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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京华
“奇石嶙峋的石角山在开山修路的炮声中呻吟,正在做垂死的挣扎……因修建日升大道,大部分石山已荡然无存,相互联系的十余小石峰只剩下一二石角耸立,犹可见‘峭如画'的风貌……据石角山组一位姓周的村民说岩洞及石刻是去年才炸掉的。”这是吕国康先生2005年的文章《抢救、保护文化永州》中的一段陈述。
永州久以衣冠文物享誉天下,如今地面建筑多已不存,摩崖石刻也许是藉以追怀古风的惟一孑遗。清人陆增祥在湖南做官多年,著成《八琼室金石补正》130卷,收集石刻等3500多种,其中湖南石刻出自浯溪、澹山岩、朝阳岩、阳华岩、寒亭、寒岩、暖谷、狮子岩、华严岩,基本来自永州。当然,唐以前的文字不如中原地区丰富,但是,《语石》的作者叶昌炽说过,“得唐碑易,得宋碑难”、“宋元碑可遇而不可求”。既然工于书法、寓居十年的柳宗元连一幅墨宝都没有留下,那么总量在数百幅的北宋真迹将赖以充当文脉的基干,就势将成为无需选择的选择了。
北宋是中国文治的顶峰,而党争亦持续不断。永州名曰楚南、实邻五岭,是贬逐官吏的重要场所。流寓的名臣,可以数出范纯仁、苏轼、苏辙、范祖禹、邹浩、汪藻、张浚张栻父子、胡安国胡寅父子、黄庭坚等等一大串的名字。特别是这里早有勤道客死的帝舜,与出入潇湘之浦的二妃,有“目眇眇兮愁予”的屈原,和“欲往从之湘水深”的张衡,如何不使人“兴观群怨”!要贬官就贬永州,到永州就有好山水,逢好山水就有诗,所谓深林回溪,幽泉怪石(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陆游的一句“不到潇湘岂有诗”,其实也可有另外一种解释:“一到潇湘必有诗。”于是凡贬谪者往往升华出文学和沉淀下书法。“元祐诸臣皆有石刻传世”(叶昌炽语),如果这权可充当“永州文化”的一个诠释,那么北宋党人与永州的密切关联恰可成为“潇湘意象”的典型案例。
邢恕是北宋士人中的一个独特人物,一生兼涉道学政三途,行事介于刚柔善恶之间。官至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起居舍人、刑部侍郎、御史中丞,参与册立哲宗皇帝,预谋废黜宣仁太后,出入司马光之门,得到吕公著的举荐,受到王安石的喜爱,父子多与苏轼、黄庭坚、晁补之、张耒、秦观、陈师道交往,与章惇合作,又与蔡确一见如素交。他是程颢最为精进的弟子,又曾就教于邵雍。他身列《奸臣传》,又名登《二程遗书》与《伊洛渊源录》。这位“博贯经籍,能文章,喜功名,论古今成败事,有战国纵横气习,蚤致声名,一时贤士争与之交”的人物,元祐四年至九年(绍圣元年)被贬永州,监盐酒税。一生留下的10首诗作,有6首写于永州;8篇题名,有7篇刻在永州。他的书法有人说学苏轼、蔡襄,有人说学黄山谷、二王,清婉可喜,至今仍有一篇十六韵的五言古诗书法真迹精美地保留在潇湘岸边。
永州府志、县志记载:石角山,在县东北五里许,石上多宋人题识。小隐洞,在石角山,洞极隐邃,清冷爽然。上有群石攒立,后一峰斜挂,若仙掌凌空。“石角”这小山,在柳宗元的名诗“志适不期贵,道存岂偷生”中题过;“小隐”这名字,是邢恕起的。他说他喜爱这里的“曾未咫尺,忽与尘隔”,他还写下了一篇140字的完整小品《小隐洞记》,刻写在山石之上。这是邢恕保留至今的惟一一篇文学作品,10年前出版的《全宋文》没有收录这篇散文。
2006年6月5日,我随吕国康先生重寻石角山。一条正待启用的水泥公路从山的正面碾压而过,削断了凌空高过山树的石角,北宋石刻全部粉碎,。小隐洞已完全炸开,仅余小部结成钟乳状的石壁。山的南、北、西三面都在采石,筑路用的碎石。村民说,采石仍在继续,山上已有打好的炮眼。炮声会不会在6月10日这一天打响,也许……
【编后】据悉,张京华先生与吕国康先生、刘翼平先生考察后向区政府作了汇报,区长黄小明先生当即批复:“请文化、文物部门高度重视,立即开始抢救保护工作,七里店办事处、城管、公安等部门密切配合。”下午,有关部门赶赴现场制止了采石行为,将石角山遗址定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并树碑保护,炮眼下的北宋石刻遂得以留存,该遗址正积极申报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