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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端阳水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5:01:00  admin  点击:2736

第四章   端阳水

陈茂智

 

修路需要自筹资金80多万,村民开会决定,把寨子里的木材赶在端午涨水的时候运到县城去…….程似锦第一次坐木排,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这是程似锦第一次乘坐木排。

都说现在放木排的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了。可在香草溪,要把山里的木材拉出去,你没有办法不用木排。因为这里还没有通车,车进不来。把树一棵棵背出去远没有放排出去方便、划算。

从香草溪放排,得选在涨水的时候。

香草溪进入大河的水道很长,一路都在狭长、险峻的溪谷中。平常的日子,尽管峡谷里涧流湍急,但水流不足以承载木排运行。水浅了,礁石多,险滩多,木排走不了。

放木排最好的时候有两个,一个是涨桃花水的三月,一个是涨端阳水的五月。三月,桃花开的时候,正是春天里漫长的雨季,春雷一响,春雨就没完没了一下就是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或者更长,所有的涧流和溪谷春水泛滥,大河里的水也漫上来,木排漂进河里,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但这个月份天气还有些凉,长时间在水里漂一般人还是受不了。要是生意不是很急,放排最好的时候还是在五月。端午前后,总要来几场猛雨,满满荡荡涨一河水。那几天,老天像是为了发泄自己的不满,又是雷电,又是暴雨,把积聚了几个月的不愉快化成瓢泼大雨,要把天地间的龌龊东西都一股脑儿冲洗到河里去,溪谷里一夜之间洪水暴涨。有经验的排工早早把木排扎好,瞅准这个机会把木材运出去。要不然雨过三秋田,水落脚趾窝,木排就只能晾在河滩上了。

因为时间紧迫,麦庆富从县城一回来就召集村民开会,决定在涨端阳水的时候,先把村里去年没卖掉的木材运出去处理掉。

那天,麦庆富、百顺、盖草去了县城,找到了县交通局,递上了请求修公路的报告。他们运气很好,交通局一个管项目的刘副局长接待了他。刘副局长说,你们来得正好,现在县里正在搞村村通工程,瑶山那一边是重点;你们有这个要求,县里也有这个规划。但需要你们明白的是,村村通工程要在全县铺开,争取三年内要全部完成,时间紧,任务重,你们要配合做的,一是要准备好自筹部分的资金,县里给的标准是每公里补贴20万,缺口由村里自行解决,但必须提前做好自筹资金配套工作;二是村里要负责做好征地拆迁工作,确保没有矛盾纠纷,以免影响施工;三是村里要有一个过得硬的领导班子,干事雷厉风行,不能懦弱涣散。

麦庆富当场拍着胸脯答应了,说别的都没事,自筹资金这一块,回去他就抓落实,保证在农历六月底前拿下来。

见村里干部这么有决心,刘副局长很高兴,他说他马上跟乡里的领导沟通,再跟局长和主管交通的副县长汇报,争取把你们村列入下半年的工程实施计划。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应该是很圆满了。不过从交通局出来,一匡算,三人还是吓了一大跳。按照交通局的修路标准,在没有一点路基的大瑶山修路,每公里造价必须要保证30万元,因此自筹资金还需要每公里10万元的配套。村里跟乡道连接足有8公里的路程,意味着还要自筹资金80万元。对于一个人口只有300来人的香草溪来说,筹集这笔资金还是相当困难的。

回到村里,麦庆富赶紧召集村民开会,把到县里的情况跟大伙讲了。大家见村里修路的事有了着落,都很高兴。想到以后出门赶集可以坐车骑车,不用肩挑手扛,大家的心都齐了,决心也来了,一致表态要想办法把钱凑齐。经过讨论,村里决定先把村里去年的木材卖出去,买主已经找好,送到县城交货就行了。有了第一笔垫底资金,办事方便,下一步筹款大家心里也就有底了。第二天一大早,麦庆富哨子一吹,家家出劳力上山扛木头。一个星期不到,去年堆放在山脚下的树全码齐到了河滩上。只用了两天的时间,两张木排就扎好了。

排工也选好了,除了麦庆富、百顺、盖草三个人,还加了地狗,加了饿蚂蝗,加了沙鳖,三人一张排。后来又加了一个人到麦庆富那张排上,这个人就是程似锦。

程似锦从围篱寨回来,在路上听了麦庆富、百顺、盖草三个人谈的想法后,就提出了跟着放木排出山的愿望。可真的扎好排,真的准备放排出去,大家偏没有提他。程似锦只好再一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一是他要到县城一趟,看看自己银行卡里到底有多少钱;二是百顺、盖草都走了,自己一个人在家没味道;三是他还从来没有坐过木排,想尝试一下放排的滋味。

三条理由,随便任何一条,他们都会答应的。他们不提他,是怕木排不安全;成天在水里,怕他身体吃不消受了湿气。卢阿婆劝过他,说放排是瑶山一等一的精壮男人的事,得身体好、力气足、经验丰富,你身体还没好彻底,经不住风里雨里浪里的折腾。程似锦说,他又不是去放排,是要到县城去办事;一个人坐车,还不如跟着百顺、盖草他们放木排。

见他这么坚决,百顺、盖草也主张他一起去,跟他们作伴,大家只好答应了。程似锦见大家答应让他坐木排去县城,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一切准备停当,只等下雨,只等涨端午水了。

奇怪的是快到端午了,雨都还没落下来。

卢阿婆说,让似锦过了端午再走也好,他身体差,端午吃几个药蛋,泡一盆药澡最好不过。

端午前三天,卢阿婆就开始忙了起来,每天一大早就上山去采药材。据说端午是药王爷的生日,这一天家家除了屋前房后洒雄黄酒,都会采了药草煮茶水蛋、泡药澡,这样一年就百虫不犯、百病不侵了。山里人还在这一天把采来的药材拿到镇上出售,四面八方的医家药商也会赶到这里来,采购他们所需要的药材,因此,镇里的端午药市远近有名,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每年端午卢阿婆都要采了药材到药市上卖。镇上的人端午泡药澡,喜欢要她的药;县城好几家诊所,也都要来人买她的药,开诊所的老中医跟她打交道多年,认准了她的药,一是稀少珍贵,二是药材地道,所以给的价都很高。

经常是,一个端午赚的钱足够她用半年。

那些诊所都希望她经常给他们送药材,不送亲自来取也好。但卢阿婆没答应,她说她只在端午卖一些药。别的时候,她一分钱药材也不卖。她不是缺钱,也不是非得要去赚这笔钱。她只是觉得端午了,需要她药材的人会来找她。她不能让来找她的人扫兴,不能让需要她药材的人失望。

她还说,端午这天采的药,药材的功效最好;这一天的药,要救天下数不清的人的命呢。她师傅曾教导她,采一天端午药,当得一年的修行。

卢阿婆把采回来的药材整理好,分门别类用编织袋装好。

她采的药很少是药市上的大路货,都是难得寻到的稀罕药。比如七叶黄荆,样子像黄荆,但其实不是。黄荆多是五叶的,那叫五指枫,平常得很,路边到处都是,可以止鼻血,更多的时候用来熏蚊虫。七叶黄荆就不同了,稀少得很,药名也叫土常山,是治伤寒防瘟病的好药。平常炖猪脚、熬鸡汤鸭汤,放些干品进去都很好,可以排毒祛湿、清热凉血。还有一种叫“狗牙齿”(也叫半枝莲)的药草,生在石崖上,是治肝病的好药,对治疗无名肿毒也很有效。治肝病的草药还有田鸡黄、铁扁担、平地木等,都是好药。田鸡黄又叫雀舌草、七寸金,是治疗黄疸肝炎的良药,用它加白茅根炖黄母鸡,连吃三天病就拈脱了一样;铁扁担,又名万年青,具有清热解毒、强心利尿的功效,但服用不能过量,过量了能毒死人;平地木俗称矮脚茶,其果实熟后经久不落,霜雪天依然红赤如珠,又名雪里珠,有化痰止咳、利湿活血的功效,是治肺痨、肝炎的好药。还有一种叫“救必应”的,也叫过山风,止血、治痧症都很好……香草溪里药多的是,卢阿婆对那些药熟悉得就像种在自己菜园子里一样。

卢阿婆说自己年岁大了,远了的地方、山势险峻的悬崖她没办法去了,一些长在山顶、悬崖上的好药自然采得少了;还有那些要力气砍伐、搬运的药木,像鸡血藤啊,九截枫啊,她力气吃不消,也不再去采了。

卢阿婆现在一般选那些容易采到又轻便的药材,说自己现在到药市去也就是赶个热闹了。她把药篓子背回家,村里的男人女人都会过来看。卢阿婆任他们看,还告诉他们药名,在哪里采的,治哪些病用得上。她说百草都是药,这土里长的哪一样树木花草都有用的。她告诉那些嫁过来不久的女人说,端午这天现采现用的,主要是一些用枝叶的药材,像艾草、菖蒲、水杨柳、金银花、野薄荷、桑叶、麻拐草,随便扯一把回去都是好药,熬一锅水,煮茶水蛋,用茶水泡药澡,大人小孩吃了、洗了,一年的疾患会少了很多。

端午这天,天有些阴沉。一大早,卢阿婆就背了药材出山到镇上赶药市去。她嘱咐灵芝,她会赶回来吃中午饭,她说她已经跟程似锦、百顺、盖草说好了,晚上一起过端午节吃晚饭。卢阿婆叫她只管做饭,别的事等她回来再做。

灵芝知道,阿婆是要赶回来亲自采药煮茶水蛋给他们吃,熬药汤给程似锦泡澡。当然,要泡药澡,除了程似锦,还有她灵芝。

端午这天,出了一件事。

一个摇拨浪鼓的货郎来到香草溪邓家。据说,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一次,一是趁过端午节卖点雄黄,二是来收点香草溪的香草。

香草这东西是稀罕物,别的地方没有,就香草溪才有。这种草一般生在高山有雾的树林子里,以秋后采的品质为最佳。按理说,收香草一般在农历八九月之后,但他每年都这个时候来。香草溪留有香草的人家,也就只等着他这个时候来收购。香草制成干品很轻便,每年他收的也不很多,10来斤就有很大一包了。

货郎鼓一拨,一个寨子的人都聚了拢来。大家对他都熟悉,都跟他打招呼。几家存有香草的人家听到声音,就把货品带来了。他不着急,先把要买的人打发好,主要是买雄黄的,也不称,也不用看。雄黄早碾成粉子用红纸包好了,两块钱一包,回去调上酒就可以用。他还告诉买的人,雄黄酒没用完不要随便倒了,把一大块猪肥肉和三五个独米蒜浸在雄黄酒里面,越浸得久越好,等雄黄酒干了,再把肥肉挂在房梁上,不腐不臭也不干,遇上蚊虫叮咬、生疖子长疮,用肥猪肉搽一搽就好了。

很多试过的都说,这雄黄独蒜浸的猪肉还真管用。

货郎卖雄黄,还卖针头线脑,也卖小孩子的玩具。灵芝闲着没事,自然也过了来,她觉得没有什么买,也还是买了一包针,买了两卷彩线,说给孩子的肚兜上绣些好看的东西。那个货郎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一直没见过她呢。有人就告诉他,灵芝是卢阿婆家的孙女。货郎自然对卢阿婆熟悉,就问了卢阿婆是不是赶药市卖药去了。灵芝说是。

货郎说,灵芝姑娘要当娘了,哟,还是个胖小子呢。一旁麦庆富的老婆就说,你的眼睛看得穿啊,这么肯定?货郎说,我们打赌。麦庆富老婆说,打赌就打赌。那赌什么呢?他们最后决定赌十块钱,并说好明年端午货郎再来的时候兑现。

该买的买了,接着就是收香草。

货郎老道得很,把香草凑到鼻子下一闻,就开秤。他说今年的香草又涨价了,叫他们今年多采收一些,等他来收。

灵芝问他,这香草用来干什么呢。

货郎说,香草是好东西呢,自然用处大得很。他说他收的香草主要做香囊,给女人和孩子佩戴。要是数量多,会卖到外国去,据说是造香水用的。他问灵芝,用过香水没有?灵芝点头说,当然用过啊。货郎说,在香草溪还用香水啊?就用香草做个香囊戴在身上,一天到晚就喷香了。他说,他来一次香草溪收一次香草,一年身上都有香味。

灵芝笑她,那你收了香草回去,一年都不洗澡啊。大家都笑了起来。

货郎说,香草就是个好东西。他说他做的香囊在城市里畅销得很,最受城里女人喜欢。

灵芝要他拿一个出来看看。货郎拿了一个出来,说这个是我随身带的,就送给你吧,保管你生孩子时母子平安。

香囊用丝线绣成,小巧玲珑,漂亮得很;抓着手里,一股好闻的清香飘散出来,所有在场的人都闻到了熟悉的香草的味道。他们惊叹道,原来他们采来的香草,可以做成这样好的东西啊。

货郎骄傲地说,这香囊啊,女人戴了,男人会神魂颠倒;男人戴了,女人就飘飘欲仙。哈哈,城里人把香草叫爱情草呢,这香囊就是男人女人的定情物了。他看见灵芝拿着香囊羞红了脸,忙解释说,灵芝,我送给你的可不是那意思,那是给孩子的。灵芝说,那我给钱给你吧,我买了送给我男人。

灵芝给了他五块钱,就走了。

货郎摇着头说,看,本来送给小孩子的,我都要钱了。唉,都怪我这臭嘴没说好,把香东西都变成臭东西了。下次见到卢阿婆,我的脸往哪搁啊。

到中午了,麦庆富婆娘留货郎在家里吃午饭,货郎说大过节的不好意思。庆富婆娘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跑江湖做生意的,总不得背个饭鼎锅吧,走到哪里都要吃的。货郎吃了饭,觉得给钱不好,给东西又没什么值钱的,就把另一个香囊给了庆富婆娘。

庆富婆娘就骂起来,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呢。留你吃饭,可不是跟你勾勾扯扯那意思啊。幸亏我家庆富不在家,在家他会整死我啊,你说那香囊是男人女人定情的东西,我可跟你没那回事啊,你快把香囊收起来。

哈哈哈,那货郎闹了个大红脸。说什么都不好,只好低头弯腰连连打拱手走了。

庆富婆娘出来一说,一个寨子的人笑了好久。

庆富婆娘说,没这样的人,留他吃餐饭,还讲客气,还送什么东西嘛,结果闹出这样的事来。

这事倒是提醒了麦庆富,他后来在村里办起了香草溪第一家香料厂,就是用香草做成香囊、香袋,卖到城里给那些城里男人女人当定情物,或者放到书柜衣柜里,做防虫添香的宝贝用品。

之后,香草溪山上的香草就很少卖给外人了。

程似锦是在澡盆里泡澡时听到雨声的。

卢阿婆回来,在他额上、手上、腿上都洒了雄黄酒,说免得在外面遭蛇啊虫啊咬。卢阿婆给他涂的时候,程似锦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亲娘给自己涂雄黄酒的情景。

卢阿婆中午也没休息,又去野外采草药给他和灵芝熬水洗澡。卢阿婆用烧水的大铁锅熬了一大锅水,在熬水的时候,又往塞满药材的铁锅里放了几个鸡蛋鸭蛋。火膛里劈柴燃着猛火,锅里的水扑哧扑哧地响着,药香随着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不,是整个寨子都泡在药香里了。因为这个时候家家都在蒸煮药汤,整个寨子,整个山野都弥漫着端午浓浓的药香。

在煎煮药汤的时候,卢阿婆开始准备晚餐的饭菜。

她从药市上回来,喜滋滋地告诉灵芝和似锦,说自己卖了300块钱——这次没采多少药,多了她背不动。买药的是开诊所的几个老主顾,都埋怨她药采少了。

卢阿婆还听采买药材的老主顾说了很多让她气愤的事情。老中医都抱怨说,现在医生难当病难治,药材制假贩假太严重。因为药材不地道,药材出了问题,再高明的医生、再好的处方都难治病。现在很多药材,要么是人工种的,要么根本就是假的。现在的人啊,为了钱,都不讲规矩了,本来在山里要十年才长成的,在塑料棚里一两年就可以挖出来用了。还有更缺德的,在药里作假掺假,本来天麻是比较贵重的药材,有人就用麻薯或土豆来代替;鹿茸用老鼠皮、羊皮、鹿皮等包裹鹿角粉、猪血粉、蛋清等东西做成;冬虫夏草用黄花菜、面粉、石膏在制成的模具里压制出来;还有用猪皮熬制驴胶和燕窝;用上了色的萝卜做成人参……凡是与一些中药材外形相似的东西,都能用来制成假药,把川木香当广木香,把篷子菜根当茜草,木薯根伪造淮山,水半夏切片冒充旱半夏,山楂皮冒充枣皮,把没熟的桃子、杏子制成乌梅……天啊,看这些人缺德到什么地步,这哪里还是药嘛!

卢阿婆说,本来不想再采药卖了,看来还得要去采。别人卖的不是真药,我卖的总是真药;别的地方出的是假药,香草溪出的总不是假药。冲这一点,她还要采药去卖,让别人看看,真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听了老人激愤的话语,程似锦对这个让人尊敬的老人更多了一些敬佩和感激。

百顺、盖草也来了,听老人说起假药的事,都笑了。盖草说,阿婆,你生气干什么,百顺在广州也卖过假药呢,他把白糖水灌在青苔上,冒充石蜜卖呢。百顺说,你也不是好人,把红砖磨成粉子拌秕谷当老鼠药。盖草说,那我比你好,我哄老鼠你害人。卢阿婆就骂他们,都不是好人。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灵芝要拿澡盆给似锦泡药澡。卢阿婆说,那澡盆是我们女人用过了的,不行。她叫百顺去他家里端自己的澡盆上来,一想澡盆太重,百顺又是瘸子,就叫盖草去拿盆子,叫百顺帮她剁肉馅,酿豆腐丸和辣椒苦瓜丸。

盖草走出门,看看天说,天这么闷热阴沉,难说今晚就会下大雨呢!

百顺说,是要下雨涨端午水了,端午不涨水,这天就有点怪了。

盖草把百顺家的澡盆端来,放到澡房里。

卢阿婆把蒸煮在锅里的鸡蛋捞了出来,说每人三个鸡蛋一个鸭蛋,等会茶凉了连汤一起喝了。她要给程似锦倒洗澡的药汤,似锦拦住了,说自己来。卢阿婆把木桶递给他,要他把水倒满,洗的时候不要掺冷水,先洗头发,再一路洗下去。她告诉似锦,药汤里有松筋草、水杨柳、使君子、野菊花、金银花,都是清热解毒、舒经活络的好药材。洗了之后,一身就轻松了。

程似锦先用脸盆装上药汤洗头,他把毛巾浸在药汤里,双手捧起来,一把蒙在脸上,药的清香让他觉得格外舒服,当药汤从发根里渗下来,流在脸上,又滴落在脸盆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咸咸的泪水也流进了嘴角。

他在香草溪,在卢阿婆家里,又找到了久违的母爱!

那一晚的雨,下得十分吓人。

晚饭还没吃完,雨就劈天盖地下了起来。那雨是狂风闪电炸雷带来的。灵芝在澡房里洗澡,一声闷雷突然就像在窗外爆炸了一样,紧接着就是一个霹雳闪电,天就像撕裂了一道口子,雨就猛地来了。

灵芝吓得喊叫起来,声音无比尖厉。

程似锦刚好在火塘里烘烤湿了的头发,听到雷声时他也吓得站了起来,听见灵芝喊叫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朝灵芝那边看了一眼。灵芝拉开了澡房的门,舞动着双手尖叫着要跑出澡房,但只是一瞬间,门关住,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裸着身子的。在闪电的蓝光里,程似锦看到了灵芝雪白的身子,甚至看到她丰满的胸乳上凸起的腹部上还流淌着的水珠。

程似锦怔了怔,还是走到了澡房门口,喊了一句灵芝的名字,叫她别怕,说只是打雷下雨。灵芝说,叔,你叫阿婆进来。灵芝的声音明显的有些颤抖。

这一次雷电暴雨,灵芝受的惊吓还真的不轻。在吃饭的时候,灵芝拿筷子的手还在微微抖动。

卢阿婆坐在她旁边,在手心里哈了三口气,在她额头上捂了了三下,说吃饭吧,没事了。

百顺、盖草有些兴高采烈,说这场雨来得真是时候,再下一整夜,明天一早就可以放排出去了。卢阿婆问他们,排上都带了什么,带了吃住的东西没有。百顺和盖草回答,什么都不用带的,一路都是亲戚。排到哪里,就一路吃住在哪里。

他们一路数下去,老虎岭、冷饭滩、泥冲、仙桥、蟒石渡、大河湾……这些留宿住夜的地方,都有亲戚,舅公、姑爷、姨父、表姐、老庚……亲戚多的是,在哪都有饭吃,都能招待得很好。

盖草用手肘戳戳百顺,笑着说,有百顺在排上,没这些亲戚也不怕,他熟得很,到处都有相好的。

百顺说,正要说你呢,你不是说一路都有学生么,还都是你教过的女学生,哈哈。盖草说,那时的学生现在都不认得了,哪个晓得嫁到哪里去了,要是招郎的也有男人守着。盖草说,百顺,你莫取笑我了,这次在排上一路走,能不能吃香喝辣就看你了。

百顺说:“我没什么,认得的亲戚也都是香草溪的亲戚。我多年在外,亲戚都生疏了很多。麦庆富他比我们都熟,有他在排上,他混的那些支书村长也会安排好的。”

晚餐大家都喝了酒。卢阿婆给程似锦也准备了一杯酒,说是清明浸泡的药酒,药味已经出来了,喝了对身体有好处。灵芝因为怀孕,没有喝酒,卢阿婆特的给她做了药煮的荷包蛋,说是安神补脑顺胎气的。她吃了药煮的鸡蛋,现在又吃药煮的荷包蛋,面对满桌的好菜,灵芝对卢阿婆连声抱怨,说这个端午节一点没味道,吃的尽是鸡蛋。

盖草打趣道,你啊,现在吃这几个鸡蛋就不耐烦了啊,等你下崽崽了,每天都是鸡蛋,会把你吃成一个也会下蛋的母鸡婆呢!

灵芝娇嗔地翘着嘴巴,站起来用筷头要打盖草。

卢阿婆说,灵芝,看你没大没小的,饭桌上怎么这么没规矩呢,他是你舅爷呢!

灵芝嘟咙着说,天福舅舅坏,说我是下崽崽的母鸡婆嘛。

百顺说,母鸡婆就母鸡婆嘛,你下一窝崽崽,一窝崽崽都叫我们舅公,哈哈哈。

灵芝笑了起来,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屋檐下的雨像是用盆子往下倒一样。

盖草拍腿大叫糟糕。大家都停了嘴巴看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盖草说,雨这么大,自己的屋子肯定漏雨厉害,一定是天上下雨,屋子里也下雨了。

程似锦说,是啊,怕是屋子里也涨水了。

盖草说,别的不怕,就怕那些书。

百顺说,怕什么,那些书全装在你肚子里了,保险得很。

盖草说,怕也没用,被雨泡了也算了。这天也难做人,不下雨放不了排,下了雨又怕漏湿了书。哈哈,想起了一首诗:做天难做二月天,蚕要暖和参要寒;种菜哥哥要落雨,采桑娘子要晴干。如今我们是种菜的哥哥盼天下雨,哪管采桑娘子做什么呢!

灵芝说,下雨就下雨啊,就是不要打雷不要闪电,好吓人的。想到自己被雷电吓得跑到澡房门口,被程似锦看到的情景,灵芝觉得很难为情。程似锦听她说起害怕雷电的事,也正好在看她。两人目光相对,不由得都羞红了脸。

盖草没注意到这些,他对灵芝说,灵芝啊,要是你肚子里的崽崽今后有了出息,可就神了。到时候,你就说宝宝啊,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梦见一头大熊扑进娘的怀里……娘生你的那天啊,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屋外一片通红,之后就生下你了。哈哈,很神的,有出息的人一般就是这样。

灵芝又装出生气的样子,要用筷子打盖草。

盖草赶紧举手讨饶,说不说了,不说了。他和百顺两人把酒干了,说醉了,吃饭吧。

卢阿婆不再劝他们喝,她想让他们早点休息,说不定明天端午水真涨了起来,他们一早就要放排走。

放排可是辛苦的活呢。

端阳水真的涨了起来。

半夜里,麦庆富披戴着蓑衣斗笠,冒雨去溪边看水。一看,四面沟渠里的水都哗啦啦咆哮着往溪里涌,溪里的水逐渐漫上来,水真的要涨了。

第二天一早,雨还在下,寨子里的人早早就来到溪边,看见满溪河的水,都惊喜地说,水涨了!涨大水了!可以放排了!

晾在溪岸边的两张木排已被大水浮了起来,幸好都被竹缆绳牢牢栓在溪边的大树上,要不然不需要他们放,木排早就飘走了。

五月初六,盖草、卢阿婆都掐算好了,是个出行的好日子。一早,领头的麦庆富把准备好的炖熟了的猪头肉用脸盆装着,摆在了排头的垒木上。在他的带领下,上排的人无一例外焚香化纸跪在木排上。庆富点燃了一大柱香,双手将香火举过头顶,向着木排去的方向上下挥动,口中念念有词,祈祷神灵保佑木排顺利安全。上完香,庆富、百顺、盖草几个人扯开喉咙吼唱道:“开排了——呃,解绳了——呃,顺风顺水——呃,上天保佑——呃,爹妈保佑——呃,哟嗬嗬——呃呃呃!”岸边的人也哟嗬嗬-呃呃呃附和着。吼唱声中,庆富将拜祭的酒水洒到河里,说声起棹,便挥斧砍断了栓排的缆绳。木排缓缓地驶进溪河中央,很快就顺着水流飘了出去。百顺、盖草跨着马步,双手紧紧地攥着排头的排棹,往下压着,眼睛盯着前面的水路,时不时将棹头扳动一下,调整着木排前行的方向。

待他们的排走出了百米远,沙鳖三人才挥动竹篙,将排撑了出去。因为水流太急,排不能跟得太紧,只能保持一定距离,远远跟在他们后面。

程似锦第一次坐木排,看见木排在激流中冲撞飘摇,难免心悸。盖草宽慰他说,在溪谷里就这样,等进了大河,排就平稳了。

溪谷真的是险峻得不行。麦庆富要走过去帮着掌棹,十来步脚的路程,就趔趄得闪了好几步,最后差点扑倒在木棹上。

程似锦穿着长筒雨鞋,一动不动地坐在木堆上。木堆上铺有塑料布,几个人的衣物、手电都用塑料袋装了,捆绑在一起。还有镣钩、钩刀什么的都放在一起,程似锦的任务就是守着这些东西,不能让水浪卷走。溪谷里的水奔流湍急,木排在水里就像一匹刚上路的野马,不时在甩着脖子,撂着跷子;时不时要蹦到高坡上去,又时不时要跳进悬崖下去,让人很难适应,很难掌控。木排狂野不羁的样子,有时还让人真想撂了缰绳任由它将自己摔翻,直到摔得粉身碎骨。那些波涛和水浪也像砸锤子一样,向排两边猛击,甚至从圆木的缝隙处偷袭进来,溅起的水花高过人头,与雨点汇合在一起落下来,击打得斗笠啪啪着响。

有庆富和百顺掌棹,盖草退了下来。他一屁股挨着似锦坐下,喘了口气说,好久没做这样的体力活了,还真吃不消。就在盖草要舒口气,跟似锦聊点什么的时候,麦庆富叫了盖草一声,叫他快拿橛子,要过蜂腰口了。

盖草腾地一下跳了起来,随手在木排上拿起一根一米多长的杂木橛子。他对似锦说,坐稳!过蜂腰口了,用手扣住缆绳!

说话的光景,只见前面的峡谷陡然间更窄了,光线猛然就暗了许多。再看的时候,两道刀劈一样的石壁赫然立在眼前。麦庆富大叫一声,注意了!说时迟,那时快,他和百顺把棹头猛压下去,扣在木排上的铁钩环上,将排棹高高扬了起来。他俩随手抄起旁边的橛子,一左一右往排两边一站,就在木排挤向石壁的时候,两人的橛子顶住了石壁。他俩矮下身子,死死地用肚子压住橛子,将木排撬离了石壁。盖草如法炮制,用橛子把排尾摆正,木排只是轻轻擦了一些石壁,很快穿越了这道被称为蜂腰口的峡谷。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一片开阔。

好悬啦!程似锦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双手死死地扣着缆绳,一动不动地伏在木排上。

盖草走过来,对他说,没事了。他告诉似锦,香草溪这段水路,最凶险的就两个地方,一个是刚才过的蜂腰口,再就是前面的落米岩。过了落米岩,离河口就不远了。

盖草说,最舒服的就是白羊滩这一段,河道宽,水流平缓,两边没有礁石,风景也好看。

的确是这样。程似锦坐在木排上,明显感觉木排温驯了很多,人也舒服了很多。尽管排底下河水涌动的声浪还有,但声音明显的弱了。水在木头缝里款款地撞击,轻柔得就像小孩子在玩着击掌的游戏。两岸青山虽然还在江边,但感觉明显的远了。一路都是绿树,树木都很古老,也很苍劲,粗大的枝干一直伸到江面上来,将河水染得一片碧绿。有的树离江面很近,就像喜欢玩水的老人站在那里,任由流水冲刷自己的脚杆。

木排就这样一路流过去。

麦庆富、百顺也都累了。他俩把屁股靠在排棹上,很惬意地吃纸烟,烟草的香味很勾人地飘过来。

盖草说,来一支。

百顺把烟抛过来,盖草接了,问似锦要不要。

似锦摇头说,戒了。

盖草说,你原来也吃烟啊。他说他不吃烟,一直不吃。不过在排上,第一次闻到香烟的味道还真的不错。

百顺说,你那是老鼠学喝醋,糟蹋了好东西。

盖草上去借了火,用脚拐子踹了百顺一下,骂他小气鬼。

庆富也说,盖草,等会没烟抽了,你给我们买。

盖草说,你还说呢,你是当村长的,我们这次是给你打工,吃喝拉撒都由你管。莫说一包烟,到了瑶河镇,你还得给我们每人安排一个漂亮妹子。

庆富说,要得,听说河边街新来了几个乖妹子,一身白亮亮的,清一色的皮衣,都是双排扣的。

盖草喷出一口烟,哈哈笑着说,庆富,那是给你要的。那些老母猪,最适合你。

百顺对庆富说,盖草这次回来,真的痨了很久了,该安排他一次;实在不行,就从他工钱里扣就是。

庆富说,你们两个我懂得很,在哪里都有相好,还要我安排?

盖草对百顺说,你莫开庆富的玩笑了。到时候真的走了野火,看庆富家的胖嫂子怎么收拾你!

庆富说,你们晓得就好。

百顺撇撇嘴说,哼,就知道你小气!

庆富说,好好好,卖了木材,请你喝酒,醉死你!

百顺说,谁醉死还不晓得。

程似锦迷醉在两岸的风景中,只后悔没有带照相机——他原本要带相机的,盖草他们都说木排上带不得,不是雨就是水的,损坏了,可惜。

就在程似锦惬意地坐在木排上,欣赏两岸风光的时候,排却停了。

麦庆富说,前面就是落米岩了,等等沙鳖和地狗他们。

他们三个抄起竹篙,把木排泊在河湾里。

也就是一支烟的光景,白羊滩那头出现了一张排,麦庆富打了一声哦嗬,排上也响起了地狗他们欢快的哦嗬声。

百顺说,他们跟上来了!这些家伙,麻溜得很!

盖草说,他们都是水牯子一样的后生,每年都要跑一趟木排的,熟练得很,哪像我们,十年不耕九年不收的,搞不赢他们。

麦庆富说,等会让他们先走么?

百顺说,还是我们先走。你是村长,你是头嘛!

麦庆富说,屌毛。

百顺就笑,屌毛你也是头。

盖草说,庆富啊,在香草溪,大家还是服你的。像这次村里修路的事,你一呼百应,没一个人打退堂的。

麦庆富说,这算是好事嘛,大家都沾光的。他说,我就佩服你们两个,别说没儿没女,都还没成家呢,对村里的事这么热心。我们这些有儿有女的,哪还好意思打退堂鼓呢。

百顺有些生气地说,庆富啊,你这样不是骂我们绝了根头,断了香火吗?我跟盖草哪天真带一个婆娘回来,真的养个儿子出来,也难说呢!

盖草也说,保不准我的儿子也有你家雀雀那么大了呢。

雀雀是麦庆富的二儿子,如今在省城读大学。

庆富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说,原本是夸奖他们,谁晓得却伤了他们的心。一想,倒也是,确实这话伤了他们的痛处。庆富没别的补救办法,打着哈哈说,就知道你们两个潇凉,说不定老婆孩子一大窝,正躲在城里享清福呢。似锦,你说是不是?

程似锦没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隐约就听到成家不成家的话,就胡乱说了一句:“这年头,最爽的就是不成家的人了。”

麦庆富说,你看,似锦都这么说。

他们还要说什么,后面排上的饿蚂蝗喊:“喂,怎么不走了啊?是在这里吃饭吗?”

麦庆富正好想摆脱刚才的话题,赶紧回答:“刚吃了早饭呢!下了落米岩再吃吧!”

饿蚂蝗就催他,叫他们先走。

麦庆富抽了竹篙,往岸边一顶,木排就晃了出来。他打声哦嗬,说句“走了啊”,三个人一齐用力,木排就梭出了树荫,回到了河心。

盖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声“停”。

百顺和庆富停住篙,拿眼睛看他。

盖草说,叫似锦上岸算了,过了落米岩再让他上来。

百顺和庆富都说,是啊,刚才怎么都没想到呢!

程似锦有些疑惑,问为什么?

麦庆富说,落米岩比不得蜂腰口,最险的的就是落米岩了。前面那关,为甚么叫落米岩啊?别看这白羊滩好走排,过了那个弯,水路突然就没了。到哪里了?这水突然就跌下岩洞了,这水啊落下去,只看见一片白,就像是白米下锅一样,所以叫落米岩。似锦,不是吓你,这一关真的蛮险,放排的没一个不怕。

盖草和百顺都没有插嘴,用眼睛看他。程似锦明白他们眼神里的意思,是说庆富的话是真的,都叫他上岸去。

程似锦说,既上了排,哪还有一个人上岸的道理。你们去得,我也能去的。

麦庆富用眼睛征求他们的意见,盖草和百顺都没说话。庆富说,既然这样,那就一路同行吧。他嘱咐似锦,等会下落米岩的时候,定要双手抱住木头,不管怎样都不要放,更不要跳下排去。

似锦点了点头。

突然觉得木排流动的速度快了,有一种坐在滑梯上快速滑行的感觉。麦庆富说,伙计们,注意了!

程似锦看了前面一眼,河道里的水真的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听见前面轰隆隆响雷一样的声音,还冒起两丈高的水雾。他猜想,这定是落米锅了。他赶紧俯下身子,胸口紧贴在那堆捆扎在木排上的衣物上,四肢像壁虎的爪子一样紧紧地扣在木排上的一棵大树上面。

他听见麦庆富大喊一声:起棹!一股巨大的水流像绞索一样勒住木排,将木排直向一个不可预知的深处拉扯而去。他感到木排和他脱离了河水,像是悬在了空中,一股阴凉的、带着水汽的暴风从木头缝里直穿过来,程似锦感觉自己就要被风卷走一样。就在他大叫着要飞走的时候,又听见麦庆富一声大吼:“落棹——向前!”程似锦听见啪地一声,似乎身下的木头断了一样,整个人被重重地砸在水面上,水的冲力将他的胸口撞击了一下,幸好身下有厚厚的衣服衬垫着,要不然他疑心自己的心脏会从胸脯里洞穿而出。他惊惶地张开眼睛,看见麦庆富拼命地压住棹头,百顺和盖草身子几乎与木排平行,身体绷成了一张弓,正用肩膀死命地顶着竹篙。木排定格了足足一分钟,终于在一股翻腾的巨大水泡的顶托下,离开了咆哮的深潭,像一匹骏马扬了扬鬃毛,然后潇洒地脱缰前行。

让人惊魂的落米岩终于抛在了脑后。木排像倦了的水鸟,伏在河面上。河水在这里才真的是河水,那样平静,那样柔和,那样温情地缓缓流。回头望,那从天而降的水流像一帘银白的珠子,像一斗下锅的白米,流泻而下;水的轰鸣,依然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