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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不速之客(二)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5:10:00  admin  点击:992

第一章  不速之客(二)

陈茂智

 

卢阿婆在山溪边用石头把药捶好,用芭蕉叶子包成六包,三包给饿蚂蟥,三包给邓百顺家发狗疯那位。她和饿蚂蟥从美姑家告别出来的时候,地狗走了进来。

听了地狗的叙述,饿蚂蟥的脸吓得苍白。他对卢阿婆说,快点走吧,回家我好敷药。

的确不敢耽搁。走在路上的时候,卢阿婆安慰饿蚂蟥说,你急什么,那个人阎王老子都要勾他簿子了,比你急呢。

地狗说,他是外乡人。

卢阿婆骂他短命的,说外乡人来了香草溪就是香草溪的人,在香草溪被狗咬死,那还不丢了她卢阿婆的脸面。卢阿婆说,只要她不死,香草溪就不会有被狗咬死的人。

地狗说,还真没看见发疯狗病这样可怕呢!

卢阿婆说,那就怪了,被狗咬了哪有这么快就发病的,八成是这人早被鬼拿了,一身的病。

饿蚂蝗说:“阿婆,那我先走了,我赶紧回家敷药。我还没讨老婆,还没生儿女,我还不想死呢!”饿蚂蝗说罢,撒腿刚跑了几步,却被卢阿婆叫住了。

卢阿婆笑着说,你千万跑不得,一跑那毒气就顺了筋脉血管往肚肠心肺里钻,发病就快。她安慰饿蚂蝗说,别急,即使发了病,只要不超过一个对时(24小时)敷药,就不会有事的。卢阿婆说,山里人家家都养狗,哪年没被狗咬的人,敷了她捶的草药,都没事。她对饿蚂蟥说,你放心,阎王爷不收你这短命鬼。

饿蚂蟥说,听邓百顺讲,疯狗病全世界都没人治得好,狂犬疫苗也只是预防!

地狗说,卢阿婆不是会治吗?

饿蚂蟥说,卢阿婆用的是草药。

地狗说,草药也是药嘛!

卢阿婆说,这世上凡是病都有药治,什么病都有人能治好,只是这治病的药,这治病的人,一时一会找不着找不到。

邓百顺家里围了好些人,那个人刚刚发作过了,想必是没了气力,屈着身子,伏在地上喘气。

卢阿婆走进屋来,邓百顺说,救命的人来了。

卢阿婆问了刚才的一些情形,说她先回去再配点别的药,一会下来。饿蚂蟥要随她去,卢阿婆说,不用,一会她把药配好就下来。她指着伏倒在地上的那人说,他现在真的被阎王老子勾了簿子,正等着小鬼来拿他——他都死不了,你还怕什么!

卢阿婆去了一会,果然很快就回来了,跟在他后面为她打火把的是灵芝。

卢阿婆把饿蚂蟥那份药拿给他,对他说,先用猪潲洗一遍伤口,再把药敷上,注意敷药这段时间不要喝冷水,不要吃冷粥冷饭,不要吃芝麻。

饿蚂蟥说,酒呢?

卢阿婆笑着说,想死你就喝呗,要什么紧!

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饿蚂蝗不再管别的,赶紧回家敷药。

卢阿婆回过头来,看了看在地上直喘气的那人,对邓百顺他们说,这家伙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抢吸地气呢,抢足了地气,他又会发作。她叫邓百顺找来一块门板,架在两张条凳上,再把这个人抬到门板上。卢阿婆说,他现在跟狗差不多,让他离地面越远越好,接不上地气,他的阳气就足,他的疯劲就少一大截,病也会快一点断丝。

为了防止病人发作时滚下来,卢阿婆叫邓百顺找来几根棕索,把这人严严实实捆在门板上。为了敷药方便,重新捆绑的时候,原来捆着的木椅子和被子非得拿下来。邓百顺担心解开原来的绳索时,那人突然发作。卢阿婆说,先把他的手脚捆住,再解下椅子和被子来。邓百顺不敢。卢阿婆骂他卵用,自己拿了绳索很利索地把那人的手脚捆牢靠了,然后解下连着的椅子和被子。解铁丝的时候,卢阿婆笑了,说亏了你邓百顺聪明,把他捆得这样严实,要不他发起狗疯来,见人就咬,一个寨子都糟糕透了。

把病人捆缚在门板上,卢阿婆叫邓百顺和几个壮实汉子压住门板,然后给他敷药。卢阿婆剪开那人的裤管,见那人一条腿都红肿胀紫了,皮下面还有一团一团青黑的东西在蠕动。卢阿婆问,这条狗定是怀了狗崽的母狗,你看这狗仔仔都在动呢!

邓百顺说,还真是一条母狗,肚子里还真有两条狗仔。

卢阿婆说,怀崽的母狗咬人最毒,这人阳气低、阴气重,晦气邪气大得很呢!

卢阿婆用猪潲擦洗掉伤口边的污血,黑血又冒了出来。她叹了口气,说毒气都进了肚子了,要泄毒才行。她把药敷在那人的伤口上,捆扎好,吩咐邓百顺他们把门板按结实,不准那人翻动。然后倒了一碗开水,从衣兜里拿出一包药粉,倒进碗里搅匀了,用一个削尖了的竹筒撬开那人的嘴,把碗里的药水灌了进去。

十来分钟光景,一屋子顿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气。

大家都呸呸呸地吐口水,掩着鼻子说,这狗屌的臭男人拉稀了。

卢阿婆说,这人还有救,毒气泄下来了。

果然有滴滴答答的污水从门板缝里渗漏下来,滴落在地面上,带着浓腥的屎臭味让人窒息。

按住门板的男人们无法忍耐这难闻的臭味,放手要跑,被卢阿婆喝住了:“压住门板,千万不给他动!”

邓百顺说,实在太臭了,总不能一夜都这样按着吧。他说,我来想办法,把他再捆一下。他在门板两边的地上打下几根木桩子,用刚才换下的绳索和铁丝,把门板连同架门板的条凳一股脑儿固定在地上。卢阿婆用手摇了摇门板,见还算结实,这才同意他们松手走开。

卢阿婆说,你们出去透透气,要是他发作的时候还得回来。

卢阿婆私下对邓百顺说:“敷了药,泄了毒,应该没事了。”

邓百顺嘘了口气说:“婆,这回,我真的是捞空神,捡了个嫩老子领了个活菩萨回来!”

灵芝说:“舅,这是你贪吃的下场!”

卢阿婆说:“狗肉好吃难动手,你舅就好吃狗肉!”她问邓百顺,吃着狗肉了吧。

邓百顺搔着脑袋说:“这回吃了大亏,险些出了人命!”

卢阿婆说:“这人哪来的都搞不清,要真出了人命,别的不说,销埋他就要脱你一身皮。嘿嘿,你小子从小没老子,现在捡个老子回来伺候,有你操心的了!”她说,看样子这人是个病壳壳,一身皮包骨,杀了难刮下四两肉。

快天亮的时候,卢阿婆掀开那人的裤管,见那些紫黑的一团都消退了,说药力见效了,连皮下乱拱的那些狗崽崽都不动了,都被药杀死了。她说她困了,要回去睡一会。走的时候,她要邓百顺替那人出几块钱,说药方子是师傅传下来的,要谢师傅。谢了师傅,药才灵,否则师傅怪罪,药就不灵验。

邓百顺说,那是那是,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四块钱给了卢阿婆。

卢阿婆吩咐他们多留心,看住病人,有事再叫她。然后叫上在灶间伏在凳板上烤着火正瞌睡的灵芝,回家里去。走在路上,她爱怜地拍拍灵芝身上的土屑柴灰,说:“你也真是,怀着毛毛还跟着一起熬更过夜。”

灵芝有些撒娇地说:“婆,我一个人怕嘛!”

卢阿婆就笑:“怕,怕什么,哪天婆不在了,你才怕呢!”

灵芝说:“婆是仙娘,做了那么多好事,救了那么多人,会长命百岁的!”

卢阿婆说:“那是鬼话,哪有长命百岁的哦!”

灵芝说:“花娘娘不是活了120岁嘛。她是你师傅呢,徒弟总要强过师傅的。”

卢阿婆说:“活一百岁一千岁也还是要死的。”

灵芝不开心地说:“婆真的不在了,不要我了,我就一心跑到广东去,一辈子再不回来了!”

卢阿婆在灵芝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看你这鬼女仔,嘴巴上讲要婆婆,还是惦着你广东那边的家哦,哈哈哈!”卢阿婆打着哈哈,突然跟着就来了一个呵欠,她推开虚掩的门,说真困了,睡觉!关上门时,她对灵芝说,没别的要紧事,吃晌午饭前莫要叫她。

呵欠是最容易传染的,灵芝跟着打着一连串的呵欠,点头应诺婆婆,回到自己的睡房。这个时候,肚子里的孩子蹬了她一脚,她很自然地叫了一声“哎哟”,然后抚着肚子很幸福地笑了。

卢阿婆的药真的很灵!

那个人一个晚上没有动弹,只在天亮的时候,“哎哟哎哟”叫了两声。叫声很低,但在灶间烤火守夜的邓百顺、地狗和沙鳖,还是吓了一跳。

三个人出来看时,那个人身上盖的棉被一点也没动,也没有声音。

邓百顺说:“没事!”

地狗打了个长长低呵欠,说:“娘卖的,人背时卵生疮,这餐狗肉吃出这么大的事!”

沙鳖用手捂住嘴里的呵欠,声音含混地说:“地狗你讲卵话,你这也算背时?不就是熬了一夜嘛,平时打牌熬夜也经常的。要说背时,也是邓大哥,好丑一个病人,还是外乡来的,被狗差点咬死落在屋里。”

邓百顺说:“不说这些!我这人撇脱得很,吃不吃狗肉,这人我都是要救的,谁叫我看到了他?就是不是我,香草溪哪个人见了,都要救的。你看饿蚂蟥他伯,人家是一个讨吃来的,倒在路上,叫饿蚂蟥他爹看见了,背回去,现在不也成了一家人。”

地狗说,那也是,香草溪的人就这点好,撇脱,不欺生。他听他爹讲,爹来香草溪是摇拨浪鼓的货郎,也是因为大热天起了“泥鳅痧”倒在路上,九死一生,被卢阿婆救了。救好后,担子里的货在香草溪卖了个精光,一块头巾、一把塑料梳子、两个白线团,他爹就被他母亲留下,成了香草溪的招郎公。

地狗他爹现在还说,要不是香草溪的人收留他,他胡家铁定绝户了。他说他家原来是道州有名的大地主,一家人都被杀了,只他跑了出来,借了他父亲老庚的一担货郎担,一路往瑶山走,流落到了香草溪,在这里成了家。

邓百顺说,香草溪是个杂姓窝,哪里来的人都有,但一来二去的,现在都成了亲戚。

沙鳖说,现在不行了,外乡人来香草溪难扎脚了。他说,上次有一个广东来的客人住在他家,说喜欢香草溪这里的好山水,想买一块地建个屋子住下来,村长没答应。

这事,邓百顺和地狗都听说了。他们对这事没有评价,只是说村长一家也是外来的,地道的江西老

村长姓麦,叫麦庆富,父子三代做村长。他这一代原本叫村主任,但香草溪的人习惯叫他村长,就像他爹原本叫队长,但大家习惯叫他村长一样。庆富老家在江西,他爷爷叫麦子山,10来岁跟着村里一帮人当了红军。红军从江西一路退过来,在道州全州界子上跟国民党的中央军打了一场恶战,他所在的部队打散了,他屁股受了伤,跑不动,躲在山里废弃的一个红薯窖里,被道州蚣坝街上一个过路的牛贩子发现了,把他偷偷背回家。这个牛贩子家没儿子,一心要把麦子山当儿子传香火。背回家后,牛贩子叫来本家一个郎中给他治伤。本家郎中给小红军看伤时,说子弹从屁股沟一路过去,伤了男根,治好了也不能当儿子用。牛贩子叹了口气,看麦子山眉清目秀的样子,还是很喜欢,说先治好再说吧,实在不行,跟他贩牛卖,也是个好帮手。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宁(远)道(州)江(华)联防保安大队在这一带放出话来,说要彻底清查溃散的江西共匪伤兵,有收留者限三日内到各自的县府呈报,赏银元50块;若隐匿不报,一经查实,作通共论处,一人通匪,保甲连坐,首犯杀头,全族坐牢,并承担保安队半年的饷银。布告一公布,牛贩子害怕了,本家郎中也害怕了,两个人一通气,决定还是报官的好。牛贩子家有个姑娘,喜欢上了这个外乡来的小红军,猜准了她爹胆小怕事要报官得50块赏钱的意图,她担心小红军送到县里后要被杀头,等他爹一走,就偷偷打开房门的锁,给了麦子山10块光洋,把关在屋子里的小红军放跑了。麦子山凭着模糊的印象,昼伏夜行,直往大山里走,一心要回老家江西去。他一路担惊受怕,懵懵懂懂,跌跌撞撞一头扎进了香草溪的深山密林中,衣裤被荆棘划破,伤口裸露,沾了露水,发作起来昏倒在山上。也幸亏他命大,湘妃庙里的花娘娘起早去采药,发现了他,把他背回庙里,不仅治好了他的伤,也救了他原本伤了男根断子绝孙的命。麦子山成年后,花娘娘让他在湘妃庙外自立门户,娶妻生子,在香草溪立下一个寨子,称为香草溪麦家。麦子山一直在村里当头,60岁的时候,经县政府认定为失散红军,每月拿到了300块的优抚费,一直到他过了八十三岁生日,前几年去世。

几十年里,香草溪村长的职位一直放在麦家。因为麦家办事公道,人缘又好,香草溪的人也就放心了麦家三代做他们的村长。

邓百顺对麦家多少有些不屑,特别是麦家二代村长麦立坤。早些年,邓百顺在外面跑来跑去的时候,麦庆富的父亲麦立坤曾找过他麻烦,有一次邓百顺跟吴盖草从新疆回来,两人被麦立坤一索子捆到公社,说他投机倒把不务正业,被民兵押着四处游街、作检讨,还跟一些地富反坏分子,被送到天河水库强制劳动改造一年。说是在天河水库“劳改”,其实他和吴盖草日子过得像神仙。邓百顺会吹拉弹唱,吴盖草会写字画画,两人油嘴滑舌还会胡诌一些快板书打油诗,被工地指挥长看中,选进了水库工地宣传队。邓百顺要不是因为放电影时勾上了铁姑娘队的银花队长,两人借夜深天黑亲嘴摸奶出了问题,邓百顺不会被指挥部开除宣传队,离开工地回乡。据他讲,当初在宣传队的人,后来都招工进了县城,连缺着牙齿吹唢呐一直漏风的老曹都安排进了县文化馆当音乐专干。

邓百顺后来在广州越秀公园门口扮瘸子讨钱,麦庆富在那里打工没钱回家,去找邓百顺借钱。邓百顺没说给他钱,也没说不给他钱,只是说明天你跟我坐一天,回家的钱就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一早,越秀公园门口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瘸腿老汉哭坐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赤膊身子、双腿血肉模糊的后生。从瘸腿老汉的哭诉中得知,面前这个血肉模糊的后生是他儿子,在一个工地打工,不小心被卷进了水泥搅拌机,幸亏一旁的工人及时关了电闸,把他拉了出来,要不命都没了。伤了双脚后,狠心的老板说他喝酒上岗,违反操作规程,不肯给他治伤,还把他赶出了工地。老汉哀求各位看在可怜的儿子份上,给点钱去告可恶的老板……半天不到,“儿子”背脊上放着的小瓷盆里推满了面额不等的钞票。邓百顺原本要等晚边才下班,把钱多赚一点,但麦庆富不肯,他实在受不了邓百顺声泪俱下的哀求,受不了别人把钞票扔在他背脊上,受不了邓百顺打躬作揖假着嗓音的千恩万谢,当然受不了的还有一动不动睡在水泥地板上的困窘和火辣辣阳光的炙烤。洗掉一身的猪血鸡血,邓百顺和麦庆富两人来到一家快餐店里,点了几个下酒菜,一起喝啤酒。邓百顺喝着冰镇啤酒,对麦庆富说:“怎么样,这钱好挣吧?”麦庆富说:“受罪!再多钱我都不想!”邓百顺说:“当年你老子说我和吴盖草最捣蛋,两人在外面游手好闲,不愿在家搞生产。他以为我们真游手好闲呢!”他对麦庆富说,他与吴盖草在外面什么都干过,他最先的正经职业是在药房当药剂师,给人拿中药,后来四处游荡,种过棉花,做过瓦工泥工,还杀过猪,开过拖拉机(是很大很笨重那种大型拖拉机)。

邓百顺说,你以为我真游手好闲啊,老子什么苦没受过!你以为我真的下贱,愿意让人小看?其实做乞丐也很有意思,可以看到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看到他们的美好、善良,看到他们的丑恶和龌龊……他说,我就是不喜欢老呆在一个地方,中国这么大,世界这么大,人生下来就是看世界的,老呆在一个地方,死了狗屁不值!

邓百顺对麦庆富说:“我佩服你爷爷,十几岁当红军,从江西打到湖南,满世界跑。要不是受伤了,他起码到北京当将军了。我也佩服你,小小年纪就到广州闯世界,比你爹强。你爹麦子山屌用没有,就晓得窝在香草溪,就晓得整自家人!”

邓百顺说,他最佩服的还是吴盖草。吴盖草是香草溪第一才子,他能写会算,笔头子厉害,嘴巴子也厉害,在村里教书没一个学生不喜欢他。盖草喜欢做新鲜事,教书厌烦了,他就不想教了,与邓百顺结伴外出闯世界。他先是在一些风景区给人照相,后来在街头写字卖画,到寺庙里给人解签打卦。最风光时,在山那边的九嶷山学院当宿舍管理员,还跟着一个电视剧组管道具,协助化妆师给演员化妆,最穷困潦倒时卖老鼠药,给人测字算命……那次从武汉回家过年,没有路费,他在郊区一家粮站搞了一脸盆霉坏的谷子,捡了一块红砖,把红砖在地上磨了一堆粉子,洒点水,搅拌在谷子里,在集市上当老鼠药卖。一脸盆霉谷子卖了几十块钱,坐火车到长沙。然后如法炮制,从长沙坐火车到零陵,从零陵回到香草溪。

邓百顺说:“好久没有盖草的消息了,不晓得盖草现在怎么样了,不晓得他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其实,跟盖草在一起最有味道!”

麦庆富说:“外面日子不好过,八成他是回香草溪了吧。再苦再穷,还是香草溪好!”

邓百顺说:“香草溪当然好,香草溪不好,古代的舜帝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还有他的两个老婆——两个国色天香、如花似玉的老婆呢!”

麦庆富说:“他的妃子是来寻他,是来奔丧的哦!”

邓百顺说:“我估计舜帝就是死在香草溪,那时整个道州,整个香草溪都生活着成群的大象,舜帝他们是坐大象去打猎的。”他说他在香草溪里找到一根象牙化石,象牙戳在一块石头缝里,估计是大象在溪水里玩耍时把象牙戳在石头缝里蹦断的。

邓百顺分析说,估计盖草还在外面,可能还在寺庙里给人算卦解签。他这人不近女色,现在还是红花男呢!邓百顺把两个人吃喝剩下的钱全都给了麦庆富,叫他明早回去。邓百顺反反复复叮嘱麦庆富,不准告诉村里的人他麦庆富回家的钱怎么来的,不准告诉村里的人他邓百顺在这里,在这里做这种营生……麦庆富赌咒发誓坚决不说,邓百顺这才放心。邓百顺说,其实这样过生活,很有意思的,可以看到各色各样的人,遇到各色各样的事。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咋咋嘴说:“怎么样,在广州这个地方我也能喝酒吃饭!嘿,城里人也就这个卵样!我感觉这日子过得很爽的。庆富啊,告诉你,不管在哪,钱多钱少都是活。钱是用来花的,用来享受的。我不想攒钱,一天赚来的钱多少我都花完,懒得隔夜。”他说,哪个来借钱我都没有,但我可以想办法赚到钱。

第二天庆富走的时候,邓百顺说,庆富啊,回去了就安心在家,在家好好谋生活。他说他也想回香草溪,香草溪那地方才真是过日子的好地方呢。

在外浪荡了几年,邓百顺还真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得了说不出口的病,是卢阿婆给他吃了半年的药才好。卢阿婆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他,你个浪荡子,以后再离开香草溪,病了也就病了,死了也就死了,莫要再回来找我的麻烦!你晓得不,你这病是见不得人的病,四十年前灵芝他爷爷就得过,他以为他放排到永州长沙赚了大钱,以为永州长沙的婊子好玩,图风流快活,得了一身的病回来,要不是老娘看在他先前对我的好,我看着他那东西流脓,看着他那东西生蛆,看着他那东西被狗叼了,我都不会管!什么东西嘛,没这么贱的!以为州府里的女人那东西不是肉长的?以为州府里的女人一身的肉都是香的?以为州府里的女人那东西都是金银玉石做的?呸,都是些不要脸的东西!那东西割下来煨焦了喂香草溪的狗都不会吃!邓百顺啊,邓百顺,灵芝她爷爷没出息,你也这样没出息啊!你看你啊,要相貌有相貌,要本事有本事,却偏生不学好,偏生要东游西荡过没规矩没廉耻的生活,偏生要像野狗脚猪(种公猪)到处跨趴!世上正经女子多的是,你随便讨一个回来过正经日子不好?偏生要把那金贵东西放在污水塘里,偏生要把那用来传宗接代的东西作践成狗都不吃的烂萝卜!你呀你,也幸亏遇上了我卢花根,也幸亏我卢花根是香草溪香妃庙里花娘娘的关门徒弟,学了花娘娘传的手艺,要不然,你一千个邓百顺一万个邓百顺,性命都没了。没了性命事小,因为你和灵芝她爷爷,香草溪千百年的美名都没了,香草溪男人千百年得舜皇爷的阴德传下的好名声都没了,人家以为香草溪的男人都贱,都见不得女人,都是看见女人流脓的东西还吞口水的货!罢罢罢,仅这一次,我就把花娘娘传下的本事都使出来,把香草溪能寻到的草药都给你挖到,一心一意把你邓百顺的病治好!治好了,你一门心思讨一房女人,好好生生过日子。命里造化你有儿女,能传下后你就传后;命里没造化要你断子绝孙也怪不得大家。卢阿婆用了半个月时间,把花娘娘传下的药方里所有的药都用了,邓百顺男根上的脓血才止住,邓百顺一身的腥臭味终于消散。邓百顺在某一天早上出现在香草溪所有人的面前,人们都大吃一惊,邓百顺其实一点也不难看,一点也不猥琐,邓百顺是香草溪最秀气、最精干的男人。

邓百顺跪倒在卢阿婆面前,死命不肯起来。而起来的条件是,要卢阿婆传给他治他病的本事。邓百顺说,只要您老人家传给了他这身本事,他给卢阿婆前世今生甚至来世都享受不到的荣华。卢阿婆无动于衷,她说,离开香草溪,无论是她,就是花娘娘也无能为力。邓百顺把额头都磕出血来,他说城里人好多得了他这样的病,全世界好多人得了他这样的病,成千上万的钱钞用完了,都免不了哭着疯癫着离开这个世界的命运。

卢阿婆说,一方土地养一方人,只有香草溪能救下你的命。你要晓得,这世界从来没有感觉人少的时候,任何人死了,这世界还存在;任何人死了,太阳月亮都照样亮堂堂。卢阿婆说,你要明白,这世界没有治不好的病,但确实有治不了的命!邓百顺啊,你个蠢宝,亏你几十年走南闯北,竟还没悟出其中的道理哦!

邓百顺跪倒在卢阿婆面前,痛哭流涕地说,阿婆,你放心,我邓百顺再也不出香草溪了,你给了我第二世人,我就得给香草溪第一等的补偿。

卢阿婆说,外面世界再好,也没香草溪人亲啊!

果然,在邓百顺回香草溪的第二年,一个病壳子男人走进了香草溪,把从来没有的烦恼,从来没有的伤痛,从来没有的辛劳,带到了香草溪。香草溪从此与一个外乡人的命运紧紧相连,与一个外乡人的苦乐人生息息相关。

这个男人留给香草溪人的印象,是所有流落到香草溪的人未曾有过的。他的到来,给香草溪多了一份神秘……

香草溪的神奇很多很多,在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都能说出香草溪或久远或眼前的故事。这些故事每天都可能重复,也每天在不断刷新。

邓百顺说,只要你离开了香草溪,即便走得再远,但你的灵魂还留在香草溪这片偏远闭塞的乡村。香草溪还有谁能像我邓百顺一样,大半个中国都走遍了,富贵和贫困都经历过了,如今我活着一天就多一天的幸福,活着一天就有活着一天的享受。香草溪的人啊,唯有千恩万谢,唯有善待一切,才对得起冥冥之中带给我们惬意生活的圣灵。

邓百顺说,没走出香草溪的人以为香草溪如何如何,只要走出香草溪一步,你就知晓了人间竟有这么多的苦难。

卢阿婆说,你悟到了这一点,你邓百顺这些年没白奔忙,没白活了!

邓百顺说,阿婆啊,这世上只有你能救我,只有香草溪救我。他对卢阿婆说,他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把湘妃庙修缮一新,让更多的人得到圣灵的荫庇。这个世界,苦难深重的人太多,为自己活着,忘了这世界还有更多的人需要自己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他流着泪对卢阿婆说,这个世界还有谁能把心都死了的人救活,能把阎王爷都勾了生死簿子的人救活?说说看,除了卢阿婆,还有谁!

湘妃娘娘历经千百年,如今成了香草溪的神。每年清明时节,香草溪的男女老幼都要带了干粮去登高,去祭奠已经坍塌的湘妃庙。湘妃庙在高山之巅,如今已湮没在浩瀚无际的树林竹海中。去湘妃庙有一条古道,据说是舜皇当年在南岭大山巡视狩猎时修筑的,当地人称为舜皇古道,古道上至今残留着当年的石人石马,祭祀用的猪牛羊三牲和五谷。猪牛羊是石头刻的,满山遍野的翠竹,青翠葱笼每年用累累硕果答谢香草溪的五谷,年年都长在舜皇道上,为一个千古的神话诉说。

香草溪,那是走遍天下都难以释怀的香草溪啊!

经历了三天三夜,那个人终于开始说话!

他说,谁把我投进了监狱,谁能告诉我什么时候离开这世界?没有人答他。

那个人说,能把我这样一个已经见了阎王爷的人救活,我要一生一世对这个人好,一生一世感激他的恩德。有人告诉他,救他的人是邓百顺,是卢阿婆。邓百顺说,救他的人还有很多,像地狗、沙鳖、饿蚂蟥,还有灵芝,还有很多很多…….

几天之后,那个人走出邓百顺的院子,看见眼前的山林和溪水,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他感叹地说,这一次,我算是真的死过一回了。他对邓百顺说了一句:“我想办几桌酒席,感激救我的人!还有,凡是来看过我的,都请!”

邓百顺怀疑他是否有能力办酒,说了香草溪办酒的排场和种种的不易。那个人知晓邓百顺的意思,笑着对邓百顺说,你只管办就是,钱多钱少他不在乎。

邓百顺见他不像说客气话,也就不客气地说,那行,也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