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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风城(三)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4:35:00  admin  点击:944

第五章  风城(三)

  

 

陈仲庚

 

庆富他们最后还是到了交通局,找到了上次接待他们的吴副局长。

吴副局长告诉他们,只要自筹部分的资金到了位,香草溪的项目马上就可以批下来,开工也就会很快了。

庆富说,自筹的钱已经齐备。吴副局长写了一个账号给他,叫他把所筹资金打到这个账户上来。审批时把转账单附在报告上,到时工程队就可以进村了。

几个人出来,把钱凑了凑数。这次木材卖了18万,按人头集资每人800,全村300人总共24万,合起来是42万,还差38万。程似锦说,这38万由他来想办法。村里按人头集资的还没凑上来,怎么办,等吗?

不等了!程似锦说,那24万他先垫付,等回去凑够了再还给他。

他们找到交通局指定的银行,把80万集资款打到了局里村道工程的专用账户。回头再把转账单复印了两份,交给交通局。吴副局长很受感动,说,这是搞村村通工程以来,村里集资最快的一个项目,一个山旮旯里的偏远瑶寨,居然有这样的热情,有这样的决心,我都为你们感动。你们放心,最迟在下个月,工程队就进村,保证在年底公路通车,让你们走上水泥路过年!

事情办好,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已是下午,回香草溪的车没有了,他们决定再住一晚。豆豆和宗明上午把预定房子的钱交了,吃过午饭过来告了别就回泥冲了。他俩一再感谢似锦,说借的钱会尽快还上。赵玉广反正已跟镇上的亲戚打了电话,叫亲戚转告家里人,自己已经到了县城,他也不急,一直跟着他们。他想请似锦、百顺他们一起吃个饭,算是感谢。程似锦说,在这里不用他请,回到码头铺有机会再请他们。赵玉广答应了,一再叫似锦他们去码头铺玩,他带他们进大龙山打野猪和麂子。

程似锦答应一定去,不光进大龙山去打野猪,还想去看看码头铺王八大人等几个名人的故居。

赵玉广见他对家乡这么感兴趣,答应得这样爽快,高兴得不得了。

晚饭后,大家觉得该跑的跑了,该买的买了,就洗澡睡觉。

盖草说,他要出去一趟。

百顺问他是不是要去找老相好,盖草脸红了一下,说出去随便走走吧。

他出去的时候,程似锦却跟了上来。

他问盖草,是不是要去豸山寺找永福师父,盖草没有回答。走了几步,他告诉似锦,说他去剧团看看那个唱戏的女人。

似锦一听,正要打转回来,盖草却叫他一起去。

似锦说,你们在一起,我不方便吧。

盖草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他说他只是想去看看明蝉,听她唱唱曲子。似锦说,你可装得挺像的啊,那回去豸山寺看永福师父,路过剧团门口,你都不露一点声色。

盖草说,他当年住在豸山寺里,每天从剧团门口过,经常见见面,因为喜欢她唱的戏文,常去老衙门里坐坐,就慢慢熟了。

盖草说,这个女子好可怜的呢。

程似锦说,应该是吧,你听她唱的曲,都好哀怨凄凉呢。

盖草说,原来跟她一起唱戏的男人,与她曾经热恋过,后来结了婚。但那男人改行到行政部门以后,一路发迹,现在已是省里的高官了。盖草说了那男人的名字,程似锦心里一惊,他没想到那样级别的一个领导,原来竟是在这样一个小城里唱过戏的。

盖草说,明蝉这女人,她是把戏当生活了。她就以为,她这一辈子就是为了唱戏而生的;可她那男人,却是把生活当演戏,就这样一路演下去,一路都是不同的角色,都赢得了满堂彩。

程似锦说,这人生啊,都在戏里呢,每一个人都是戏里的角色,只是有的人演得好,有的人演得不好罢了。

两人走到一个街口,看见一个卖荔枝的。盖草买了一把荔枝,付钱的时候,似锦抢着付了。

似锦问,还要给她买点什么吗?盖草说,不用了,就给她带几颗尝尝鲜吧。

那一段路没有了街灯,幸好有月光,一路上去,转弯抹角都还看得分明。到了县衙门口,听见里面又传来明蝉扯着戏腔唱戏的声音。那条叫公牛的狗咆哮着又来到门边,盖草用嘴巴轻轻吹了两声口哨,那狗就直朝他摇起了尾巴。

“公牛,是哪个——来了——?”一声扯着长长戏腔的声音从衙门的高台上飘下来。

“恩姐啊——,是文举来了——”盖草扯着戏腔回应道。

“哦,是你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啊?”

“是东西南北风,把我吹来的啊——!”

两个人一唱一合,盖草慢慢走近。他带着程似锦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台下。

陈明婵坐在台口,看着盖草,嘴角露出一丝妩媚的浅笑。

公堂改成的小戏台上,一台旧式留声机在播放着祁剧,声音虽然很小,但很清晰。

盖草说,是《花亭会》吧?

“嗯,好久不唱了,这两天找了张唱片出来,跟着哼哼。”明蝉说。

盖草把买的荔枝递给她,说刚在路上碰到有人卖,刚出新的,你尝尝鲜。

明蝉不是那种随意的女人,拿了荔枝就吃。她把唱片的声音放大了一点,然后提了荔枝回屋里去。

程似锦记得这曲在围篱寨子听根普老人唱过。在这里再一次听到,觉得更有了一些亲切。他感觉唱片里唱的,戏味跟京戏差不多,只是更显粗犷、高亢,土味更浓了些。盖草说,你莫看这小小的祁剧,它虽然从祁阳这个小地方发源,却比京剧的历史还早400年呢。清朝同治年间,左宗棠带兵打仗,也忘不了带一支祁阳班子跟随军队,一路东征西讨,唱到了新疆。戏剧大师梅兰芳曾对祁剧演员邓汉葵等演员说:“祁阳子弟满天下”,可见祁剧盛极一时。郭沫若看过祁剧演出后曾经说过:“祁剧是全国名列第二的优秀剧种。”祁剧还多次进京向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领导人演出,毛泽东曾经亲自为祁剧《昭君出塞》改过唱词。

盖草见程似锦听得认真,接着介绍说,祁剧圈子里有这样的说法:生角怕《教枪》(《杨滚教枪》)、花脸怕《拿刚》(《泗水拿刚》)、丑角怕《写状》(《乙保写状》)、老旦怕《造汤》(《八珍汤》),这些戏,唱腔、念白、做功、武功的设计难度最大,但功夫好的演员,这些戏恰好可展现其功力。明蝉厉害,生、旦都能,还会花脸武戏。如果会分身术,她一个人可唱一台大戏呢。

听了盖草所说的,见他对明蝉了解得那么清楚,程似锦觉得他跟明蝉的关系非同一般。

屋门吱呀一响,明蝉从门边的那棵巨大的桂花树下面走了过来。她一手托了一个盘,一手拿了张小板凳,身子竟如飘的一样轻盈,听不到一丝半点的脚步声。

她把板凳放在戏台上,摆上磁盘,那些荔枝已经摘过,一颗颗码好在盘子里面。她拿了一颗,示意说:“吃罢。”然后用芊芊玉手剥了荔枝皮,将一颗玉石般的荔枝凑到嘴边,也不启齿,就将荔枝静静地送进嘴里。吃过后,她赞赏道:“这果子好吃,是贵妃红呢,没有核的。”

盖草说:“胡乱买的,也没尝。早晓得这样好,多买一点。”

明蝉说:“天福,你是赚了钱么?”

盖草用下巴指了指似锦,笑着说:“这是我朋友似锦掏的钱。我最近没做什么,口袋里早就是布粘布了。”

明蝉说:“这样啊,难怪来了也不见进屋来吃餐饭,原来是膀上大款了。”说罢,吃吃地笑起来。她看一眼似锦,对盖草说:“这位也爱听戏么?”

盖草说:“似锦也爱听戏,那天去豸山寺,从你这里过,听你唱过一曲,问起过你。只是没见过你,所以就带他来了。”

明蝉站起身,如戏里的女子模样,向程似锦道了个万福,说了句“谢谢了”。

月亮升起来,挂在桂花树顶,把戏台照得很亮。

明蝉说,这几天一直下雨,好难得有了月亮,可惜桂花没开,要不然就可以找些人来吃茶唱戏了。

盖草说,今晚也可以啊,好久没念戏文,这喉咙有些痒痒的。

明蝉说,知道你来,就是为了养养喉咙。罢罢罢,难得有喜欢听戏的朋友远道而来,你我就练上一段,如何?

盖草扯着戏腔说:“如此,甚——好!”

明蝉把唱片声音拧小,说:“就跟着唱片唱《花亭会》罢,最后一节,多是念白,很适合你。”

盖草站起身来,接着唱片里高文举唱的,正好是一段念白:

“恩姐哪曾知道,是我上京得中一甲进士,参拜相府时,老贼将我强留在府中,暗改书信,败我名节,誓不与那老贼干休!”

明蝉水袖一举,演起了张美容,高喊道:

“啊呀,高郎啊,老贼乃当朝一品,你若与他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高:那依恩姐之见呢?

张:不如弃官逃走,回转故园隐姓埋名,他又岂奈我何?

高:想十载寒窗苦读九载熬油,才挣来这顶乌纱,就这样抛弃不成?

张:为妻的千里迢迢,九死一生,才得夫妻相会。为妻的千辛万苦,难道就顶不上你那一顶乌纱么?

高:我要了乌纱,并不是不要恩姐你啊?

张:你是有了乌纱,才不要为妻也——

高:也罢,(取乌纱),乌纱帽啊乌纱帽,我今天不要你了!

……

程似锦很快跟着进入了角色和剧情之中,觉得这戏真的很有味道,也很有意思,深为戏中主人公高文举视功名富贵如敝履,把夫妻情分看得重于一切的品行而喝彩。

他不由得感叹,只有戏剧的那个时代多好啊,一切的美丑善恶,一切的道德标准,一切的品行教化,都像这月夜里的微风一样,在乡场上轻轻吹拂而过,在人的内心里留下恒久的温暖,安抚着人的灵魂。

看着明蝉和盖草那样投入地唱,程似锦内心里还是涌上一股悲凉:多痴情的女子多优秀的演员啊,只可惜,已经没有观众了。

终了,他把微笑和掌声给了他们。

明蝉躬身答谢。

把最后一颗荔枝吃完,盖草和程似锦起身告辞。

明蝉说,难得你们来看我,没什么招待。如果明天不走,来这里吃一餐饭吧。她说,桂花酒还有,菊花茶也还有。

盖草说,出来几天了,寨子里还有事呢。

说到寨子里的事,明蝉问了卢阿婆,盖草说卢阿婆身体还好,端午还上山采了好多药呢。

明蝉说,老太太怕要活一百岁呢。

公牛也陪着送到了门口。明蝉说,就到这里吧,她对程似锦说:“谢谢你买的果子。若喜欢听戏,等中秋节有桂花了,你跟盖草再来吧。”

程似锦说,一定,一定!

明蝉叫住公牛,回身走进深深庭院,身影依旧是飘一样,宛如奔向月宫里的女子。

声音传来,留声机里,已是下一曲戏了。

要回香草溪了,大家都很高兴,也就起了一个大早。

庆富和那几个后生先坐了一种叫“慢慢游”的摩的去车站买票,盖草、百顺、药儿和程似锦需要再等一辆车。

程似锦问起早买菜的老太太,车站远不远。老太太说,不很远,从这条街走过去,就是农贸市场;从农贸市场转过一条街,一直往前,走不多远就到了。

程似锦决定走到车站去。

他们就跟着走。

正走着,街边走过来一个女子,牵着一条狗。

那条狗见了程似锦,竟甩起了尾巴。

牵狗的女人笑眯眯地说:“大哥,阿虎跟你有缘,你把它牵回家吧!”

程似锦想,如果回到香草溪,自己盖一个竹楼,也需要有一条狗。既然顺道遇上了,合适就买吧。他问多少钱。

她说,别人牵它六十,屠狗的牵它一百,你牵它就五十吧!

程似锦有些奇怪,说我牵它怎又少些。女人说,别的人它见了,老远就叫,也不甩尾巴;只见了你不同,就你跟它亲近,这就是缘吧!女人又说,看大哥面善,待人不错,待它想来也会很好。——阿虎灵性着呢,它看不走眼的。

“你看也不会走眼?”一边的盖草笑着说。

女人点点头,知道盖草不是坏意,但脸还是红了。

阿虎还真是条漂亮的小狗。通体毛色雪白,只在四爪上有一团黑毛,就像男人穿了黑色的皮鞋;狗嘴很尖,一看就像跟人撒娇的样子,眼珠子转动时,轮番着是黑与褐的颜色,显得灵动而调皮。

百顺上来说,这狗不大不小的,不好买。就狗的身架来看,怎么看都还不够卖的时候。作乳狗卖,显然大了;而作成年狗卖,又太小了。屠狗的嫌它身上没菜,而一般想买它回去养着的人又担心这狗大了,怕养不熟。

程似锦听百顺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犹豫。

女人急了,对似锦说,大哥,你给帮个忙,让它留在你身边吧。她说她卖狗不为别的,是想去广东找她男人。她说她卖狗也不是为了钱,去广东的路费她有。她说,好几次她刚上了南下的客车,阿虎就跟上来,先是用嘴巴拉扯她的裤脚,后来也跳着叫着要跟她上车。

程似锦听她说话急迫的样子,猜想,她舍不下狗,其实更舍不下她的男人,才决定要卖了狗,去找她的男人的。

程似锦很想成全她,就说好吧,这狗我要了。

牵狗走的时候,女人却站在那里抹眼泪。

程似锦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她真的舍不得她的狗。

接过带着女人体温的牵狗绳,程似锦有些夺人所爱的不忍。他站在那,狗也站在那,他对那女人说,实在舍不得你还牵回去。

女人别过脸就走。

那狗竟从程似锦手里挣脱了绳子也跟了走。盖草、百顺赶紧去追,却追不着。

药儿叫住了那女人,告诉她狗跑了。女人回转头,叫了一声阿虎,那狗就站住了。她把狗牵住,把绳子重又递到程似锦手里。女人红着眼睛看着他说,大哥,你心狠些,牵着阿虎走吧!

程似锦怕见那女人流泪的样子,就牵了狗径直走。

却牵不动。

那狗汪汪汪地直跳脚,就像人在跳着脚骂娘。

程似锦把绳子用力拉了拉,阿虎竟扭着头朝相反的方向窜。女人走了回来,说:“大哥,我送它一程吧,反正我也要去农贸市场买东西!”

阿虎就喜滋滋地跟着走。

快到市场边的时候,女人问程似锦住在哪里。

程似锦说,他也是过路的,急着要搭车去瑶山里面。

他问这狗有几个月了。女人说,半年不到,是她跟男人结婚时,她男人专门买来送她的。

盖草惯于与女人拉话。他说,看不出,你是新婚哦!女人问他,是不是她老了?盖草说不是,你年轻着呢。

女人说,是年轻,二十不到。

那你们还没登记吧,年龄不够。

女人说,登记不登记,就那样了。女人走近程似锦,对他说,这狗是条好狗,我不会亏你。一龙二虎三猫,这狗三根胡须,抓老鼠厉害着呢。

程似锦说,能抓老鼠最好。

盖草说,他会抓野猪吗?

女人没有答他。她说,这狗还蛮讲卫生,方便的时候会到外面,很乖的。

程似锦说,它到了外面不会走丢吧。

女人说,你牵回去,让它在你家的饭桌下转三圈,它就恋你的家了,就知道回来了。这狗是灵性的东西……哟,你看它正挑了脚撒尿呢,它留下了气味,路就熟了。

盖草还是喜欢打听女人。他问,你男人在广东当老板了?

女人说,狗屁老板,一个打工仔,帮老板跑腿的角色!

盖草说,是当包工头吧。

女人说,是个小包工头。

盖草就笑,也亏他,撂下新婚的妻子,一心赚钱。

女人说,她原来就跟他在一起,结婚后,他老娘身体不好,就要她留下来。其实,他老娘也没什么,一直病着,就是想有个人陪她。

盖草说,你也要人陪呀。

女人说,有阿虎呢!

你陪他老娘,阿虎陪你,那你男人哪个陪呢?盖草露着笑,他的笑显然有些怪怪的。

管他,他外面有的是女人!女人说这话是时,语气很不自然。程似锦感觉女人不喜欢跟盖草说话。果然,她撇开盖草,挨近似锦,又开始说她的狗。她说她的狗还真是好狗,在家时厉害着呢,谁进她家的院门都不行。有一回,一个偷牛贼刚撬院门的栓子,阿虎从狗洞子窜出去,一口就衔住了贼的屁股。

盖草耳朵厉害得很,听见这话,靠了上来,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它咬的是屁股呢。

女人说,她起来时,阿虎嘴巴里衔着的是那贼牯子牛仔裤屁股上的口袋布。女人说,她一个人在家,老有人来骚扰她,特别是晚上。

盖草说,那是自然,因为你长得好,人又年轻,还有……还有你男人不在家。

“阿虎厉害着呢,谁也占不了我的便宜。”女人甩了甩头发,没有说具体的事例。

盖草说,你男人真有心机,把一条狗放在你身边,保护你,也监视你。女人不以为然,说哪能呢,对我他放得心下。

那你对他呢?

我明天就去找他!

那他老娘呢,谁管?

他老娘死了!就上个月。怪就怪在他老娘死了他也没回,死命联系不上,打手机停了,打电话到工地,也说这人走了,村里的人谁都不晓得他到了哪里。

真一点信息也没了?现在也还是没一点信息吗?

女人停了很久才说,音信倒是有一点,是他把兄弟透的信,说他可能带那个女仔走了。

那女的你认得?

女人说,认得,一个四川妹,也就十六七岁,老是叫我姐姐姐的,在工地上做饭,人还没熟透,脸盘子蛮好看的。她看着一边的药儿,说年纪跟这个妹子差不多,只是身材没这么好,模样也差一点点。

盖草说,这男人真是要不得。

狗拽着绳子走到前面,又开始挑腿撒尿。转过一条街时,程似锦停住脚,他想告诉那女人农贸市场已经过了。但那女人,跟盖草正倾诉得尽兴,那狗也在前面走得正欢。

见程似锦停住脚,那女人说,走吧,我跟你们去车站。女人脚步没有停,话也没有停。

还是说她男人。她说她男人对她很好。

她初中毕业,家里的人不想送她读高中,说读了高中还得读大学,花的都是大钱,而大学毕业出来又没正经工作安排,读了也没多大意思。细一想,也是那么回事。刚十六岁,她就跟人到广东打工了。最初进的是一家鞋厂,工资不高,晚上还加班,要不是鞋厂遭火灾,死了好些姐妹,也许她还一直在那做下去,当然也就不会遇上自己的男人,也不会出来卖狗了。

她说那次火灾好险,烧的正是她做事的那个车间。要不是那天来了例假,她请假到楼下的厕所,她也没命了。从鞋厂出来,她找了好几个地方做事,都不长久。后来碰上男人才跟他到了工地,是男人救了她。

这女人还真会讲故事,她说她的故事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就像跟知心的朋友在一起闲谈聊天。说到蛮多事的时候,她也不急,还挺自然地笑前面跑着的狗。这样一来,跟她在一起一点不感觉累,也不厌烦。

女人笑她的狗,已不是处男。

那狗却不知女人笑它,在前面屁颠屁颠地跑。蛮远见了一只狗,它就站着,看一阵子,然后拽了绳子要朝那方向去。程似锦自然由它,可女人看出了它的图谋,说阿虎已尝了甜头,色着呢!女人伸过手来,把绳索紧了紧,还骂它两句。狗只好低了头,继续往前走。

女人说,她从鞋厂出来,最糟糕的一次是给一家当保姆。她对药儿说,出去做事,饿死打死都不要给人当保姆!

她说,那家人并不多,就夫妻俩,也还年轻。那人家里蛮富有,房子挺大,大得她做一次卫生,要忙上整整一天。设若仅仅是搞搞卫生做点炊事之类的家务,辛苦一点也就算了,但她还得服侍那人的妻子。那人的妻子是个瘫子,至于怎么瘫的,她一直不清楚。服侍这瘫女人也没什么,无外乎给她喂喂茶饭擦擦身子洗洗衣服,这女人虽然瘫了,但她年轻,长得又出奇的漂亮,服侍她并不怎么感到难受,何况那人给她的工资不低,比在鞋厂要多两倍。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躲过了鞋厂的火灾,她觉得自己开始走了好运。谁想那家的男人竟对她动了心思。在一天夜里,那男人竟到了她房里来。她怕得要死,就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意思是要让那瘫了的女人听见,帮着阻挡她自己的男人。那男人却说,是他女人叫她来的。男人见奈不何她,就求她,说只要顺了他,他就把瘫女人送到火葬场去,这屋子什么的一切都是你的了。女人心里想,瘫女人那么好,活着还让他在自己面前睡别的女人,男人还要送她进火葬场,要是自己哪一天老了病了,还能指望上他么?这么一想,就拼了性命地反抗……

说到这里,女人挺老道地对我说,其实女人只要自己不愿意,男人强奸是很难得手的,除非他下狠手,那也只能是奸尸。

后来呢?程似锦问。

“注意那狗!”女人上来帮着把绳子拉了拉,还骂了阿虎两句,阿虎就老实了蛮多,在前面埋头颠颠地跑。

她说,那天夜里,她和那男人熬了一夜,他始终没能得手。天一亮,她现在的男人就上门来跟那男人谈包工程的事,她听来的男人口音跟家里的一样,就叫他一声哥。男人聪明得很,就真的把她当妹子认了,他俩谈的话就跟真兄妹一样,把那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后来她就跟他走了,后来就成了夫妻。

到了车站,庆富正站在车门口招手。他说买了最早一班车,回去天不会黑。

程似锦牵着狗要上车,那狗牵不动。

程似锦有些急了,对女人说,这狗还是你牵回去吧,他不买了。

女人说,那怎么行。她把狗抱到了车上,在它脑袋上拍了三下。那狗老实了一会,趴在车门口,看着她。

车终于要开了,就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那狗竟挣脱了绳索,从车上跳了下去。程似锦喊了一声,盖草叫司机停车。程似锦说,算了,这狗怕真的是养不熟。

车开出车站,那女人牵着狗直在后面追,嘴里喊着“狗,狗,狗”,要司机停车。司机骂了一句,按响汽笛,猛踩了一下油门,车就疯狂地跑了起来。程似锦往后面一看,那女人还在后面追。

盖草说,可惜了一条好狗。

百顺说,可惜了五十块钱。

庆富听他们说了这事,就疑惑地说,这女人会不会是故意拿这条狗骗钱的呢?

药儿摇头说,不会吧。

只有程似锦没有作声。他一直在心里想,这个女人,这条狗,以后该怎么办呢?

药儿要回围篱村。在岔路口,百顺和盖草说,你现在阿爸不在了,弟弟还在学校,在家里反正没事,就跟大家一起去香草溪吧。程似锦也很赞成,说既然联系好了要去省城读书,那就趁有空,到香草溪玩几天吧。

药儿很爽快地答应了。她说自己现在孤零零的一个,还真的没地方落脚了呢。

车也就没有停,继续往瑶山深处走。

瑶山的公路总是在山里绕来绕去。原本看起来很近的地方,因为走的是公路,也要像飘带一样在山上耍几个来回。

好在公路两边都是树,满眼的翠绿,满眼流泻的绿色,让人觉得不是很疲倦。隔不远还能看到河流,看到瀑布。河流清凉,老远就看见波光闪闪,如果没有这些波光,你根本看不出那就是河流。山上的绿色一路蔓延下去,一路流泻下去,远远看去,河道就像一条被染成绿色的带子,在大山之间飘来舞去。每看到河流的影子,百顺和盖草都会告诉似锦,这是他们放排下的时候走过的某个地方。也只有他们这么提醒和告知,程似锦才明白自己所处的方位,才对自己放排走过的地方和现在坐车走过的地方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原来这些河道、这条公路,都是在这大山的腹地里穿行着。

程似锦感觉,坐车在瑶山穿行,远没坐木排在河里漂流有趣。

客车行到乡政府要停靠一下,终点开往蓝山的荆竹寨。

香草溪口正好在去蓝山界子的路上。

下车的时候,盖草只顾给似锦提东西,自己的东西却忘了带。等车走远了,盖草才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糟了,东西掉了。

百顺问他,掉了什么东西。

盖草说,一瓶墨水,两杆毛笔,还有一卷宣纸。

百顺说,那些东西乡里也有卖啊,何必从县城里带。

盖草说,这些东西只有县城才有啊,乡里卖的纸和笔都是小学生用的。

庆富说,不急,你在这里等吧,等一个小时车就转回来。

盖草说,东西还有吗?

庆富说,谁要你那不值钱的东西啊。

盖草说,这东西金贵得很,一起要了六七十块钱呢。

庆富说,你放心吧,东西只要在车上,你原来放在哪里,回来同样还会放在哪里。

盖草说,他把东西放在驾驶室的油箱上面,司机晓得的。

百顺说,不就是一些写字画画的东西吗,好几次我买的猪肉豆腐忘在车上了,第二天都还在,馊了臭了都没人动你的。

盖草说,那我只有在这里等了。

程似锦说,我在这陪你吧。

百顺说,让他一个人等,几十岁了,都不长记性。

盖草说,刚才你不是说自己老把猪肉豆腐忘记在车上吗,嘿,还说我。

百顺说,好好好,不说你,那你就在这等吧。

程似锦要留下来陪盖草,大家都不好走。眼见天色昏暗下来,庆富想了个主意,说跟坪口的天保说一声,要他在路边等。天保把东西拿下来,下回来拿就是了。

大家都说这个办法好。

程似锦陪盖草去天保家,带了四包糖果,每户一包。那天出排时,在天保家里吃了一顿饭,他说要去感谢一下。庆富想了想,他也要进去一趟,顺便跟他四家说说修路的事,要他们准备集资的钱款。

天保答应在路边等那趟车,帮盖草把东西拿下来。庆富说修路集资款的事,天保答应跟弟妹们说,尽快交上去,不会拖全村的后腿。说话的关口,住在旁边木楼里的弟妹们都来了,要留他们吃晚饭。似锦顺便把糖果给了他们,他们连声称谢,说似锦真的太客气了,让他们不好意思。

似锦说,以后出出进进还要麻烦他们。

天保兄妹说,在山里,没有谁麻烦谁的。

他们坚持走,天保也留不住,四兄妹送他们出来,要他们以后进出进屋喝茶,或者吃一餐饭。天保对庆富说,等四兄妹的钱凑齐了,他亲自送进去。

告辞出来,一行人走在了进香草溪的路上。

程似锦站在路上,看脚下峡谷里的流水,水势还是那样湍急,但水量却明显地小了。

庆富说,这趟排真的抢住了好机会,不管怎样,还是顺利得很。

药儿没带什么东西,背着一个小背包,第一次进香草溪,她开心得很。她在路边拣了根竹棍子,挥舞着,又唱起了蝴蝶歌:

山的上咧茶的花咧,

朵的朵溜的开的嗬嗯嗯的嗨,

溜的西啦的咧;

一的对溜的蝴咧蝶里的咧,

飞的拢啊来的咧无的来……

夕阳被大山遮蔽,余晖映照在峡谷那边的群山,山的峰顶金子一样黄,山腰却显得幽蓝,山脚竟呈现一些墨色了。这边的山路,借了那边的一点亮色,依稀还看得分明。药儿的歌声,配了盖草他们的木叶,在这傍晚宁静的大山里,显得更加悦耳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