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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遍地酒香(二)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5:06:00  admin  点击:1234

第二章   遍地酒香(二)

陈茂智

 

拔贡山下,祭祀的台子搭了起来。

四面八方的人早早来到这里,寂静的山野少见的热闹。

红的横幅红的对联红的绸带,这些耀眼的红,连同青山野岭遍地开满的红杜鹃,在热闹中更增添了许多的喜庆和热烈。除了清明鸟的叫声,更多的鸟雀也聚了拢来,在远山近处比了赛似地鸣唱,给热闹的山岭多了一些欢乐。

祭台的中央,三牲五谷诸多祭品早已摆上,铜香炉里檀香的味道随烟雾弥漫出来,烛台上大红的蜡烛火焰如炬,香案上硕大的高香飘着袅袅青烟,铁皮做的灰炉里纸钱在燃烧。祭台的两边,两大班鼓乐师正在调试各自的乐器,龙狮队里的那些彪壮后生正在调皮地蹬腿踢脚,展示自己不一般的好身手。

祭舜帝大典开始,鸣炮九响,鸣金锣五响,击鼓五通,人们静穆肃立,向拔贡山三鞠躬。在一片庄严的气氛中,主祭人吴盖草走上祭台面向大山恭读祭文:

时维西元贰零零柒年二月十八日岁在丁亥清明,香草溪子民吴盖草领四方众乡亲,谨以香火牲礼之仪拜祭于拔贡山下湘妃庙前,为帝舜有虞氏及湘妃夫人而奠以文告曰:

清明时节,思祖心切;道德始祖,唯我舜爷。泽被万世,奠立基业。德冠古今,辉争日月!推崇教化,泽被荆蛮。广施德政,宇内平晏。革故鼎新,励精图变。禅让大禹,公心明鉴。百岁南巡,九嶷寝安。皇英悲恸,千里奔丧,感天动地,竹染泪斑。夫君为民,鞠躬尽瘁;湘妃贤良,忠贞不渝。千秋酹奠,万民仰瞻。呜呼!开道德文明之先河,润千古后世之人寰。唯祈帝舜,佑我神州,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唯祈湘妃,佑我山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往日默念,今朝叩阶;以膝跪地,以手加额;灵其必知,来歆来格!伏维尚飨!

读毕祭文,吴盖草将帛书置于香炉中焚烧。

鼓乐高奏,鞭炮炸响。各队代表依次叩拜,敬酒敬香,焚烧纸钱……随后,龙狮腾跃起舞,金龙银龙盘旋而行。在欢快的唢呐声中,两条龙以摆尾、游龙、戏珠等栩栩如生的表演,渐舞渐进,盘旋迂回。舞狮队更不示弱,在铿锵激越的锣鼓声中,数个雄狮踩着鼓点,腾跃上阵。一时间,龙狮共舞,鞭炮声、呐喊声不绝于耳,场面火爆热烈,拔贡山下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程似锦也来到了祭祀现场。他按照卢阿婆的指引,恭恭敬敬地在祭台前三叩九拜,敬香化纸,感谢圣灵给了他新的生命。

喧嚣声和纸烛的味道让程似锦觉得头昏脑胀,他回到屋里,一场久违的乡村宴席正在紧张地筹办着。

晒场边沿,一溜地排着四五个大树蔸砧板,四五条汉子左右开弓,操着两把大刀在那剁着肉馅。炖肉、米粉肉、肉丸、酿豆腐都是筵席的重头菜,猪肉的需求量最大。所以,剁肉馅是整个宴席中占时间最多的。十来个个妇女或蹲或站着,有的在给鸡鸭褪毛,有的在清理一些芹菜大蒜,有的洗刷碗筷……她们手上不停,嘴上也没闲着,说笑声,刀子和砧板发出的有韵律的声音,泼水的、洗刷的,热闹得整个寨子跟过年一样……

蒸饭的香味从寨子里飘出来的时候,祭祀的人大多也从拔贡山回了来。一些惯于动手的人丝毫没有休息,又七手八脚地投入到整治酒席的工作中去。

大块大块的炖肉从锅里取出来,切成块再回锅热炒,淋上酱油加上香葱,那勾人的香味就更浓了。紧接着,煎酿豆腐的味道、炖鸡汤的味道、油炸豆腐的味道……全都一浪接一浪地涌入鼻孔。那些嘴馋的小孩最喜欢在这个时候去厨房里讨一点奖赏,但更多的时候都会被大人轰出来——“出去出去!小孩子眼火旺,手不干净,得罪了神灵,下了雪霜,饭菜都煮不熟,要熟也会把菜烧糊的!”

吴盖草回来,第一个就是走进邓百顺家,去看程似锦。他看见程似锦躺在床上,问他怎么啦?程似锦说,没什么,就是头有点晕。吴盖草说,头晕不要紧,等吃了中饭叫卢阿婆给你按按头筋就好了。盖草说也可能是饿了吧,他告诉程似锦,等会开席了,要他跟自己坐一桌。

邓百顺走进屋的时候,吸着鼻子说,好香的米粉肉味道啊。他吞了吞口水,说宴席要开场了。吴盖草出来,翕动鼻羽,还真闻到了一股荷叶的清香。他说,米粉肉上油了,快开桌了。他问百顺坐哪一席。百顺告诉他,他要跟鼓乐师坐一席。吴盖草笑他是不是喉咙痒,要过吹唢呐的瘾了?百顺笑了笑,说自己好久没开喉咙了,借了清明酒要润一润。百顺问盖草坐哪里?盖草说,他要陪远来的根普阿公,他想请教打长鼓跳九州的一些问题。盖草还说,他要程似锦也跟他一桌,让他见见根普老人,顺便让他给看看似锦的病。

百顺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盖草就笑,似锦这个朋友有本事,值得一交。

百顺说,那是。等忙过这些事,好好陪似锦玩几天。

程似锦在屋子里听见他们说的话,心里热热的,脑壳的晕和疼似乎轻了很多。

锣鼓一敲,唢呐吹响,鞭炮跟着炸响……香草溪清明酒的宴席开场了。

程似锦被请到了上席。他开始躲在百顺屋子里不肯出来,百顺叫他盖草也叫他,他觉得难为情,推说自己不饮酒,好多东西也不敢吃,去了怕扫了大家的兴。后来卢阿婆来了,她说香草溪难得有这样一个日子,你遇上了不去才扫兴呢。她在似锦脑门上哈了口气,说:不怕,你去就是,我给你助助阳火,龌龊东西就近不了你身。她嘱咐说,只要公鸡鲤鱼不吃五味不吃,别的没什么的。程似锦知道不去不行了,不去真扫了他们的兴,于是就跟盖草到了酒席上。

盖草逐个给他介绍了桌上的人,都是各家寨子德高望重的长者,其中就有盖草提到的根普老人。

根普老人应该有80多岁了吧,一问竟然还不止,已经93了。程似锦暗暗称奇,90多岁高龄的老人,身体竟出奇的好,身板健壮,脸色红润,说话声音洪亮。要不是白了头发白了胡须,还真看不出是个老人。

根普老人头戴罗帕圈成的帽子,着一身青色的瑶服,腰上扎着一根家织的红色镶金边的腰带,显得精神抖擞。盖草向程似锦介绍根普老人时,说他家住在围篱村,是舞长鼓的师傅,是瑶山有名的长鼓王。上午拜湘妃庙时,根普老人舞的长鼓赢得了满堂彩。程似锦有些不好意思,遗憾自己没认真看。他看老人的时候,看见他随身带着一个长长的黑布袋,猜想布袋里面就是他舞的长鼓了。他想见识一下长鼓的样子,伸手要去摸,根普老人挡住了他。程似锦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盖草见了,赶紧说:似锦,这长鼓是根普阿公的宝贝,轻易动不得的。根普老人说,长鼓不光是我的宝贝,也是瑶家人的宝贝。他说,长鼓一般人是不能乱碰的,取长鼓有一套取长鼓的礼数,先要洗手焚香,然后三拜九叩,才从祖宗牌位上取下来。

第一道菜上了桌,鞭炮又是一通响。村长麦庆富打着拱手,嘴里说着“各位开席开席,各位包涵包涵”,绕了一个圆场,酒席就算真的开了。

别的桌上已经动了,程似锦这一桌还没有动。他知道,这些老者都沉稳,要多等几个菜上来。大家坐着,听根普老人说他的长鼓。他说他的长鼓是正宗的椌桐木做的,鼓皮蒙的也是正宗的羚羊皮。他的长鼓是祖上传下来的,究竟传了好多代他自己都说不清了。他说有一年他应邀去连州过盘王节,有个外国人出了他两万美金,他都没卖。座上有个老人不晓得美金是什么,盖草告诉他,美金是美国人造的钱,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用的钱,还告诉他,两万美金抵得上我们的20万钞票。一桌的老人都咂舌,说那家伙怎么这么值钱。他们说的自然是美金。后来才说,根普老兄,你这长鼓真是宝贝呢,那么值钱。

根普说,当然啊,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呢,传到我手里,莫说两万美金,就是多少钱我都不能卖的,要一直传下去。他对程似锦说,这一桌就你是外乡来的,这长鼓怎么来的,你肯定不晓得。程似锦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看着根普老人,意思是请他说给他听。根普老人看了看桌面,菜还只有两道,就说,那我就说给你听吧。

根普老人清了清喉咙,竟哼唱起歌来。那歌唱得婉转深沉,程似锦一句也没听懂。盖草告诉他,老人唱的是瑶歌。他把歌词说给似锦,似锦这才明白老人唱的是:

“盘古开天辟大地,

开天辟地垒青山;

青山万仞开源流,

源流江河万里长……”

哼罢歌,根普老人这才说,事物都有个来龙去脉,这长鼓也有好长好长的历史呢。晓不得是在哪朝哪代了,我们的老祖宗盘王九十多岁还去深山打猎,他追一只羚羊追到山顶,羚羊没路可走了,眼泪汪汪的,盘王不想伤害它,怕它跌到山崖底下去,就招手叫它回来,那羚羊以为要伤害它,就往悬崖上跳,盘王跑过去要救它,哪晓得一下子没站稳,跟着羚羊就掉下了山崖。山崖上有一棵椌桐树,照理讲落在椌桐树上会没事了,却偏好落在一个树杈上,盘王的胸口就被树杈刺穿了。唉,盘王的六男六女好不容易寻到这里,看到盘王死得这样惨,就把椌桐树砍了回去,把羚羊也背了回去。他们把树挖空了心,把羚羊剥了皮,做成了长鼓,围着盘王敲打着长鼓,边敲边跳边喊,这样狠命地敲了七天七夜,跳了七天七夜,喊了七天七夜,盘王还是没有醒来……唉,所以以后呀,每年的农历十月十六,我们瑶人都要打长鼓悼盘王,盘王是我们瑶人的祖先噢,大家说是不是啊?

一桌的人都点头,程似锦看见老人的泪都出来了。

看桌上,菜已经上了六道。盖草问根普老人开席不?根普老人说,吃吧,吃吧!他把面前斟了酒的碗端起来,用左手食指浸了酒,向上向下各点了三下,然后双手端了酒碗向同桌的人举了举,说喝酒喝酒,慢慢地移到唇边饮了一大口。

那些老人无一例外都用手或者筷子把碗里的酒沾了三下洒了,盖草也一样。程似锦有些不明白,疑惑地看着盖草。盖草悄声告诉他,这是礼数,喝酒吃饭前要敬天敬地敬师傅。程似锦这才明白。盖草说,没事,你不喝酒,就不行这个礼了。程似锦把茶水当酒照样子也点了三下。盖草笑着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最后一道菜是一盘油炸的鱼,鱼上来的时候,鞭炮再次炸响。村长麦庆富又上来抱拳打拱转了一个圈,后来走到上席的位置,举起了酒杯,他说,难得各位乡亲的到来,这次清明酒在香草溪摆,很顺利很成功,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大家海涵!我代表香草溪的老老少少敬大家一杯!说罢,举杯一饮而尽。他抹抹嘴,又说,请大家多喝杯淡酒,晚上再坐坐歌堂,大家高兴高兴闹热闹热!之后,他邀了百顺、盖草,逐桌敬酒。

他们第一个来到程似锦这一桌,敬了根普老人和所有的长者。麦庆富看见似锦不喝酒,就说在香草溪住几天,身体很快就会好的,到时候就可以喝酒了,香草溪的酒好着呢!他拍了拍似锦的肩,把酒杯递在似锦的鼻子下,让他闻了闻,问他是不是酒很香。似锦上桌的时候就闻到了酒香,他见麦庆富把酒杯送到了鼻子下,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果然是少有的香甜。

盖草说,酒香谷的酒是全天下最好的酒了。

百顺说,我答应了似锦,等他能喝酒了就到酒香谷买些酒回来,泡一罐药酒给他慢慢喝。

三个人到另一边敬酒的时候,根普老人问程似锦,身体哪里不好。程似锦说,说不清,就是一身不舒服。老人在他身上认真看了几眼,说,你的病不轻呢!

卢阿婆走了过来,对似锦说,油炸的鱼你不要吃,燥火。看见根普老人,卢阿婆说,根普大哥,你多喝杯酒哦,晚上要看你打的长鼓。

根普老人笑着说,我打长鼓可以,那你也要唱歌哦!

卢阿婆说,我老了,嗓子不好,嘴巴也不管风了。

根普老人说,花根妹子的歌唱得最好,我爱听。

卢阿婆说,八百五十年不唱了,唱不好了。

根普说,我不管,你不唱歌,我就不打长鼓了。

卢阿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似地,对根普老人说:“根普大哥,要你帮个忙才好。”

根普老人说:“花根妹子,这样说就生分了。你能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哦。”

卢阿婆指了指程似锦,对根普老人说,你看他,总是瘦瘦弱弱,病病歪歪的,你给他看看,莫不是中了邪法?

根普老人笑了,他说:“有你花根妹子在,什么病魔子也逃不出你的手心嘛。”

卢阿婆很认真地说,她仅是懂些草药而已,程似锦的病她还真的找不到病根根在哪里。

根普老人还是笑。

卢阿婆有些急了,说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根普老人笑着说,他死不了。他说吃了饭给程似锦看看再说。卢阿婆这才放了心,她端了盖草的酒,跟根普老人碰了,然后一饮而尽。她说,似锦不喝酒,算是她替似锦敬的。根普老人端起酒,也喝了。他笑哈哈地说,花根妹子的酒不能不喝,要是哪天出去打长鼓,被狗咬了,她不给狗药就糟了。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卢阿婆给似锦夹了一块带骨头的米粉肉,说这猪肉是用荷叶蒸的,裹的是也不是糯米粉,吃点没关系。

她跟其他几个老人也喝了酒,这才走了。

根普老人见她走了,说花根的药好多都是秘方绝招,她的歌也唱得好,年轻时还是个大美人。

几个老者都说,这方圆几十里,要说治病找药就数你和她了。

根普说,治病找药我算不上,也就是懂一两手。我们瑶山治病找药的,除了花根妹子,就是丁乙师傅。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问在座的,见到丁乙没有。

都说没看见。

有一个知情的说,丁乙没回来,拜湘妃庙时,主祭还是盖草呢。

根普说,这家伙,怕是又上了南岳,不肯回了。

程似锦一直等同桌的老人都吃过了,才告辞回到百顺家里。

盖草把根普老人也带到了百顺家。

根普老人喝了酒说要睡一会,百顺就把他安到左边的厢房,让他睡下。程似锦感觉精神不好,也想睡一会,盖草说还是不睡的好,老人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等他醒来及早看看病。程似锦答应了。他和盖草来到火塘边,煮了卢阿婆给他带的梗子茶喝。

百顺一心要过唢呐的瘾,忙妥了就出门找鼓乐师傅玩耍去了。出门的时候,他对盖草说,等会根普老人给似锦看病,记得叫他回来。盖草说,那我晓得你在哪里?百顺说,你蠢啊,你听见唢呐的声音,不就晓得我在哪里了吗?

盖草骂他,人过三十不学艺,你八十还真的学鼓手!

百顺嘿嘿一笑,学了唢呐他也想进鼓乐队,跟人家跑红白喜事,也好餐餐有米粉肉吃。

盖草又臭他一句:狗屎!

百顺拍了他一下:狗屎你吃!说罢,便哈哈笑着走了。

喝了两盅茶的时候,根普老人起了床。听到动静,盖草赶紧走过去搀扶他。老人说不用,便随了盖草径直走到火塘里来。程似锦让了座,给老人递上一盅热茶。老人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漱口,咽了。他看看天色,说好像到傍晚边了,叫盖草点了油灯来。盖草把油灯点亮,凑到根普老人眼前。老人叫程似锦站了起来,然后吩咐盖草把油灯移到程似锦身后。老人眯缝着眼睛来来回回把程似锦身上瞅了过遍,然后招手叫他坐下来。

他问程似锦:“头晕吗?”

程似锦点头,说:“晕。每天昏昏沉沉的。”

他问:“晚上睡得好吗?是向天睡的还是趴地睡的?”程似锦不明白,盖草就做了仰着和俯着睡的姿势给他看。程似锦说:“常趴着睡。”

老人问:“进过医院检查吗?”

程似锦说:“检查了,没查出什么问题。”

老人说:“医生说你得的什么病?”

程似锦说,医生说没什么大病。

老人说,这种病,医院自然是检查不出来的。他叹了口气,说这种病在医院花再多钱都没用的。这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是时间长了,病秧子在人身上被养肥了,被养壮了。他说,你见过山上的斑茅草吗?这种草开始是一棵,慢慢地就变成一窝,等草长高了长多了,那些根须啊自然也跟着长,就在土里到处钻。秋一凉,斑茅草就开花;风一吹,斑茅花就到处飞,落到哪里哪里就生根发芽。用不了好久,满山满岭就是斑茅草了。唉,你这病啊,就是一种痧症,叫斑茅痧。你看,一身都快爬满了,到处是根须,到处是一丛一丛的斑茅。唉,也亏你疼,亏你难受啊。还好,幸亏根须还没伸到五脏六腑里,还有救;再晚点,神仙都喊不应了。

盖草说,根普阿公,那你行行好,救救他吧,他是好人。

根普笑着说,就你吴天福嘴巴多。

盖草说,阿公,我早不叫吴天福了,我叫吴盖草。根普就笑,这个名好,你吴天福没有天福,屋子盖瓦不起,只有盖草嘞!

盖草就嘿嘿嘿地笑。

根普老人拍拍程似锦的肩,说:“来了见了就是缘分,算你有救星吧。我可不像天福说的,要救你这个好人。进了瑶山,到了香草溪,喝了香草溪清明酒的,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晓得你得了这个病,不帮你治我良心上过不去,何况你还是盖草和百顺的朋友,何况花根妹子那么认真找了我。你小子福大命大啊,晓得寻到香草溪来……哈哈哈,哈哈哈!”老人说罢,爽朗地笑了。

根普老人叫盖草找些茶油来,说要正宗的茶油,用木榨榨的正宗的茶油。

盖草说,茶油,正宗的茶油,到哪找啊?他拍了下腿,骂起百顺来:这个邓百顺邓瘸子怎么还不回来啊?他走出屋门,侧耳听唢呐的声音,却听不着,只有划拳的声音。他猜想邓百顺肯定还在跟外村来的客人划拳喝酒。

寻了声音去看,邓百顺果然在。他输了,端起酒碗正在喝,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了。

盖草走过了,牵起他两个耳朵横的扯。邓百顺啊啊啊的想骂骂不出,偏头一看,是盖草,就撩起脚踢了盖草一下。盖草放了他,百顺问他:“根普阿公起来了吗?”

盖草说:“早起来了,正给似锦看病呢!”

百顺赶紧给喝酒的那班人打了拱手,酒也不喝了,拉了盖草就走,边走边数落他:“你这个鸟毛盖草,叫你来喊我的嘛!搞得我又被这些鼓手师傅灌了几大碗,唢呐也没捞到吹。”

盖草说:“就晓得你爱喝酒,见了酒魂都不要了,还管别人的事。”

百顺说:“哪时候我把似锦的事当别人的事了?他来香草溪的第一天,就是我救的他,就是我把他背进我屋里来的。”

两人就这么一句来一句去的,很快转了回来。见到根普老人,百顺说家里没有茶油,山里摘的那点茶籽榨了几斤茶油早煮狗肉吃了,现在吃的是猪油和菜籽油,前些日子煮那条狗吃用的也是菜籽油。百顺跑出去问了临近几家,都说没茶油。

遇到正往百顺家来的卢阿婆,问她家有没有茶油。卢阿婆说家里吃的也是菜籽油,后来她提醒说,要正宗茶油,只有丁乙道士家有,他每年几十斤茶油都用来点灯敬佛的。

丁乙没回来,家里常年一把锁,怎么办呢?

卢阿婆也没了办法。

百顺说,管他,进去搞点过来用了再说。

百顺撒腿就朝丁乙道士家里跑去。

卢阿婆来到百顺家,灵芝挺着大肚子也跟着来了。

根普老人,见了灵芝,微笑着说:“灵芝,你是四眼人(孕妇),还是避开好。”

卢阿婆赶紧叫走了灵芝,叫她回自己家去。

灵芝以为程似锦的病出了大问题,看了他一眼,却记起根普阿公的话,怕自己是四眼人妨害了他,就不敢再看第二眼,只好带着一脸的凝重走出门来。

根普老人问卢阿婆有没有灯芯草?

卢阿婆想了想说,还有几根。过时节时,用来点灯拜师傅用的。根普叫她赶紧拿来。卢阿婆坐都没坐一下,就跟着灵芝屁股后面回家了。路上灵芝问她回去干嘛,她说回家拿灯芯草。灵芝说,要灯芯草干什么呢?卢阿婆想了想说,可能是点火灸要吧。

灵芝问:“是不是似锦大哥的病很严重啊?”

卢阿婆说:“肯定严重啊,我都一时治不好,也瞧不准他得的什么病。”

卢阿婆嫌灵芝大着肚子走路慢,就越过她先回家去。

灵芝看她急匆匆的样子,也为程似锦的身体揪着心,心里盼望着他没事,会很快好起来。

百顺瘸着腿从丁乙师傅家的后窗爬了进去,在他敬神拜佛的神坛前拜了几拜,就把长明灯里的半盏油用一个小茶杯装了,就赶了回来。

卢阿婆也很快把一下把灯芯草拿了来。

一切准备就绪。根普老人叫程似锦把衣服脱了,让他精赤着上身,又叫盖草掌灯跟着他。他把程似锦的身上看了个遍,然后捏了一根灯草,蘸了茶油,在油灯上点燃,借着灯草上的火星,飞快地向程似锦身上炙去。火星还没挨到程似锦的皮肤,就听见啪地一声脆响,只见火星爆裂,炸出一道耀眼的光亮来。

根普老人说了句:“好厉害!”把灯芯草浸了油,再次点燃,又如法炮制,把灯芯草头上的火星炙在程似锦的皮肤上,一声脆响,接二连三火星的爆裂,让所有人都凝神定气,不敢作声。火头的灼痛,让程似锦禁不住打了个激灵,之后火头一挨着身子就忍不住抖动起来。

根普老人说:“不怕,忍住,不很疼的。”

卢阿婆一看这阵势,猜想程似锦得的就是传说中的斑茅痧。她问根普老人,老人说是。老人说,你看那些斑茅,很厉害的,一窝窝地长,根须到处都是,每年秋天黄了,春天又蓬蓬勃勃地生长。一个人有了这样的东西在身上,那点精血哪经得起这些病秧子吃啊啃啊,十有八九就是面黄肌瘦,十有八九吃不好睡不安,十有八九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胀,没一天安然,没一天太平。这东西什么药都奈何不了它,它就怕火。你看那些斑茅草,一燃火就烧得噼里啪啦就烧得一塌糊涂。当然,烧的只是烧了表面,病根子还在。这草嘛,古话讲得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要除草还得断它的根。等把全身烧过之后,还得给他把些病秧子的根根须须断了,他的病才能好。

记不清爆了多少声脆响,炸了多少颗火星。一路火灸下来,灯芯草用完了,茶油也用完了。根普老人长舒了口气,说这下应该轻松了。程似锦活动了几下身体,回答说是轻松了很多。根普老人叫百顺找一根针来,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这些病秧秧连根扒了!

百顺进屋里寻了很久,都没找到针。

盖草笑着骂他,叫你找个女人回来,你嫌麻烦。你看连根缝衣服的针都没有。百顺说,你讲我这样,你呢?你有女人,你有针吗?

盖草说,邓瘸子,我就晓得你不服气,好,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拿针给你看。

盖草说罢,走了出去。

根普叫程似锦先披上衣服,别着了凉。他说他眼睛不好,看久了,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盖草很快就捏了一根针回来。百顺说,肯定是在店里买的。盖草嘿嘿笑着说,买也要去买啊,总比你没有好!

针拿来了,根普老人也不休息了。他喝了口茶水,接着干了起来。他把针在灯火上烤了烤,瞅准程似锦身上一个地方,用针挑开皮肉,一针一针地挑拨起来,拨动时每一针都听得见剥剥的声响。老人说,这些根须顽固得很,针都挑不动。

盖草笑着说,针挑不动,那就用锄头挖,像挖竹根鼠一样。

大家都笑了起来。

根普老人也笑,天福——哦,盖草,还是你的办法多,晓得挖斑茅根子用锄头!

百顺开玩笑说,盖草挖竹根鼠挖惯了,叫他给似锦挖斑茅根吧。

卢阿婆说,看你们,这个时候还斗嘴开玩笑,你看似锦疼的。

根普老人说,把病秧子一棵棵拔出来,再疼也要忍住。

似锦说,阿公,没关系,我忍得住。

银针挑动肉筋的剥剥声一声比一声响,随着那响声,在场的人皮肉也跟着一紧一紧的,好像那针也刺在自己身上一样。

根普老人在程似锦身上一连用针挑了十几个地方,后面挑的几次,程似锦有些害怕了,针一挨皮肤就跳起来。

根普老人说,你看,现在身上灵醒了吧,原来被那些藤藤蔓蔓牵着,你连疼都不晓得。记住,这几天不要喝生水,不要洗澡,不要吃发物,不要沾女色……

一旁的人都笑起来。百顺说,似锦没带女眷,哪来的女色?盖草说,现在最好,我、百顺、似锦,三个寡男人,和尚一样,一点荤腥都不沾了。

卢阿婆正声说,似锦治病要紧,你们两个多照顾他,人命关天,玩笑不得。

盖草和百顺满口答应,一定好好照看似锦。

似锦听了他们说的话,感动得眼睛又湿了。

根普老人挑完最后一针,竟像虚脱了一般差点倒在地上。他眯着眼睛半天不敢动,说好久不做这种事了,眼睛吃不消,身体也吃不消。他说是不是天黑了啊?盖草说,天是快黑了,您老人家做了三四个小时呢!根普老人说,做这种事真的好耗神,灯光又不好,他身上那些龌龊东西,不晓得挑准没有,挑干净没有。

盖草说,要是有电灯就好了。

百顺说,那是,有了电灯,根普阿公的眼睛就看得更清楚了。

卢阿婆说,这地方千百年都是烧松明子、点火把,有煤油灯点就不错了。

根普老人说,花根妹子,那也说不定哦,我们围篱村去年就点上电灯了。电灯好啊,照得一屋子雪亮,连根针掉在地上都看得清、寻得着!

卢阿婆说,要是香草溪也有电灯就好了。再过些日子,我家灵芝就下崽了,有电灯几多方便啊!

根普老人休息了一会,麦庆富就过来叫他们吃晚饭了。

根普老人说累了,不想吃饭。卢阿婆说,你不吃饭怎么行,晚上做歌堂,还要看你打长鼓,还要听你唱瑶歌呢!

卢阿婆用红纸包了六十九块钱,塞到根普老人手里,说是似锦谢师傅的一点小礼,以后身体好了,他再亲自登门答谢。程似锦连声说是,请阿公一定收下。根普老人推辞不受。卢阿婆有些生气地说,根普大哥,这可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啊,辛苦钱不要,请师父的钱还是要收的,要不师傅怪罪下来,以后功夫就不灵了。听她这么一说,根普老人才把红包收了。

程似锦说,阿公,辛苦您老啦,等身体好了,我一定登门道谢。根普老人说,不要多心,好好将养身体。他嘱咐卢阿婆,给他寻些清热解毒的药,煮茶给他吃,把病祸送远些。

程似锦晚饭没去吃,卢阿婆给他端了一碗米粥来。程似锦吃了热粥,觉得身上舒服了很多。他拿出两百元钱来,双手递到卢阿婆面前,请她一定收下。卢阿婆说,做我们这行的,一般喜欢讨些吉利的小礼钱,九块、十九块、二十九块、三十九块……我晓得你没准备礼钱,我身上有现成的,就帮你给了。卢阿婆从中拿出一张百元票子,然后找了三十一块钱给似锦。似锦不受,卢阿婆就发脾气,说一码事了一码事,这是你给根普阿公的辛苦钱,不是给我的。

程似锦听他这么说,也只好作罢。

多好的人啊!程似锦在心里感叹着,他有一种要流泪的冲动,真想扑到卢阿婆的怀里去,叫她一声亲娘。这些日子,在他心里,其实早已把卢阿婆当成了自己的娘。这种情感,不仅仅是一种内心的感激,更是一种对亲人深深的依恋。程似锦感觉自己与这个深山里的寨子,有一种前世就有的缘分,不仅仅是卢阿婆,还有百顺、盖草,还有灵芝,还有根普老人,香草溪的每一个人,大瑶山的每一个人,都对他是那样亲近,那样友好,他们都像自己的亲人……

十一

吃过晚餐,四乡里的人大都没有走,按照惯例仍聚集在香草溪邓家等着坐歌堂。白天的热闹似乎都还没过瘾,难得有这样一个聚会的日子,都想趁着农闲,好好地热闹一次、欢乐一次。

在寨子背后的小山坡上,一大堆篝火燃起来,夜空显得干净而明亮,劈柴的爆裂声、松脂燃烧的香味让人兴奋不已。邓家的人自然把自己当作这里的主人,男女老少把凳子椅子都端了出来,摆放在空旷的位置;篝火的正中分放着两张方桌,桌上放着两大桶煮好的茶水,女人们准备了瓜子之类的点心,把客人安顿坐好,让他们喝茶闲谈;最兴奋的是那些后生小伙和年轻姑娘,早寻了相熟的人家作了一番洗漱打扮,穿着光鲜的衣服,头发梳得油光水亮,一路过去留下的是洗发水和香皂的清香;那些孩子围着篝火打闹着,不时给火堆里加一块劈柴,看火苗在夜空中升腾,看无数火星如礼花般噼啪爆裂,然后发出惊奇地呐喊。也有好静的孩子,冒着炙热扒拉出一些红红的火炭,从衣兜里掏出早已备好的花生、玉米、板栗,煨了来吃,把香味释放在整个山坡。

夜幕沉下来的时候,山坡上燃起爆竹。紧接着鼓乐声奏响,歌堂开场了。

在唢呐齐声吹奏的声响里,根普老人第一个走上台来。方桌上的茶水茶碗都已收拣干净,他双手横端着长鼓,面向篝火三鞠躬,然后把长鼓高高举过头顶,敬放在方桌上。根普老人转过身来,向人群打躬作揖。人群中掌声刚起的时候,只见他腾身而起,轻轻一跃蹲立在方桌上,手握长鼓,轻盈地拍打着舞动起来。紧接着又有一人手持长鼓跳上了方桌,两人弓着身子,左右腾跃,对打着长鼓。

程似锦坐在一边,认真去看与根普对舞的那人,却是盖草。他在心里不由得对这个刚认识的人有了更多的好感,想到他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在此刻是如此的庄严、稳重。只见他凝神静气,跟着根普老人一招一式地舞动着,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娴熟、老练。由于白天听了根普老人的介绍,似锦对长鼓已有了一些理解,他渐渐看明白了长鼓舞动中每一个动作表达的内容。那些动作大多表现一些生产生活,像上山伐木、下河放排,开山挖土、耕种收割,斗龙伏虎,打猎捕鱼……有时节奏舒缓,明快简洁,有时粗狂激烈,勇猛豪放。那“唪啪唪梆”的铿锵之声,与行云流水般的跳、跃、蹲、挫和旋转、翻扑、大蹦、仰腾等动态,是那样形象生动,是那样动人心魄。程似锦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根普老人,这个可爱可敬的老人,90高龄仍是那样健朗,仍是那样富于激情,充满活力。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轻盈,那样刚劲有力。特别是他双脚蹲在桌上轻轻腾起的那一瞬间,长鼓竟紧贴着掠身而过,让程似锦更是惊叹不已。要知道,他已是一个90多岁高龄的老者了啊!

突然鼓声大作,身边响起“呜呜呜”的牛角号声,号声在夜空中显得悲壮、苍凉。十来个虎彪彪的汉子腾跃而上,手持长鼓围着根普老人和盖草舞动起来……场上响起一片欢呼。

程似锦望着身边吹牛角号的那人,发现他竟是百顺。

牛角号声中,那群舞长鼓的人已奔向火堆,围着篝火舞着、呐喊着。百顺放下号角,坐在程似锦的身边。他问似锦:“好看吗?”似锦点了点头,说根普阿公真的厉害,盖草也跳得那么好——还有,你的牛角号也吹得好。百顺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他也喜欢跳长鼓,要是脚好,他比盖草跳得好。

程似锦拿过百顺手里攥着的牛角,牛角闪着金黄的亮光,沉沉的,比铁还重,上面有十二道银色的划痕。百顺告诉他,这牛角号也是祖宗传下来的,包了铜皮。牛角号有十二节,每一节代表瑶族的一个姓。过去瑶族住在千家峒里,本来好安逸的,一年只种一季水稻就吃不完,那水稻长得像一棵树,结满了长长的穗子,谷粒有拳头那么大,谷壳子分开可以当水瓢。后来官府派人来收税,住在千家峒里。峒里的瑶人都好客,家家户户轮流招待,税官留在这里舍不得走,官府以为瑶人把税官杀了,就派兵来剿。瑶人没办法,只有出走千家峒,四散逃命。走的时候,就把牛角锯开成十二节,每姓瑶人留一节,约好在哪个时候在哪里汇合,再一起回千家峒。

程似锦问:“就是这十二节牛角吗?”

百顺摇头说:“哪能啊,那十二节牛角据说是纯金做的,现在不晓得在哪里了?”

程似锦问:“那千家峒呢?回去了吗?”

百顺还是摇头,说:“搞不清楚千家峒究竟在哪里。有的讲在江永的大远,有的讲在道州的韭菜岭,有的讲在临湘的龙窖山……唉,哪里都寻找过,盖草和我都去找过呢,搞不清楚究竟在哪里了。”

程似锦也有些失望,问百顺:千家峒还能找到吗?

百顺说,搞不清楚还能不能找到,现在瑶人撒得到处都是,有山的地方就有瑶人,大家过得也还蛮好的。又说,即使找到千家峒,估计也住不下这么多人了。百顺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

程似锦也笑了。

一套长鼓舞毕,掌声还没落,人群里的就唱起歌来。那歌曲调哀婉悠长,词句听不懂。程似锦白天已经听根普老人唱过,猜想唱的也是瑶歌。问百顺,百顺说是。

“黄昏抽凳横桥坐,

望见七星天上过。

亲娘问妹想何事,

思念凄凉单身哥。”

十二

不知是因为睡得晚了点,还是头天根普老人在他身上又烧又刺使身体舒服的原因,程似锦睡得很香。当听到一阵噼里啪啦鞭炮声响起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一看窗外早已大亮。窗外人声喧闹,是送别客人的声音。

程似锦觉得自己应该起来,去送送根普老人。

他翻身起来,漱洗之后走出屋子,正赶上根普老人他们要走。老人背着长鼓,跟送别的人直打拱手道别。程似锦赶上前去,握住老人的手说,阿公,谢谢您,改天我再专程去看您老人家。

老人见到似锦也很高兴,说,谢就不要说了,你的病不会有事的,要慢慢静养,卢阿婆懂医的,你多听她的,不吃亏;身体好利索了,就到围篱来找我,我带你好好玩几天。

程似锦听了直点头。

老人抽手拍了拍程似锦的肩膀,然后向他和送别的人挥了挥,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带头哼唱起歌来,走的人也跟着哼唱起来。他们唱完,这边送的也唱,这一唱一和,直到走出一个山坳,那一路的歌还在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