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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遍地酒香(一)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5:08:00  admin  点击:1157

 

第二章   遍地酒香(一)

 

陈茂智

 

清明这天,四乡里的人汇聚拢来,在香草溪拔贡山下摆下祭坛,祭奠舜帝和湘妃。清明祭祀用的蟠桃酒,由酒香谷白姓人家提供。白姓人家人人高寿,到现在已是五世同堂。

那个被疯狗咬了差点死掉的男人姓程,叫程似锦。

一听到他说的名字,邓百顺习惯地将名字在腿上划算了一遍。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果然命苦!”

后来他们熟悉起来,在一次无拘束的闲聊中,邓百顺按照姓名数理天地人格给他“算命”,说“程似锦”绝不是凡夫俗子,曾经肯定显达过,只是秋草逢霜,时运不济,遭逢灾祸,偶遇波折。邓百顺后来要教他算命的师傅吴盖草给程似锦算,盖草只是笑,说百顺算的八九难离十,再算也没意义。

程似锦说,这都怪我,怎能怪命?

邓百顺说,这都是命,谁奈你何?

程似锦把置办酒席的事全权交给了邓百顺。邓百顺说,一户请一个当家人如何?程似锦问,一户一个当家人,全香草溪会有多少啊?邓百顺说,坐在一起也就十来桌吧。程似锦说,那行,但邓家湾不分男女老少要全请!邓百顺说,那好,也就多两三张桌子吧。

有人出钱请客自然是好事,但落在邓百顺身上要他操办,邓百顺还是觉得麻烦。后来他一拍脑壳,对程似锦说:“似锦啊,我看不如这样,清明节眼看就快到了,按照香草溪的习惯,每年清明,全香草溪的人都要凑钱吃清明饭,一起去拜湘妃庙、祭舜帝,你要请酒,今年的清明酒你包了,大伙就不用再凑钱。反正你治伤这段日子,全香草溪家家都来看过你!老程,你看呢?”

程似锦二话不说,爽快地答应了。

邓百顺去跟村长麦庆富说的时候,麦庆富却不答应。

麦庆富说:“嘿嘿,这人还真了不得,敢到香草溪来显摆!拜湘妃庙、祭舜帝是全香草溪人人参与的事,清明酒自然也就要一户一户凑钱。他一个外乡客,凭什么要出钱包清明酒?这不是小看我们香草溪的人吗?”

邓百顺说:“他一直念叨香草溪的人好,说全香草溪的人都去看过他。这不是他显摆,这也是他的一点心意嘛!”

麦庆富说:“别的时间请酒,随他;清明酒,家家出钱,谁也不能包,这是香草溪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邓百顺见麦庆富态度强硬,也就没了办法。

程似锦在邓百顺的带领下,在村里的商店买了一大推物品,另外打了一个900元的红包来到卢阿婆家。卢阿婆见了,却不太高兴,她说:“不就是几包草药吗?你这样大包小包的礼,还打这样大的红包来谢我,以后叫别人怎么办啊?”

程似锦说:“阿婆啊,别人以前怎样谢您,我不管;别人以后怎么谢您,我也不管。可我这算是谢您吗?您老人家那几包药,救的是我程似锦的一条命啊!”程似锦说,他知晓狂犬病的厉害,在他的印象里,得了狂犬病的只有等死的份。他说他看过一些资料,说全世界每年死于狂犬病的有5万人以上,狂犬病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死亡率最高的传染病。程似锦握住卢阿婆的手,流着泪说,阿婆,我就没想到我能活下来!他说他亲眼见过狂犬病人临死的惨状,那是最可怕的一种死法!——阿婆啊,您不知道,您攻克的是世界医学难题,您是神医啊!

卢阿婆说,什么神医,我这是草药,师傅教给我的草药!

卢阿婆对邓百顺说:“百顺啊,似锦住在你那里,你要告诉他,用点草药,在乡里用不着敬这样的大礼的。”

邓百顺说:“似锦诚心这样做,劝不了他。我那里他也这样敬了礼,都住熟了,几多生分的!”邓百顺告诉卢阿婆,说了程似锦请酒麦庆富没同意的事。卢阿婆说,庆富说的有道理,他一个外乡来的,走到香草溪来,不容易呢,哪能要他多破费哦!

程似锦说:“阿婆,乡亲们对我好,我这是感激呢。请一顿酒,要不了多少钱——就是花再多钱,也值得!”

卢阿婆说,这样不好的!她说她收下他带来的礼品,红包里的钱她一分不收。

程似锦还要说什么,在一旁听着的灵芝说起话来。灵芝说:“阿婆喜欢爽快的人,她说不收就是不收的。如果您觉得没答谢好,心里不过意,以后村里有花钱的事,您再承个头就是!”

邓百顺说,灵芝说的对,以后村里有花钱的地方,我告诉你,你再敬点心意。

程似锦看了灵芝一眼,说,这个主意好。他转脸对邓百顺说,如果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那你一定要告诉我,再多的钱我都愿意出。

“清明酒醉——,磕头化纸——”清明鸟在山里或远或近地鸣叫,当叫声在村寨边清晰起来的时候,清明节说来就来了。

一连几天的阴雨,香草溪一天到晚都笼罩在或浓或淡的雨雾中。邓百顺听了卢阿婆的话,逢着天气不好,就陪程似锦在家里喝茶。卢阿婆说程似锦刚被小鬼阎王掐捏过,身子虚,阴气重,落雨打水的日子最好不要外出。她从挂在火塘里楼梁上一个被烟熏得焦黑的竹篓子里,抓了一包同样被烟熏得焦黑的树叶子树枝子,交给程似锦,说,这些日子你早晚不要外出,落雨打水不要外出,中午太阳太大不要外出,把这些草药熬水当茶喝,好好将养身子。

卢阿婆对邓百顺说:“百顺,你既然救下了他,收留了他,也算你们前世的缘分,你就把好事做到底,留他多住些时日,歇夜住宿、饮食茶水都细心点待他,让他好生将息些日子,等他身子骨好了,再送他回去吧!”

她私下里对邓百顺说,她看过似锦的面相骨相和手相,这人怕是有些来头,不是穷苦相貌,也还是个有情义的人物,用心待他不会吃亏的。邓百顺说,这人我也看过,天庭地阁饱满方圆,举止儒雅,眉宇间透出一股威严,出手也算阔绰大方,该是个非富即贵的人……他既来了,总不会错待了他。邓百顺又说,来香草溪的人,我们错待过谁呢?连讨吃要饭的叫花子到了香草溪都说香草溪好,舍不得走呢,何况这个程似锦!

卢阿婆说,不管他是做什么的,好生待他就是,再落难,他也是个人!她对在家无甚事可做憋闷得慌的灵芝说,你也常出去走动走动,下崽时也好顺畅些;若想说话就去阿舅家,跟你舅和那个姓程的外乡客谈谈白,他们可都是有学问的人。

灵芝翘着嘴,有些撒娇地说:“看阿婆说的,把你孙女当猪婆狗婆了,下崽下崽,我就下一窝猪崽狗崽,猪崽狗崽都叫你太婆婆!”

卢阿婆骂了她一句鬼丫头,蹬蹬蹬地上了木楼,去收拾晾在阁楼上的那些药草。

灵芝抓了一把野核桃放在衣兜里,捏了一个磕在嘴里,就往阿舅家里去。

阿舅果然和那人在火塘边烤火喝茶。那人见了灵芝很和蔼地笑了笑,搬出一个木墩子来,连同自己屁股下坐的一个草垫子,让她坐。灵芝没要他坐的草垫子,程似锦说,木墩子冷呢。灵芝说,坐人家的热屁股会讨人嫌的。邓百顺说,讨人嫌是假,就怕得了别人传下的痔疮。程似锦笑了笑,只得作罢。灵芝把几个核桃拿了出来,递给他。程似锦没有接,有些脸红地说,都是小孩子吃的零嘴呢,他不吃。灵芝就有些生气,说又不是叫你吃,是叫你尝尝嘛,你肯定没吃过这山里的野核桃呢!程似锦只得接了,看灵芝如何磕了吃。邓百顺在一旁逗笑道,灵芝,你好没规矩,众人吃了众人香,一人吃了烂肚肠,席上不隔酒,座上不隔烟,几个核桃舅这里就没一份,这么小看我?

灵芝说,阿舅,你还说呢,过门就是客,进了你屋,饭菜你出,好东西也不拿一点出来给外甥女吃,锁在二层楼上的柜子里莫非等着讨新舅娘?

邓百顺说,还说新舅娘呢,老舅娘都没见你阿舅带回来一个。好东西阿舅有的是,不是锁在二层楼上的柜子里,是种在九天上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里。灵芝想吃蟠桃,我派孙猴子给你去偷就是。邓百顺进了自己的睡房,还真拿出来了几个白里透红的小桃子。灵芝惊喜地说,阿舅啊,你是仙人不是,你还真是孙猴子不是,说桃子就有桃子,真有你的!程似锦也有些奇怪,说这才到清明的,桃花也才谢过,哪来的新鲜桃子啊。邓百顺说,香草溪是个百宝箱,什么都不缺的,就这桃子,春夏秋冬都有。也算灵芝有口福,料想去年冬天雪大,这冬桃子怕是绝了影子,没想石崖缝里避雪,一棵小桃树刚试花,也就结了这么几个。

灵芝很激动地站起来,问邓百顺:“阿舅,你去了酒香谷了?”

邓百顺点头说是,他说过几天就清明了,去酒香谷挑了两坛子酒。

灵芝问,酒香谷还有桃花吧?邓百顺说,桃花都谢了。只是满山谷的杜鹃花。

灵芝只怪阿舅去酒香谷也不告诉她,她说她还从没去过酒香谷呢!灵芝捧着几个桃子,捂在嘴边,很受用地直吸气,说这桃子清香死了,还有一股子好闻的甜味酸味。程似锦也觉得桃子好闻,是很正宗的那种桃子的清香和酸甜。灵芝递给他一个,让他吃。程似锦推辞,说他怕酸。邓百顺也在一边说,阿婆再三说过的,他吃不得生冷的东西,他能吃也轮不到灵芝你了!灵芝很生气,说阿舅好狠心,晓得灵芝在这里没好水果吃,有了好东西还生分她,竟把她排到后头。邓百顺这才觉得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圆场,说自己去酒香谷挑酒,满山谷都找遍了,专给灵芝摘了这几个冬桃,他挽起裤腿给灵芝看,说腿上划的血痕是在石崖上被岩鹰刺划伤的呢。

说起酒香谷,竟逗起了程似锦的兴趣。经不住他和灵芝的追问,邓百顺给他们说起了酒香谷。

香草溪九冲十八涧,酒香谷是最隐秘的所在。

香草溪在崇山峻岭间迂回,东奔西突,山岭的青翠和绿意千百年浸泡在涧流溪水中,那水也早已变得碧绿。从溪口进来,溯溪水而上,崎岖的山路伴了涧流溪水,一路引你到大山的深处去。香草溪的大小寨子,就散落在这些山林的某个褶皱和溪谷的某个空旷处。无论去哪个山寨,山路两边,除了树木更多的是野花,虽叫不上名来,每一种都娇艳夺目。更有那远山近处的鸟鸣,和了涧流的叮咚声,无疑是在弹奏一曲天籁之音,煞是美妙。邓家是香草溪最大的寨子,是整个香草溪最开阔的所在。也不知弯过了几道弯,绕过了几个坳,眼前顿时豁然开朗,那山陡然间放开了肚量。但见田畴平铺,屋舍俨然,比之先前一路都要平坦宽阔。

这就是香草溪邓家。

这里虽是开阔了许多,但山仍有三屏。一屏山自左镌入,曰寿龟伏地;二屏山自右铆合,曰神牛饮水;三屏山再由左引申,曰金象洗鼻。每座山皆有两溪伴流,加上拔贡山主峰和左右拱卫的侧峰的三道涧流,合并为“九龙吐珠”。酒香谷就在邓家进入拔贡山主峰的那道峡谷中。

酒香谷四季如春,所处的山岭是个名副其实的花果山。四时开放的野花,四季交替着成熟的野果,以及山崖上、溪泉边、石缝中经年不衰的香草和兰花,让这个神秘的山谷终年缭绕着散发出迷人花香和果香的淡淡薄雾。这里还生产能做酒曲的香药,每一年桃子李子杨梅石榴成熟的季节,整个酒香谷堆满了自然成熟落下的果实,成群的猕猴也把远处一些果子采来,把这里作为储藏室。这些果实将溪谷中石崖下的清水坑填得满满的,阳光透过森林,整个酒香谷成为一个天然的温室,果实在清泉中泡软、腐烂,在酒曲的作用下,这些果实充分发酵,成为酿制美酒的绝佳原料。这个时候的香草溪,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水果的清香酸甜。正午时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可以看见,酒香谷上空,蒸腾起五彩的云雾,云雾在清风中久久不散,而酒香却早已弥漫在整个山谷。不知从哪个时候开始,酒香谷就成了香草溪人天然的酿酒作坊。人们把未经蒸馏、天然酿制的花酒、果酒称为“猴儿酒”,说这些香甜的美酒是猕猴的功劳。后来,酒的输出和分配有了些矛盾,寨子里就推选出一户人家把酒香谷看护起来,每年在清明、端午、中秋和春节给每户人家分酒。后来村人觉得天然的“猴儿酒”有些变味,认为还是像酿造包谷酒那样,做些加工才好。看护酒香谷的白姓人家自然成了香草溪专事酿酒的行家,他们在酒香谷里做酒已有好几代了。他们除了为村上供应清明祭祀用的蟠桃酒,端午用的青梅酒,还蒸制米酒、包谷酒。不知是因为酒香谷独特的环境,还是常年饮用酒香谷的美酒,白姓人家人人高寿,到现在已是五世同堂。从香草溪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说中,当年舜帝南巡,喜欢上了酒香谷的美酒,据说当年舜帝除四凶斩杀孽龙,随身带的就是酒香谷的青梅酒。

酒香谷的酒,是除风寒湿气瘴气的绝好良药。每年清明、端午,家家户户都要储上一瓶酒香谷的酒,在酒里添加一些山林里自己采来的药草,泡制成各式各样具有不同功效的药酒。在香草溪,少有人去医院或药店看病拿药,什么病都可以拿酒来喝。

邓百顺许诺,清明酒后,他会亲自为似锦做两坛子好酒,让他身体尽快康复。

邓百顺说,来了香草的人,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们都会好好待他,让他很体面地走出香草溪。

摆清明酒的头两天,各家各户的当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个晚饭。这个晚饭临时安排在邓百顺家。百顺从火塘上取了一块腊肉,蒸了,另外剁了一只腊野鸡,炒了,各家各户也带了一碗菜来,在门口的空坪上摆了一溜长桌,大碗小碗的菜也还丰盛。酒香谷的白双喜也请了来,自然挑了两坛子酒。酒菜上桌,已接近晌午了,村长麦庆富还在峒里犁田,邓百顺一声喊,三个后生赶着三条犍牛,一斗烟的功夫就把麦庆富的秧田犁了,跟着就来了十来个劳力,把秧田里的泥巴团团捏了个遍,然后开好厢,然后撒上肥,然后就把浸在溪水中已经发出嫩芽的谷种撒了下去。坐到酒桌边,麦庆富看到满桌的酒菜,自己做村长的一点贡献没有,还要大伙帮他撒了谷秧,觉得有些难为情。邓百顺代表大伙说,今天这桌饭各户的当家人都来了,就等你一句话,后天就是清明酒了,村长你就给大伙安排吧。

麦庆富说,清明酒也不是今年才摆,照例吧!

便照例。第二天,邓百顺带了十几个精壮劳力在拔贡山下扎了五彩的台子,彩条彩带把山下所有的大树都挂满了。村里的老人小孩负责“下单跑客”,妇女就负责赶制各式贡品点心、安排灶头饭甑,负责锅碗瓢盆筷子调羹的清理洗刷……九寨十八湾里的长老、鼓乐师、歌妈、歌姐悉数拿到了红帖,约定在清明节的头一天晚上来。台子周围堆了九堆劈柴,只等点燃;台子周围插满了野猪油浸过的火把,只等点燃;台柱子上挂了九层松明子灯,只等点燃……每家每户把最好的东西都置办齐整,艾叶子粑粑,香椿叶粑粑,枫树叶染的五色饭团,茶油馃子,糯米糍粑……各式点心应有尽有;猪肉、野猪肉、山鸡、岩鹰、山麂子甚至熊掌,都蒸熟了、晒干了,只等摆上宴席。烧的高香一年比一年硕大,燃的纸烛一年比一年丰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前来参与祭祀的人流远没过去的壮观。四乡里的人,特别是一些壮年劳力,纷纷远走他乡去打工赚钱、去谋生计,营建自己的好生活。

山里的木楼越来越少,砖房瓦屋越来越多,就是明证。

无论怎样,在清明这天,留在村庄里的人还是按旧时的礼节,用传统的方式,去拜祭千百年来仍在眼前的这座圣土圣山,拜祭在这座圣土圣山上留下脚印的这位舜帝明君,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一年的国泰民安,一年的家庭幸福,一年的六畜兴旺……

邓百顺安排好了自己管的一摊子事,闲下来的时候,猛然想到了还有一桩要紧的事没做。他拍了一下大腿,说:“彩台子上对子还没写呢!盖草,盖草,盖草都还没回呢!”

一旁所有的人都跟着着急起来,还真忘记盖草了呢!这怎么办?邓百顺说,盖草他可是一直没忘的,这几天都一直念叨着他。想到每一年清明,盖草都会准时回到香草溪,赶每年一次的清明会,就是在原来他两人满世界跑的时候,他也要与邓百顺结伴回香草溪。祭拜舜帝湘妃的彩台子上,少不得他写的横幅和对联。

盖草每年都回,从没误过事。他肯定会回,或许在路上吧!

那就算他回,算他在回的路上。笔砚他自己有,墨和纸都给他准备吧,纸是洒金的红纸,墨是一得阁的香墨。

想到盖草,大家还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丁乙——奉丁乙,香草溪一个瞎眼道士。奉丁乙原名奉天祥,年轻时是香草溪最彪悍的汉子,方圆百里有名的猎人。因为他的猎狗咬死了锦田圩大财主王大麻子的两条看家狗,被索要100块银元作赔偿,他拿不出钱来,还打了上门要钱的王大麻子的管家,被王大麻子告到县衙,县里的保安队来捉拿他时,他趁黑跑到山上,后来在蓝山荆竹界子上落草,当了几天剪径的土匪。19353月,中央革命根据地军区参谋长龚楚率红二十四师七十一团290从江西过来,奉命到湘南收容湘江战役中失散的红三十四师伤病,他们发动组织群众,建立了荆竹寨和麻江源两支红军游击队,奉丁乙回到香草溪参加了新组建的麻江源游击队。麻江源游击队与荆竹游击队互相呼应,在宁远、蓝山、道县、江华以及广东连州边界的大瑶山里打游击。红军在蓝山荆竹寨和江华麻江源各建立一支游击队,荆竹寨游击队由胡仁生、曾昭志等13人组成,麻江源游击队由郑富满、李光华等10人组成。游击队在本地打土豪、烧炮楼,策应红军,并在大麻智捉并处决蓝山县第三区区董黄光庭。4月,蓝山县政府成立“清剿委员会”,向湖南省第五保安司令部迭电请兵。第五保安司令部司令欧冠派出两个保安营,粤军也派出一个营增援。424日至54日,红七十一团及两支游击队先后在红凉亭、葫芦坳、小米坳、麦下墟等地,与保安军激战8次。最后,红军弹尽粮绝,人困马乏,阵亡70多人。龚楚叛变投敌,团长周金淦以下80余人被俘,游击队战士除少数被俘外,大部牺牲。

奉天祥亲眼见到了同伴一个个倒下的惨状。要不是因为他眼睛受伤躲藏在他姑妈家,他也同样遭受了游击队被保安营最后剿灭的厄运。他姑父背着他东躲西藏,后来冒死把他背过了湘源锡矿,才使他捡了一条性命。但他的眼伤终究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伤口化脓,最后双眼都瞎了。回想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同伴,那些受伤被俘的战友被砍下头颅挂在县城的城墙上,恶梦经常让他汗流浃背。

姑父请来一个算命的瞎子,要他把天祥收在门下。但算命的瞎子却给了他一个指点,要他到南岳去。

他真的去了南岳,在南岳一个道观开始束发修道,取名丁乙。

红卫兵上南岳破四旧的时候,把他栖身的地方砸了,他跟被遣散的道友们一道下山,辗转回到了香草溪。在香草溪,他同样修道念经,每年打下的几十斤茶油,他舍不得吃,都用在点长明灯上。最近几年,他坚持每年回南岳一次。想像一个瞎子,要走那么远的路上南岳,那需要付出何等的艰辛,又需要何等的毅力!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在香草溪的拔贡山上修建一个道观。他每一年到南岳,就是为了游说这件事,争取这件事。他要求得众道友的支持,广交人缘,筹集善款,修建道宇。

每一年的清明会,丁乙道师都要亲自主持拜祭舜皇和湘妃的大典。今年,他还会回来吗?

这一天,程似锦想走远一点,要到山里去。跟着他的灵芝告诉了卢阿婆。卢阿婆说,这几天,叫他哪都别去,四野里都是游走的鬼魂,他们集了合要出来走走,看看他们的亲人子孙,以知晓他们现实的境况,在清明祭拜的时候也好晓得如何去安排他们收下的纸钱。设若他们的子孙家运不错,活得滋润,他会把刚得到的钱不去打点,留着去过自己快乐的生活;设若他们的子孙日子过得窘迫不如意,他会把收到的钱尽可能去打通各个关节,保佑阳间的人有一个好的时运转机。这个时候,这些四处游走的魂灵心情很好,遇到不相识的人,也会打个招呼。在阳间人看来,打个招呼算不得什么,但阳间的人受不得这句问候,设若病体在身、阴气重,这个人铁定受不了,也就病况更深,延医更难。

卢阿婆颠着脚跑了来,颤声叫一句“似锦”,在他头顶哈了口气,在他额上画个符,就搀了他回来。

“清明——酒醉,磕头——化纸……”清明鸟好听的歌声在远山密林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吟唱。程似锦望着雾霭迷蒙的山林,听着山林里的风声、溪水声,听着远山近处鸟雀清脆动听的叫声,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憧憬和向往。他在心里说,我一定要到深山里去,看一看这座神秘的山。

清明前的好几天一直下雨。卢阿婆说,这是给先人回家洗路。

聚在一起的几个人有些担忧,要是雨一直这么下,清明酒就难摆了。邓百顺说,清明要“明”,肯定会有天晴的时候,即使有雨也是小雨,不赖事。大伙就从去年开始,倒着去回忆过去的那几年摆清明酒的情景,都说没哪一年因为有雨中断过。大伙就笑,天老爷和老祖宗都开明呢,一年里好不容易盼到清明这天,后辈子的人作古正经地要敬天地敬祖先,给他们好酒好肉地孝敬,哪有不给个好日子好脸色来领情的。

清明酒头一晚上就开始了聚餐。因为有雨,原本安排的露天流水席只有取消,临时分散在几户重要的人家。其中邓百顺、卢阿婆两家是主场。程似锦原本不打算出席他们的聚会,但因为酒席已经摆到了邓百顺家里,他也就被请到了上席。这一晚,远道的宾客都来了。大约是下午三四点,陆陆续续就有客人到来,一个村寨一个小队伍,老远举着五彩的旗帜,老远燃了鞭炮,老远敲了锣鼓吹了唢呐,老远舞了龙狮……香草溪这边早早安排了人去迎接,迎接的人点燃一挂鞭炮,引了他们到接待的地方,有负责礼簿的登记了礼品礼金,登记了吃清明酒的人数名单。更多的人是临近寨子的人,会赶在明早仪式开始时到达。

晚上的酒席已经够丰盛,豆腐酿和米粉肉都上了桌。在瑶山寨子里,看宴席的重要与否,豆腐酿与米粉肉是否上桌是两个重要标志。

程似锦虽说在这里没住多久,但也品尝到了香草溪的众多美食。他尤其喜欢吃卢阿婆家做的豆腐酿。豆腐酿又叫豆腐丸,是瑶家十八酿中的一种。香草溪的豆腐出自手工石磨,一年四时节日,家中红白喜事是非做不可的。程似锦一直吃住在邓百顺家,那天一早,卢阿婆打发灵芝一早过来,说要请似锦去她家吃饭。程似锦在卢阿婆家里第一次吃上了香草溪的豆腐酿,也亲眼看到了豆腐酿的全部制作过程。豆腐是卢阿婆和灵芝到磨坊推石磨亲手打制的,用石膏点豆腐前,灵芝给他端来了一碗热乎乎的豆浆,那清香滑嫩的感觉让他觉得比他吃过的所有美味都好。脱包后的豆腐被划成四四方方一小块,放在水盆里养着,鲜嫩洁白,豆香扑鼻。卢阿婆托人从集市上买来了新鲜猪肉,用香葱、香菜做成馅料。酿制豆腐丸子时,只见灵芝用手轻捏豆腐,用竹筷在豆腐块中戳心,将馅料置入其中,丸子既饱壮又不破损,就像白玉做成的工艺品。烹制时卢阿婆亲自掌勺,她说灵芝性子急,做不好豆腐。丸子入锅前,卢阿婆将热油摊遍锅底,将酿好的丸子逐个入锅,有序排列,煎焖时,还要在锅边淋油,待豆腐煎至焦黄,用小碗清汤滴上数滴酱油泼上佐色,用锅铲轻轻松动,使汤汁充分浸透,然后盖锅焖煮数分钟至肉馅熟透出油,添加味精,淋上辣椒红油或撒上红椒粉、葱花,方才出锅。出锅装盘时,卢阿婆用了一个土黄色的钵子,小心翼翼将豆腐整个入盘,每一个都不至散碎。因为是第一次吃,卢阿婆给他夹了第一筷,豆腐酿色泽金黄,红中透翠,清香扑鼻,卢阿婆叫他“搭耐”,也就是趁热快吃,冷了味道就大打折扣。似锦吃了一个,果然美味。吃第二个时,学了卢阿婆的样子,用筷子去夹,却把圆圆整整一个好豆腐夹得四分五裂。灵芝在一旁哧哧地笑,卢阿婆就骂她,说她不懂得夹菜给客人,还在一边笑。灵芝就伸了筷子,给似锦另外夹了一个圆圆满满的豆腐丸子。

灵芝对似锦说,要是你到我家做上门女婿,吃豆腐这一关你就过不了。

似锦疑惑地看着百顺。百顺说,瑶山的规矩,女儿一般都留在家里招郎,瑶语叫“纠郎端”。小伙子上门相亲,女家都要做豆腐丸款待。要是小伙子把好好的豆腐丸夹散了,这亲事十有八九难成。

似锦看着自己夹散了的豆腐丸,又看了一眼仍在偷笑的灵芝,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在地狗家,程似锦还吃了香草溪里的巴石鱼。巴石鱼个头很小,但胖胖乎乎的,一身净是肉,不关在水里岸上都有些憨态。地狗家住在一条小溪边,他把程似锦接过去,就拿了一个蓝花大碗到溪边,说去搞碗新鲜菜回来。程似锦怕他花费,就叫他莫去,随便吃点小菜饭就行。地狗老婆说,他能搞来什么好菜,他是去溪边搞点小鱼,充个荤菜。程似锦听说是去溪边捉鱼,也来了兴致,跟着地狗的屁股就走了出去。地狗在溪边装了好几个竹篾子做的夹鱼篓子,取上来一个,里面就有十来条胖乎乎的巴石鱼,离了水,那些鱼在篾篓子里悉悉刷刷地响。地狗把系得紧紧的夹鱼篓子尾巴解开,那些鱼就很听话地溜进了地狗的蓝花海碗里。十来个夹鱼篓子装的鱼,恰好有大半碗。地狗把鱼做成鱼汤,那汤竟牛乳似的白,鲜美异常。地狗说,现在天还不很暖和,要是出了太阳,吹点南风,鱼就更多了。这些巴石鱼凑了群贴满了石缝,要吃鱼用手去石缝里捧就是。那时候夹鱼篓子取上来就是半篓子,用火屎炭烘干,用剁红辣椒炒了下酒,啧啧,美着呢!地狗说,香草溪的巴石鱼很怪,只在香草溪里游,到了溪口也不进麻江河,它还会倒回来。这种鱼在县城里的酒店价格很高,有人曾背了电鱼机来捕鱼,被香草溪的人放了几鸟铳吓了几次,就再不敢来。地狗说,香草溪的东西,外人是沾不得边的;能吃的东西,可以进寨子里任何一家去享用,但就是不能霸蛮来掠夺了去。他说,若许了外人来电鱼,这溪里早连虾米都没了,那哪行?

程似锦还到过别的人家里吃饭。每一户来请他,他都用眼神去瞅邓百顺,问他去不去得。邓百顺说,香草溪的人沾不得人家一点的好,你送了礼物,踏进了人家的门槛,他自然要请你去吃一顿饭。程似锦买了东西登门,那是上次被狗咬了人家来看他,他要去感谢。可每户人家反倒还有请他吃饭,他觉得有些亏欠,去的时候,他还是到店里尽可能买一些好东西送给那户人家的老人或者小孩。这些人家,都备了很好的酒菜。程似锦去,自然有邓百顺陪着,邓百顺在香草溪吃得开,大人小孩都喜欢他。卢阿婆早把话交给了邓百顺,叫他不要给似锦喝酒,叫他不要让似锦吃一些发物,如韭菜、虾米、生公鸡、鲤鱼、牛肉、糯米粑粑等等。她说似锦身体虚,身上的毒气还重,吃了那些发物会加重他的病。她还说,似锦还要戒五味。哪五味?狗肉、蛇拐、团鱼、鸽子鸟,还有七星鱼(斑鱼)。

邓百顺答应她好好的,程似锦也记得好好的,该吃的就吃,不该吃的,筷子都不伸。

那些人也不勉强他,尽量做一些他可以吃的菜。

有一段日子,卢阿婆竟不让他见荤腥,也不让他外出吃请。她说她看了茅坑里程似锦拉下的粪,似锦要清肠洗肚,不能见油腥腻物。

卢阿婆从外面摘一些野菜回来,做给他吃。有一种菜叫鸡油菜,鲜嫩的叶子,微苦、清香,油炒、做汤都很好吃;还有一种鱼腥草,闻起来有点腥臭,但做成菜却很香甜;还有车前草,也叫麻拐草,不光可以做菜烧汤,还焙干了泡茶喝。卢阿婆说,这些草都是清热解毒的好药,平日里常吃,好人不生病,病人也变好。卢阿婆还采来一些草药叶子,比如使君子,比如鹅不食草,比如水沟边的水杨柳、水井里的红丝草等等,晒干、焙干,磨成粉子,和了米粉做成粑粑,给似锦当点心吃。灵芝看见他吃,就笑他,告诉他说,那是小孩子发疳积才吃的,婆婆把他当得了疳积的小孩子了。卢阿婆说,似锦的病很怪,脑壳里、肠胃里、骨头里都有,得一点一点把病秧子拔出来。她说她看见似锦常挠手板心,手板心发痒,就有点像小孩子得了疳积,肠胃里有看不见的细虫呢!

似锦很有些感动,他这么大年纪了,竟还有人关心他这么细,就像母亲关心她的婴儿,连他拉的粪便都观察得这么仔细。似锦对卢阿婆、灵芝、邓百顺,竟有了亲人一般的依恋,他对整个香草溪也有了家的归依。

程似锦是被此起彼伏的猪的嚎叫声惊醒的。

醒来的时候,他看了看窗外,也就是凌晨三四点钟的光景。瓦片上的雨声倒是没了,但窗户外还是濛濛的一层雾气,竹叶上每隔吃一筷子菜的功夫还会滴落下一滴水珠来。头天晚上吃过饭,他听邓百顺他们几个理事的在火塘旁边研究说,今年来吃清明酒的人多,各村抬来的猪也有十来头,要把猪分散了杀,早点处理清白,赶了早要把猪头抬到湘妃庙的祭台上去祭舜皇和湘妃娘娘。邓百顺这里分了两头,他自己操刀。果然就听见百顺吩咐,叫他们去拖出另外一头猪来,两头猪一起滚汤水,一顺地刮毛,一顺地开膛破肚,也好省些烫猪毛的开水。紧接着就听见猪的嚎叫,猪把脚撑在泥里,不肯走,邓百顺就说把猪耳朵猪尾巴提起来,猪很快就被拖到了长条凳上,邓百顺叫把猪横过来。猪身子横过,邓百顺的刀子就下去了,猪嚎叫了几声,突然就被涌上来的血卡了喉咙,嘟哝了几声,就被掀下了凳子。有人称道邓百顺的刀子利索,邓百顺也不谦虚,说自己尽管不是专业屠户,但每年过年至少也要杀十来头猪。邓百顺说,快拿挺针来,快准备棒头,给猪吹气。他说自己吹一只猪,另外一只猪让地狗来吹,地狗年轻气盛,有的是气力。邓百顺把一根钢条做的挺针在猪的身子两侧通了几条道,接着就听见他鼓气吹猪的声音,还听见棒头在猪身上捶动的嘭嘭声。邓百顺喘着气歇息,指导用棒头捶猪的人说,叫他棒头不要打在杀口上,免得把气放跑了。听见有人说,要是家里养的猪有现在吹了气的猪这般大,那这猪也就成了精了。邓百顺说声行了,叫拿绳索来,把猪脚上开口吹气的地方扎牢,说可以烫水刮毛了…….

程似锦起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本来他要早起,但他怕大家招呼他,不光帮不上忙,反倒多些麻烦。他是在早餐已经做好的时候起来,这时候寨子里炊烟四起,袅袅的炊烟与雾气连在一块,一起往山腰里飘,往云端里飘。寨子里人声鼎沸,有赶早来的人大着嗓门见人就寒喧,打着熟人才有的哈哈。只见几十张大木桌一字排在晒谷坪上,一口大铁锅热气腾腾,新鲜的开膛肉已经上桌,刚才还在铁锅里翻滚的猪血粉肠汤,盛在雪白的大瓷碗里,加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就弥漫在整个晒谷场上。

因为中餐才是清明酒的正餐,况且又是那么庄重的祭祀,所以早餐的酒是不能喝的。邓百顺很有些惋惜地说,要是在平常,这么好的新鲜菜,大清早来一碗酒该多美气!清早一碗酒,那是一天的威风啊!但是没法,酒还是不得喝,用村长的话说,早餐要不是有四乡的村邻来,祭祀用的新鲜猪肉也是断不会上桌的,何况酒。新鲜的开膛肉和滑嫩的猪血还是很好吃的,当村长把集合的口哨一吹响,所有的人都聚拢了来。趁大家吃肉喝汤的时候,村长麦庆富把几个头人昨晚确定好的事项通报了一遍,对大家的工作作了分工安排。

当麦庆富念到“文书:吴盖草,主祭:奉丁乙”时,邓百顺说了句:天啊,两位爷都还没见影子呢!整个晒谷坪的人都停止了咀嚼,很静。麦庆富说,他们都没回来,还怎么搞!邓百顺说,不急,每年他们都会回来的。

麦庆富有些沮丧地说,还说不急,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彩台子上的对联横幅都还没写呢!

有一个邻村的长者说:“以后横幅和对联都印在红布上,每年到了清明酒,拿出来往台子上一挂就是了。”

都说这个主意好,有的人说往年也这样提过……没等他的话落音,邓百顺就发了脾气,他说:每年祭祀都用隔年的红布挂,那还不如到城里去请电视台的人来,把一年的祭祀录了相,每年一到清明节就拿出来放一遍,还用得着年年都来搞这个祭拜啊?

麦庆富说,每年的彩台子还得扎,新的彩台子还得有新的横幅和对联是不是?他拿眼睛看着邓百顺。邓百顺说:“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写!”他知道麦庆富看他不是要他写,就嘟哝了一句:“盖草哪时回,回不回来我也不晓得。”

麦庆富放大了嗓门说:“有谁写得了字的,报告一声!”

没有人回答。

麦庆富又开始烦躁起来。

有人悄悄说,不写字应该也可以吧?

麦庆富说,鬼话,那不是要让香草溪出洋相!

这时卢阿婆说了话。卢阿婆说,百顺家不是来了个外乡客叫程似锦的吗?估计他会写!邓百顺拍了一下脑袋,说,看我糊涂的,只想着盖草,忘了我屋里还有似锦啊!他四顾周围,却没有发现似锦,他给自己抽了一个嘴巴,说似锦没出来吃早饭都没去管。他夹了一筷子猪肉塞进嘴里,风快地跑进了自家的屋子。

程似锦走出来的时候,立刻有人端了一碗放了猪肉的猪血汤递给他。卢阿婆拦住了那只碗,说似锦这会儿吃不得荤腥,更沾不得猪血。卢阿婆问一边的灵芝,给似锦烤的红薯呢?程似锦说,他已经吃过红薯了。卢阿婆说,吃了就好,早餐就算了吧,中餐我再给你做点你能吃的。

程似锦听了村长和邓百顺要他写横幅和对联,推辞说自己不会写。邓百顺发了脾气,说大家就等你救火呢,你不能见死不救!程似锦只得答应下来,说自己写的不好,那就将就吧。

邓百顺立刻笑了起来,说这还算话!他把碗一丢,饭也不吃了,领着程似锦往家里走。他对村长说,我去跟似锦写东西,别的事你安排就是了。麦庆富点点头,他很快想到还有奉丁乙呢?奉丁乙没回来,谁来主祭啊?

那就邓百顺呗!场子里的人都这么说!

麦庆富想了想,说,那好,只能这样了!

程似锦刚好把横幅写好,屋子外面就响起了一阵欢呼声:“盖草回来了,盖草回来了!”

邓百顺欢喜得正要跑出去,看见程似锦停住了笔,又折了回来。

邓百顺觉得程似锦的字比盖草写得好。

程似锦说,盖草回来了,还是让盖草写吧!

邓百顺说,横幅都写了,对联你也拟了,还是你写吧。你写的字比盖草的好。

程似锦说,快别这样说,献丑了。

邓百顺说,等会盖草见了你写的字,一定也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程似锦还要谦虚,邓百顺拦住了他,给他递上裁好的红纸,要他写新的对联。

这时候,屋外灵芝在喊:“百顺舅舅,盖草舅舅回来啦,你还不出来迎接他!”

“百顺,你这崽啊,八成是又招了个嫩婆娘了吧,躲在厢房里,半天也看不到你的影子!哎呀,好香的墨哦!”邓百顺正要出门,抬眼看时,盖草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很多人簇拥着他。

“真的好墨香,好久没闻到一得阁的墨味了,手有些发痒!”盖草有些夸张地翕动鼻羽,一个劲地夸墨好。百顺把他引到写字的客房,盖草一眼看到晾在床铺上的横幅:“公元2007年清明祭舜大典”,他惊叫一声:“好漂亮的书法,正宗的魏碑啊!哪个师傅写的?”

他看见程似锦拿着墨笔,瞪大了眼睛看着百顺,问道:“百顺,这个师傅是你请来的?”

邓百顺有些手足无措,说:“一直等你,没办法,只好叫他写啦!”

盖草说:“哎呀,他是哪个啊,字写得这么好,是王右军再世啊!”

程似锦放下毛笔,有些局促不安地说:“班门弄斧,献丑了!盖草兄,久仰您的大名,一直等您回来呢!”

吴盖草上前握住程似锦的手,不住地摇动着,由衷地敬佩道:“兄弟,您真是我师傅啊!”

邓百顺见他们这样,一时半会没有停歇,他把程似锦介绍完,有些心急地说:“盖草,你也不早一天回来?忙完了,有你们絮叨的,如今火烧眉毛,话还是留着,快快写字吧,彩台上正等着用呢!”

盖草说:“原本昨晚回来的,在雾江口过船碰到了老庚,他礼性厚,硬留我在他那里住了一宿。百顺,你也不急,有似锦,写字不就现成,似锦的字香草溪方圆百里难找第二个,对联也拟得好,就劳似锦写了吧!”

程似锦还要推辞,邓百顺怕两人谦让又没停歇,就分工说:“盖草回来晚了,但事情还得要做。丁乙没在家,主祭就盖草来做,祭文在盖草肚子里,你自己拿出来吧!”

程似锦一想,祭文岂是一时半会就能拿出的,就把写字的事应承了,何况横幅已写了,大家都已认可,而对联已经拟好,也就是挥挥笔的事了。他把刚拟写的那幅对联拿给盖草看,请他指点。联语是:德播神州立千秋基业;孝感天地启万世文明。

盖草看了,连声说好。他叫邓百顺找来黄绢,到另一房间写祭文。程似锦重新握了笔,饱蘸香墨,在纸上写那对联。

各自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