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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漂行在水上(四)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4:49:00  admin  点击:1093

第五章  漂行在水上(四)

    

 

陈茂智

 

仙桥到了。

几棵巨大的香樟树把整个码头都遮掩在绿荫里。香樟树的浓荫不仅遮着了河边码头,还遮蔽着码头旁边那座桥,遮蔽着桥下那清凉透澈的一道流水。那座桥天生奇怪,两边是香樟树的蔸巴和老根,树蔸巴中间架一块古里古怪的石板,那石板横看竖看就像一个硕大的脚巴掌。

这块石板何以这样,解释不清,人们就说是仙人用脚板架的桥,所以就叫仙桥。

仙桥有盖草的老庚,叫丙拐。盖草一上岸,径直要找丙拐的屋,码头上的人说,丙拐昨天夜晚死了。

盖草唬了一跳,不相信地看着那人。

那人说,是真的。丙拐在瑶河镇做泥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尸体是昨晚用板车拖回来的。因为是暴死在外面的,所以尸体进不了屋,停在后山呢。

一旁的人也证实,还叫他听丧乐。果然就有哀伤的唢呐声隐隐地飘了过来。

码头上的人看见他们带着一个溺水的,就指点他们去看医生。医生姓钟,叫钟远逵,大瑶河一带有名的老中医。他儿子钟荣达得了家传,又去省城进修了西医,在这一带名气就更大。

沿着码头古老的石板街一直走,走到尽头就是钟医生的医堂。很气派的三层楼房,贴了白瓷砖,门头挂了古色的牌匾,上书“杏春堂”三字,很遒劲、朴拙的笔力。

求医的人很多,多是一些孩子。孩子有人陪护,医堂里就显得热闹。接诊的是小钟医生,面容白净,也有了一部长须,很儒雅。他问了情由,安排百顺把那人放在床上。他翻翻那人的眼皮,看了那人的鼻口,叫也穿了白大褂的年轻护士端了姜汤来,给他喂了一小碗。然后叫她给病人打针,先是在屁股上打了两针,再就是给他打点滴。

盖草惦记着老庚的死,给百顺、庆富说了,就直接到村里的小卖部买了纸烛,还用白纸封了一份奠仪,匆匆往哀乐声响的后山赶。

想起与老庚的交往,盖草的眼泪一路都没有干。当丧乐队的鼓乐声在耳边炸响时,盖草真切地感到与他亲密几十年的老庚真的不在了,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当老庚的儿女们跪倒在他面前时,他终于忍不住大放悲声,嚎啕大哭起来。

盖草六岁那年得了一场怪病,卢阿婆给他吃了很多药都没好彻底。卢阿婆说,天福这孩子可能不应我的手,去仙桥吧,找钟远逵,他治小孩子的病没人比。母亲带盖草到了仙桥,在钟医生的“杏春堂”,认识了丙拐的母亲。丙拐得的病跟他差不多,攀谈中,得知两人都是同年同月,就让两个孩子认了老庚。两家多了一门亲戚,就这样很亲密地走动起来。

丙拐结婚以后,生了孩子,两家还走动了好几年。盖草一直没有娶亲,后来又天南地北四处走,没个定点落脚,两家才渐渐疏远。每次见面丙拐就劝老庚找个同庚嫂,还叫自己老婆四处给老庚物色合适的女子,盖草终究是没有成亲。

丙拐比盖草好,生有一男一女,儿子早几年就娶了媳妇,还生了儿子。女儿考上了武汉的中南民族大学,也快毕业了。

盖草在灵棚里给老庚焚了香烧了纸钱,行了告别礼。

丙拐的儿子答了礼,请他一边坐,母亲和族上的长者要跟他商量一件事。

盖草见过同庚嫂和族上的长者。

同庚嫂说,她想给丙拐烧瓜上楼,把尸体烧埋了。

盖草有些疑惑。

长者中有人说,丙拐家一直亏当家人。他祖爷爷放木排下衡州,被土匪砍死在河里;他爷爷去连州挑盐,起了蚂蝗痧死在路上;他父亲去河里捞丝草喂猪,为了捉一个团鱼,扎进水里的树蔸巴中间出不来,溺水死了。唉,他家当家的,没一个好死的。这次,他又遭了凶路,索性请法师来做一个大道场,烧瓜上楼,断了暴死的路,对后代有好处。

山里人一般都用土葬,只有暴死在外归不了家的,就请来法师火化焚尸,俗称“烧瓜”、“上楼”。不说烧尸,而说烧瓜、上楼,也有来历。一个意思是这样讲吉利、避讳;二是师父传弟子这套法术时,一般用冬瓜试烧,故谓之“烧瓜”,而烧时只烧亡者身体,不毁其灵魂,遗体烧化成灰,而灵魂被法师超度。设若亡者年轻时受了度戒之礼,烧化后,灵魂可登仙界,成为一方正神;而未度戒者,烧化后,灵魂只能超度在半天云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随云雾飘渺,成为游神。

盖草听说过这类法术,但据了解,如今能做这种法师的已经寥寥无几。老庚祖上至今,当家的都没善终,早该以“烧瓜上楼”之术作些了断。他问,还有这样高明的师傅吗?

长者们都说,有的,隔壁蓝山还有这样的师傅。

盖草说,主家有这个想法,你们族上的长者也答应,我没有意见。

长者中有人说,族上派人去了香草溪报丧请你,说你不在家,幸好你还是来了。你跟丙拐是同庚,自然是父辈,是做得了主的。丙拐的儿女和一干孝子贤孙,再次磕头谢了。族中主事的安排人写了请帖、封了草鞋钱,赶紧去蓝山请师傅来,今晚就设坛烧化。

长者中,有问丙拐老婆,问她可留一些念想。

丙拐老婆留下两行泪来,抽泣良久,问留什么好呢?

大家说,你自个定吧,心肝肚腹,你要留什么就留什么。

丙拐老婆说,那就留心吧。

主事的就告诉去请师傅的人,说主家这边要给亡者留心。

丙拐老婆转而一想,说还是不留的好,要就不烧,要烧就烧个干净。便决定什么都不留,全身都烧了。

盖草陪同庚嫂和侄儿侄女说了会话,记起百顺、似锦他们还在钟医生那里。就说了情况,说先去看看,再转回来。

盖草告诉他们,说自己有七八个人,晚上会一起来吊香。

孝男孝女称谢道,劳烦同庚爷了。

盖草告辞出来,又往“杏春堂”赶。

在钟医生的“杏春堂”,那个溺水的男子打完针,已经开口说话。

他说他是大瑶河源头上的码头铺人,住在大龙山脚下的龙爪窝,端午那天上街买菜回家过节,一个人在酒馆里喝多了,中午回家时过桥,一脚踩空,掉下河里,就迷迷糊糊一路漂了下来。

一听说病人是码头铺大龙山的,钟荣达的母亲急匆匆赶来病房,看见那后生就带着哭音问他,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那人一一作答,说自己叫赵玉广,父亲叫赵虎仔。钟荣达的母亲一听,叫了声侄儿啊,就伏在他身上哭了起来。

赵玉广一听,想起自己有个远房姑姑嫁到仙桥,猜想一定是她了。就说:“你是宝珍姑姑吧?”

钟荣达母亲连连点头,说:“你这个蠢宝仔啊,我就是你宝珍姑姑呢。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要不是香草溪的人救了你,你真的要漂到东海龙王那里了,你真是个蠢宝啊!”她抹抹眼泪,去了里屋,把钟远逵老医生请了出来。

钟老先生也留了长须,胡须跟头发一样都白了。他穿了山里人极少穿的红色唐装,脸色越发红润,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见了玉广,问了他落水的情由,说他也是命大,都在水里漂了那么远。问了他打针吃药的事,然后亲自开了三副中药,给他驱风寒,逐邪气,补正气。他把药交给夫人,叫她去伙房煎了,又安排儿子去整治饭菜,留百顺、庆富他们吃午饭。他自己坐在太师椅上,亲给前来看病的人切脉问病起来。

盖草一来,正赶上吃午饭。大家问了他老庚的丧事,都唏嘘不已。听说要请法师给死者烧瓜上楼,都说先前只是听说,今日遇上了也是千载难逢,一定要好好看看。

吃中饭时,赵玉广他姑专给他煲了药粥。他喝了两碗,气色好了很多。钟老先生说,这碗药粥都是好药材做的,人参啊、红枣啊、莲米啊,都是安神补气的。玉广这一路漂下来,元气大伤,又受了惊吓,需要好好调养一段。

赵玉广说,有姑爷姑姑的照顾,加上打针吃药,他现在感觉好了很多。他说,山里人,命贱,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回家了。从端午到现在,有三四天了,家里人不晓得急成什么样子呢。

表哥钟荣达说,你那里有电话没有,要不打个电话回家。

赵玉广说,山窝窝里哪有电话啊。

盖草说,那就跟我们去县城吧,搭车回码头铺方便一些。

赵玉广说,只能这样了。他说县城里,他有个老庚在县人大当副主任的,一直要他去,他也想去看看他。

钟荣达说了那个人大副主任的名字,问赵玉广是不是他老庚。赵玉广说是。钟荣达说自己是县政协委员,开会时常见到的。他说那位领导很不错,人年轻,有能力,讲感情,对瑶山人最好。

赵玉广说,讲瑶话的人都是一家人,他本来就是瑶族,自然对瑶山人好啊。

钟老先生说,码头铺、大龙山那地方不错,出了好多能人。大龙山有个赵金龙,带着瑶人造道光皇帝的反,打着“金龙王”的旗号,从锦田打到宁远、蓝山,一路打到常宁,他的口号是:“打到北京去,杀死道光皇”,后来在洋泉被清军用火攻,打败了。赵金龙的法术好,据说是读了天书的,能撒豆成兵、指木为剑,厉害得很。为了对付他,朝廷三个省的兵力都惊动了,一起来围攻。因为赵金龙这么一闹,朝廷不准当地官府和豪绅再欺负瑶人了,山场林木不再作农田交税,也不准豪绅山主巧取豪夺,瑶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码头铺黄竹寨还有一个厉害角色,叫王德榜,他排行老八,都叫他王八大人。太平军造反的时候,他几父子毁家起兵办团练,跟着曾国藩、左宗棠在江西、浙江剿过太平军,还戍守过京城,当过贵州布政使、浙江布政使,布政使应该就是现在的省长吧,朝廷赐给他头品顶戴,赏穿黄马褂。后来法军侵犯越南,爆发了中法战争,左宗棠保举王德榜带兵驰援广西。王德榜回到家乡,在瑶山紧急招募八营新兵赶往广西,配合冯子材在广西镇南关跟法国人打了一场恶仗。他的家乡子弟兵很多是常年在深山里打猎的后生,脚力好、枪法准,黑夜里从悬崖上翻过去,断了法国人的后路,前后包抄把法国的统帅都砍了头,军功大得不得了。王德榜后来告老还乡,做了很多善事,他出钱建了豸山上的凌云塔,建了永州香零山的灯塔,还跟儿女亲家东安的席宝田一起出钱修建了永州萍洲书院。瑶山放排的过香零山那地方,经常翻船烂排,后来有了灯塔,翻船烂排的就少了。瑶山这条河过去根本过不了排,礁石多、险滩多,也是他出钱修浚的。过去从码头铺到连州挑盐,都是土路,草深林密,土匪多得很,王八大人又出钱把路修了,铺上石板,那条盐道救了很多人,仙桥蛮多人就是挑盐搞碗饭吃,有些还发了财,置田买地甚至把家迁到了县城、永州。

码头铺李家有个后生也不错,叫李启汉,是跟陈独秀最早在上海搞共产党的,他在上海被巡捕房抓了,人家见他人小鬼大,就劝他:你这个娃样样都好,就是嘴巴厉害;人这么小,那么多做工的人都听你的,真是奇了怪。民国十五年,陈独秀找了个女人躲到上海一个弄堂里一个多月没露面,很多人以为总书记被绑架暗杀了,后来还是李启汉去找到他的。李启汉后来搞省港大罢工,全国都惊动了。民国十六年,他才29岁,被国民党活活地塞进麻袋绑上磨盘石抛下了珠江口,尸体都没找到。他妹妹李夏明嫁给了郴州的邓中夏,也是个共产党的头,他弟弟李启蒙读了黄埔,他一家人都是共产党。他还动员他父亲参加革命,被广州国民政府任命为广西钦州市公安局长。据码头铺的人讲,李家的屋场和祖坟都好,屋场立在卧龙坡下,祖坟葬的也是龙头,原本是要出惊天动地的大人物的,后来民国县政府请了风水大师把他家的屋场祖坟都看破了,挖了他家祖坟,在龙脉上打了三口铜钉,李家的气数就断了。嘿,这样一个厉害角色,瑶山八百年都难出一个,可惜了!

盖草补充说,跟他一样闹共产党的,还有县城旁边百家尾的,姓陈,叫陈为人,他在北京是跟李大钊的,跟李启汉是一北一南,后来做了满洲省委书记,也死得早。

钟老先生感叹道:唉,你讲瑶山偏远嘛,也讲不清,那个时候,他们出去读书没车坐,也没马骑,就是坐木排,把大事都干到全国去了。要是他们不死得早,官也做得很大了,比鹧鸪塘的虞上聪的官要大得多。虞上聪的官也大,浙江省委书记、最高人民法院院长,连“四人帮”都是他当庭长审判的。敢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拍惊堂木的,也就是我们瑶山的人,你讲厉不厉害?

说起这些历史,钟老先生和盖草也就有了共同语言。两人一杯酒来一杯酒去,说的也是一套一套的,让人觉得耳目一新。

钟老先生说,那个虞上聪,人高大威猛,他回家乡时亲眼见过的。他审“四人帮”时,坐在法庭上,就像老虎一样,吓人得很。宣判江青时,他念道:“现在,我宣布,判处江青死刑——”他在这里故意停顿一下,不读完,吓得江青乱喊乱叫,脸色都青了,之后才慢悠悠地说:“——缓期两年执行!” 嘿,那江青可是皇后娘娘哦,硬是被他吓尿了裤子,啧啧!

盖草点头说,这是事实,书上是这样说的,他也看了。

赵玉广说,我们这地方还真的有点名堂,出了这么多能人。他苦笑着说,就是我没用,喝酒跌下桥,一路河里漂,从码头铺漂到仙桥来,这笑话怕也是要传古了。

百顺说,你也蛮能干呢,在水里漂这几十里路,都还没死,也是个人物了呢。

庆富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玉广,难说你以后要行好运,发大财,有大富贵呢。

一屋子的人都说是。

午饭后,百顺、庆富一帮人都去给丙拐吊香。

程似锦也去了。百顺和盖草都劝他不去,卢阿婆说他身体弱、阳气低,要他远离丧服之类的鬼煞龌龊之地。

程似锦说,既是同来的,要去自然都要去的。两人拗他不过,也只好让他去了。玉广姑姑在他兜里放了一把米,临出门又在院子里摘了几匹桔树叶放在他兜里,说是可以驱邪避煞。

吊了香,自然晚饭也就在那里吃。

乡村里办大事,饭餐一般都很晚。吃过晚饭,天已大黑,月亮还是弯钩一样,像刚磨过的镰刀,亮了许多。

给丙拐超度设的道场就在后山,灵柩停放在灵棚里。夜晚,后山的空坪上早早燃起了两个大火堆,篝火把后山照得如同白昼。空坪中央摆着一张小方桌,人们围坐在一起,看筛翁作法事,也陪着主家给亡人守灵。

三通锣鼓声响,三声鸟铳声响,紧随着鞭炮齐鸣,哭声震天……一身法师打扮的筛翁走进灵棚,四面行过礼,边走边唱喏吆喝:“打扫堂前地,满装炉内香,新亡登仙界,路上走忙忙,已动三通鼓,惊动唱歌郎,擂响惊魂锣,麻衣挂两旁。都来都来,借把梳来,梳开大路,歌郎进来。风在哪里起?雨从哪里来?风在半空云上起,雨露香山顶上来。风来相会,雨来相连,歌郎相会,锣鼓相随……”

接下来锣鼓、鞭炮响成一片,夜晚的法事就算开了场。

道场做过,接着就是“烧瓜上楼”。

入火场一段,气氛甚是悲绝。八位抬丧壮汉抬着灵柩,众孝男孝女手持孝棍,绕棺三圈,哭声震天跪在灵柩前方,三叩首之后,法师高声朗诵发丧前往火场:

自古盘古开天地,置立乾坤万万年。亡者,亡者,你要去,听我师人说一句:生是休来死是休,生生死死问根由,从头仔细思量好,能有几人白了头,也有三十者死,也有四十者亡,也有怀胎落地死,也有对岁离爹娘,对天离别日月三光,对地离别难舍难忘。姐妹离别难分难舍,夫妻离别拆散鸳鸯,儿女离别如断肝肠。彭祖年高八百岁,也归黄土去埋葬。众位后生齐下力,一肩抬到九龙山!

“嘭!嘭!嘭!——”

“噢!噢!噢!”——

三声追魂锣开道,抬丧后生齐声吆喝手举抬杠上肩,抬着灵柩直往火场。鼓乐声、鞭炮声跟着响成一片……

火场早已辟好,设在远一点的山洼里,地势平,远离村寨。主家的亲属哭送一阵,都劝退了。哭声、鼓乐都已停了,把棺木悄然抬到火场。法师说,这是规矩,亲人要远离火场,眼睛望都不能望这个方向。要是犯忌看了,一是怕把亡者的冤魂引了来;二是怕犯冲,把阴火浇灭了,尸体烧不干净。

火场不很大,长三公尺,宽一公尺半,地面都已夯实平整,两头横垒一道约六十公分的土堆,土堆上压了杉木条,棺材就摆放在上面。。

一切准备就绪,法师在主家神堂打躬作揖请师求神,带着弟子来到火场。弟子紧随其后,背着一个用新竹烘干制成的火把,火把上捆扎着一块白布。到了火场,法师念念有词,把棺材大盖从脚部方向往头部推移四十公分,弟子把火把放在棺材尾部,只等法师作法来烧。

法师叫弟子把早已准备好的四根木桩立在棺木的四角,用斧头钉稳,谓之镇守四门的“将军”。法师打了阳卦,围着棺木念动咒语,将三魂七魄劝离尸体,并请师父将亡者魂魄寄上半天云中。为避免有与自己不合的邪师前来作祟,法师打了阴卦,要将邪师收了。他手持一张纸钱,念动咒语,将纸钱撕烂,放入鞋内,用脚踩住。因水火不容,烧尸时还要收水、倒水,将五方五位黄河天涧之水尽行倒藏。再围着棺木四周踏七星罡,念动咒语,布下“帷幔”,不让阴风秽气浸入。之后,法师持火把往四根将军柱上画符,边画边念咒语,请来将军收邪、镇邪,并请将军将棺木四向牢牢把住,不移分毫。

接下来进入烧尸的关键环节,法师念动咒语,将棺醇敕变为白纸大疏一道,将尸体赦变为灯芯油火、硝火、芒花一朵,将火把上的白布敕变为“狂风大扇”,启动五方巨风,便于煽风点火。咒语其一云:

急来变,亡人棺木化为柴头火把,化为白纸大疏一道,化为灯油蜡烛。亡人身尸、三十六骨节、心脏肠肚,急急化为灯芯清油之火,化为五雷硝火。急急变化亡人身尸,急烧急灭,急烧急净,若有不净,五雷下火,及时烧尽。速变速化,速化速变。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切准备就绪,法师手持火把,在火把上画雷字符,口念咒语,用纸钱引燃火把,速念咒语,云:

急来谨请火轮大神,急急护我弟子,敕变亡人一身骨肉身尸,一变二变不怕风摇动。奉请祖师来下火,奉请本师来下火,奉请人火,奉请神火,奉请鬼火,奉请雷火,奉请刘三妹娘仙火,急急变化亡人身尸,急烧急灭,急烧急净。若有不净,太上五雷含火急急烧尽。速变速化,速化速变。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法师点燃火把,站在棺柩左边,在棺盖上画五火符。画罢火符,接着持火把拜五方火焰神,并作歌曰:

拜请东方东斗李将军,护我小师化亡人,

不怕雪山高万丈,太阳一照急消融;

拜请南方南斗李将军,护我小师化亡人,

不怕雪山高万丈,太阳一照急消融;

……

拜过五方火焰神,法师急念:“急烧急灭,急烧急净,若有不净,五雷放火烧尽。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念后,法师反手将火把投入棺内。顿时,棺木内燃起熊熊烈火。法师继续高声念咒语:

亡人者,亡人者,生也难,死也难,生生死死一般难,生时要从父母胚胎过,死了放火一时间。

亡人者,亡人者,生也同,死也同,生生死死一般同,生时要从父母胚胎过,死了放火一时红。

昨夜五更得个梦,梦见亡人脚下起红莲,太上老君五雷转一火,亡人一去上西天。

    ……

急烧急灭,急烧急净。速变速化,速化速变。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在火场燃烧的时候,法师转回主家神位,向师父请来三碗“神水”,左手持碗,口念咒语,用右手食指在碗中画符,交给弟子。弟子接过水碗,跑到火场喷洒。第一碗水为“倒火场水”,开火场龌龊了地方,火化结束了,要洒水净场,免得野鬼作祟;第二碗水叫“雪山水”,洒上法水,将这个地方冷却下来,恢复原样,避免遭火殃;第三碗水是接骨水,亡人尸体焚化了,遭了磨难,骨头都弄散了,把法水喷在遗骨上,把身上的三十六骨节接好,以图圆满。

烧尸后,待骨灰冷却,由死者家属吩咐亲友带一个陶罐去火场上收殓骨灰。盖草是亡者老庚,自然是亲友中的最佳人选。他捧着陶罐,来到棺材前面。往里看,尸体已烧化成灰,而棺木依旧完好。

他深感惊奇,按照从脚到头的顺序,用竹筷将未化尸骨一一夹入罐内。再用纸钱,将骨灰也装入罐内。最后将骨灰罐重又放入棺木之中,来日再择吉日安葬。

此种场景,程似锦自然是闻所未闻,没想到在这偏远的大瑶山,还有这等神奇的烧化尸体的方法。不关程似锦,目睹这一庄严仪式的所有人,唏嘘之余,无不佩服法师的精妙神功。

十一

等不得丙拐骨灰入葬,庆富几个决定起篙放排。

丙拐家里人尽管悲戚,但都出来送别,还用荷叶包了几包米粉肉、一大包油炸花生米,另加一塑料桶米酒供他们在排上吃喝。盖草他们推辞不过,只得收了。一干人立在排上,跟岸上的亲戚们打了拱手告了别,将竹篙往码头的石窝上一顶,两张木排就进了河道,顺着水流往下游动起来。

一路都没人说话。临到中午的时候,庆福在木排上煮了米饭,热了丙拐家送的菜肴,招呼大家停排吃中餐。盖草端了饭,却流下泪来,他说看见这些酒菜,就想起了丙拐。听了他的话,大家都没了吃饭的心情。庆富见他们都这样,就说,一个个气死了好,我好一家家吃米粉肉。他夹了一坨米粉肉一口就吞进嘴里,说米粉肉真的好吃,你们不吃,可惜了。哈哈,要是觉得我麦庆富好,你们干脆就抓阄排好时间,一个个轮着气死算了。我除了吃米粉肉,也请蓝山的师公过来,也给你们做“烧瓜上楼”的法事,省得你们再气死人又去找替身。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也就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起酒来,一筷子一筷子地开始吃饭。庆富又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要跟饭菜过不去,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今天吃了,不晓得明天还吃不吃得成呢!唉,你们蠢噢,生死富贵这些事都是天老爷和阎王老爷管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只管吃饭做事,只管活着。

盖草端了碗酒一仰脖就灌倒肚子里去。庆富给每个人都筛了碗酒,说,都把酒喝了,等会就过火石岩,没几斤好力气木排过不了关。他带头把酒喝了,吃了几颗花生米,又说,过了火石岩,接着就是过滚水坝,过了滚水坝,就万事大吉,就到瑶河镇了。

说到瑶河镇,百顺和盖草都来了精神。

百顺用胳膊肘子碰了一下盖草,眼睛眨巴了几下。盖草知道百顺的意思,他说:“到了瑶河镇,我哪里都不去,只想到寺庙里看看原来那些师傅还在不在。”

百顺说:“我才不信!你不想去戏园子里与你那老相好对上一曲?”百顺把眼睛逼到盖草的鼻子尖,满脸坏笑。

盖草推了他一把,说:“这年头,哪还有唱戏的!不像你,总记得河边街那些伙铺里的翘脚妹!”

百顺幽幽地说,好久没去镇里了,不晓得河边街还有没有那些伙铺了?

庆富接过话来说,伙铺少了,翘脚妹却多的是。现在的翘脚妹不一定在伙铺里做生意了,都改在发廊里了。说是洗头,其实也还是做卖屁股的营生。他说,上次去乡里开会,碰到石井冲的老村长,老村长给他讲了个笑话。说他去老街,跟一个相好耍乐。他以为还是两块钱的老价钱,没想老相好不肯,不屑地说,两块钱?嘿嘿,两块钱难跟你解裤头!老村长说,你屙尿不也要解裤头么,谁给你两块钱!哈哈,这个老干部讲的真的好笑!

木排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庆富接着讲“老干部”的笑话。

也还是这个老村长,又一次他去河边老街找老相好。搂在一起的时候,老相好去摸他那焉不拉几的东西,取笑他:“这个是什么嘞?”老村长说:“唉,老干部呗!”老村长也去摸相好的那个,问:“这个呢?”老相好也答得好,说:“这个啊,老干部活动中心啊!”哈哈,所以我们见了老村长,就叫老干部!

大家又是大笑。

百顺说,庆富啊,你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一直不肯换,现在我明白了——难怪你那么喜欢当村长,原来也是当老干部当上瘾了啊!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庆富说,这也没什么好笑的。其实人生在世,不过是生生死死,除了受累受罪活着,也就是吃吃喝喝男女困在一起这点快活,如果连这点快活都没有,做人真的亏了。庆富借了酒劲,也奚落百顺:“百顺啊,这辈子你都没一个女人,死了眼睛都不眯啊!你亏大了!”

百顺说:“你就以为就你有女人啊!嘿嘿!”

盖草也跟着打抱不平,说:“真正会享受的男人才不会讨老婆呢,一辈子一个老婆就像成年累月吃的腌豆角,寡不寡味啊!你看我跟百顺,每年都鲜味得很呢!”

百顺说:“盖草啊,这么些年我得出一个结论,这年头做男人,还真是光棍好呢!”

庆富见他们两个合伙围攻自己,就站起来,挥动着手里的筷子,对沙鳖和赵玉广几个说,这两个老单身就是没做个好样子,你们不要学他们哦!有道是,无酒不成宴席,无色不成世界,人活在世,都像他们,这世界连人种都传不下来。现在他们活得快活,等老了动不得了,就是死狗一条,臭了都没人晓得。

他们一来二去,言语中的火药气又逐渐浓了起来。似锦知道再闹下去真的会动起手来,赶紧起来打圆场,说:“哈哈,你们讲的都有道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有各人的快乐。大家都晓得,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要不是百顺,要不是卢阿婆,要不是香草溪的人救我,我也就活不到现在,也不会跟你们驾木头放排在这里喝酒吃饭。其实啊,人活着要讲快活也快活,要讲可怜也可怜,快活也好可怜也好,都是自己的感受。你看天上的那些鸟快活吧,其实它们也难,要觅食要做窝,要防毒蛇猛禽,要防猎人的鸟铳小孩子的弹弓,也担惊受怕;你看那些癞蛤蟆可怜吧,它们也有乐子,也晓得吃喝,也晓得公公母母在一起。做人,我有这样一个感受,不管多大的富贵,只要没病没灾,活得自在,就是上天给的天大的福气了。其实人活着真的由不得自己,真的无可奈何,贫穷富贵讲不清,生生死死更讲不清。有的生下来体体面面,顺顺当当,有的却不同,缺胳膊少腿的有,瞎眼跛脚的有,哪能讲得清呢!原来我有很多想不开,现在我有了一些感触,觉得自己好幸运,生下来是体体面面的人,而不是癞蛤蟆也不是蚯蚓臭虫;到现在人世间该有的享受都有了,该得的也得到了。现在来到香草溪,城里治不了的病也慢慢治好了,还有了你们这帮好朋友好兄弟,你现在要我去死我还真的不愿意,但如果现在遇到避不开的难真的要死,我也不害怕。昨天做法事时,那个老法师唱得好:生是休来死是休,生生死死问根由,从头仔细思量好,能有几人白了头,也有三十者死,也有四十者亡,也有怀胎落地死,也有对岁离爹娘,对天离别日月三光,对地离别难舍难忘。姐妹离别难分难舍,夫妻离别拆散鸳鸯,儿女离别如断肝肠。彭祖年高八百岁,也归黄土去埋葬……庆富刚才也讲得好,不要跟自己过不去,想开心就开心,想快活就快活……

似锦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自己都觉得吃惊。在香草溪这么长时间,拢共也没说刚才这么多的话呢!他看见大伙都在看他,知道他们都在听他讲话,都希望他一直讲下去,但他不想再说了,他要说的都说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搔搔头,接着刚才说的,补充了一句话:“但有一点,不要做坏事!”

大家都笑了起来。

盖草说:“似锦,其实你还可以一直讲下去。就说你刚才说的好事和坏事吧——其实啊,好事和坏事怎么讲得清呢?”

庆富说:“好事就是好事,坏事就是坏事,是非好坏总要分得清的。”

盖草把眼睛转向庆富,对他说:“那你说我们这次放排,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庆富:“当然是好事!”

盖草:“我讲是坏事。你以为砍了这些树卖了钱,给村里修了路、架了电就是好事?嘿嘿,其实也是坏事,这些树砍下来,往大了说是破坏环境,害了国家;往小了说是苦了我们,害了自己。还有,要是我们中的有一个人因为这次放排死了呢?那要害了好多人吃米粉肉,拉肚子呢,哈哈!”

庆富哭笑不得,连说盖草“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盖草用眼睛逼着他,问:“难道没有可能?”

庆富连“呸”三下,气恼地说:“跟你说不来,尽说晦气话!”

话没说完,只见盖草把碗一丢,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里。

木排上的人顿时目瞪口呆。

庆富却笑,冲着河里那个水涡,气恼地说:“他死就随他死,死了好吃米粉肉!”

没一会,盖草肚皮朝上浮了起来,他朝天吐了口水,说:“我死了,吃米粉肉嘞!吃米粉肉嘞!”

庆富一块杉木皮砸过去,正好砸在盖草的肚皮上。他骂道:“盖草你这个短命的,还不快点上岸,真的会冷死你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

盖草上了排,嘴冻得乌青,牙齿咯嘣咯嘣像嚼炒黄豆。他嗫嚅道:“五月端午,冷死牛牯,我的崽,真的好冷!”他赶紧从自己带的包里找替换的衣服。庆富说,衣服反正湿了,等下过火石岩你就在水里拉排吧。

盖草白了他一眼,说,你还真想吃米粉肉啊!他屁股往前一翘,用手做了个很猥琐的动作,说,气死你,我好好的,你啃屌毛!说罢,背着他装衣物的编织袋,赶紧溜走了。

两张排分开行走,各人做各人的事。尽管庆富和盖草、百顺也还打打嘴巴官司,但因为走的都是下水河滩,木排倒是一路顺风顺水,快得很。

当一堵青石悬崖立在眼前的时候,庆富打了一声尖利的唿哨,吼了一句:“哟嗬嗬,火石岩到嘞!”

早就听说火石岩的险,似锦一眼看到那堵劈江而立的悬崖,望着脚下陡然变得湍急的河流,以及激流奔泻拍打的悬崖下那阴森墨黑的深潭时,尽管心里说不怕,但还是感觉后背一阵发麻。在即将下滩的一刻,掌棹的庆富立起身,叫盖草、百顺注意了,又叫似锦把所有的行李归拢坐稳,然后回转身,吼一声“起”,只见他跃起身子,双手压住排棹,用力向右一转,木排在波涛浪花里蛟龙一般翻滚起来,很快就被波涛抛向水面,那霍霍有声的漩涡像是一个血盆大口拖咬着木排直往悬崖下吞,似锦正要惊呼,庆富又是一声吼:“快,撞脑尖!”只见百顺和盖草一前一后举起竹篙,狠狠扎向悬崖上的石壁,篙头像是一把利斧砍在青石上,只见电光火石一闪,长长的竹篙弯成了一张弓,百顺和盖草紧紧抓住竹篙,顶住青石不放。木排剧烈地摇摆了几下,很快从悬崖下疾冲而出,转眼的功夫,木排就像经过洗礼一般稳稳地泊在了平静的河面上,那墨黑的悬崖已远远地抛在了脑后,成了一个豆大的小黑点……

“似锦,刺激吧?”盖草抹抹头上的汗,问道。

爽!似锦说。

百顺很满意似锦的表现,说,现在的似锦啊,可以讲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怕了。

似锦说,跟你们在一起,怕什么呢!

庆富说,“排过火石岩,不死也断肠。”现在过火石岩好多了,原来啊,不晓得好多木排在这里散了架,不晓得好多放排佬在这里抛尸烂骨呢!

似锦问,那现在过火石岩怎么就好了呢?

庆富说,这条河现在是层层筑坝,水流自然就缓了些。

百顺说,筑坝好是好了些,但过这些坝也不容易,一不小心,木排就横在坝上,喊天不应。

庆富说,前面就是滚水坝了,也是最险的一段。

滚水坝说到就到。

庆富手搭凉棚,往后看了一眼,见沙鳖他们那张排已好好地跟在后面,就对百顺和盖草说,下吧!

他们把木排摆直在河道中央,稳稳地对着大坝的出口。庆富全身都压在木撬上,把排棹高高扬起,只听他一声吆喝,那木排就像一匹得到进攻命令的战马,抖抖鬃毛,撒蹄向前疾驰而去。当巨大的波浪迎面盖过来的一刻,百顺和盖草一左一右挥动竹篙,将篙头向两边的坝石“叭叭”一点,木排不偏不倚地直向坝口栽去,似锦只觉得整个世界一片漆黑,自己就像翻江倒海的哪吒踩着风火轮直往大海深处冲杀而去,只感到波浪像一根巨大的鞭子抽打着自己的脸,麻疼麻疼的,待木排从波浪里冲出来时,几个人都成了落汤鸡……

似锦感觉冷,赶紧换衣服。庆富说,瑶河镇很快就到了,干脆到旅馆住下,洗个热水澡再换吧。

百顺和盖草没答应,说似锦身体弱,经不得这风寒,得抓紧换上衣服。似锦觉得湿得难受,也感到了风雪般的寒冷,三下两下赶紧把衣裤都换了,身上这才觉得暖和起来。

庆富说,早没想到,应该带些薄膜和油布,让似锦把全身都裹起来,省得他湿了身,遭了这冷水的寒气。

下回吧!盖草说。

大家又笑了起来。

抬眼看时,瑶河镇已在眼前,豸山顶上那座白塔也已看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