听说大象可护小的了，甭管是谁生的，这象族里的大象全护着。小象一哭、一叫，它爹它娘它叔叔婶婶一起扑过来……

有良  怪不得你今天这么大方。

大舜  我是不敢惹它，也没敢拿绳拴它。小王子这么神气，又有武器，我估计，那群大象不敢惹你……

壮壮  肉饼子。

有良  真阴险，真歹毒。这祸害你自个留着吧。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大舜  (对壮壮)真没想到，他这么聪明，他不上我的当。

有良  哼。(扬长而去)

［少年们从各自隐蔽处出来。

泉  啊，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走了。

大舜  幸亏小不点没站起来，它肚子底下还是白的。慌慌张张的来不及抹上灰了。

少年们  (仔细看小不点肚子)真是的，小不点是真聪明。

泉    还有壮壮，也很聪明。

少年们  对，壮壮聪明。

壮壮  (既开心又羞涩，含着食指哭了)

大舜  小不点不能在这儿。

少年们  为什么?咱们把有良诓走了……

大舜  他住到咱们部落，想来抬腿就到。

少年甲  对。

大舜  小不点摸了一身窑里的灰，秋天雨水多，下场雨全露馅，这太危险了，小不点，赶快离开这儿，快走，走哇!

［小不点静止不动。

少年甲  吹埙，告诉它这儿危险，快跑。

［大舜吹埙

［小不点依然不动

大舜  这样下去不行，得狠狠心把它吓走。

(唱)你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是你的朋友

我们一起狠狠心

对你吼三吼

少年们  （如耳语般)走——

(如怒吼般)走——

(如雷声般)走——

［小不点惊惶地一跳，依依不舍地走开。几步一回头。

少年们(齐唱)

走走走别回头，

走走走，别停留，

我们不能说再见，

再见是什么时候?

［大舜和少年们变换了几次位置，直至看不见小不点

［有良气呼呼地上

有良  大舜，大舜呢?你给我过来。

泉    好好说话啊，正烦着呢!

有良  嘿，我还烦呢，大舜，我叫你给骗了。河边根本没有象群。你得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大舜  子丑寅卯？

有良  哪有象群?

大舜  没了。

有良  小黑象昵?

大舜  没了。

有良  小黑象是不是……小不点，你们装出来?

少年们  (齐声)没了，全都没了。

有良  我要……

泉   (与有良同时)我要……

有良  你们气死我了。我找老酋长。

泉   (与有良同时)我找老酋长。

有良  你等着，你们等着!(下)

少年们  小王子输啦。

我们赢啦。

我们胜利啦。

［少年们欢呼雀跃，大舜也很兴奋。

泉   (问大舜)你觉得自己赢了?很得意啊?我认为你很失败!

大舜  什么意思?

泉  小不点今天是自个儿找回来的，它信任你。你是伟大的人类，无所不能的人类；哼，人类把它撵走了，它又累又饿，伤口化脓!

大舜  我尽力了，我没办法。

泉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没办法”，老酋长说“大舜你委屈了，不过我也没办法”；你呢，那天同意把小不点交出去，也是没办法，对吧?一个“没办法”，就可以不正直，不讲良心，自私自利!

大舜  (恼羞成怒)你把我说得这么差劲，那就不要和我做朋友了。

泉  是件好东西，有良就想霸占。要埙、要小不点。你情愿给他吗?

大舜  当然不情愿。

泉  不情愿为什么给?

大舜  你说我为什么?!

泉你  怕啦!你怕坏了自己的好名声，你名声在外——你是全部落最懂事的孩子。

［大舜气馁得不再争辩。

泉  你知道我最崇拜你，你百巧百能，干什么事都比我们强。可是今天我突然害怕了……假如我下辈子托生只象，受了伤，向你求救……

［大舜迅速地从窑场卷起一些兽皮。

壮壮  哥，你上哪儿?

大舜  去找小不点……

泉  (扑上去拥抱大舜)

大舜  做人，光百巧百能不是成功。我去找小不点，做个值得它信赖的人类，做人!

——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