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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围篱寨的歌声(一)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5:04:00  admin  点击:963

第三章:围篱寨的歌声(一)

 

 

陈仲庚

 

 

 

 

程似锦想到处走走,但卢阿婆不肯。卢阿婆说,香草溪这片山林阴气太重,会吞吃了你身上不多的阳气……

清明酒之后,程似锦的病一天好似一天。

卢阿婆每天都来看他,给他带来一些药草,或者煮茶,或者熬汤,或者炖肉。程似锦苍白的脸色慢慢变得红润起来,人也精神了许多。他每天都要去后山走走,或者去村前看看,遇到有人邀他进屋坐坐,他也会到人家屋里喝杯茶,闲聊一会。

似锦除了在百顺家,有时也去卢阿婆家坐坐。灵芝挺着大肚子,常常一个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程似锦来了,有人陪自己说话,灵芝就很高兴地端了凳子留他坐一会。

这天午后,程似锦睡了午觉起来,来到卢阿婆家。卢阿婆不在家,去山里采药去了,只有灵芝在门口晒太阳。她见程似锦来了,给他倒了一杯茶请他坐。

似锦没什么话说,就顺便问灵芝:“你是要生了孩子再去那边吧?”

灵芝点头说:“他叫我回来生孩子的,厂里很忙,他没时间照顾我们。”

“生孩子他也不来吗?”

“嗯,说好了不来的,生了孩子我再过去。”

程似锦有些担心地说:“生孩子可是大事,男人应该在身边的。”

灵芝停了好一会,问程似锦:“大嫂生孩子时,你在身边吗?”

程似锦点头说:“当然啊。女人生孩子最盼望的是自家男人守在身边。”

灵芝说:“那我明天去镇里打电话,叫他过来陪我。”

程似锦见她这么说,觉得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就说:“我只是问问,觉得他该过来陪你。如果他实在有事,你们又说好了,也没什么。”他安慰灵芝,叫她别担心,有阿婆照顾,会很好的。

灵芝这才没有说什么。

程似锦进屋给她加了一杯水,说到后山的竹林里看看,就告辞走了。

后山好大一片竹林,刚走近就感觉丝丝凉意。竹林里有一条小溪,溪里铺满了竹叶,那些竹叶被水浸得薄薄的,绿色褪尽了,一片片都是透明的样子。如果没有那涓涓的流水声,根本感觉不到这里还有一条小溪。竹大多有碗口般大,好高好高才有一枝竹叶,竹的枝叶都集中在竹的顶端,遮天蔽日的,只有微风吹得竹叶沙沙的声响。程似锦很喜欢在竹林里散步,觉得这里安静。他想要是夏天的话,他会在这里摆上一张躺椅,每天躺在竹林里美美地睡午觉。

这个时候还是有一些凉,他需要走动。他朝后山的地方一直走,想走出这片竹林,没想走了两个山坡,竹林都还没尽头。竹林里的那条溪水在山坡边就流走了,但从山坡的高处又流下来一道溪流。这样一走一走,等他反应过来,已走上一道高山时,那竹林还没有走到尽头。

程似锦担心再走会离村庄越来越远,赶紧顺了来路往回走。谁知再怎么走,都找不到来时的地方了。程似锦心里说,糟糕,迷路了!眼看着已近傍晚,夕阳的光影明显地淡下来,竹林里更显得昏暗。程似锦看了看手表,还真到了6点,这个时候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他猜想百顺和盖草该叫他吃饭了吧,要是见不到他,村子里又找不到他,该会很焦急吧。

也许灵芝会告诉他们,他们会到后山的竹林里来找他。

果然,当程似锦终于找到山坡下那道小溪,顺着小溪要爬上来的时候,听见了盖草那焦急的呼喊声:“似锦——,似锦——”

程似锦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呼喊了,他觉得这呼喊声亲切无比。他想回应,嗓子里却怎么也喊不出一句话来。

程似锦顺着呼喊声往前走。后来他拾起了脚下一根竹棒,他用竹棒去敲打那些竹,声音很小,明显传不出去。他捡起一块石条,敲打手里那根干竹筒,那“梆--梆”的声响明显地响亮了许多……

当盖草他们走上前来,看到他敲着竹梆奔走的样子时,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盖草跑过来,抢过他手里的石块和竹筒就往地上一甩,很生气地说:“你怎么搞的嘛,一个人跑到竹林里来?你不晓得啊,这里到处是野猪,野猪饿了是要吃人的啊!你不怕?你的病都还没好啊,就到处跑,出了事哪个负得起责?真的急死人了,这样搞,不是害我们吗?不是急我们吗?”

随后瘸着脚赶来的百顺也埋怨说,一身的病都还没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不白救你了吗?这后山以后少来,竹林里好少人来的,阴森森的,野猪也多。

程似锦知道自己错了,任由他们说,答应自己以后一个人不再到处乱走。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早聚满了人,卢阿婆来了,灵芝也来了。看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程似锦安慰她们说,自己只是在竹林里玩,迷了路。

灵芝有些吃惊地说,一会儿功夫,似锦哥就不见了,还担心被野猪拖了去呢。卢阿婆骂她乌鸦嘴,尽说晦气话。灵芝说似锦哥福气好,不会有事的。

卢阿婆还是很担心地说,以后莫要一个人乱走了,要是再遇到龌龊的东西就麻烦了。这山林里阴气好重的,会吞吃了你身上不多的阳气。说过之后,卢阿婆深怕吓着了他,就说你要看山水风景,容易得很,等身体好了,叫百顺、盖草陪你,漫山遍野走,十天半月都要得。

盖草接着说,是呀,香草溪哪个旮旯我和百顺都晓得,哪里好看我们就带你到哪里去。

百顺把饭菜摆上,嘟咙了一句,说:等病好了,人家早走了,他又不是上门的女婿。他这一说,大家都不作声了。百顺见这光景,觉得这样说有些扫兴,赶紧说:不说了,吃饭,吃饭!

大家在火塘里坐了一会,就各自散了。

走的时候,卢阿婆拿出一个三角形的小红布袋子,系在程似锦的脖子上。她说,戴上这个,孤魂野鬼近不得身。她还掏出一枚穿了孔的桃核,用红丝线穿上,系在程似锦的踝脚处。说他阳气衰,给他壮胆辟邪。

程似锦嚼在嘴里的那口饭怎么也咽不下,憋了很久,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天气一天一天暖和起来,但雨好像也一直没有停过。

卢阿婆叫他千万不要出去,要是淋了雨,好了的病很容易翻过来。程似锦听了她的话,还是很少出门。

一天到晚坐在家里也闷得慌,他想找几本书来读,他拿钱给百顺托人去买。百顺说你要看书啊,容易得很,不用买,盖草楼上竟是书。

程似锦去过盖草家几次,觉得他家乱得很。盖草的屋子很宽,是香草溪独一无二的一栋青砖瓦房,三间堂,上下两层,木楼板,楼上有回廊。盖草说是他准备结婚砌的新屋,屋子早砌好了,新娘却一直没娶进来。盖草曾经指着屋前的一间木房子给程似锦看,说他原来住的就是那间木房子。木房子很古旧了,屋顶上的杉木皮上已长满了砖头厚的青苔,那青苔肥绿得可爱,绿得要滴下汁水来。程似锦很喜欢那青苔,开玩笑说要住进这间旧房子里去。盖草说,那屋子哪能住,要能住他就不用砌新房子了。过后他又说,砌这新屋,卵用没得,早晓得不讨老婆就用不着费力气砌这新房子了,用那钱搞点别的还好一些。

盖草的屋子一直漏雨,楼板上湿漉漉的,常滴水,于是总闻到一股潮湿的霉气。程似锦说,等天晴了,把屋子检修一下,把瓦盖好。盖草说,懒得管它,漏就漏,只要不漏湿床板就行了。程似锦说,这么好的房子,漏了塌了就可惜了。盖草说,塌了就塌了,反正就我一个单身公,一年难得回来住几天。

程似锦说,哪天天晴了,我请人给你检修检修。

盖草说,随你。

程似锦找到盖草,说要去他家里找书看。

盖草笑着说,书倒是有,但一般不外借。转而又说,借给你可以,但一定要还。程似锦说,当然我只是借来看看,莫非我会把你的书背走?

盖草似乎对借书很不情愿,磨蹭了很久才把程似锦带到家里来。他问程似锦是不是百顺告诉他这里有书的,程似锦只得点点头。盖草说,百顺就这点不好,总喜欢来借他的书,老虎借猪,借了又不肯还。

程似锦说,盖草兄,你放心,我借了一定还。

走进盖草的屋子,迎面扑来就是一股霉气。屋子里不知堆放着些什么,盖在上面的衣裤都长满了淡绿色的霉菌。程似锦走过去,故意拎起一件衣服,说:“你看,这么好的衣服都发霉了,你也不洗洗。”他看到了衣服下面盖着的,却是一些石头。石头很精美,定是盖草从溪谷里拣来的。

盖草把衣服拿过来,依旧盖在石头上。

程似锦问他,你喜欢藏石?

盖草说,玩玩而已,有好的就拣些回来。他说,香草溪常有人进来捡石头,好石头都快被他们搞光了。说罢,他嘟咙了一句,估计是对那些人的不满。

听盖草说,他一直不主张香草溪修路。路修进来,车也就进了来,树也砍走,竹子也砍走,石头也搬走,到时候什么东西都留不住。盖草看重香草溪的一草一木,最担心的是香草溪的那几棵古老的红豆杉,还有楠木、银杏、斑竹……早几年很多人进山来偷香草、偷斑竹,他组织人抓过几次,打伤了几个人。尽管赔了些医药费,但偷的人少了,他觉得出那点钱值得。他几次跑到县林业局,要局里派人来,给寨子里的古树挂上保护牌。后来局里真的来了人,他带着他们跑了一个星期,直到每一棵古树都挂上了牌子,他才放了心。

有一阵子,隔壁那些寨子兴起种药材,把山上那些古老的林子砍了,烧了,然后种上厚朴、黄柏,盖草不准;还有一阵子,来了好几拨人,看上这里的水好,要在香草溪修一座大水电站,盖草同样也不准。麦庆富最恼火他,就是因为盖草经常阻他的事,让他在乡里总挨乡长的批评,说他工作不力,发展意识不强,跟不上形势,乡里县里安排的事总完成不了。可盖草说,香草溪只要有山在,有水在,有林子在,就饿不死人;只要他在村里,砍山断水那些祸害子孙后代的事谁也不能做。

有一次,他对程似锦说,他一定要带程似锦上拔贡山去看一看;看了,你才晓得香草溪有多美,才晓得这个地方是个宝。他说,这么好一个地方到哪里去找啊,谁破坏了谁就是罪人!

跟着盖草上了楼,走进屋子中间那个大房间,中央迎面而立的是两个硕大的书柜,书柜里整整齐齐装满了书。程似锦见了,惊奇不已,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深山寨子里,还有这样一户人家,竟还有如此丰厚的藏书。隔着书柜玻璃,程似锦浏览了一下,这些书以文学和历史类居多,多是较早的一些版本,都很上档次,有很多在书店里根本见不着。有两个书格子让程似锦眼睛一亮,里面的书分类很明晰,一个是《易经》专柜,一个是线装书专柜。《易经》专柜清一色是与《易经》有关的书籍;而线装书专柜很杂,收的都是线装书,大多古旧,也有几本用蓝色书盒子装着,模样看起来很新,很典雅。

程似锦问盖草,最近看什么书?叫他把好看的书推荐一两本给他。盖草说,也没什么书可看了,刚回来只带了几本新书。他走进隔壁的卧室里,拿出两本书来,一本是《了凡四训》,一本是《六祖坛经》,说这两本书都经得读。程似锦拿了《六祖坛经》,说那我就先看这本吧。

盖草很高兴地说:“你借书不贪,一次只拿一本,是真的爱书之人,也是真懂得看书之人。似锦,你这朋友果然没让我看错!”

似锦呵呵一笑,说:“我看书就这样,选定一本,得从头至尾一路看完,不会东翻翻西翻翻。”

盖草说:“你跟我一样。”

似锦又问盖草读《易经》有何心得,盖草说,心得没有,觉得《易经》早已把世界上的人和事都看透了,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无外乎“生生化化”四个字。似锦问他这四个字怎么讲,盖草说,事物也好,人生也好,其实很简单,世界就是阴阳变化,人生就是生死祸福。打个比方说吧,就像你,你到香草溪来,原本就是来看风景享福的,该说是福吧;谁想到生了病,被狗咬了,眼看要死,这是祸吧;但你遇到了好人,百顺救了你,卢阿婆救了你,根普老人救了你,这又是福吧;他们救了你对你来说真是福吗?还不一定。人生啊,就这样祸福相伴走过一生……盖草感慨说,《易经》里64卦,没一卦完全好,没一卦完全坏,都是生生化化,好的可以变成坏的,坏的又可以变成好的,这就是“易”,“易”就是变化。

似锦听了,连连点头。他看着盖草,突然问了一句,如你,用易经来说,人生的生死祸福又如何解?

盖草说,你是说我现在单身这个样子吧,其实也很简单。我这么大年纪还没讨老婆,是祸吧;可没老婆有没老婆的好处啊,可以少些夫妻间的争吵,可以多一些自由,多好啊,这就是福吧;有了自由但没有孩子,老了病了没人照顾,这又是祸吧;但没有孩子就少些操劳,这又是福吧……哈哈,这样讲有些勉强,易经其实不用这么讲,讲具体了就一点味道没有,一点意思没有。天机不可泄露,人生不可详解。哈哈,还是眯着眼睛过好,还是糊糊涂涂过好,这样少好多烦恼,少好多忧愁。

拿了书,程似锦看了看书柜四周,担心漏雨把书都淋坏了。还好,书柜整个地方没一点雨渍。他看见书柜上方盖了好多镜框玻璃,猜想可能是遮雨遮灰尘用的,就问盖草。盖草回答说是。盖草说,当年他砌这座新房子办了酒席,那时流行送镜屏,收到的镜屏足有上百块。这些东西挂在墙上也没多大用处,破的破,送的送人,还选了些好的把背面的油漆刮了做了窗户玻璃,后来出去怕屋子漏雨淋坏了书,就把它们用来盖书柜。盖草说,幸好睡觉的地方和放书的地方都没漏,这些书都还好好的。

程似锦问,书放久了最怕虫。盖草说,不怕的,我在书柜里放了香草。香草驱虫,虫闻到香气不敢挨边。盖草打开一面书柜,一股清香扑出来,好闻得很。盖草从里面拿出一束用红纸包了的香草给似锦看,似锦打开红纸包,是一棵晒干了的香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香气依旧很浓。程似锦说,这香草,真的是好东西。盖草说,如果你喜欢,等秋天了我帮你去采,秋天的香草香气足,经得起久放;你放心,你要多少都有,香草溪的香草是最好、最地道的香草了。

“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讬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程似锦情不自禁朗声诵道。

盖草说:“这是汉代王逸《楚辞章句》为《离骚》序的句子吧。香草美人,是屈原《离骚》中最醒目的两类意象,他所追求的理想世界,人要美,草也香。其实,人世间哪个时候能做到这一点呢!”

见程似锦听得认真,盖草接着说,唐代刘禹锡也有一首写香草的诗: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君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据说这是他专为祭祀湘妃所写,曲牌就叫《潇湘神》。盖草说:“刘禹锡这首诗,让我一直猜想,诗中的“香草”可能不再是草,而是一个地名,你看,湘水、九疑、零陵都是地名,‘君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就是告诉我们,娥皇、女英二妃所葬的地方在零陵香草,也就是我们香草溪这个地方。”

程似锦听了,觉得有些道理。对于盖草,他从心里越发敬佩。

清明酒之后,盖草一直陪着似锦,三个男人每天在一起吃饭。百顺说,这样好,有伴。盖草说,这样也好,省得他自己做饭。

百顺和盖草一直在外野惯了,一般很难在家呆上三五天就要外出,出去经常是好几个月不拢屋。但自从程似锦来了香草溪,住进了百顺家,百顺很少外出。只是在逢圩日的时候,去镇上买些盐油酱醋牙膏洗衣粉之类的东西,回来时经常割几斤猪肉,有时买一副猪肝或者猪肚。猪肝和猪肚主要是为程似锦买的,卢阿婆说猪肝补血,猪肚养胃。每次买回猪肚,卢阿婆都要亲自过来,把猪肚清洗干净,往里面塞进一些她采回来的药材,然后用线缝好,放在锅里慢慢蒸熟,要程似锦吃肉喝汤。

百顺每次去赶集,程似锦都要塞钱给他。百顺不受,程似锦就发脾气,说是不是不要我住这里啊?两人推来推去的,显得生分。后来程似锦在饭桌上,干脆把话挑明,说自己也许在香草溪要住很长一段时间,请大家不要嫌弃他,更不要赶他走。他吃住都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不说住宿费,饭菜钱是应该出的,否则他心里不安,也不好意思待下去。他拿出一叠钱递给百顺,说是自己一个月的伙食费。百顺不好拒绝,只好收下,他数了数钱,说一个月哪要这么多。程似锦说,你先拿着就是,我们三个在一张饭桌上吃,何必分那么清楚。

盖草在一边说,似锦说的是,我们三个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打平伙,难得有缘分,有钱大家花,有饭大家吃,多好!现在似锦有钱,就先吃他的,等他没钱了,就吃我们的。反正每年我们都有木材指标,砍了树卖了就有钱了。

百顺见盖草也这么说,就把钱收了当三个人的伙食费。

日子一天天过去。百顺和盖草借在家的这段时间,每天都去自留山修山,收工回来的时候,似锦把饭菜都做好了。

程似锦觉得自己过得很充实,每天起得很早,在屋前房后走走,伸伸腰踢踢腿。闲下来就睡在躺椅上看书。盖草见他爱惜书,主动把屋子钥匙和书柜钥匙给了他,要他自己选书看。

程似锦屈指算了算,自己到香草溪已有三个多月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了很多,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像变了个人似地,变得又白又胖,脸色也红润多了。卢阿婆也很满意,说他身体恢复得很好,再调养些日子就没事了。

程似锦很感激卢阿婆,百顺去镇上买菜,程似锦总要他多带一份,有时还要加几斤水果,他亲自把菜和水果送到卢阿婆家。要是做了好吃的,他也会去把卢阿婆和灵芝请过来。

卢阿婆有时客气几句,程似锦就说,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怎么做我都无法报答你们。

有一次,隔壁寨子的人打了一头野猪,挑了野猪肉来卖。程似锦买了十多斤回来,他亲自动手,把野猪肉剁成块,加了黄豆,炖了一大锅,把村长麦庆富也请了来。在席上,他对大伙说,他想为香草溪做点事,为村里架电灯。

他的话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程似锦见大家瞪大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又把话重复了一句。他对麦庆富说:“村长,我讲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想为香草溪做一点事,请答应我。”

麦庆富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拿眼睛逐个看着坐着的每一个人。

卢阿婆轻轻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说:似锦,架电不是一点小钱就可以办好的啊?

灵芝也说:电线要从镇里一路牵过来,十几里路远呢!

麦庆富说,早几年他召集村民开了会,商量拉电的事。初步匡算了一下,把电架过来,至少要二十万。

程似锦说,多少钱他来出,只要把电牵进来。他向大家说有电的好处和没有电的坏处,他刚说,灵芝就打断了他的话。灵芝说,有电当然好啊,不光是打米不外出,在家有电视看,村里可以办木材加工厂……更重要的是,有了电她带宝宝就方便了。

卢阿婆羞她,说她只顾自己。

灵芝说,她不管,她要似锦哥快点把电拉进来。

百顺和盖草面面相觑,觉得似锦这个决定太突然。平时他们从没听他说过,这可是几十万的大事啊!

似锦拍着麦庆富的肩说,如果村里同意,多少钱都由他出,只要早点把电架好就行。他对灵芝开玩笑说,灵芝,你要等着通了电再生哦,要不然晚上起来给宝宝把尿,煤油灯会把宝宝的屁股熏得墨墨黑。

百顺说,似锦,你这个决定太突然了,是真的吗?

程似锦说,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说梦话啊?

盖草说,不会吧,二十万啊!你真的要拿出二十万来啊?你哪有那么多钱啊?

程似锦说,多少钱都好,不要你们操心。他说,我的命都是你们救的,出这点钱,为村里办点事,应该的!

大家见程似锦这样认真,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事情来得如此突然,麦庆富一时不好回答。他说,得先召集村民开会,听听大家的意见。

程似锦说,那好吧。

他这个突然的决定,让大家把一餐美味的野猪肉吃得小心翼翼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晚上召开的村民大会上,大家没有同意程似锦所提出的拿钱给村里架电的事。

大家的意见比较一致,说程似锦是外地人,凭什么要他出钱给村里架电。

麦庆富、百顺、盖草还有卢阿婆、灵芝,都说了程似锦自愿拿钱出来的诚意,大家也议论了有了电的种种好处,但他们都说要程似锦拿钱没有理由。包括麦庆富,包括盖草,包括卢阿婆,都说不好意思要一个外乡人出钱给村里架电。只有百顺、灵芝多少站在程似锦一边,说架电总是好事,有人出钱架电更是好事。

但大家商议的结果还是不能要他出钱。要架电,香草溪的人自己出钱,没有钱就去林业局批木材指标,卖一块山上的树。听说要砍山卖树,盖草又站了出来,说还是不架电算了,麻烦;他说了架电的种种不好,电线要走那么远的路,要花那么多钱,香草溪本来就穷,架了电不要吃饭了。他说,如果真的要架电,就等隔壁的牛牯冲先架了再说,这样线路就缩短了一半,钱也节省一半;实在不行,也不要砍山卖树,可以到县里想想办法,请县里支持一下,搞点扶贫资金回来。他的话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一致附和他,说还是盖草办法多、有见识。

麦庆富也赞同这个办法。当即在会上通过群众推选,由他和盖草、百顺三个人去乡里、县里跑一跑。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决定之后,大家还没有走,聚在一起又闲聊了一阵。很多人都问百顺,那个外乡来的、被狗咬的人怎么那么有钱?

百顺说,我怎么晓得?如今是没钱的往城里钻,有钱的往山里拱。能出来旅游的,特别是大老远能到香草溪旅游的不是千万富翁也是百万富翁。现在有钱的人多得很,百万富翁数不清,千万富翁、亿万富翁也多如牛毛。现在就我们香草溪的人穷得可怜,穷得望天睡有条卵,伏地睡卵没一条,都这个年代了,连电灯都没有,还个个穷爱面子活受罪,硬起颈项不要人家出钱。唉,唉,唉,人家那钱没气出,半夜里要投河跳井哩!

见他这样阴阳怪气地说村里人,麦庆富发起火来。他说,你邓百顺什么意思?刚才开会你没听见大伙说的吗,要一个外乡人出钱给我们架电,你好意思吗?我们香草溪的人,什么时候沾过别人一分钱的便宜?我们穷,这是事实,但穷就可以乱要人家的钱,白白地沾人家的便宜?人家凭什么给我们钱,不就是你救过他一条命吗?给人救命治病,香草溪哪一年都有,卢阿婆年年都要给人看病救命,这不是理由啊!人家又不是你香草溪的人,没有理由啊!——退一步讲,要是你邓百顺有钱、要是我麦庆富有钱,舍得拿出来给村里做好事,估计大伙都没得意见,都会赞成,都会高兴。大伙说是不是啊?

一旁听着的男人女人都起哄,说:“是!”

饿蚂蝗几个后生更是叫得响,说:“百顺叔、庆富叔,你们快点有钱吧,有钱早点拿出来架电、修路,再这样下去,我们连婆娘都讨不回,一辈子都要打单身!”

大家都笑了起来。

麦庆富却没有笑,很严肃地说:“你们后生崽讲的也是实话,人家外面什么都有了,就我们还是这么穷,路不通,进出买卖都要扛脚;电也没有,点灯还是煤油灯。唉,要不是程似锦提起这些事,我这做村长的还没想到这些呢,几十年村里都没一点变化,是该要做点事了。”

盖草说,修桥铺路架电做什么都好,只要是不砍山卖树,不断沟断河,他都支持。

这时候,程似锦走了出来。他接过盖草的话说:“盖草说得对,香草溪这么美的一个地方,砍山卖树,断沟断河太可惜了。我还是那句话,我愿意出钱给村里办事。刚才听了你们要去县里跑资金,我赞成。我建议你们架电修路一起搞,如果你们去县里跑回了资金,够了就算了,不够就我出。”

原本要回家睡觉的人听了,都折了回来。

村里的会似乎还在照常进行。

程似锦接着说:“刚才香草溪父老乡亲的话我都在旁边听了。我敬佩大家的骨气——不,这不仅仅是骨气,这是一种最可贵的道义良心,这种道义良心很少见了,只有香草溪还有!是啊,一个外乡人凭什么给钱给我们,我们凭什么要一个外乡人给的钱?香草溪的人从来不沾别人一分钱的便宜……这些话说得真好啊!我程似锦走过很多地方,富裕的、贫穷的,都有,就没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喜欢这里,喜欢香草溪,喜欢你们!你们说我是外乡人,我是;但自从进了香草溪,百顺救了我,卢阿婆救了我,根普老人救了我,盖草、灵芝,麦村长,香草溪所有的老少爷们,你们把我当成了外乡人了吗?你们没有啊!你们把我当自己的亲人,比亲人还要亲啊!我程似锦没什么报答你们,只想拿出自己的钱来,尽一点心意。你们要知道,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客死异乡,早就成了孤魂野鬼,我的钱,我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程似锦很是动了感情,他的话也让在场的所有人动了感情。程似锦接着说:“这些钱是我自愿拿出来的,又不是你们逼的、抢的,如果非得要我有拿钱出来的理由,我明天就到乡里去,找你们的乡长,说我自愿捐钱出来给你们架电修路;如果你们真的不肯要一个外乡人的钱,那我愿意成为香草溪的人,百顺给我房子住,供我吃,我每天跟大家在一起,难道你们会真的赶我走,真的不可以让我成为香草溪的人吗?实在不行,大家觉得我拿了钱出来,亏了我,硬要我得一些你们的好处,那我请求你们让我在山上搭一个茅棚,让我住在香草溪,大家说这样可不可以?!”

会场沉寂,大家都在思考着。

百顺打破沉寂,说:“刚才似锦的话,让我很感动,他真的是把自己当成香草溪的人讲的。他这样诚恳,我觉得要考虑他的感受,接受他的这番心意。我觉得还是他讲的第二条和第三条建议好,让他到乡政府捐款我觉得不好,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对香草溪、对我们大家真的有了感情,他真的是把自己当成了香草溪的人。”

麦庆富说,不管是修路也好架电也好,县里不可能全部负担,村里肯定要集资一大部分。既然似锦这样说了,大家再议一议吧,爽快些,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这事今天晚上干脆定下来算了。

盖草说:“我也是百顺的意见。我跟似锦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感觉到他这人很真诚,讲良心,是一个知恩必报的人。如果他提出来的大家不接受,他心里会一直不安,就是以后回去了他也觉得欠了香草溪天大的人情……”

程似锦插话说:“百顺和盖草最了解我,他们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请大家接受我的这点心意吧。架电也好,修路也好,除了县里给的,余下的我来承担!”

麦庆富说:似锦,我理解你的心情,也接受你的美意。香草溪的人的性格你也晓得,大家享福的事不可能不尽力出力的。我给大家提一个方案,看好不好。我觉得,架电修路还是一步一步分开来,我看,还是先修路吧——修好路,架电也就方便多了。不管是修路还是架电,都是花大钱的事,刚才讲了,县里不可能给这么多钱给我们。余下的缺口,如果要似锦一个人承担,怎么都说不过去。我看资金筹集还是分四大块,县里跑一点,村民集资一点,村里想办法凑一点,余下的缺口就请似锦支持,大家看怎么样。

大家都觉得好,问似锦,似锦也答应了。

盖草问庆富,村里想办法凑一点,这个可以。怎么凑,是卖树吗?

麦庆富说,当然是卖树啊。去年村里林场间伐的那些树还没卖出去,一直等涨水扎木排放出去;今年乡里木材指标一下来,还可以挑一些大的做圆木卖,合在一起也有十几万呢!

盖草说,间伐还差不多,如果是剃光头一样砍山卖树就划不来了。那样,他就不答应。

大家都没有意见,这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二天,麦庆富、百顺、盖草三个人一大早就起来了,说要去县里跑一跑。

麦庆富问盖草,去县里的报告写好没有?盖草拍拍肚皮说,都装在肚子里呢。他说昨晚开会睡得晚,回去就睡了。他要麦庆富带上村里的公章,到了县里几笔就写好了。庆富说,乡里还要盖章呢。盖草拍了一下大腿,说那是的,怎么没想到呢。麦庆富说,那你现在就写啊,大秀才才高八斗,锦绣文章立马可就。盖草说,你啊,臭我!为了村里的事,我哪时候推脱过?

程似锦想起一件事,问百顺去县城经不经过根普老人那个围篱寨?百顺说,你是要去谢根普阿公吧?程似锦点了点头。百顺说,经过的,车停在公路边,进去还要走很长一截路。

程似锦说,没关系,他问问就是了。

百顺说,不晓得他老人家有脚在家没有?

程似锦说,那没关系,总要去一回,看看他老人家。

百顺说,那好,一路有伴,你在那里住一晚,我们转回的时候再去接你。

程似锦说,这样最好。他问,外面应该有手机信号吧,我的手机没电了,正好带出去充点。他把自己的号码告诉了百顺,要他们从县城回的时候打他的电话,到时他就在公路边等,免得他们进去接他。

说话的当口,盖草很快把报告写好了,麦庆富盖了章,四人就起身走。这时,卢阿婆和灵芝走了来。卢阿婆捉了一只大公鸡,递给似锦,说这里给师傅谢恩的风俗是:要一只公鸡,要一匹布——不买布,买一套衣服也行,还有99块钱,进师傅家门还要燃一挂鞭炮,根普阿公好酒,最好给他带两瓶好酒。程似锦说,他到镇上自己买就是,推辞不肯要。卢阿婆说,买的没有自己养的好,叫他带着。似锦还是不肯,卢阿婆就把鸡递给百顺。百顺接过来,把捆着在鸡脚和鸡翅膀上的绳子解了,把公鸡往天上一抛,公鸡扑打着翅膀飞了几十米,落在地上咕哇咕哇叫了一阵就跑了。卢阿婆生气地骂百顺,百顺说现在哪还兴那些旧礼数,打个红包撇妥都很。卢阿婆说,根普阿公是长辈,礼数是要讲的,别的可以折钱,这公鸡和鞭炮是万万少不得的。百顺说,实在少不得就买呗。他说,拜谢师傅自然要心诚,似锦自己掏钱才是啊。他问似锦说,是不是?似锦连声说是。大家都笑了。

灵芝赶来,是要百顺给她从县城带点毛毛崽用的棉纱衣裤,还有奶瓶。盖草笑着说,早了吧,还没生呢。灵芝娇羞地说,早准备嘛,到时候急着用。百顺也说,阿婆不是给你准备了吗?灵芝翘着嘴说,她老人家就兴过去那一套,把那些破衣烂裤拆下来,浆洗了一下,缝了些衣裤,准备了些尿布……那些东西哪要得,不硌疼了宝宝的屁股啊;宝宝他爸爸看见儿子穿得这么破烂,还不骂死我呀!百顺说,要得,我专门给你跑跑商店,买几套回来。灵芝把钱给他,叮嘱他买衣裤时一定选好一点的、纯棉的买,不要怕花钱。

程似锦说,现在生小孩是应该要讲究一些。他很认真地说,等灵芝生了宝宝,他买一辆婴儿车送给她。灵芝说,真的啊?那先谢谢程大哥啦。

四个人走出村口,盖草指着村口三棵像水杉一样的古树对程似锦说,那就是红豆杉。他又往上指着立在小溪边一棵同样的树说,那一棵也是红豆杉,是公的。他说,每年春分边边,这棵公红豆杉就要飞花授粉给这三棵母红豆杉,那花飞起来就像一条黄龙,一卷就过去了,一下子不见了。他说,一般人很难看见,看见了要吃点亏,要病好几天。盖草说,他见过一次,病了三天三夜。

百顺证实说,那确实,看见红豆杉授粉,就像看见两条蛇搓索子一样。

程似锦问,蛇搓索子是怎么回事。

百顺吐了三泡口水,说,蛇搓索子就是蛇交配啊。看不得的,看了要背时,不死要脱层皮;如果看见了,就朝蛇的方向吐三泡口水,就没事了。

盖草走出蛮远,还在说那棵红豆杉。他说那棵公红豆杉可神呢。有一天夜里,蛮冷,来了几个人偷红豆杉——红豆杉可值钱了,说是可以造治癌症的药;听说码头铺那边的红豆树被偷完了,都运到广东、香港了。那几个人也狠,用的都是大斧子,斧子一劈下去,红豆杉吃了疼,“轰”地一声一屁股坐到小溪边上,吓得那几个狗屌的没命地跑。

百顺插嘴说,那几个人听说回到家里都病得半死。

盖草说,不病死才怪呢,那棵树可是神树呢,乱动不得的!他对程似锦说,不信,等转回我带你去看看,上面还有斧子砍的印子,还有从坡上面坐下去的痕迹。

路沿着溪水走,流水声一直没有断过。一路谈着,走得很轻松,不知不觉,邓家湾甩到了后面,往回看,整个寨子都被绿油油的树遮住了。

麦庆富很少插话,时不时从路边撂一片树叶子,放在嘴巴边吹,有时吹曲子,有时学鸟叫,一路欢快得很。

上了一个山坡,盖草站在坡上,招手把程似锦叫到旁边,指着涧流对面一棵高大的、像松树模样的树说,你看那棵树像是松树吧?其实不是。那树生在石头上面,好高好大,少说也有千把年了,上面尽是兰草,那树皮一块一块就像铜钱,结的果球像一朵朵花。盖草对程似锦说,这棵树谁也认不得,叫它石枞,也叫它金钱松。有机会,他想带个样品去省城,请林业专家鉴定鉴定。

百顺又打他的烂锣,说他操空心。

盖草说,跟你讲没用,你就晓得吃狗肉打狗屁。香草溪里,好多的宝贝,不搞清楚,被人胡乱糟蹋了,就是犯罪。

程似锦说,那是。

下了坡,迎面有几棵高耸、笔直的大树,很是醒目。盖草说,那树就是楠木。

程似锦走上去抱住一棵树,惊奇地说,这就是楠木啊?楠木很稀少,很珍贵的啊!

盖草说,楠木当然珍贵啊,过去只有皇宫才敢用楠木,北京故宫用的木料很多就是楠木。听说过奸臣和珅吗?“和珅跌倒,嘉靖吃饱”,他有二十条罪状,条条都是死罪,第十三条就是逾制用楠木造房子。和珅算什么?他只是个臣子啊,竟敢坏朝廷的规矩用楠木造房子,把自己当皇上,这不是找死吗?

盖草说,楠木里面最珍贵的是金丝楠,埋在地下千里不朽,下雨天香气扑鼻。嘿,想搞一枝回去闻闻,看这几棵是不是金丝楠,又怕自己命压不住,自己吃亏。要是真是金丝楠,那就是香草溪第一宝贝了。

程似锦感叹说,香草溪真的到处都是宝啊!

麦庆富想必吹木叶累了,在路边用竹叶接了几口山泉喝了,在前面催着说,别只顾站着说话,边走边说啊!快走,等会到镇上车都没了!

百顺也说,似锦,等有空了专门来看吧,香草溪好的东西多的是,好玩的地方也多的是!

似锦和盖草赶紧小跑几步,追上了他们。

快要走出山口的时候,盖草指着右边那片山谷说,那里面有一大片银杏树。秋天一到,树叶子一黄,那才好看呢,一个山谷都像堆满了黄金。

盖草说,等秋天我们一起去看吧。那叶子铺在地上像黄金做的毯子一样,特别舒服。

百顺说,香草溪最好看的季节是秋天。秋天一到,两边山上的树都变了颜色,红的也有,黄的也有,白的也有,最多的是红色,枫树、榉木树、乌桕树,红得像燃了火一样。这个时候最好打猎,野物都养肥了,膘肥体壮的。

麦庆富这时也答话说,不打猎,捕山鼠也行啊,一个晚上可以捕十来斤。他说他去年光卖腊山鼠就卖了1000多块钱,正月里吃的、送人的还不算。

程似锦说,到时候我也去捕山鼠。

盖草说,你吃就是!

程似锦说,吃腊鼠肉应该没有亲自去捕山鼠有味道吧?

百顺说,那是的,吃鱼不如捕鱼。

盖草臭百顺说,要你动手,嘿,山鼠毛都捞不到一根!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