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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不速之客(一)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5:11:00  admin  点击:1259

第一章:不速之客(一)

 

陈茂智

 

 

山外来的背包客,被狗咬了;人见人怕的狂犬病竟被卢阿婆的几包草药给治好了…….

那个人是在农历二月里的一个阴雨天走进香草溪邓家的。

他来的那天,还很冷,邓家寨子里的人都闲在家里,很少有人出门。男人们跟自己的婆娘先是在火塘边烤火,起初是说些山上田土里的事,后来说得没意思了,就说男人女人身上的事,说着说着,男人和女人很没出息地就相拥着滚到了床上。

这个时候,寨子里很静,狗走在湿漉漉的石板村道上,不停地咬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的情欲气味,让它们狂躁。

这个人一到寨子里,狗们立刻就精神起来,他走一步狗们就吠叫一声。当他放下背包,弯下腰要找一根木棍支撑自己因久病而羸弱不堪的身子时,那些狗以为他要找石头,赶紧一哄而走,躲得稍远一点盯着他。偏有一只不怕,一只耷拉着耳朵和脑袋的脱毛老狗,冷不丁扑了上去,在那个人的腿上咬了一口。那个人大叫一声,惊得所有的狗都竖起了耳朵。扑到他身边的那条狗也被他惊得趴在地上,那个人果真搬起了一块石头,将石头和自己的身子狠命地砸在冲他呲牙直笑的狗的脑壳上。

所有的狗都尖叫着远遁而走,此起彼伏的狗吠声搅得一个寨子顿时都惊慌起来。

这个时候,寨子里家家户户都响起了拉门闩的声音。“怎么啦?怎么啦?”男人女人忙乱地系着裤子扣着衣扣,声音含混而慵懒。

“出事了!出事了!一个外乡客被狗咬了!”消息通过人们狗们很快传遍了香草溪一个接一个的寨子。

相对于九嶷山地来说,拔贡山是一片更富魅力的高地。

每年农历的三月或者九月,总有三三两两的背包客慕名来到这里。三月看杜鹃,九月采红豆果。看杜鹃花也好,采红豆果也好,最常去的就是拔贡山下的香草溪。

香草溪是一条兰草镶边,四季流淌着花香、飞舞着蜂蝶,也让游客流连的迷人的涧流。沿溪一路流去,散落着七八个寨子,百十户人家,虽鸡犬之声相闻,但往来的距离总是很远,因为溪谷的阻隔,要么被奔流的涧流分开,要么隔了数十丈的山崖。但距离再远,总是一条溪养育,百数十年下来,每个寨子每户人家都有了血缘亲情的相互连接,随便走到哪一个寨子,哪一户人家,不管认识与否,只要说一句香草溪,那都是亲人。

来这里的背包客,多数是厌倦了城里的喧嚣、烦乱和污浊,借了一年那几天假,来这里寻点清静,找些安抚,或是体味一种未曾有过的猎奇的生活。他们有的是朝过九嶷舜帝陵了的,有的直奔这里而来。他们的到来,让香草溪的山民猝不及防,常常是在某一天的某一个黄昏,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或者一头乱发的女人,背着一个大挎包推开你的木门,声音多数是柔和且彬彬有礼的:“老乡,麻烦您,我想在这里落个脚。”

对于客人的到来和请求,香草溪的山民总是用行动来欢迎你。他们把你的背包摘下来,挂在壁板上,抽出一张木条凳,不管有没有灰尘,总习惯嘬嘴吹一下,或扯了衣袖抹一个遍,请您坐稳。然后端上一杯热茶,再摆上一瓢花生或者包谷花。

饮茶间短时的攀谈,主人从你的话语中听出了你打尖留宿的意思。把你的背包从板壁上摘下来,引你上楼去。楼上的客房自然是精心打理过的,走进去有一种很舒适的感觉。主人指点你上楼下楼的路线,指点你物具摆放的位置,指点你晚上便溺的去处,然后说:“你准备一下,待会洗个热水澡,就吃饭。”

你打量你今晚安歇的处所,或许是挑剔的。翻看枕头,肥皂洗过的香味还在;翻看被子,虽是粗布,但米汤浆洗过的清香还在。窗户是油纸蒙的,但没有风吹动的哗啦声;床头的油灯注满了油,灯罩没有烟熏的痕迹。天花板的木板上糊了当地的报纸,报纸上面的内容大都是你似曾相识的新闻。你拿了换洗的衣物走出房间,门可以关,你也可以不关,门可以锁,你也可以不锁,锁连带钥匙都挂在门扣上。

木楼上的过道口,一只毛绒绒的大黄狗迎上来,伸出温热的舌头亲你的手,用同样毛绒绒同样温热的狗尾巴轻轻击打你的腿,然后带你下楼去,带你走进热气、雾气、饭菜的香味气弥漫的厨灶间。这里很温暖,灶间燃烧的木柴不时劈啪作响,坐在灶上的小铁鼎锅焖着米饭,米饭的香味从蒸汽冲裂开的豁口冒出来;炒锅上刚刚滚过热油,切好的菜很热闹地下锅,男主人挥动着锅铲不停地翻炒着,有扑鼻的香味呛出来,惹得倚在大铁锅边打热水的女主人直打喷嚏。有热腾腾的水汽包裹着她,她像腾云驾雾的仙女,让你有如坐云端的恍惚。

女主人把一大桶热水提到厨灶间后面的洗澡房,指着里面那个硕大的腰盆和正用竹笕往里注水的池子,告诉你如何往澡盆里加注冷水热水。女主人说:“洗了澡,就来吃饭。”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洗过澡之后,换洗的衣服就放在那里,直管来吃饭就是,别的事不用管。

你洗过澡之后,舒舒服服走出来,一桌饭菜制好,酒已斟满,座位都给你留了:“来,请上坐!”你若推让,一家人都站着,眼巴巴看着你,让你极不舒服,你只有坐下。

饭菜都是你在城里吃不到的,很家常,却很爽口;酒是低价的米酒,却是家酿,很香醇很有后劲。酒过三巡,陆陆续续会有村里的人来,偶然来串门的模样。见了你,“哎哟”一声,说来客人啦,并责怪主人来了客人也不叫人来陪。说过,主人加了一套碗筷,那人也就不客气坐了进来,端起酒自己先喝下一碗,说后到罚酒三杯。之后就敬客人。如此,直到寨子里每一户都来了一个,敬过酒才罢。你酒量好的话,还可以参与他们划拳,他们划拳都讲喜彩,全套下来,文采十足,韵味十足。你不懂,他们也不怪,以指为中。

常常是敬不了几杯酒,客人就醉了。主人把你搀扶到客房,安顿你睡下,几个人照例喝酒、划拳。你躺在床上,朦胧中听到有人说你,说你的长相、你的穿着、你的酒量,说起你生活的某座城市如何如何,他们或许没有谁去过,只在书上或地图上看过,但听到这里,想到你在城市里的亲人,在城市里的种种际遇,便勾起了你的百结愁肠和万千思绪,今夜,你枕着溪流,听着松涛,睁着潮湿的眼睛,你该如何安睡,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主人来敲你的门,叫你吃早饭。推开虚掩的门,房子里不见了你的踪影。摸着仍有体温的被子,看着枕头上你留下的两百块钱。主人笑笑说:“这些城里来的人,就是生分,比我们还怕羞,还怕见人!”

在香草溪,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这样的遭遇。

香草溪的故事也就在来往的客人中间一天天延续……

而这一回,在香草溪邓家被狗咬的这个人,远没享受到别的旅客有的礼遇,他的遭遇比来这里的任何一个游客都糟糕得多。看得出,他并不仅是被狗咬了,而是病了,肯定地说,他在被狗咬之前已经病了,且病得不轻。

这个人要到哪里去,如何安顿好这个人呢?正当人们深感棘手的时候,寨子里一贯游手好闲的邓百顺却把他背回了家。

香草溪有四大怪人,邓百顺是其中之一。

香草溪寨子里有一首歌谣是这样唱的:

盖草的墨水当街卖,

丁乙的茶油不煮菜;

卢娘娘的口水治百病,

瘸腿的百顺走世界。

这四大怪人是吴盖草、奉丁乙、卢花根、邓百顺。

先说吴盖草。吴盖草是香草溪第一才子,他身无一文只要有一瓶墨水就衣食不愁,据说他的字画上了武汉黄鹤楼。他本名吴天福,原来是乡中学的老师,喜欢写写画画,他自恃才高,自然心高气傲,他见不得一些不合胃口的人和事,见了就不免要评点几句,发几句牢骚,在学校里难免招些口舌是非;他从19岁开始相亲,见过面的女子少说也有几十,但他一个都没看上。那些女子模样都一律的好,但经不住吴老师满嘴文才的盘问,他念《诗经》上面的句子,没人答得上来;他说《红楼梦》里的故事,也没人能接得上来;他让她们写几笔字,要她们弹唱一支曲子,她们都没有办法。吴老师只有叹息,一样都合不了胃口,怎么在一张床上睡觉,在一张桌上吃饭,在一个屋子里生活?他不说那些女子不好,只怪自己没有天福,因为他的名字好,姓不好,吴天福,就是“无”——“天福”啊!四十岁那年,他把名字改了,借牛得草、于得水、马占山之取名要义,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吴盖草,他原本想取名盖瓦的,一想屋子盖瓦倒是常理,还是清寒一点,盖草吧!

再说奉丁乙。奉丁乙是香草溪方圆数十里有名的道士,他佛道双修,每年几十斤茶油炒饭做菜舍不得放一滴,全用在菩萨面前太上老君面前点的长明灯上了。

而邓百顺就是把被狗咬了的那人背回家的人,他的家就在邓家寨子后头,他一个人住,屋子却很宽敞。一间三间堂的瓦屋,两边还有围场院的木楼,后院连着一片竹林,家门口是一口方塘。邓百顺浑名叫邓瘸子,其实腿并不很瘸,孩童时上树摘桃子摔下来落下一点残疾,平时走路腿不快,只在转风落雨时跛得厉害。年轻时教唆吴盖草放下书不教,两人走南闯北,半个中国跑遍了。他什么活都干过,行医教书,写字卖画,算命打卦,也卖过老鼠药。前几年跟几个江湖上的朋友在广州讨生活,据说他的地盘在越秀公园门口,每天他骑单车到这里,在树旁边把脚一掰,左下肢就变了样子,脚掌朝后撘拉着。他拄一根单拐,支楞在那里,脚下是一个装钱的盘子。据他说,那段日子有味得很,吃喝痛快,玩得也痛快,全广州的酒店哪都去了。他是整个香草溪少有的“文化人”,在家时,他喜欢在竹林里练毛笔字,几乎每一棵竹子都被他用毛笔写的墨黑,用寨子里的人说的话,“那些字鬼都不认得”。他门口的鱼塘里什么都养,只要是能在水里活的。他没事的时候,喜欢跟了寨子里的傻宝在溪边摸鱼。傻宝在溪里摸鱼,邓百顺就给他提鱼篓。傻宝摸到鱼卖鱼,摸到蛇卖蛇,摸到虾米螃蟹就让给邓百顺。邓百顺就把傻宝不要的虾米和螃蟹带回家,多了就煮汤吃,少了就放进门口的鱼塘。有一回,傻宝在溪边的岩石下摸到一只长长的、软软的东西,模样鱼不像鱼蛇不像蛇,出了水还晃着脑壳哇哇地叫,傻宝以为摸到了“私伢崽”(男女偷情生下的私生子),把它抛上岸,吓得脚在筛糠。邓百顺是见过世面的,知晓那是娃娃鱼,就把鱼篓丢给傻宝,抱起娃娃鱼就回了家。傻宝的老子后来听人说起,娃娃鱼可是珍稀东西,卖到城里是天大的价钱。他怪邓百顺藏私,不地道,就不许傻宝跟邓百顺玩。而邓百顺说,他根本没有卖。有时他对别人说他杀了娃娃鱼熬汤吃,有时又说把娃娃鱼放进了门口的鱼塘。搞不清!

他说娃娃鱼的汤是天下最美味的汤,跟生下来的毛毛崽做成的汤差不多。听的人都倒胃口,呕得稀里哗啦的,骂他:“毛毛崽哪有做汤吃的,除非吃人的妖怪!”一旁的卢阿婆却撇嘴,说众人是小人没见大人卵,她说,原来后山里守湘妃庙的花娘娘,也就是她的师傅,就专门拣别人丢下的毛崽崽做汤,活了120岁。她的头发直拖到脚后跟,白得雪一样,但脸蛋皮肤却红红嫩嫩的,像十八九岁的姑娘。

有的人就笑卢阿婆,莫非你也吃了毛毛崽汤,六七十岁了还像十八九岁的姑娘?卢阿婆顿时就黑了脸,双手合一,闭上眼直祷告:“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卢阿婆没有责怪别人说她年轻,只是说她从没有做过吃毛毛崽之类的事,而是一辈子只做修路架桥、治病救人的善事。也的确,在香草溪一带,人们都把卢阿婆成为修行最好的“圣人”,她会接生、懂草药,百样病都会医,“卢娘娘的口水治百病”说的就是她,她大名叫花根,湘妃庙里花娘娘的本事都传了给她。她还会上天问仙问玉皇,下阴间给别人问祖先,做了很多很多让乡里受益无穷的好事。

卢阿婆黑了脸,所有的人都噤了声。得罪卢阿婆可不行,万一她生气起来,念一通咒语,施一点法术,让你中了邪魔之类的蛊毒,踩了癫狂如花痴的“禁坛”,那你一辈子莫想安身。

卢阿婆与邓百顺两家最亲,邓百顺叫卢阿婆“大娘”,卢阿婆的孙女灵芝叫邓百顺阿舅,搞不清中间是什么关系。

邓百顺把被狗咬伤的那个男人背回家,随便把被打死的那只狗也背回了家。

灵芝挺着个大肚子正在他家里给快要出生的毛崽崽做夹衣,看见邓百顺背着个人和一条狗回来,一头脸都是血,吓得不轻。连声说:“阿舅,怎的了?阿舅,怎的了?”

邓百顺喘着气说:“灵妹子,快去叫大娘,快去叫大娘!…….

灵芝更疑惑了,仍旧问:“阿舅,怎的了?阿舅,怎的了?”

邓百顺进了屋,左肩膀轻轻一抖,把肩头的那条狗“啪”地一声砸在堂屋的地上,然后很小心地把扛在右肩的那个人,放在堂屋中间的那张竹床上,搂来一床棉被给他盖上。他舀了一瓢凉水自己喝了,剩下的灌进了那个男人的嘴里。邓百顺抹了抹嘴,对仍张着嘴还要问他的灵芝说:“这个鸟男人,被狗咬了!”

灵芝尖叫了一声:“那你把他背回来干什么?”灵芝紧接着看了那条死狗一眼,说:“这狗又不是你家的狗。”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男人和那条狗,两样东西都不该背回来。

邓百顺喘着气,开始卷纸烟。他咧着被烟熏黑的牙齿,嘿嘿嘿地笑着说:“我想吃狗肉,好久没吃狗肉了!”他把手一挥,说:“快回家叫大娘来啊,找点草药给他敷敷,这狗八成是疯了,下口很重!”

灵芝麻着胆子,寻了那人流血的脚,小心翼翼地挽起他穿得很厚的裤管,又尖叫起来:“哎呀,真的咬得不轻,你看这几个狗牙齿印,你看这乌黑的血,你看伤口都肿了起来……

邓百顺点起烟,有些不耐烦,说:“灵芝,你啰嗦什么,你快去叫阿婆来,我抽完烟就扁这条疯狗,晚上炖狗肉吃!对了,灵妹妹,这狗肉可是大补,吃了对你、对你肚子里的货都有好处!”

灵芝一撇嘴,说:“我可不吃,脏兮兮的!就是我想吃,孩子他爸爸可不允许!”

邓百顺吐出一口烟,笑着说:“灵芝去了一趟大城市,回来就不一样,讲话吃东西都讲究起来,哈哈!”

灵芝摸着肚子,走到门口,回头冲邓百顺吐了吐舌头,说:“那当然,我是对孩子负责,对他老爸负责!哼!”

灵芝走出门口,躺在竹床上的男人呻吟了一声。邓百顺问他怎么样,他说他渴,他说他饿。邓百顺跑到厨房,舀来一碗冷粥给他喝下。那个人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嘴唇,眼睛里放出光来。邓百顺见了,开始有些害怕起来。他觉得这人又陌生又可怕。好在那个人呼呼呼抽动了几下鼻孔,又昏睡过去了。

邓百顺进了厨房,燃起几块劈柴,架起鼎锅烧开水,然后抽出菜刀,在屋门口的磨刀石上开始磨刀。

灵芝在屋上头喊话,告诉他,她刚才忘了,阿婆不在家,大中午就出去,到溪头李家给人问仙去了。

邓百顺闷着头答道,晓得了!他低声说,那就不怪我吃独食,阿婆今夜吃叫鸡公,那我就吃狗睾子!

想到吃狗睾蛋子,他立刻来了精神。他用手试试刀锋,刀子已经风快。走进厨房,水还没开。他找来脚盆,把死狗扔了进去。

这个时候,门口的田埂上走来几个人,老远就喊:“瘸子,敲狗也不招呼一声,要不要我们帮忙?”

邓百顺笑嘻嘻地说:“地狗!沙鳖!饿蚂蝗……我的崽!我就晓得瞒不了你们那狗鼻子,闻到人屙屎就撒开四脚跑拢来!快快快!正等着你们吃狗睾子!”

几个人嘻嘻哈哈走进屋来,先是看狗,发现是条母狗,狗睾蛋子绝对是没有的,只有狗X;再看看躺在竹床上的那个人,有些害怕。地狗说:“瘸子,这人被狗咬了,得给他找点药,万一得了癫狗病,喊天不应,麻烦就大了!”

沙鳖和饿蚂蝗也说,得赶紧给这人看看。

邓百顺说:“怕是不怕,有卢阿婆呢,她会治疯狗病,等她回来,搞点药给他包一下。”他说,幸亏遇到我,要不这人死定了。

地狗说,要不是这人,我们今天吃不到狗肉。

几个人笑着,各自去找自己要做的活。饿蚂蝗说,趁现在搭不上手,他去后山扯一把砂姜和八角来,要不天黑了,就找不着了。砂姜和八角都是煮狗肉必须的香料。邓百顺夸他想得周全,几个人却笑他偷懒。

滚热的开水淋到盆子里的死狗身上,那狗竟然把头抬起来,睁开眼睛,前爪立起,跳了一下。正在淋水的地狗吓得叫了一声,差点把水壶都丢了。邓百顺说,这狗是有点鬼气。随着蒸腾的热气,狗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臊气,让人作呕。但邓百顺他们不怕,他们习惯吃狗肉,也习惯和熟练了扁狗。趁着开水烫过的热乎,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给死狗褪毛。

邓百顺吩咐他们把毛尽量搞干净,自己找来了耙田用的铁耙,还搂来一捆稻草,放在门前的谷坪上,准备用火烫狗。用火烫的目的,一是把狗身上未褪尽的绒毛除掉,二是把毛皮烤胀起来,便于开膛。

褪了毛的狗白净了很多,样子也好看了些。不过,摆在横放着的铁耙上被火烧烤的时候,狗的嘴巴裂开,牙齿呲露出来,很有些狰狞。死狗被火一烤,果然身上鼓胀,皮子绷紧了,一下子好像大了很多,肥胖了很多。那皮肉焦黄的样子和发散出来的香气,已经让人感觉是一种美味。闻到狗肉的香气,想象等会儿大吃狗肉的惬意,邓百顺和地狗已经好几次吞口水,讲话的声音已经有了被口水堵塞的变化。

那狗用火烫过后,再用清水抹洗,顿时清爽了很多。邓百顺很利索地用刮刀把狗身上的水气和细毛再清理了个遍,他伸开手掌在狗肚子上揩拭着,满意的样子就像摩挲自己刚剃干净了胡须的下巴。他吩咐地狗、沙鳖把砧板搬出来,马上给狗开膛破肚。忽地,他的手掌触电似地猛然从狗肚子上跳开,他跳开一步,眼睛直视着狗肚子。沙鳖问:瘸子,有什么名堂?邓百顺说:怪了,这狗肚子还在动,莫非这狗怀了狗崽子?

剖开肚子的时候,果然发现这狗怀了一对狗崽子。那狗崽子在母腹里动了一下就没再动。地狗说,这小狗崽子遭了生孽。邓百顺问,这狗崽子还要不要?几个人一齐吐了泡口水,说狗崽子没有见天的,看了都恶心,要了干什么,你吃啊?哼,煮腥了釟锅!

邓百顺说,不要就不要,地狗,你拿把锄头把死狗崽子埋到屋后的竹林里去,这可是上好的肥料。邓百顺见地狗磨蹭,就骂,狗x的,你快去啊,等会仙娘娘回来了,保不准她拿了去埋禁坛,踩着了,会要你癫!

地狗把死狗崽子用稻草包了,叫上沙鳖,两个人去了屋后的竹林。邓百顺猜想地狗是一个人害怕,骂他这么点鸟事,竟要两个人去。这个时候,扯砂姜八角的饿蚂蟥回来了。邓百顺叫他帮忙,两个人各使一把菜刀,叮叮当当把狗肉剁成块。

饿蚂蟥用手把砧板上的狗肉捧起往塑料盆子放的时候,冷不丁被砧板上的骨头渣子刺了一下,手巴掌上顿时冒出一颗血珠子来。他哭丧着脸,捧着手赶紧跑,他说他要到镇上去,打狂犬疫苗。邓百顺说,你怕个卵,等卢仙娘回来,给你包一副草药。饿蚂蟥不听,声音都变了,他边跑边骂邓百顺:“你晓得条毛卵,得了狂犬病,是要死人的!”邓百顺在后面叫他,你这个怕死鬼,我屋里还有一个被狗咬的呢,你怕什么?你不吃狗肉啦?天都黑了,你到镇上找鬼啊!

饿蚂蟥一拐弯,一下子就不见了。

地狗和沙鳖回来,听了饿蚂蟥的事,都笑饿蚂蟥真是个怕死鬼。邓百顺说,就以为他的命值钱。在香草溪,卢阿婆的狗药可是方圆百里都出了名的,经她治疗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哼,打一针要两百多块钱,让他去打吧,看你饿蚂蟥钱多!地狗说,到镇上几十里路,这个时候去,骑一辆单车,天黑都赶不到。沙鳖说,饿蚂蟥今天吃不上狗肉了。

邓百顺把狗肉剁好,端了盆子进厨房的时候,想到晚上吃狗肉喝酒少了饿蚂蟥,扫兴得很,就又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条狗,怕真的有点鬼气!”

那个人是在半夜里发病的。

邓百顺几个人把一大盆子狗肉吃了个精光。他们吃了狗肉,喝了酒,还划拳。邓百顺的拳划得好,地狗和沙鳖老输。酒就喝得特别多。他们把狗肉吃完,汤喝完,酒喝完,一个个都醉了。

灵芝过了来,想吃狗肉,当她听说饿蚂蟥被狗骨头刺了,去镇上打狂犬疫苗,特别是听说狗肚子里有两个没生出来的狗崽子,当时就呕了,饭都没吃一口,就走了。邓百顺说她是越来越娇贵了,也没强留她。只是说,要是阿婆回来了,就叫阿婆过来吃狗肉,给她留着的,都是好东西。灵芝没好脸色,说阿婆不像你们这些饿痨鬼,她是从来不吃这埋汰龌龊东西的!

邓百顺把餐桌草草收拾,烧了茶水,三个男人借了酒意就在桌子上拈纸牌。邓百顺抓了一手好牌,拍着桌子大叫了一声:“我的崽,这下逮着了,你们两个都给我来豆豉(钱)!”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很奇怪的狗叫。几个人支楞着耳朵,听了一会,却静。邓百顺啪地甩出几张牌,那狗又狺狺地哼叫了几声。这一下,几个人都听得真切,声音是躺在木椅上的那个被狗咬的男人发出来的。邓百顺把牌一丢,说声不好,这人变癫狗了!

地狗和沙鳖吓得就要开门往门外跑,邓百顺叫住了他们。邓百顺说,趁他还没发作,快把他绑了。邓百顺显然是经过了阵势的,寻来了两副棕索,根本不敢去掀被子看那人的模样,兜头就将那人连被子带椅子都严严实实地捆绑起来。那人开始如狗一般吠叫起来,开始是狗发现老鼠一样地用鼻子哼,再是如争抢骨头一般喷鼻子叱嘴,再后来如吃了屎之后在溪水里洗舌头,再后来忽如发现了陌生人一般狂叫,紧接着就如挨了当头一棒,连声吼叫起来。那声音森然可怖,在屋子里回旋,感觉连楼梁连地皮都在颤抖。三个人都吓得不轻,地狗和沙鳖靠在门边,随时作好要逃的准备,邓百顺厉声说:“谁都不许走,看住他!”他顺手从门旮旯里拿了一把锄头,攥在手里,挨他一边的地狗也抓了一把铁耙。邓百顺说,别让他靠近,靠近就灭了他!他吩咐沙鳖,快去看看卢阿婆回来没?叫她快过来,她有办法!

沙鳖飞一般出去,估计酒也吓醒了。

那人吠叫着,把椅子都背了起来,开始直立,随后就仆倒,因为手被捆在被子里,着不了地,加上有木椅子支着,他只能在地上左右摆动。邓百顺怕他挣脱,又解下箩筐上一条棕索,叫地狗警戒着,又斗胆过去,用脚踩着木椅子,不给那人动弹,把一条粗棕索扎扎实实捆在那人的双脚上。

沙鳖回来说,问了灵芝,卢阿婆还没回来,估计被人留在那边了。邓百顺骂了句娘,直骂自己晦气,拣了个现世宝回来。

沙鳖和地狗有些害怕,问邓百顺:“我们都吃了狗肉,会不会也像他一样?”

邓百顺说,不赖事,狗肉是用猛火炖的,不怕!毒菌子都怕火怕高温,何况狗肉!就是担心饿蚂蝗那家伙,他被狗骨头刺破了手,不晓得到了镇上没有,不晓得打了针没有?

沙鳖说,这个时候了,应该到了镇上,应该打过针了。地狗也说,还是饿蚂蝗防得好,打一针放心一些。邓百顺说,明天叫他也用卢阿婆的药敷一下,保险一些。邓百顺说,我们没关系,没碰着狗的骨头和牙齿,就是注意不要被这家伙伤着,听卢阿婆讲,被得了癫狗病的人伤着了,比被癫狗直接伤了还麻烦。

那个人裹在被子里还在闷叫,滚来滚去挣扎了很久,又站了起来,他呜呜咽咽地,直甩着头,想要从被子里钻出头来。邓百顺说:“兄弟,没办法啊,我是一心救你,你就委屈委屈,等着卢阿婆回来吧!”那人停顿了片刻,似乎要走过来,但因为脚被绑住,啪地一声又跌倒在地。

地狗说,有他受的了,他会不会死啊?

沙鳖说,幸亏百顺哥及时捆了他,要不然我们都遭殃了。

邓百顺说,我见过一次被狗咬死的人,想起来都怕!那人也是突然发病,瞪着一双狗眼,谁也不认得,见人爪人,见人咬人,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放过,后来被锁在屋子里,他发起癫来,像狗一样狂叫,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撕扯得稀烂,把自己身上能咬到能抓到的地方都撕咬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闹腾够了,力气用尽了,血流完了,才气绝身亡。更惨的事,被他爪过、咬过的人也得了疯狗病,三两天时间就死了五个,包括他的老婆和儿子。——我的崽,再没见过比癫狗咬死更恐怖的事了!他说,卢阿婆还没回,保不准这人还会闹腾到什么时候,发作起来,棕索都捆不住的。邓百顺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慌,他说赶紧找铁丝来,再绑严实一些!

果然,那人就发作起来,嘶啦一声,被子被撕开,一双手伸了出来,脑袋从破了的被子中间也露了出来。他摆动脑袋,眼睛瞪着,如疯狗模样。尽管双手只勉强支着地,但他靠着支着地的手向他们爬了过来,咧着嘴,祈求他们把他放开。声音的尾巴里,带着明显的狗的叫声。

邓百顺说,兄弟,趁着你现在还清醒,我告诉你,你被癫狗咬了,你得的是狂犬病,这病麻烦,见人伤人,我们没办法,只好把你这样了。我们正想办法救你,等卢阿婆回来了,你就有救了。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治好了,我们还是弟兄!

那人安静了一会。很快又大叫起来,他说杀了我吧,之后就挨了棍棒一样狂吠起来。

灵芝过来了一次,见了那人癫狗一般的模样,怕得不行,叫邓百顺无论如何守住他,等阿婆回来。灵芝有些埋怨阿婆,大把年纪还在外面过夜。她说阿婆越来越好酒了,有酒给她,她什么都不管。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要是哪天她肚子里的孩子要出生了,阿婆也在外面,可怎么好!

邓百顺安慰灵芝,说阿婆不会这样的,回来我们都劝劝她,叫她以后少喝酒,少去外面,守着等孩子生下来。

灵芝说,这人好可怜啊,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被狗这么一咬,成了这个样子。

灵芝说,要不要去叫阿婆一声啊,这样等也不是办法,要是她不回来,这人不就是等死吗?

邓百顺一拍脑袋,骂自己糊涂。他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要是阿婆喝醉酒了被人留下住了,要是阿婆又被人接到有别处去看病了,要是阿婆今天不回明天也不回,怎么得了?快去叫阿婆!他问地狗和沙鳖,哪个去接阿婆。两个人开始都犹豫,说溪头李家好远,天又黑。邓百顺发了脾气,说你们守着,我去!想到守着这么一个人,地狗和沙鳖心里都害怕,后来都争着去。邓百顺说,这里要留着人,不能去两个人,就点了将要地狗去,说地狗她姑姑在溪头李家,他常去,家家都熟悉。地狗不敢怠慢,撒腿就跑,遇到有人家的地方他一路跑一路喊:“癫狗咬死人啦!癫狗咬死人啦!”

他的奔跑和喊叫在深夜里显得愈发瘆人。宁静的香草溪从这个晚上开始,多了很多的故事…….

卢阿婆是被饿蚂蝗接到的。饿蚂蝗骑了单车要去镇上打狂犬疫苗,被他阿爸骂了个狗血淋头。他阿爸说,被狗咬了去打针,你钱多了不是?村里那首歌子是怎么唱的,你晓得不?“卢娘娘的口水治百病,瘸腿的百顺走世界。”在香草溪方圆百八十里,卢阿婆就是神医,她的狗药香草溪独一无二,广东广西界上的人都来讨药,名声大着呢。卢阿婆治癫狗伤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听说一个害病死的,你个蠢宝,你以为就你的狗命值钱?

饿蚂蝗听了阿爸的话,直接去了溪头李家找卢阿婆。

溪头李家在拔贡山的半山腰,零零散散只有十来户人家,说是李家其实没有一家姓李,都是因为挖矿洗砂五凑六合聚拢来的。在溪头李家唯一一户盖青瓦的人家,卢阿婆给有病的男主人青砖看过病找了药,应了女主人美姑的请求,帮男主人“问仙”。卢阿婆说,她在李家问过三家了,事不过三,多了怕是不灵。美姑说,男人的病三天两头都这样,不阴不阳,怕是遭了龌龊,难得接您老来一回,您就多费费心吧!卢阿婆笑笑说,既然你们不在意,我就再劳烦师傅一回。她焚香净手,燃了纸烛,叫主家封了9元红包在香案上,请动师傅,随后问清了青砖的生辰八字,问清了青砖爹娘的忌日时辰,然后扯下顶在头上的黑丝帕,把头脸遮了,开始念念有词,唱偈道:

“天皇皇,地皇皇,

善人有事问仙娘。

仙娘有口难对答,

逼起走阴问城隍。

城皇庙前有石狮子,

城隍庙内有土地堂。

土地公婆来引路,

先见头殿楚江王。”

请动神灵,主家赶紧烧纸,随仙娘打躬作揖、磕头,仙娘婆婆接着唱:

“今有青砖来相告,

阴司有他二爹娘。

生前本是大善人,

为何早早见无常?……”

卢阿婆哼唱着将当事者遭的罪孽悲悲切切诉说一遍,然后痛哭流涕哀求,千恩万谢祷告,拜请各方神仙行个方便。随着卢阿婆双脚不停地抖动和声音或高或低地唱喏,她一路过关闯将,直奔阴曹地府,找男主人的先人去。去阴曹地府的路上,关卡重重,也有一路好风景,卢阿婆一路低吟浅唱,将所见所闻告知阳间的人们。唱着唱着,卢阿婆突然倒地,围观者知晓仙娘婆已到阴间。经过这个场合的都知道,这时千万不能扶她,仙娘沾了阳气,人就留在地府回不来了。果然,卢阿婆倒地后很快爬起来坐好,“哎哟”一声,接着咳起嗽来,声调突然变了,说自己每天都在捉虱子,哪有空闲管别的事。屋里的长者说,这是见到青砖的爹了,他爹是个痨病鬼,在阴间还在咳嗽呢!大家催了,叫美姑快快问话。美姑说:“爹啊,你老在那里可好?”“青砖爹”咳嗽很久,拉了长腔说:“在这里好是好,每天种花除草。”美姑问:“种的是红花还是白花?”“青砖爹”就骂:“瞎眼的,我种的自然是红花嘛!”围观的人就笑:“老人家还不糊涂,青砖是他儿子,自然是红花啦!”美姑来了精神,问:“红花长得可好?”老人家说:“我身上只一件单衣,好冷,身上虱子又多,每天只顾捉虱子,忙不赢,顾不上浇花除草。花园里的草是越来越多,还生了虫子。”美姑听了,眼泪就流出来了。围观的人群里有知情的长者说,青砖他爹是挖矿时死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睡的棺木也是用坑道里的松木做的,松木最招白蚂蚁——这白蚂蚁在阴间就是死者身上的虱子啊!美姑说,爹爹在那里受苦了,我们想办法给你送衣服,帮你捉虱子,你安心管好你种的那蔸红花啊!老人家一个劲咳嗽,最后说我要捉虱子了,身上好痒,没空跟你们瞎扯,就默不作声了。

问了青砖的爹,又去请青砖的娘。青砖的娘只是哭,说我晓得我种的红花生了虫烂了根,我一天到黑守着,为他跪跪拜拜,求了好多人。说了就不再吭气。仙娘一请再请,请她出来说话,她都在花园里不出来,请的次数多了,她发了脾气,只说了句:“娘肚子里有崽,崽肚子里没娘!我烦呢,我恼火呢!”就不再答话了。好久,仙娘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老人家发脾气,走了。卢阿婆扯下遮着头脸的黑丝帕,哎哟一声“苏醒”过来,围观的人赶紧端来一碗早已准备好的姜茶。卢阿婆用食指和拇指将茶水弹了几滴出来,敬了神灵,这才一饮而尽,说了一句好困,望了大家一眼,笑了笑,对青砖老婆说:“都听清了?”

美姑说:“听清了!”

卢阿婆说:“青砖他爹还好,他娘对你们有蛮大的意见,说你们不孝顺,但她老人家也不容易,没跟你们记仇,青砖一有病,她都着急,求爹爹拜奶奶的。”

美姑不好意思地说,女老人家唠叨,在世时常跟她夫妻两个争吵闹意见。

卢阿婆笑着说:“以后孝顺些,逢年过节多给她老人家烧些纸钱,她喜欢喝酒,喝酒前先敬敬老人家!”

美姑连连点头。

卢阿婆又说:“他爹蛮可怜,住的地方生了白蚁,又没衣服穿。过几天是清明了,你买一只白公鸡,在你爹坟头把鸡杀了,绕着坟堆淋些鸡血,白蚁最怕公鸡。另外,你找些五色纸来,我给他做几身新衣服,再给他做间灵屋,明天烧了给他!他有屋子和衣服,就不冷了,就管你家的事了!家和万事兴,病对症药就灵,有先人照管,再服了我给的药方,青砖的病自然慢慢就好的!”

美姑连连点头,赶紧去买五色纸来。一旁的人听了都唏嘘不已,说卢阿婆真厉害,既会治阴病也会治阳病。卢阿婆很谦虚地一笑,说:“凡事都是命,再高明的医生也只是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她又说:百事孝为先,修今生也修来世。为人还是孝顺些好,天上神灵地下先人都在看着呢!

饿蚂蟥找到这里的时候,卢阿婆把五色纸做的衣服、竹子和纸糊的灵屋做齐备了。美姑给了卢阿婆辛苦钱,还千恩万谢苦留她吃晚饭。

听饿蚂蟥说了被狗咬的事,卢阿婆说,不急,给你捶一点草药包三天就好了。饿蚂蝗又说了外乡人被狗咬的事,卢阿婆说,那就顺便给他也带几包药。她叫饿蚂蝗先一起吃饭,饿蚂蟥说去舅娘家吃。美姑拖住他,说你舅娘叫我嫂子,我美姑就不是你舅娘?饿蚂蟥说那当然是,我一直就叫你舅娘。美姑说这就对了,在哪个舅娘家吃饭都一样嘛!

美姑要给他斟酒,卢阿婆说,他被狗咬了,酒就不喝了!卢阿婆三两口把饭吃了,捏了把电筒就出门采药。她说现在很多药草都还没长出叶子来,只有用根子和皮子了,寻起来麻烦,锤起来也费劲。她叫饿蚂蟥慢慢吃,等她一起回去。

    饿蚂蝗见卢阿婆得心应手的样子,心里也就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