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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漂行在水上(一)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5:00:00  admin  点击:1040

第五章  漂行在水上(一)

 

陈茂智

    

一路行排,一路的故事。刘巧姑的山歌把邓百顺骂得狗血淋头;赵玉广醉酒跌到河里,在水里漂了两天两夜;暴死的丙拐被家人选择了烧尸……水上漂流的日子,永远是新鲜的。

那绝对是一次难忘的水上旅行。

程似锦后来也许淡忘了很多在香草溪的日子,但乘坐木排漂流,在他生命中的记忆应该是清晰的、永远是新鲜的。

木排过了落米岩,水流很急,也就很不费劲地直接出了香草溪口,进入了无数像香草溪一样的涧流汇成的大河。这些涧流就像一条条从山冲里游出来的小蛇,终于融进了可以修炼成龙的大江大河里了。

这条大河叫大瑶河。

大瑶河出了大瑶山就跟另一条河汇合成潇水。潇水流到永州与别的河汇合成湘江。湘江一路过衡阳,到长沙,入洞庭,再汇入长江…….过去放排的,走的就是这样一条水道,一直把木材运到长江边的那一座座城市。往返一趟经常是几个月,甚至半年。

香草溪口有一个寨子,叫坪口,住着天保四兄妹。兄弟两人讨了婆娘成了家,姐妹两人招了郎仔也成了家。四户人家如今也有十来口人,像个小寨子了。瑶山看重女子,一般都是女子招郎入赘的多,瑶语叫“纠郎端”。他们跟盖草一样姓吴,是最早搬出香草溪的一户人家繁衍起来的,自然也属香草溪管辖。

木排出了香草溪,他们的第一顿午饭就落在坪口。借吃饭的当口,麦庆富顺便也讲了村里修路的事,说这次放排就是卖了村里的木材筹集资金。四户人家虽说是一脉祖宗出来的,但都是分户另过,当家的都来了陪酒。听了麦庆富说的,二话没说,答应把分摊到人头上的款项及时上交。当听到麦庆富介绍程似锦,说他为村里修路捐款的事,都大为感动,说香草溪遇上了好人。

程似锦说,不是香草溪遇上了好人,是他程似锦遇到了香草溪的好人。

这四兄妹死命要敬程似锦的酒,程似锦不喝酒,只有以茶代,他们也不管,用酒跟程似锦的茶水碰了、喝了。

酒足饭饱,他们继续上路。说要赶这趟端午水,早早把木材送出去。如果水过了,行排就慢,遇到深潭水不流动,还得要拉纤,那就更麻烦。

客气了几句,他们也不好再留,只给排上带了些端午做的油炸馃子。两张排上的人一齐道了谢,就挥手上了木排。

木排在大河里,舒展了很多,把排棹扬起,棹头挂在铁环上,只认准了方向任它往前面游。因为下雨,还是北风,他们索性竹篙也不用,从装衣物的塑料袋里,扯出两张被单来,将两根竹篙支起,把被单系牢在竹篙上,就成了两张风帆。那木牌顺了风,自是比先前用竹篙撑还快了许多。

沙鳖他们那张排也跟着把风帆举了起来,跟在他们后面。

百顺说,这下好了,排不用撑了,怎么耍呢?

盖草问,带了纸牌没有,打牌最好过日子。

百顺说,没带。

盖草说,那就下三三棋。

百顺说,要得,好久没下三三棋了。他用刀在圆木上划了三个框框,再直的斜的划了几道线,就成了一个棋盘。他剥了巴掌大一块木皮扔给盖草,要他执黑子;自己削了一块木片,用手掰成小块当白子。两人就布子设局下起棋来。

程似锦第一次看这种奇怪的棋。

看他们下过几盘,再听盖草和百顺的讲解,程似锦很快明白了这种棋的下法,也感知到了下棋的有趣。

三三棋盘是由三个大小相套的正方形组成,三个正方形同一方向上的顶点和边上的中点都分别相连,有4条斜线连接四个顶角,4条竖线连接3个正方形对应角边中点的线,最小的正方形完全空心,由此构成了20条直线、24个点,即24个棋眼。对弈双方各执不同的12枚棋子,下棋时分两个步骤进行,先放子,再走子。放子时,一方放成三点一线称为喊三,就压住对方一子,使之不能放成三,双方被压住的子,在走子前都拿出。走子时,先走者无子走,叫“被关住”,自然认输。一方走成三点一线也称为“喊三”,可拿掉对方一子,谁的棋子无法走成三子一线或无路可走时为输。

程似锦起初以为是小孩子玩的无聊游戏,但他很快发现,下三三棋还真有一番学问。放子时,一定要想方设法放成三点一线、二线、三线,压掉对方一子;走子时,要为自己造成三多的局面,努力阻止对方有三,特别要努力使自己形成坚不可摧的“推龙三”,即接连不断地喊三,拿掉对方的子,使对方行不成三,没有任何喘息和还手的机会。达到这种境界,则无往而不胜,对方没有讲和的余地,只有彻底认输。

程似锦也参与了进来,觉得下这样的棋奥妙无比,其乐无穷。

盖草说,这种棋有点哲学味道,跟老子在《道德经》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很相符,三个棋子,可以变幻无穷,不断转化,形成无数种状况;《易经》里也说,“知三通大道”,懂得了“”的道理,就等于知晓了事物变化的规律,从而一通百通。——哈哈,这个棋,有味!

程似锦觉得在木排上下棋,比单纯在木排上看风景有趣味得多,也充实得多。

他想,这或许就是古代隐士过的渔樵生活吧。

新奇、自在、快乐……这就是程似锦想要的生活,

夜晚投宿在麦庆富舅爷家,一个叫老虎岭的村寨。

麦庆富的舅爷年纪很大了,基本不做什么事,但酒量还好。看到他们,高兴得很,喝了很多酒,还跟他们一个个猜拳。盖草、百顺都跟着麦庆富叫他舅爷。他们结队轮番跟他划拳,但一个都搞他不赢。舅爷很有些幸灾乐祸,他说他们是输了枚子赢了酒,害他没一滴酒喝,渴死了。其实他老人家心里得意得很,说自己在大瑶河一带,喝酒划拳难得找到敌手。

大家都不敢再跟他来。

舅爷的儿子叫根老表的,鼓动程似锦跟他老子划拳。

舅爷笑嘻嘻地看着程似锦说,就看你了,他们都不是对手。

程似锦说自己不会喝酒。

舅爷就说,你来几圈嘛,输了不要你喝酒,我帮你喝。

百顺说,舅爷你不是欺负我们吗,哪有输赢都要你喝酒的。这样,只要似锦来,他输了我替他喝,他赢了自然就你喝啦!

程似锦还是不来。

舅爷扫兴得很,说算了,你们不喝,我一个人喝。这餐酒,我还没打一点底呢,一坛子酒都被你们喝完了。

他们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得该死。百顺犟脾气又来了,把衣袖一捞,说我豁出去了,醉死了也要赔舅爷高兴。

舅爷把大拇指一伸,说,我就喜欢百顺,不服输。

哪晓得,百顺一出手又是输,四杯酒又输圆了。舅爷说他穿了草鞋(意思是光脚,全输了),要陪他一杯酒,百顺不肯,把四杯酒全喝了。百顺抹抹嘴,打个拱手,说舅爷我彻底服了,不敢再跟您老拼命了。舅爷挑战似地看了桌子一圈,没一个敢应战的,就很不情愿地叫一边的孙子给他添饭。

程似锦见舅爷真的不尽兴真的不开心,就说,舅爷,我来陪你吧;输了,大家别笑我。

程似锦千呼万唤终于出了场,一下子把饭桌上的人都吸引了。大家都振奋起来,为他鼓起掌来。

舅爷高兴地说,就是嘛,席上不隔酒,你也该出出手了。舅爷说,晓得你身体不好,真的不沾酒,万一输了就叫三母牛代。三母牛是他的儿子,排行老三,是今晚做东的真正主人。

三母牛爽快地答应了。

谁也没想到,程似锦竟会划拳,而且很厉害。他不仅把划拳的全套礼数、全套喜彩话都用了,而且还赢了舅爷。

舅爷连喝了几圈。一边的百顺和盖草就起哄了,说舅爷这下不口干了吧,这下有酒喝了吧。舅爷自热不服,还要来几圈。百顺他们收回了点面子,想见好就收。就说算了吧,似锦这么不喝酒、这么不懂得猜拳,都陪过您老人家了;这餐酒从日头落岭喝到月亮上山,也够久了,该吃饭收席了。

舅爷还是不依。程似锦说,好吧,既然舅爷高兴,就再来六杯。舅爷不答应,说一年十二个月,哪有只耍半年的,要就来十二杯,圆圆满满团团圆圆。程似锦不想扫老人的兴,就答应了。

结果十二杯下来,舅爷输了九杯,似锦输了三杯。舅爷高兴地说,这餐酒喝得有味道,我总算遇到一个对手了,一个赢了我的对手。他拍着似锦的肩膀说,你是真人不露相,是真的聪明人、有本事的人!

舅爷说,人聪明不聪明,从两个地方可以看出来,一是打牌赌钱,二是喝酒猜拳。

盖草臭他,说舅爷喝酒猜拳这么厉害,算是聪明人吗?舅爷反问他说,你说呢?他说,舅爷我在老虎岭,不见得比哪个差,当了三十年村干部,年年都是先进,这个庆富最清楚。我领奖,庆富不一定领奖;庆富领奖,我肯定也领奖。现在不干村干部了,退下来了,我也不差。现在我住的、吃的、用的,都不差吧。我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儿媳妇也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女子,对老人也孝顺。唉,我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盖草说,别的我不说你,就说你聪明这一点,我看不见得。

舅爷瞪大眼睛看着他,意思要他说。

盖草说,我讲两个故事。有一年过年,你买了一挂鞭炮回来分给大母牛小母牛三母牛他们三弟兄玩,你怎么分的?你啊,你用火棍棍分的!火棍棍一点燃,一挂鞭炮全炸没了,这也算是聪明吗?

舅爷闹了个红脸,嘻嘻哈哈地笑,说,那时穷嘛,买一挂鞭炮都要分。那一次还真是蠢,脑筋怎么就转不过弯来,闹出这样的笑话。

程似锦听了,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盖草说,还有一个故事。有一回,你们老虎岭的木生去瑶河镇,被广东老板一辆小轿车撞伤了,你去处理这件事。你猜你一见到人家是怎么发脾气的吧。——嘿,撞伤了人,还想跑?不行,把他的车摇把扣起来,不准他的车子走!哈哈,车摇把?舅爷,你以为人家开的是拖拉机啊?人家那是小轿车,小轿车只有车钥匙,哪有摇把啊!舅爷,你这也是聪明吧?

哈哈哈,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程似锦捂着肚子,笑得不得了。

舅爷也嘻嘻嘻嘻地笑,他骂了一句盖草,说他总是点他的漏。

盖草说,还有——

舅爷赶紧说,算了,算了,最蠢的就是我了。他端起一碗酒,对盖草说,天福,我们猜拳,把这碗酒喝了。

盖草说,叫似锦跟你猜拳,输了我喝!

舅爷说,要得,似锦我也不怕。

似锦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刚才那是舅爷没喝到酒,让我;现在他喝了酒,不会让我了。

舅爷说,就是嘛,只有似锦聪明,晓得我是让他!

似锦晃晃大拇指说,舅爷喝酒、猜拳,都是这个!

吃过夜饭,因为都有些醉意,都安排睡觉去。

似锦跟盖草没有走,就安排住在三母牛家木楼上的客房。

进了房间,盖草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睡了。程似锦没有睡,他推开窗户,见雨已经住了,一勾弯月挂在树梢上,给山寨更增添了几分宁静。刚出门的那班人走在一片田畴上,不时发出酒后的醉语和笑声,脚步杂沓,也有脚踩进泥窝里的惊呼,引逗得坡上密林中传来一连串的几声狗吠。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蛙鸣和清风吹过。程似锦才躺下,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似锦他们就起了床。

舅爷早早坐在桌边,等着他们吃早餐。见到似锦,舅爷显得特别高兴,说昨天输了你的酒,早上要补上。程似锦笑着说,舅爷的酒量好,我只是好玩,跟舅爷学学而已。

早餐做了面条,每人还有两个荷包蛋。另外,还给他们准备了一些煮鸡蛋,留在木排上吃。

舅爷要大家喝酒,大家都说要放排。舅爷说就是放排才要喝酒嘛,早上一杯酒,一天的威风呢!

大家都不喝,舅爷也没再压。他自己筛了一碗酒,就着面条酸菜还有昨晚的几个荤菜,一个人喝起酒来。

吃罢早餐,他们告别舅爷一家向河边走。

舅爷原本要送他们到河边,看看他们的木排。庆富和百顺拦住了他,说河边路滑,不好走。舅爷这才止了步,他握住似锦的手对大家说,转回一定进屋喝酒,似锦赢了我的枚子,我还要讨回他的酒来呢!

大家都说好,叫舅爷多到香草溪去住几天。

舅爷说,那一定去,有似锦在那里,我肯定要去一次。

走在路上,大家都拿舅爷和似锦说笑。都说,舅爷就这脾气,佩服比他厉害的人,要是没有似锦后来的下马威,老人昨天肯定不过瘾,今天一早就不会起来亲自送他们。庆富说,他那脾气就是古怪,从来不服输的,说不定,等我们转回的时候,他就要进香草溪里去,找似锦扳本、报仇。

似锦问盖草,昨晚说舅爷的那两个笑话是不是真的,盖草说当然,舅爷的故事多着呢,他就是一个有味的人。盖草说,有一次他去镇里开会,跟一个副镇长喝酒划拳,两个人都喝得大醉。在回家的路上,尿急,靠在一棵小树旁,解开裤带尿。系裤带要走的时候哪晓得裤带把小树系着了,走不了。他对小树客气地说:“镇长,…………别留我了,我还有事……”说了几遍,没人应,才晓得裤带系着树了。

庆富说,我舅爷就是好酒。他说,有一次他到我家去,我晓得自己搞不赢他,就喊了几个喝酒划拳厉害一点的去,好像百顺也去了吧——对,对,对,就是吃螺蛳肉那次,那次你也醉了。我舅爷也被我们搞醉了,想起来好笑,他吃饭的时候,去夹螺蛳肉,没夹稳,螺蛳肉掉到地板上,他舍不得,就去地上捡起来吃,哪晓得捡起来的是一粒干鸡屎,臭得很,他呸地吐出来,说:这三伏天就是三伏天,好好的螺蛳肉一落地就馊臭了。

哈哈哈,一行人都笑了起来。

程似锦感慨道,舅爷真是一个倔强、可爱的老人!

麦庆富说,舅爷做人公正,在这一带威望很高,在镇里说话也很有份量。有一年涨洪水,采育场十几张排的木材被水冲散了,老虎岭也有人去捞了一些回来,后来县里追查起来,要求沿河捞了木材的人主动退出来。舅爷口哨一吹,半天时间就把捞的木材交了出来。

说着话,很快就来到了河滩。大家各自上排,把栓在树上的缆绳解了,竹篙一点,木排又往前行进。

尽管大瑶河比之香草溪宽阔了很多,但两岸多是高山、绿树,木排穿行其中,犹如走进了一道巨型的绿色走廊。程似锦想,这地方真的好,要是在盛夏,这里该是一个怎样的清凉世界。因为涨水的缘故,水流很急,加之一直是顺风,木排在河中行走的速度不算很慢。盖草和百顺因为昨晚醉酒,一到木排上,就合衣躺在木排上休息。麦庆富可不敢怠慢,一直坐在排棹边,看着木排行进的方向,时不时用捞钩拨开一些涌到木排边来的一些树枝杂草和死鸡死狗之类的东西。似锦原本要盖草陪他再下几盘三三棋的,但见他那嗜睡的样子,也就作罢。他一个人坐在一边,默默地想自己的心思。

头顶忽地传来几声鸟鸣,程似锦抬眼看时,只见一长溜白鹭从头顶飞过,它们好看的队列和飞翔的姿态,在青山绿水间显得特别优雅。白鹭盘旋了几圈,先是在岸边的树林顶端起起落落了一会,然后又从树林上方掠过,最后落在河边一处长满了绿柳的沙洲上。一只长着五彩尾羽和翅膀的长尾雉尖叫两声,从河岸的这边飞到河的那边去。斑鸠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此起彼落,有时很远,有时很近。两尾金腮红翅的鲤鱼泼啦啦地跃出水面,头尾相贴,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倏地没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就在程似锦看得入神的时候。麦庆富打了一声吆喝,扯着嗓门问岸边一个人:“喂,老庚哥,有鱼吗?”

程似锦跟着庆富喊的地方看,只见一个人背着鱼篓,用捞斗在岸边的水草里捞着鱼虾。

那个人听见庆富的喊声,停住手里的活,答道:“老庚哥,还放排啊?——没什么鱼,尽是虾子!”

麦庆富问:“虾子也好啊,炒了送酒!老庚哥,你是冷饭滩的吗,晓得我姑爷春牯子在不在屋里啊?”

那人答道:“你是香草溪邓家的吗?你姑爷在家呢,天天在屋里打鸡笼、织篓子。”

麦庆富说:“姑爷在屋里我就去看看他,跟他喝杯酒。”庆富又问:“我土根表哥在不在屋啊?”

“土根不在屋,进城里砌屋了,你表嫂在屋里。”那人说。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木排已过去了很远。

庆富跟那人挥挥手,叫他捞了大鱼回去,到他姑爷家一起喝杯酒。

那人说,要得,捞了鱼给你们加个菜。

木排绕过沙洲,那些白鹭落在树梢上,还没有动。

麦庆富连打几个吆喝,那些鸟扬了扬翅膀,有几只在林子上空盘旋了几圈,又落了下来。安静得很。

木排绕过沙洲,前面就是一个码头。几个女子在洗衣服,一个老妇人竟然还在用棒槌在石板上捶打。

麦庆富又是一连几个吆喝,扯着长长的声腔喊道:“哟啰啰,到冷饭滩码头嘞!”

百顺一骨碌爬起来,看见真的到了码头,他到木排边洗了一把脸,又捧了水漱了漱口。站起来,对着码头老远就打起山歌来——

对门码头高又高,

妹妹洗衣不用瓢;

妹洗一件哥一件,

件件都往怀里抱。

——哟喂!

听到百顺的山歌,盖草也起来了。他望了望码头,问百顺,是不是看见相好啦?

百顺说,好久不打山歌了,憋得慌,唱几句耍耍。

码头边很快就有人答唱起来:

妹在码头来洗衣,

昨夜蠢崽尿了席;

叫你学乖你不听,

打你屁股喊母亲。

她这一唱,把百顺气得不行。他说,遇到厉害角色了,占我便宜。他又唱:

风吹木叶皮皮白,

劝妹唱歌莫做客;

人要风流须趁早,

错过机会好难得。

那边接唱道:

要讲机会实在多,

你娘你姐天天摸;

摸到手指手指断,

摸到脚掌脚掌脱。

麦庆富说,百顺,你这个蠢崽,你惹到厉害人物了,你听她唱的,恨得你死。你啊,开口就得罪人了,看你怎么收场!

盖草说,这女子厉辣得很,有些肚才。

百顺嘻嘻一笑,又唱:

蜘蛛牵线细又长,

听妹歌声细思量;

若是恨我不要骂,

唱句好歌让你答。

盖草清了清嗓音,紧接着就唱起来:

大河无风水幽幽,

一朵鲜花水面流;

红花流到妹门口,

看妹收留不收留?

那边停了一会,也像是换了一个人,答唱道:

哥穿白衣坐排头,

妹穿花衣站码头;

心想与你讲句话,

排要走来水要流。

庆富一听,向盖草竖起大拇指,连说有戏。

盖草向似锦眨眨眼睛,接着唱道:

郎有情来妹有意,

哪怕山高水又深;

山高总有人行路,

水深也有渡船撑。

那边唱道:

情哥有意撑船来,

阿妹赤脚走忙忙;

走到河边望穿眼,

风吹柳叶断了肠。

歌声柔柔地,如河里的水波细细地荡过来。程似锦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山野对歌。他看着盖草,希望他一直唱下去。

盖草又唱了起来:

讲起恋妹好不难,

话都讲了几多船;

井水讲成河水样,

河水讲成醋样酸。

歌刚停,那边很快接着唱:

哄死妹,

摘匹木叶哄妹吹,

芭茅架桥哄妹过,

哄妹交情几多回?

盖草唱:

当初同妹恩对恩,

灯草架桥妹也跟;

如今同妹生疏了,

石板架桥妹怕崩。

那边又唱:

蜂为花死在坡上,

鹭鸶为鱼死江河;

情哥为妹太急躁,

罐子煮鸡露出脚。

百顺早憋不住,趁盖草停歇的时候,又把歌子抢了过来:

一蔸花树青又青,

亏妹天天挑水淋;

淋得金花开了朵,

花落人手空操心。

那边停了停,很快歌声又飞了过来:

树不开花不逗蜂,

好肉不烂哪生虫?

若是真心把哥恋,

哪会惹起狗发疯!

百顺无端又遭了骂,心里恼恨不已。盖草赶紧抢上前去,想把歌圆回来:

桃花落了李花落,

情妹莫听别人说;

如今世上人眼浅,

架桥人少拆桥多。

那边回唱道:

心想吃烟又无火,

心想连双又无媒;

有媒就请媒通信,

无媒就把哨子嗬。

百顺一听,一连打了几声响亮的唿哨,哨音如尖利的笛音在水面荡起圈圈波纹。他唱道——

太阳当顶好歇荫,

二人交情要小心。

燕子衔泥口要紧,

石上磨刀磨(莫)作声。

那边答道:

短命哥哥你又来,

喊你读书你放排;

一河大水浸死你,

尿桶板子写灵牌!

百顺听了这歌,恼怒得不行,盖草和庆富也朝他瞪眼睛。木排顺水直漂,很快接近了码头。庆富打了一声吆喝,码头上的女子嘻嘻哈哈地笑着,端了脸盆,直往石阶上跑。

只有那个老婆婆还没有动,还在紧一捶慢一捶地捶打着衣服。

庆富对百顺说,怎么样,冷饭滩的女子厉害吧,唱句歌就把你骂得半死。

百顺说,等下到寨子里看看,看看刚才唱歌的是哪个厉害婆娘。

盖草说,我才不去呢,丢人!

百顺说,去看看嘛,说不定那女人真的对你有了意思。晚上留你住一夜,哈哈。

盖草说,扯,唱山歌不就是乐一乐嘛!你要沾点口水便宜,不被人骂才怪呢。

百顺说,我就是喜欢骂,骂得过瘾,骂得舒服。

木排挨近码头,庆富横了一竹篙,要把木排靠上去。百顺喊了一声那个老婆婆,问她刚才唱山歌的女子是哪一个?

老婆婆说,冷饭滩唱山歌的还有哪个啊,不消问也是歌仙刘三妹啊!

百顺说,刘三妹是哪个啊?

老婆婆有些不耐烦,说刘三妹都不晓得?就是春牯子家的儿媳妇刘巧姑呗!

啊,春牯子不就是麦庆富的姑爷吗!刚才唱歌的就是姑爷家的儿媳妇刘巧姑啊,还是表嫂,还真是巧姑表嫂呢!

百顺挥了挥手,叫麦庆富赶紧走。

庆富还在犹豫,问,不在姑爷这里吃中午饭啦?

百顺说,还好意思吃中午饭,碰上表嫂,那还好意思啊!走,快走!

百顺拿起竹篙,朝码头的石头上一点,木排就离了码头,梭子一般朝下游快速地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