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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围篱寨的歌声(二)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5:03:00  admin  点击:871

第三章  围篱寨的歌声(二)

 

陈茂智

 

程似锦很顺利到了围篱寨。

围篱寨还真是围篱寨。四周都是高高低低的山,远远看去,那围成一个圆圈的山就像一道竹篱笆,把村寨围得像个小院落一般。

进村的路口也仅是山“篱笆”上的一个狭窄的豁口,那路全用石头铺成,开始是上坡,一级级石阶越上越陡,到了石山顶,那路猛然断了,细看才发现,那同样是石板铺成的路,又一级级地往坡下走,像是一下子跌了下去一般。记不清绕了几个弯,走了多少级石阶,反正那路越往下跌,人就像虚空了似地,直到腿肚子抽筋,人散了架,才看到石头后面有了人家,当一脚踩在黄土地上,感觉自己不是走着下来,而是一路从山上跌跌撞撞滚下来,晕乎了好久才在这一刻落地了。惊悸地回头看时,身后、脑后还是那尖尖削削的山。

围篱寨树很少,有的那些树也不高大。多的是一些芭蕉,这儿一丛,那儿一簇,肥大的叶片被风吹得摇啊摇的,叶子一下子把屋子遮住,一下子把屋子露出来。只有鸡鸣和狗叫是遮不住的,让人感觉这个村庄静谧中的田园味道,感觉到有人居住的生气。

程似锦一来,狗叫声就杂了,乱了。

自然就引起了寨子里人的关心和好奇,经验告诉他们,村里定是来了外人。

一个姑娘最先看到程似锦。

这是一个大山里难得见到的漂亮姑娘,十五、六岁年纪,长发黑亮,脸模子白净光洁,穿一件镶了红黄相间衣边的蓝色褂子,着一条同样镶了红黄相间裤边的青色长裤,细腰长腿,更显得高挑可爱。

姑娘看见程似锦,话未启齿笑脸就迎了上来。她问:“大叔,您要找哪个啊?”她看见程似锦手里拿的大公鸡,好像突然明白了,她紧接着说:“大叔,你是要找我太爷爷根普师傅吧?”

程似锦很是惊奇,望着姑娘的笑脸,点了点头。

姑娘接过程似锦手里的东西,说:“还真的给师傅算准了,今天有客来。他今天本来要出去给人家敲丧鼓,说有客人来就没出门,派我师叔去了。”姑娘指着前面不远那间屋后种满了芭蕉的土砖房子,告诉程似锦那就是根普师傅的家。她还告诉似锦,她叫芍药,小名叫药儿,是根普师傅的关门弟子。

程似锦买的公鸡一路没叫,这会儿突然叫了起来。药儿笑着说,你看,公鸡晓得到家了,就给师傅报到了。程似锦被她说得笑了。他拿出一挂鞭炮,用火机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很响亮地燃放起来。

药儿紧跑几步,在门口就叫起来:“太爷爷,太爷爷,客人来了,客人来了!”

根普老人应声走了出来,一看是程似锦,乐得嗬嗬笑了。

鞭炮住了声,程似锦迎上去握住老人的手说:“阿公,我来看看您老人家。”他把红包和礼物送上,老人说:“似锦啊,看你这礼性这么厚、这么周全,是我花根妹子教你的吧!哈哈哈,她就是忘不了这些好礼数。”他看了看似锦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膀,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腰,说病去得蛮快,身体恢复得不错。他说,有卢阿婆照顾你,肯定会好得快!

程似锦说,是啊,多亏了您和卢阿婆。

药儿给程似锦端来一杯茶,正要走开,根普老人叫住了她。老人告诉程似锦,这女子叫药儿,是远房一个侄儿的小孙女,人很聪慧灵巧,喜欢唱歌跳舞,在县城的一所艺校读书。这一段时间,她从县里的艺校回来,专门跟他学打长鼓。根普说,等吃了饭,叫她打一段长鼓给似锦看。

似锦称赞说,药儿真的不错,是个好苗子。他问药儿,现在有什么打算?药儿说,等学会长鼓了,她想到省城的学校再学几年,专门跳民族舞蹈,还想专门学唱歌。

似锦说她的想法不错,很有发展前途。

药儿笑了笑,说要到厨间帮忙,就走了。

根普老人耐心地询问了程似锦饮食起居的一些情况,说只要在饮食上注意一下就行了,他说了好几种忌口的东西,说沾不得这些,稍不注意就会翻病。程似锦点头说,记住了。

根普老人从卧室里拿出一柄小铜刀,上面刻了北斗七星图案。他递给程似锦说,你我也算有缘,难得你有这样的好心,大老远来,没别的好东西送给你,这把七星刀跟随我多年,送给你吧。你可随身带着,壮胆驱邪,走到哪里,龌龊东西都不敢挨边。程似锦看着老人如此庄重,便连声称谢双手接了过来。

谈了一些话,药儿把两张方桌排在一起,摆成一张长桌。根普老人说,去砍一匹芭蕉叶来,准备吃饭。药儿在门角拿了一把长柄弯刀,从后门出去。很快从前门背了一匹硕大的芭蕉叶进来。她把芭蕉叶铺在长桌子上,然后陆陆续续从灶间端出菜来。

根普老人说,等会徒弟们都要来陪他,所以要摆一张长桌子。芭蕉叶铺在桌上,就像城里人饭桌上铺了桌布,显得朴素干净,既是对客人的一种尊敬和礼貌,也便于饭后清理收拾。的确,那些大碗小碗放在芭蕉叶铺的桌上,真的看起来很舒服,很有食欲。

根普老人的徒弟陆陆续续来了,最后来的就是在厨房里忙的那两个。根普老人给程似锦介绍了他们,然后要他挨自己坐下,其他的都按长幼次序坐了。药儿不喝酒,端了饭碗也坐在末端。根普老人说,按围篱村的规矩,女人是不能上桌的,但药儿现在也是他徒弟,就破例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程似锦不喝酒,根普老人也原谅了他,准许他以茶代酒。

满桌的菜都做得很好。根普老人选似锦能吃的,每一样都夹了一些到他碗里。开席酒之后,似锦端了茶敬了老人两杯,一是祝老人健康长寿,二是感谢老人的救命之恩。根普老人说,那是你命不该绝,福气好。要说救命,第一个恩人是卢阿婆和百顺他们。不是百顺心肠好把他背回家,不是卢阿婆药好,早没命了。根普老人说,方圆百里,他最佩服的是卢阿婆,她的几样绝密药方真的救了好多人。他曾经想把自己的几门祖传秘方做交换,要卢阿婆告诉她治狂犬病的药方,但卢阿婆说这药方传女不传男,他也只好罢了。卢阿婆说的传女不传男,意思也很明白,除了不影响生意,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就是女子带着药方嫁出去,可以救助更多的人,让更广范围的人沾光受益。

根普老人借了这个话题,跟徒弟们说,有了本事就要做多行善多积德,不要眼睛只看着钱,心里只想着钱的人,就会坏良心,就会做缺德的事;心术不正的人,赚昧心钱的人,迟早要遭报应。他说,世上最易做的事是做好事,好事不分大小,每天都可以做;世上最不该做的事是坏事,一辈子做一两件坏事,就会一生不安宁。坏事里面最不该做的,一是行医卖药,二是做吃的买卖。这两样都是要命的生意,万万不可使奸弄巧。做这样的坏事,即使发了横财,生要亏后代,死也要遭苦刑,到了阎王殿不是下油锅,就是锯屁眼,要打入十八层地狱,没一个能超生为人的。

药儿抿嘴笑了。根普很认真地说,真的,我见得多了,做坏事的人总有报应的,不是现世现报,就是亏子孙后代,没一个有好结果的。药儿说,我不是笑这个,我是讲您老人家吃饭也讲不干净的地方。

根普老人问,哪里不干净啦?

一个徒弟说,药儿说的是屁股。

大家都笑了起来,根普老人也笑了。

饭后,根普老人兴致很好,要徒弟们打长鼓给程似锦看。后来看得兴起,他自己也忍不住跳上了台,亲自舞起长鼓来。

这次舞的长鼓是他从徒弟手里接过来的。他自己的长鼓祭在神坛上。

药儿陪着程似锦,给他倒水递茶。看见师傅在场上舞的长鼓,药儿不停地说好。她告诉似锦说,师傅从九岁就开始打长鼓了,有一年从正月初一打到二月初九,从广西打到广东,银元一路装满了,背都背不动。这些钱来得辛苦散出去却容易,师傅的师傅看见讨吃叫花的叫他给,看见孤零零睡在庙里的叫他给,看见病歪歪倒在凉亭里的也叫他给,一路给下去,回家剩下的也没几个了。她说师傅没有子女,一辈子也没结过婚。

程似锦问她是为什么,药儿也答不上来。

药儿说,别看师傅一个人过,但很少见他忧愁过。

程似锦说,也许他的忧愁和烦恼都融进他的长鼓里去了,融进他的歌声中去了。

药儿问,你很理解我师傅啊。师傅有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不过,没你说得这么文气。其实师傅蛮有故事的,他心里苦着呢!听师傅说,他年轻时爱上了一个唱戏的姑娘,后来那姑娘却被衡阳来的一个木材老板霸占了去,一年不到,因为涨了一次洪水,木材老板几十张“连子排”(注:指几张木排连在一起)被洪水冲走,就破了产,无奈之下就把那姑娘卖到衡阳的窑子里去了。师傅打听到这个消息,连夜搭坐木排赶到衡阳,衡阳城却被日本人占了。据说国民党一个师守了一个多月,后来还是没守住。姓方的师长为了救那些伤兵,只好投降了。师傅到衡阳后,全城都问遍了,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个唱戏的女子跟着人上前线救伤员,被炮弹炸死了。师傅回来后,人傻了一般,后来清白了,却再也没结婚。

药儿指着一板一眼跳得正欢的根普老人说,你看师傅打起长鼓来什么都忘了,快乐得很,劲儿也足得很,根本看不出他是90多岁的人呢!

程似锦说,是啊,这么善良的老人,应该永远快乐才是。

鼓声停下来,药儿看见师傅在叫她。药儿对程似锦说,师傅叫我上场了;大叔,你看了我跳的长鼓,多给我提意见哦!

药儿握着长鼓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舞了起来。那些传统的招式到了她那里,变得灵动起来,变得更有韵味起来,也变得多姿多彩更有感染力……程似锦感觉眼前舞动长鼓的药儿,就像大山里一头美丽的小鹿,她蹦跳着走过小溪,走过山谷,走过鲜花盛开的山野,她妩媚动人的笑脸时不时回转过来,美丽的眸子眨动着,让你不知不觉跟着她的脚步走向白云缭绕的山峰。后来她温顺起来,一脸的柔情,顾盼间眉眼似水波样让人心驰神往,当她背着装满丰收果实的背篓,一步一回首,迈着轻盈的脚步,缓缓走下山坡的时候,程似锦激动得站了起来。

他觉得这个女孩太有舞蹈天赋了。

“怎么样?药儿的舞跳得好吗?”根普老人问道。似锦这才发现,根普老人在自己身边已经坐了很久了。

程似锦夸奖道,药儿真的不错,人俊秀可爱,又有舞蹈天赋。

根普笑着说,这姑娘,不光舞跳得好,歌也唱得好。他告诉似锦,药儿在学校学的是现代的东西,但他教的打长鼓这些古老东西她也能接受。他有些伤感地说,这么好一个姑娘,窝在这山里还是可惜了——听说县里的歌舞团要招她,也没见动静;省里艺校来的老师也想要她,就是没那钱……唉,这棵好苗子,就怕错过了好年华,就像一朵含苞的花朵,在该开花的时候给耽搁了。

药儿舞罢,又落落大方地唱起歌来。她唱道:

皇朝奇女多好看,

手拿银珠颈挂链;

柳眉银眼(罗哩)细弯弯,

好比日头初上山。

青丝头巾蓝腰带,

又添金带缠腰间,

一身打扮像官人,

谁信她是女钗裙?

她的歌,依旧是根普老人唱的腔调,估计也是《盘王大歌》里的曲吧。但药儿的声音悦耳动听,有一种云雀穿破云霄的感觉,有一种泉水涌出岩石、奔向江河的感觉。程似锦听见药儿的歌,想到这样一个花样年华的优秀姑娘,如果那些梦真的什么也不能实现,也就如一朵山花一样,一辈子呆在这四面是山的山篱笆里,病死终老,香消玉殒了。看到眼前鲜活曼妙的药儿,想到她的今生后世,似锦鼻子一酸,眼睛不觉得湿润了。

根普老人也只顾看着药儿,听她唱歌,对于程似锦的小小失态,丝毫也没发觉。

程似锦的内心里却已经是翻江倒海了,他在心里说,如果有机会,他一定竭尽所能帮帮这个可爱的、喜欢唱歌跳舞的女孩。

晚餐照旧是在一起。看见药儿走上走下忙这忙那,程似锦的心总有隐隐的疼痛,他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表达自己要帮她的心情和愿望。他在心里只有用一声叹息来安慰自己,这世上好的东西被埋没,好的东西被闲置,好的东西被糟蹋——多得很呐!想到在来的路上,盖草跟他说的那些红豆杉呀、楠木啊、金钱松啊,都是宝啊,也许它们只有长在这远离尘世的大山里,才会侥幸一直生存下去,要是真的被人发现了,结果还不会有这么好。就像这个药儿,如果真的到了城市,真的有了自己表演的舞台,跟着来的诱惑或许让她防不胜防,她能经受得住诱惑吗,她还能保持这份纯真和可爱吗?人生毕竟有太多的不测,太多的难以预料,谁又能说得清呢。

晚饭后,似锦在火塘里跟根普老人说了很久的话,给他说了很多他所经历的事。

程似锦想到药儿白天讲到的事,就问根普老人,为什么一辈子不结婚。老人说起了跟药儿一样的故事,他年轻时爱上了一个唱戏的姑娘,后来那姑娘却被城里一个有钱人的霸占了去,玩厌了就卖到衡阳的窑子里去了。他打听到这个消息,连夜搭坐木排赶到衡阳,哪晓得衡阳城却被日本人占了。据说国民党一个师守了一个多月,打到弹尽粮绝,因为援兵进不来还是没守住。姓方的师长为了救那些没医没药的伤兵,带着残部只好投降了……他到衡阳后,全城都问遍了,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个唱戏的女子跟着人上前线救伤员,被炮弹炸死了……唉,多好的一个姑娘啊,人俊俏,声音甜,戏唱得好。老人说,之后,再没一个女人能打动他,没一个女人能把那姑娘的影子赶走,因为这个他一等再等,一拖再拖,就再也没结婚。

老人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的悲伤,总是微微笑着。他抿了一口茶,哼起了一段曲儿——

“高郎啊——

分离在顷刻,

万语千言难诉说;

祝你旅途多珍重,

虎龙榜上姓名列。

倘若是名落孙山,

也不要心灰意竭;

向晚早投宿,

鸡鸣晏行车。

若遇那异乡闲花草,

切莫要撩乱春心将它沾惹。”

哼完,老人告诉似锦,这曲儿就是那姑娘唱的,是祁剧《花亭会》中张美容送别夫君高文举时唱的一段。他无限神往地说,她唱曲的时候,那身段那俊眼那腔调,就像刻在他心版上一样,一辈子他都记得。她唱词里的那些嘱咐、那些不舍、那些关切,就好像是专说给他听的一样,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怀想。

火塘里柴火燃尽,红红的炭火映照着老人饱经沧桑的脸。程似锦发现,老人的脸上不知不觉趴上了两滴伤感的泪珠……

从根普老人那里告别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药儿一直等着,按师傅的吩咐接程似锦到她家里歇息。

也许是一直呆在根普老人火塘边的缘故,走出门来,程似锦感觉屋外袭来一股很深的寒意,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药儿一边打着灯笼,自然看得真切。她说,夜深了,是有些凉。说罢走上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

程似锦望了望四周,灰色的天光下,四周围篱一样山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因为这山的包围和庇护,入夜的村庄也显得更加宁静。程似锦的心也安静了很多,觉得在这样一个地方生活,没有谁来打扰,无忧无虑的,倒也惬意快活。

药儿的家在一个巨大的岩石下。夜色里,那硕大的山石就如一只静静卧在那里的母鸡。一丛芭蕉立在山石边,显得比药儿家的房子还要高。从山石边绕过,走下十来步石阶,药儿的家就到了。药儿家灯光还亮着,很静。推开一道柴门,一只狗低声迎了上来,在药儿脚边绕着,又在程似锦的脚边绕了三圈。狗很殷勤地用嘴把虚掩的屋门拱开,灯光把院子照亮了。

走到门边,屋子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估计昏睡刚醒,带着很深的浊气:“药儿,客人来了?”

“爹,客人来了。”药儿答道。

里面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药儿说:“爹,您睡就是,不用起来。”

药儿的爹答应了一声,说:“那你安排客人睡好,锅里有热水,洗澡洗脚都可以。”

药儿说知道了。

程似锦打量着药儿的家,屋子确实简陋,墙上土砖的缝口都还裂着,没有粉刷。堂屋里摆放的东西很多,但不显得杂乱,看得出收拣得很好,干净整洁。药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家里就这个样子。程似锦说,没什么,很好啊。

药儿把他引到火塘,说先烤烤火,再洗个热水澡。程似锦推说不用洗了。药儿说,不行的,你走了远路,又着了凉,万一受了风寒,病了就麻烦了。程似锦心里明白,药儿也是知道他的病的。

药儿把火塘里还捂着的炭火扒拉出来,让程似锦烤火。她在灶边揭开锅盖,蓬蓬腾腾的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药儿用手试了锅里的水温,说水热着呢。她把锅盖上,就去火塘里面的洗澡房里准备木盆。她把木盆洗了,然后把锅里的热水用塑料桶装了,提到洗澡间里。她对程似锦说,叔,都准备好了,您进去洗澡吧,好好泡泡澡,驱驱寒,解解乏!她告诉似锦,先把桶里的热水倒在盆里,调试好水温,冷了就叫她一声,她再去加水,锅里还有热水呢。

洗澡间里摆着一个齐腰高的大木盆,程似锦生平从未见过。桶里的水很热,他洗的时候用木瓢慢慢加水。当桶里的水差不多的时候,程似锦很舒服地泡在木盆里,就像在家里的浴缸里泡着一样。想到遥远的那个家,他的心痛了起来。他想把头埋进水里,尽量逼使自己不去想,但水还是浅了。这个时候,澡房外面有了脚步声。药儿在门外说:“叔,你坐下吧,我进去给你添水。”

药儿推进门来,把空了的塑料桶提了出去,很快又把水提了进来。她说:“叔,热水来了,你自己加吧。”药儿轻轻掩上门,走了出去。

在香草溪,程似锦听百顺说了瑶山洗“圣女澡”的事。瑶山里的人最看重洗澡,一是上山劳作,每天洗个热水澡可解除一天的疲劳;二是山里柴方水便,洗澡容易得很。他们推己及人,也把洗澡当做招待客人最好的方式。而最庄重的,该是“圣女澡”了。所谓“圣女澡”,倒不是从字面上臆想的,是女子陪浴那种。而是在客人洗澡的当中,主人会叫家里未出嫁的姑娘为你添加热水。那份热情,那份厚道,想想都觉得圣洁无比、纯净无比。设若由此有点点邪恶的联想,都是一种羞惭和耻辱。

程似锦感慨之余,猜想自己今天在药儿家洗的,也该是“圣女澡”吧。

这方山篱笆围成的净土,让程似锦对这个小小的村寨更多了一些感恩和崇敬。

程似锦静静地泡在澡盆里,听见外面火塘里药儿轻声吟唱的歌谣——

皇朝奇女多好看,

手拿银珠颈挂链;

柳眉银眼(罗哩)细弯弯,

好比日头初上山…….

程似锦好想就这么一直躺在水盆里,舒舒服服地总不起来。

程似锦是被药儿的歌声唤醒的。

一股少女闺房里特有的香味包裹着他,让他一时不想起来。这种奇异的气息来自枕上,来自被窝。他知道,那是少女特有的体香。

昨晚,一躺在床上,他就猜想这是药儿的闺房。

在这让人迷醉的清香里,程似锦很快入睡。这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药儿的歌声就在屋外,跟她一起唱歌的还有芭蕉树上的小鸟儿。

程似锦走出房来,听见药儿的爹在床上唤她:“药儿,客人起来啦!”

药儿的歌声就断了。她跳跃着走进屋来,向程似锦问了声好,问他昨晚睡得好吗?程似锦回答说,睡得很好。

药儿给程似锦拿来了一把牙刷,告诉他是早上去村里的小卖部刚买的。在程似锦漱口的时候,药儿又给他端来了洗脸的热水。药儿说,叔,你先洗脸,我去请师傅过来陪你吃早饭。

程似锦知道药儿已把早饭给准备好了。

程似锦洗漱完之后,听到药儿爹在屋里呻吟了一句。在屋外问了一句:“大哥,起来了吧?”

药儿爹在里面答道:“没呢。我是个瘫子,成天就睡在床上的。这位兄弟,听药儿说,你是远方来的?”

程似锦在门外答道:“是的。”

药儿爹说:“难得你跑这么远。——住这里习惯吗?”

程似锦说:“习惯的。”

药儿爹说:“习惯就好,这大山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你不要见怪。”

程似锦说:“药儿好懂事的,招待得很好。”他问药儿爹究竟是怎么瘫的,药儿爹叹了口气,说是那年去镇上买了一头猪回来,进村的时候,冒雨在坡上滑了一跤,从石阶上摔了下来,把腰和腿都摔坏了。

程似锦想起进寨子时那曲曲弯弯陡峭的石板路,心里不由得沉了下来。他说,怎么就耽搁了没治好呢?

药儿爹说,治是治了,却落下了病根。能吃能喝,就是直不起腰,起不来床。

程似锦问药儿的娘呢,药儿爹好久没吱声,后来叹了口气,说:“走了。她年轻着呢,一个瘫子怎能拖累她呢!”药儿爹的回答果然如他的猜想。程似锦在心里叹了口气,愈发对药儿这个姑娘多了一些怜爱和可惜。

他走进药儿爹的房间,借查看他背部伤处的机会,在药儿爹的枕下塞了一叠钱。

他握了握药儿爹的手,要他好好休息,叫他不要担心,药儿这么懂事孝顺,苦日子不会很长的。

药儿爹说,这个家多亏了药儿,要照顾爹,还要照管还在读初中的弟弟,没她啊,这个家早散了。

程似锦的鼻子一酸,泪珠又差点流出来。

吃早餐的时候,程似锦问药儿,她弟弟现在怎么样?

药儿问,你见过我爹了?我爹给你说什么了?程似锦说,药儿啊,我什么都知道了。

药儿告诉程似锦,弟弟这个学期读初三,下个学期可以读高中了。弟弟学习成绩很好,但考虑家里穷不想读高中,说去读中等职业技术学校,早点找个工作。她没答应,她要弟弟一门心思上高中读大学。她高兴地说,学校已帮弟弟联系了希望工程的资助,一直可以免费读完高中。

程似锦问,那他读大学怎么办呢?

药儿说有她呢,等艺校一毕业她就可以找到事做了,她就可以挣一份工资供弟弟读书了。

程似锦说,你不是想到省城继续读书吗?

药儿笑着说,想归想啊,但弟弟读书要紧。

根普老人也说,有机会就去,没机会就算了。他说他九岁就打长鼓赚钱了,药儿能唱歌能跳舞,又在县里的艺校读过书,也算可以了。

药儿说,谈不上可以,边工作边学吧,还不晓得以后怎么样呢。

根普老人赞赏道,你看,这孩子就是有出息;不骄傲,志气大着呢!

药儿做的玉米粥很好吃,程似锦就着酸菜吃了两碗。看见程似锦吃得那么香,药儿开心极了,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嘴角的笑涡一直也没有消失过……

要走了。

程似锦在根普老人家里跟大家告别。

根普老人的徒弟都来了。老人握住程似锦的手说,如果觉得我们瑶山好,你就多住一些日子。我晓得你们城里人的日子过的也不是蛮舒服,人多车多,楼高树少,透口新鲜气都难;空气不好,人不舒心,就是住得再好吃得再好也没用,得的病古里八怪,住院动手术割这里补那里的人,就像我们农村赶闹子人挤人。香草溪那地方不错,大瑶山九江十八寨我都走遍了,就香草溪那地方好过日子,风景美,空气好,寨子稀,人本分厚道,还有,你现在的身体也还需要调理,最需要有懂医道药道的人照顾,卢阿婆是打灯笼也难找的草药师傅,什么药都晓得。有她在,你的身体不吃亏,会好得更快。

程似锦握住老人的手久久不愿松开,他要老人多保重身体,要走动就多到香草溪去。他答应他会听老人的话,好好呆在香草溪把身体养好。他还对老人说,围篱寨也很好,说不定他还要来的。

根普老人说,你来啊,告诉你啊,我们围篱寨每年正月十九要到镇上搞炮节,就是放鞭炮,耍龙舞狮,下次你来了,我叫徒弟们表演上刀山下火海给你看,还有调犀牛,还有串春珠……这些好玩的一时半会讲不清楚,下次你来看了就晓得了。你别小看我们这地方,穷是穷点,但人都潇凉,都很豪爽,喜欢热闹,一个正月耍起来没边,蛮有味道的。

程似锦看了看,没有看见药儿。他感到有些失落。

根普老人叫两个徒弟送程似锦出寨子,然后叫人燃起了鞭炮。他打打拱手,说不送了。但他没有转回,而是带头唱起了瑶歌:

撑伞哥哥急急走,

哥撑纸伞去外州;

哥是去州妹去县,

城门等伴去行游。

歌声让程似锦觉得有些依恋。

他回转头,看见鞭炮的烟雾里,看见芭蕉叶的绿影里,那陈旧的土坯屋画图一般留在那里。那个俊秀的爱唱歌的女子呢,她到哪里去了?

就在程似锦抬脚踏上石阶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药儿的呼喊:“似锦叔叔,似锦叔叔——”

程似锦回头看时,只见药儿一脸是汗跑了上来。

药儿走到跟前,把一个玻璃盒子装的小长鼓送给他。她说,这是她参加县里一个舞蹈比赛得的奖品。

就在程似锦接过长鼓的时候,她轻声对他说:“似锦叔叔,谢谢你!我爹叫我谢谢你,以后好好报答你!”

程似锦明白,药儿爹已经把钱的事告诉了她。他说:“药儿,好好照顾你爹,照顾好你弟弟。还有,你自己也不要放弃了努力,只要尽力去做,你所想的是一定可以成功的!”他想打开盒子,药儿按住他的手,然后跑开了。

程似锦顿时有了每种预感,当他打开盒子的时候,发现他给的那叠钱果然整整齐齐地铺在盒子里那层金黄的绒布下面。

他捧着盒子,手颤抖起来,他真想转回去,再跟药儿说。但抬起的脚还是踏上了那高高的石阶。

歌声传了过来,一听就知道,那是药儿的歌!

青草青,

背起褡裢上南京。

南京买丝线,

北京买花针,

丝线花针买成了,

送郎鞋子做得成……

歌声绵软婉转,凄苦悠长,让人肝肠寸断。

回望山篱笆围着的村落,程似锦在心里说,药儿,你放心,我一定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