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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风城(一)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4:44:00  admin  点击:884

 

第五章  风城(一)

 

陈茂智

  

寺庙里的老和尚让他感到亲切。老和尚眯着眼睛,竟说出了他的前世今生……

瑶河镇作为县城,很古又很新。

这座城因为风大,也叫风城。

风城从唐代开始一直是县城,算得上是个古老的城了。后来不知为什么,县城迁到大山之中一个更小的镇,风城就冷落了许多。也就二十年前吧,一个从京城回来的大领导来视察,在风城的古街上走了一圈,发了脾气,说小地方的人真是好没眼水,好好的一座县城不经营,却情愿躲到那短短一截狗肠子样的山沟沟里去吃包谷。后来上上下下费了很大的劲,才又将县城从山沟里迁了出来。

风城从此又成了一座县城,尽管是县城,但在行政区划上县城所在地还是一个建制镇,这就是瑶河镇。

因为是新迁的县城,规划、建设都按新要求,跳出了老城区的框架。用大领导的话说,现在建设新的风城就像在一张白纸上画画,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要画多大,要画多美,随你!这样一来,风城的模样儿就全变了,城区扩张到原来的十几倍,街道房子新得让外来的人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狠不得回去也把县城改了。待敲敲打打告一段落,一切都静下来。风城的人发现,不管城区的房子比原来高了许多,但那风却丝毫不减。风城依旧是一座风城啊!

盖草在这座小县城生活了整整三年,一直住在城东的豸山寺里。离开瑶河镇之后,他一直在外游手好闲,已有几年没有回来。这次放木排回到久违的瑶河镇,他自然不肯放弃故地重游的好机会,要四处走走。

木排一到码头,早有约好的木材商过来验货,价钱是早就讲好了的,钱款一付,几个人就潇潇洒洒地上了岸,住进了旅馆。赵玉广在街头给他当人大副主任的老庚打电话,想要他招待大伙一回。没想他那老庚说在开会,没多说一句话就把电话挂了。赵玉广觉得很没面子,骂了几句。想到受了冷落,气得不行,就又骂了几句。大家都安慰他,说领导忙得很,他忙他的,我们耍我们的,又不是吃不起、住不起,管他呢!

盖草开始就阻挡赵玉广,叫他不要找他那个当领导的老庚,这下见赵玉广气恼的样子,自然幸灾乐祸了几句。赵玉广更加恼火,气咻咻地吃了饭就睡在旅馆的床上。百顺和庆富几个都说累了,加上喝了几杯酒,也都睡了。

盖草趁百顺、庆富在旅馆睡觉的时候,邀上似锦,去他先前住的豸山古寺去看守庙的师父。似锦也很想去古寺看看,就陪着盖草往那座有白塔的山走。

豸山古寺在旧城区,白塔和豸山是瑶河镇的标志。旧城区留有两条青石铺成的古旧街道,两边都是清一色的木楼。也许是年代久远的原因吧,木楼多显得黝黑,只有阁楼上的木板和木栏杆在夕阳的日照里显出一些金黄。两条古街相交的路口有一眼古井,时不时有人担着井水走过,把本来光可鉴人的青石板滴得湿漉漉的,夕阳在石板上的光影就更加闪烁起来,甚至把明晃晃的光影都投放在那木楼的门窗上。

那些担水的,那些在门槛上坐着逗孙儿的,很多认得盖草,见了他就打招呼:“吴师傅,好久不见了,在哪发财啊?”

盖草礼貌地回应,问候对方,更多的时候就打着哈哈,说:“哪里发财啊,到处流浪,讨碗饭吃。”

也有的问:“吴师傅,回来啦?还在庙里吗?”

盖草就说:“回来看看啊,看看永福师傅。”

还有的说:“吴师傅,你这么久到哪去啦?好多人求你看相问卦呢!”

盖草哈哈一笑,说:“豸山寺的生意总是好。”

一路走过,转过一个弯,是一座大宅院。盖草指着这有些荒废的院落说,这就是码头铺那个王八大人修的宅子,现在是粮站,也废弃不用了。从院落门口过,是一个长坡,上了坡,是一个更破败的院落。盖草说,这是过去的县衙呢,现在住的是歌舞剧团。

为了歇口气,程似锦在县衙门口停了很久。

县衙很是古旧。门边那块写有歌舞团名字的牌匾早已斑驳,只隐约留下一点字的痕迹。他摸了摸,牌匾是用县衙公堂上的匾额做的。深深庭院里,除了一棵已经枯死的老桂花树孤零零地站着,其余的那几棵只剩下一个已长满了野草的深坑,很显然这几棵老桂花树已被挖走有些日子了。一条瘦伶伶的、浑身上下没有多少毛的老狗本来在那棵已经枯死了的老桂花树上揩痒,看见他一露脸,竟相当的警觉,出人意料地用很恶毒的声音狂吠起来,一个扯着戏腔却有些阴沉的女人的声音从当年的公堂、后来排练的舞台上传了下来:“哪个找死啊,公牛,咬死他!”很快,那只被叫做公牛的老狗就笔直地从桂花树下冲了出来。

程似锦很怕狗,但他还是想看看那女人的模样,就赖着没走。盖草弯腰捡了块石头。那狗就站着不敢动了,吠了几句,想必没了气力,就伏在长满茅草的廊檐下,把头埋在两个前爪上看着他们。那堂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竟是一段好听的曲儿:

为甚的玉真重溯武陵源,

也只为水点花飞在眼前。

是他天公不费买花钱,

则咱人心上有啼红怨。

!辜负了春三二月天。

那唱词儿幽怨柔美,唱腔凄婉哀愁,是程似锦熟悉的《桃花扇》里的曲调。

听了这曲,他暗自神伤,不忍细听。正要走,那曲儿又唱了起来,那动听的曲调就像一双勾魂的手,牵扯着他的衣角,不由得让他驻足聆听:

锁重门垂杨暮鸦,

映疏帘苍松碧瓦。

凉嗖嗖风吹罗袖,

乱纷纷梅落宫

想起那拆鸳鸯,

离魂惨,

隔云山,

相思苦,

会期难拿。

倩人寄扇,

擦损桃花。

到今日情丝割断,

芳草天涯。

盖草说,这是剧团里有名的花旦,姓陈,叫明蝉,一直没结婚。过去是剧团的名角,好多年没戏唱了,人就疯癫了一般,每天自己唱。剧团里的人都搬出去了,这个旧县衙里就住她一个人。

程似锦听不得这哀怨的曲调,一听,眼里就有泪水要涌出。他示意盖草赶紧走。那只狗不知什么时候从廊檐下走了出来,在那条铺了青砖、同样长满了野草的甬道上看他。奇怪的是,那条叫“公牛”的狗双眼里竟也挂着泪,它没有吠叫,还对盖草起劲地摇着没毛的尾巴。程似锦站住了,等那曲儿的余音从公堂之上飘散殆尽,他才转身从这儿离开。

盖草见他心神不宁的样子,觉得很是奇怪。他挥挥手,叫“公牛”回去,紧走几步赶上似锦,一路拿疑惑的眼神看他。

在豸山古寺,他见到了盖草说的永福师父。

永福师父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

看见盖草,亲热得不行。问他这段时间到哪云游当神仙。盖草说,他哪都没去,只回了香草溪一趟。盖草把似锦介绍给了永福师父。永福师父唱喏道:“佛门深似海,愿结有缘人。施主远道而来,跟佛门跟老衲也算是有缘了。”

似锦说:“师父,与佛结缘,是我的福气,请大师多多赐教!

说到与佛门的缘分,程似锦不禁想起了自己出来之前与瞎眼和尚的一段交往。

他是在被病痛折磨得几近绝望的时候走进那座城市的那座庙宇的。那天,他莫名其妙地来到河边,漫无目的地走在石桥上,开始是走,后来是跑,这样来来回回好几遍之后,他就坐在桥头那座石狮子下喘气。

桥下是奔腾的河水。他一心想等桥上没有人的时候,再从桥上跳下去。

这时候,他听见了两声轰鸣的钟声。溯钟声望去,他看见了石桥边那座古寺。他记起,他曾在重修过后的寺里立了一块碑。他想去看看那块碑,顺便将他身上的钱全部捐出来作最后的善款。他站在桥上,看着桥下奔腾湍急的河水,看了很久,很久,后来竟鬼使神差走进了石桥边这座古旧的寺庙。

庙里的主持竟是一位瞎眼的老和尚。他走进寺庙的时候,老和尚像是睡了千年刚醒,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个程似锦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呵欠,唱喏道:“人人都说天堂好,哪知天堂烦扰多;莫如长睡梦乡里,前后冤孽尽可消。”

看样子就像一个疯和尚。

果然,老和尚一看见他,就扭住他的手,把他拖到自己的眼目下,在他头上哈了口气。程似锦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酸浊的气味。他想呕吐。但老和尚的话却吓了他一跳!

老和尚说:“施主啊,你罪孽太深。”

程似锦不知道他何以有罪孽,罪孽深至何种地步。他被老和尚的话唬住了,他坐了下来。

老和尚说:“世人皆有罪,罪孽有深浅。可施主罪孽太深,罪孽太深啊!”

这时他开始有点好笑。

老和尚全没理会。他说:“施主,你前世孽根太多,今生孽根长枝发芽,注定会有一报!”

程似锦敛了笑意,想听他细说。

老和尚在我面前却伸出手来。他说:“施主,你想听老纳说下去吗?来,结个善缘。”

程似锦知道他要什么,掏出来一张十元的钞票,老和尚竟摇了摇头。他说:“施主的确罪孽深重,事到如今尚执迷不悟。”

程似锦有些好笑,就递上一张百元大钞。

老和尚随手一塞,竟很准确地把它投进了功德箱里。

老和尚说,你的罪根在心,罪根从心里生发,已在全身生枝长叶,你知道吗?施主!

他说,我不知!我只是觉得——我全身有病痛!

那你便是知了。老和尚含笑抹了一把胡须,说。世人谁都不知自身罪孽,也不肯承认自身罪孽。但既不知,佛也不会怪罪。佛自有办法让他知,让他领受。施主,你明白了么?

他说,我明白。

那就对了。和尚又笑了。他说:“施主既入我门,就算与佛门结了善缘。佛大慈大悲,无处不在。施主有罪,则我亦有罪;施主受罪,则我亦受罪。”

老和尚用手在他身上遍抚一周,然后扪在他心窝处,说罪根在心,当从心上处除。要生必先死,要死必先生。施主,你还有什么割舍不下呢?

程似锦说,我现在万念俱灰,我什么都可以割舍。

万念俱灰,则是心死。老和尚颌首笑道,施主算是说对了,看来施主尚有慧根,可救。他接着说,要说万念俱灰,施主也是诳语。如真万念俱灰,施主就不是红尘中人,也无须老纳与你罪孽同受了。施主,你知道你的前世么?

老和尚就说了前面那些疯疯癫癫的话语。他竟能说出程似锦今生的出生地是走过五个渡口五个码头的小山村,而前世却是走过五个省份五座省城的诞生地古都金陵。他说,若干年前,程似锦在古都的皇宫降生,成为皇室公子。但他的前生寿命不长,就在他准备迎娶某位王公大臣的千金的吉庆之夜,他莫名其妙地被人毒死。从此他的幽魂就在这座古旧的都城里游荡,曾经搅得这座城市好一阵子不安然。

程似锦开始称老和尚为大师了。

大师说,时至今生,你尚留恋前世前前世的富贵,前世前前世的荣华。他接着说,不留恋也不可能,都是生生不息的孽啊,都是生生不息的罪啊!施主,你既与我相识,入了我门,便是与佛结缘,佛门向来以行善为本,那就当然由我与你同受罪孽,与你同担生死,施主啊,你要除去罪孽,我要修得正果,圆了功德,那你听我一句——

——我听。

那就先死心吧。死而复活,死而重生。

——我……我犹豫了。

施主面有难色,想是不肯。其实心死亦非身死,你怕什么。

……

你就当你真是一棵树。

……

一棵病树,一棵将死的树。

……

树之病在其根,要救这棵病树,免其死,非得将这棵树挪开,种往别处,种到其善土去,种到其乐土去,种到其能活之土去。

……

施主,你难道还没明白吗?

——大师明示!

你要远走,远离你的孽渊。

……

你的孽渊由一线水路牵着,找这条水路的源头吧,尽头处不定就是善土,就是乐土,就是能活你之土呢!

——大师,我,明白!

我终于知道我的去处了!

程似锦晕晕糊糊走出寺门,就像做了个梦。

在桥上的时候,程似锦的心随着流水一路怀想。他知道往河下游走,走过五个渡口五个码头就是生他的小山村;再往下游走,走过五个省份五座省城就是他前生的诞生地古都金陵。若干年前,他在古都的皇宫降生,成为贵族。但他的前生寿命不长,就在他准备迎娶某位王公大臣的千金的吉庆之夜,他莫名其妙地被人毒死。从此他的幽魂就在这座古旧的都城里游荡,曾经搅得这座城市好一阵子不安然。

他的灵魂需要一个寄托。

他的灵魂喜欢在年轻女人身上停靠。他喜欢闻她们在清晨清洗秀发时皂荚的清香,喜欢闻她们端阳佳节沐浴身子时百草的药味,喜欢闻她们新婚前夜用玫瑰花瓣汤遍洗全身残留的芳香气息。他的灵魂喜欢在这些行将出阁的处女身上停靠,她们的脸蛋娇嫩红润,她们的嘴唇流蜜般香甜,她们的胸乳晶莹绵软,她们的生殖地散发出花朵盛开的馥郁清香,她们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挑逗着他的情欲,让他在她们身上一次次迷醉。好几个他心仪神往的年轻女孩,在他欲罢不能无休止的爱抚之下意乱情迷,继而焦渴,继而昏迷沉睡,最终在他怜爱的目光里像艳阳下的雪山融化成春水,像冷月下的花朵零落凋谢成风中的一缕芳魂。

程似锦觉得愧对这些年轻女子。但他除了用他自己的方式爱抚她们,他没有别的办法去拯救她们。她们除了安然无恙地悄然逝去,没有痛楚,没有忧伤。

他不知道他的幽魂何以会逆了江河,走过五个省份五座省城来到这个偏远的蛮荒县城,何以走过五个渡口五个码头来到这个小小的山村。当他问起这些的时候,那个瞎眼的白发老和尚竟只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石桥上,开始是走,后来是跑,这样来来回回好几遍之后,他就坐在桥头那座石狮子下喘气。陡然间,他听见狮子的吼声。他惊惶地回头看时,狮子却没有眼睛,它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撬坏了。

真的像是一个梦啊。正是因为那次见了瞎眼和尚,他才沿着他生活的那条河溯源而上,一路进了瑶山,一路到了香草溪。

见到永福师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要他也看看自己。

永福没看他,只是笑。问得紧了,永福说:“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施主,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且放宽了心,一切随缘吧。”

他不再言语,只跟盖草下棋。

下的竟也是那种简单的三三棋。只不过他们的棋子不同,盖草用的是白石头,永福师父用的是黑石头。

那些石头都异常圆润,好像一颗颗玛瑙做的珠子。

似锦也奇怪,一向嘴巴不闲的盖草竟然很少搭腔。

在回来的路上,盖草跟似锦说,原以为你对佛门会讳莫如深,谁知你也是看破红尘中人。

似锦说,红尘哪能看破,只是厌倦了,要找一点寄托而已。

盖草抚掌大笑,说,哈,不是有缘人,难进一家门,难怪与你相见,总觉得似曾相识,你这人大家都觉得亲近,也算对了我的口味,对了香草溪人的口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