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柳文有时也会很无奈

郭新庆

柳宗元是一个很独特的历史人物，他最有成就的时光都是在忧郁愤懑中度过的，用诗文抒泄贬情自然就成了他文学的一大特色，而他用骚赋写哀情更是空前绝后的。柳文幽深高古，上寻三代，下觅秦汉，通今博古，多用古语，使典寓意，字雕句琢，后人都慨叹柳文难懂不可学。据说，唐时一二百年间，后来的人都看不懂前面人写的东西。时空阻隔，用语背景不同，这不足为怪。而柳宗元是骚赋高手，用骚赋抒贬情，顺水就势，儒雅合度。骚赋这种东西，连文章巨擘韩愈都搞不清楚，今人面对柳文里的这些篇章不免很纠结，要读懂它是很费心力的。

元和二年（公元８０７年），来永州的第二年，柳宗元仿《楚辞•远游》作《惩咎赋》。《新唐书•柳宗元传》载此赋。有注说：“宗元不得召，内悯悼（忧愁，恐惧），悔念往咎（过失，罪过）作赋自儆（警戒）。”而更多人是为柳宗元参加王叔文集团获罪感到怜惜。宋人晁补之为此赋作序说：“宗元窜斥（流放），崎岖蛮瘴间，堙厄感郁（气不舒畅），一寓于文，为《离骚》数十篇。《惩咎》者，悔志也，其言曰：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不偏）。后之君子，欲成人之美者，读而悲之。”也有人主讼（辩论，争辩）冤﹑非惩咎说。细品柳文，此说比较公允。表面看是自儆，责罚自己，实则反之。近七百字的《惩咎赋》，是柳文一大作。通篇用韵，九段九韵。寻古追贤，述革新，说南窜，哀丧母﹑无子之痛，抒志不得施之悲，虽自怨自艾，但信守大中之道不悔。柳宗元最后唱道：“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死蛮夷固吾所兮，虽显宠其焉加？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柳宗元发誓要追寻先贤的志愿，为此就是死在荒蛮也在所不惜，不然就是受宠居显位又有什么用？他要终生与大中之道为伴，天命又能把我怎么样！这那是自儆，惩咎，分明是向恶势力和皇帝宣示。柳宗元作骚赋，浑然天成，看不出半点斧凿的痕迹。文中“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这样的句式，与屈原《离骚》：“举贤而授能兮，寻绳墨而不颇。”相同，可柳宗元随性化于文中，不专心翻检，谁会觅到它们的踪迹。后人有的把柳文说成是贬文，哀哀切切，似有不肖，其实这都是庸人之见。唐代视贬吏如罪囚，柳宗元曾在各种场合述说过。遭不白之冤的柳宗元，长年身处蛮荒之地，冤屈难明，发声泄怒，有何不妥，这是对恶势力的控诉和抗争。没有这样遭遇的人，怎会理解柳宗元品节的高洁。柳宗元写哀情，是哀而不卑，怒而不露，内惠外穆，一幅谦谦君子的模样，至死都没改变，这是韩愈﹑刘禹锡都不能比的。历来评说柳文，涉骚赋少语略之。章士钊是国学大家，深通文韵，他说：《惩咎赋》“为文气格高古”，“声情激越，令人百读不厌”。有闲时读之，音韵回环上口，声情激昂悦人，似有难释之感。

与《惩咎赋》用意相同的《愚溪诗序》是柳文骚意最浓重之作。本不愚而说愚，正话反说，是借“愚”字发泄胸中之郁抑和愤懑，实为作者自写照。清人何焯评之说：“词意殊怨愤不逊，然不露一迹。”真乃妙绝至极。柳宗元贬来永州时，“得胜地”冉溪，经“结茅树蔬，为沼（水池）沚（水中小洲），为台榭”，改名为愚溪。遂即“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从下向上喷涌）。合流屈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佳木异石错置（错落有致），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都）以愚辱焉。”柳宗元曾为八景作《八愚诗》，并刻在溪石上记之。《愚溪诗序》就是柳宗元为八首诗写的序，可惜这八首诗都失传了。屈原是对柳宗元一生影响最深的人，他与楚同姓，又居高位，受奸人谗言流放十数年，最后志不得展投江而死。柳宗元与之遭遇相似，心气相通，这大概是他为什么总喜欢用骚赋写情的一个原因罢。屈原《楚辞•渔父》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柳宗元有此同感。元和十年（公元８１５年）正月，遭贬十年被诏回京的柳宗元，临行前作诗《离觞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步屈原辞句有云：“无限居人送独醒。” 《愚溪诗序》有云：“夫水智者乐也。”明明是乐水的智者，却偏偏用“愚”字名之。

孤独﹑无奈﹑痛苦，有谁知之。柳宗元篇末慨叹道：“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滌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柳宗元不愿同世俗合流，只能以诗文自慰。他用笔洗滌万物，捕捉人间百态。他用《八愚诗》赞美愚溪，不经意间与愚溪混然相融。他让自己陶醉在大自然中，超脱混沌，沉于寂静，以至达到忘我的境地。愤懑之中作如此旷达之态，古之少也。柳宗元死后，刘禹锡曾作《伤愚溪三首并引》云：“柳子没三年，有僧游零陵，告余曰：‘愚溪无复曩（nǎng以往，从前）时矣。’一闻僧言，悲不能自胜，遂以所闻为七言以寄恨。其一：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唯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其二：草圣数行留坏壁，木奴千树属邻家。唯见里门通德榜（门匾），残阳寂寞出樵车。其三；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景色荒芜，物似人非，当年的好友“愚人”不见了，他带着无奈和孤独走了。

柳文言说愚溪的还有《愚溪对》一文，以及《溪居》﹑《冉溪》﹑《夏初雨后寻愚溪》﹑《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雨晴至江渡》等诗篇。柳宗元时常“独绕清溪曲，引杖试荒泉”。他想学习古人，卜居愚溪，“种漆南园待成器”，“以为天下利”。《愚溪对》与《愚溪诗序》是姊妹篇，柳宗元与愚溪对话，以问答的方式对当时社会愚智不分﹑黒白颠倒做了无情的讽刺和抨击。文中的恶溪﹑弱水﹑浊泾﹑黑水﹑贪泉，以及坎井﹑榛棘﹑毒蛇，都是暗喻恶势力和朝中掌权的奸人。面对凶险的急流，荆棘重生的陷阱，柳宗元“愚”而“不知怵（chù）惕（恐惧警惕）”。他赞美愚溪“清且美”，“功可以及圃畦（pǔ qí菜地果园），力可以载方舟”。词意委曲，意味深长。柳宗元善为骚赋，说物皆含讽喻。林纾评曰：“发其无尽之牢骚，泄其一腔之悲愤，楚声满纸，读之肃然。”这正切中柳文骚赋的要义。

《柳集》有一篇《宥（yòu宽恕，原谅）蝮蛇文》，其文很奇特，不认真品读，尤难解其意。读时刚触眼标题会感到很困惑，不知文内要言说些什么。清人储欣眼毒，一语点破说：“先生（指柳宗元）骚文，命题便妙，曰骂﹑曰斩﹑曰宥﹑曰憎﹑曰逐，皆为贼贤害能之小人发也。然则宥愈乎？先生欲自持其身，无逢其害，故悲而宥之，读是文，觉与其受宥，无宁受骂﹑受逐﹑受憎，犹为愈乎尓。”这是说，由厌恶而得怜，宥比骂﹑逐﹑憎更甚也。明人冯时可在《雨航杂录》对此解读的更加精妙，其文曰：“柳子厚嘻笑之怒，甚于裂眦，或云：当作嘻笑之讥。今人谤人，或嘻或笑，若有意若无意，乃其恨深而媢（mào嫉妒）之甚者也。若裂眦之骂，出自直发，此之谓怒，岂甚仇哉？譬如风焉，披（覆盖）云飞石，捲水倾木，而无伤于人之血脉；隙穴之风，毛发不摇，及中肌肤，以为深疾。噫嘻！今之为隙穴之风亦多矣。刘禹锡云：‘骇机（突然触发的弩机。比喻猝发的祸难）一发，浮谤如川。’二子皆身处妒媢之间，故其言有味如此。”，蝮蛇本是一种毒性很强的害虫，阴类恶物也。可柳宗元却不让仆人加害它们。其辞曰：“且彼非乐为此态也，造物者赋之形，阴与阳命之气，形甚怪僻，气甚祸贼，虽欲不为是不可得也。是独可悲怜者，又孰能罪而加怒焉？如勿杀也。”蝮蛇，自然之物，天造地就。阴阳交错，本来如此。无所谓罪，也无所谓怒也。而人世间小人之害远甚于蝮蛇，又令人避之不及。林纾说：“盖子厚尝世变深，知小人之毒，万不能较（不能计较，也不会改变），只含听之而已，方有此作。凡慨世之言，慨深甚于詈（lì骂）酷也。”身处贬境的柳宗元为避害求安，用甚于詈骂的方式作《宥蝮蛇文》，以泄冤愤。《宥蝮蛇文》题注说：“曹无咎取《骂尸虫文》﹑《憎王孙》并此《宥蝮蛇文》，以附变骚（指与《楚辞》有变化，不一样），系之（辞赋末尾总结全文之词）曰：‘《离骚》以虬龙鸾凤托君子，以恶禽臭物指谗佞（小人）。王孙﹑尸虫﹑蝮蛇，小人谗佞之类也。其憎之也，骂之也，投畀（bì放逐）有北之意也（北方寒冷不毛之地）；其宥之也，以远小人不恶而严之意也。盖《离骚》备此义，而宗元放（模仿）之焉。’”文中“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威严使人敬畏）之意”，语出《周易•遁》，其辞曰：“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意思是，君子自觉远避小人，外表也不显露出憎恶来，其庄重严肃的样子，使小人无法靠近。儒家说君子，不独愤而

憎骂；其远避小人，不恶而严，更是一种冷峻的鄙视。小人可鄙，君子对小人简直不需口舌言语，或正眼看他，其厌恶到不屑一顾的地步。小人可憎，柳宗元有《憎王孙文》可证。王孙，猴子的别称。汉代王延寿有《王孙赋》记其貌说：“有王孙之狡（狡猾）兽，形陋观而丑仪。颜状类乎老公，躯体似乎小儿。”柳宗元被贬“弃山间久”，见王孙德性说：“王孙之德躁以嚣，勃诤号呶（náo争斗号叫），唶唶疆疆（呼号相随），虽群不相善也。食相噬啮（shì niè撕咬），行无列，饮无序。乖离（背离，抵触）而不思。有难，推其柔弱者以免（推出弱者受难以使自免）。好践稼蔬，所过狼籍披攘（倒伏一片）。木实（果实）未熟，辄龁（hé咬）咬投注（乱扔）。窃取人食，皆知自实其嗛（藏起来）。山之小草木，必凌挫折挽（扭转），使之瘁然（凋零败落貌）后已。故王孙之居山恒蒿然（草木零落貌）。”柳宗元这是用王孙讽喻小人，故而骚之曰：“王孙兮甚可憎！”小人可憎﹑可骂﹑可宥，柳宗元用骚赋说之，感情之至，传千古都不灭。

《柳集》卷二还有三篇骚赋写贬情，情如泉涌，其悲愤之极，让人掩卷三叹。《闵生赋》作于元和五六年间，柳宗元还不到四十岁。其辞曰：“闵吾生之险厄兮，纷丧志以逢尤（获罪）。气沉郁以杳眇（深远）兮，涕浪浪而常流。……古固有此极愤兮，矧（shěn况且）吾生之藐艰。”无故获罪，遭此怨诽，其心境是可以想象的。常年遭贬，思归心切，只能托梦回去，于是作《梦归赋》圆之。元代祝尧《古赋辨体》辨此赋说：“《梦归赋》，赋也，中含讽与怨意，其有得于变风之余者。中间意思，全是就骚体中脱出。”柳宗元为文，从不用怜字，读此赋，其讽意，在自怨自艾中不经意地流淌着。《囚山赋》作于元和九年（公元８１５年），柳宗元至此已整整被贬放了十年。蛮荒山林，“攒（积聚）林麓以为丛棘兮，虎豹咆㘎（hǎn虎吼叫）代狴牢（监狱）之吠嗥（háo号叫）。”在这里，山林成了监狱，虎豹等吼叫似狱兽嗥吠。晁补之录《囚山赋》于《变骚》，并有评语说：“语云：仁者乐山，自昔达人，有以朝市为樊笼者矣，未闻以山林为樊笼也。宗元谪南海久，厌山不可得而出，怀朝市不可得而复，丘壑草木之可爱者，皆陷阱也，故赋囚山。淮南小山之辞，亦言山中不可以久留，以谓贤人远伏，非所宜尓，何至以幽独为狴牢，不可一日居哉？然终其意近招隐（征招隐士出仕），故录之。” 柳宗元终生没能摆脱贬谪的生涯，他以悲愤示后人。而他为此所作的骚赋，却成了再也没人能够企及的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