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陈茂智文集《归隐者》
信息搜索
第六章:酒香谷(一)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4:31:00  admin  点击:886

第六章:酒香谷(一)

 

 

 

陈茂智

 

 

 

灵芝生了儿子草草,办满月酒那天却不见孩子的父亲来。程似锦跟着百顺去酒香谷挑酒,酒香谷里浓郁的酒香让他迷醉。

回到香草溪,听到一个好消息:灵芝生了,生了一个胖小子。灵芝生孩子那天,木排刚好到达瑶河镇。

程似锦去卢阿婆家,给老人送上他买的东西:一套冬天穿的衣服,一双棉鞋,两盒点心。他也给灵芝带了他买的东西,多是一些婴儿用的,奶粉啊,衣帽啊,还有几件小玩具。

百顺和盖草也去看了,在寨子里一人买了只鸡和一篮子鸡蛋。药儿也想送点礼物,百顺和盖草说,你小孩子带什么,多陪陪灵芝多抱抱孩子就是。药儿住别的地方不方便,干脆住进了卢阿婆家。

灵芝看见药儿这样俊,自己有了一个伴,自然欢喜。只是产房里有孩子,卢阿婆只有另外安排她住到客房。药儿每天都来抱草草,陪灵芝说话。

庆富和远近寨子的人陆陆续续也去了。去的人家少不了捉一只鸡,包几个鸡蛋。这是这里的风俗,谁家添丁增口,都要以这样的方式去庆贺。主家在杀鸡给产妇吃的时候,会把做好的鸡汤盛上一碗,里面留一只带鸡爪的鸡腿,送给带了贺礼来的人家,以示答谢。等孩子做“三朝”酒或满月酒时,还要请送了贺礼来的人吃酒。

灵芝生这个孩子时有些突然,她生的过程差不多就是她死的过程。自古道,女人生孩子是一只脚在人间,一只脚在地府。还有人说,女人生孩子其实离阎王殿只隔一张纸。

接生无数的卢阿婆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幸亏她有这方面的经验,但还是让灵芝吃了很大的苦头。

灵芝一早出门,到门口的坡上不知道去看什么,竟滑了一跤,肚子就疼起来。幸好庆富婆娘来找卢阿婆看眼病,看见灵芝坐在地上,赶紧把她扶了回去。卢阿婆知道灵芝要生了,却没想到胎位没转过来,竟是横胎。生头胎原本就难,偏又是横胎,卢阿婆不是没遇到过,但还是感到了事情的麻烦。她不敢大意,很镇定地先是给灵芝按摩,想让胎位转成正位。但灵芝因为摔了跤,动了胎气,肚子里的小家伙不听使唤,横的竖的也不管,先把一只手伸了出来。

卢阿婆不急,抄起一把镰刀插在窗棂上,然后在门外化了纸钱,在灵芝床头也化了纸钱,嘴里念念有词,祷告明白。一是请求观世音菩萨保佑,请求祖先保佑;二是叫“产妇鬼”拿了钱远走,不要祸害好人。卢阿婆叫庆富婆娘帮忙,赶紧去烧开水,自己净手,带了准备好的手套,顺着灵芝的呼吸慢慢把婴儿伸出的手轻轻向里送,把胎盘松动了,再把小脑袋慢慢移出来,再向外拖。孩子一出来,卢阿婆麻利地剪断脐带,用纱布包好,两根手指伸进婴孩的嘴巴,从里面掏出一些污血粘液来,然后提着孩子的双脚,倒过来就在他那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小子呜哇呜哇就哭了出来。卢阿婆这才松了一口气,说,这小害人精,没事了!

再看灵芝,早疼得昏死过去。卢阿婆嘴里说,别怕,她在灵芝鼻孔边吹了三口气,用手在她额上抹了三下。然后端过庆富婆娘煮的鸡蛋,边念口诀边在碗底画了三个圈,用调羹把鸡蛋汤喂给灵芝吃。灵芝吃了第三口,气息总算回了过来,长长地吐了口气。卢阿婆说,灵芝啊,都没事了,快把蛋吃了,把汤喝了。灵芝喝了汤,卢阿婆把那些污浊东西收拾好,然后给孩子洗身子。庆富婆娘也是个伺候月子婆的里手,艾叶水早准备好了,羊油膏准备好了,绿鸭蛋也准备好了。卢阿婆用手巴掌托着孩子皱巴巴的身子,放在木盆里,用艾叶水洗了,再擦干身子,就在孩子肚脐上贴了羊油膏,说是免得进水沾了浊气,她把蒸熟的绿鸭蛋剥开,趁了温热把半边蛋白包敷在婴儿的阴囊上,说是可以把孩子体内的胎毒吸出来。末了,用燃着的掺了艾叶的麻绳在婴孩的肚脐周围火灸了三下,也是为了消解胎毒。

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好好地躺在自己身边,灵芝轻轻地吻了吻,流着泪说,阿婆,这孩子叫么子名字呢?

卢阿婆说,坐月子千万不要出眼泪啊,要不然以后眼睛见不得风。她说,叫什么名都好,奶名贱一点,孩子好带,就叫草草吧。灵芝说,草草好,就叫草草吧,大名就让他爸爸来了给他取。庆富婆娘说,婆婆起了奶名,大名就由你们自己取了。

卢阿婆又熬了药茶给灵芝喝,说是排除体内的污血,让她早点干净,免得落下病痛来。

灵芝感觉,有阿婆在身边真是好。

她要阿婆赶集时,记得给孩子他爸打电话。

阿婆说,大老远的,他会来吗?

灵芝笑着说,他敢不来?他不要我,他还要儿子呢!

阿婆也笑,说:“他真的不要你们,看你怎么搞?”

灵芝说:“那我就跟着阿婆,要阿婆养我一生一世。”

卢阿婆说:“看你羞不羞啊,阿婆这把年纪了,不一定哪天就熟桃子落地,进泥眼了,那还能养你啊?”

“阿婆啊,你跟花娘娘一样,起码要活一百五十岁。”灵芝说。

卢阿婆就笑,看你那张嘴巴,就想阿婆成天照顾你。

“灵芝福气好,有个好阿婆噻!”灵芝看见卢阿婆示手要打她,躲在被窝里笑起来。

百顺、盖草和程似锦进来,卢阿婆刚好给灵芝娘俩料理清楚。

看见他们带了大包小包进来,卢阿婆大声说道:“灵芝啊,你百顺舅舅天福舅舅和似锦叔叔来看你啦!”

灵芝在里屋说:“他们都回来啦?”说罢,就在里面一个个跟他们打招呼。

卢阿婆说,灵芝还不方便出来,她一直盼着你们呢。

三个人把各自带来的东西给了卢阿婆。药儿没带什么,笑眯眯地用红包包了100块钱当贺礼。

卢阿婆看见药儿这样,推说不要,说你还是孩子呢,不要讲这样的礼数。药儿坚持要给,说是给宝宝的见面礼。

卢阿婆也只有收了,夸奖药儿长得真的像仙女。

灵芝听见了,就叫药儿进去给她看看。药儿一进去,灵芝就叫:“哎呀,真的是仙女呢!”药儿要看毛毛,草草却睡着了。灵芝拿了糖啊、红枣啊给药儿吃,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竟有说不完的话。

程似锦把两听奶粉拿给卢阿婆,说这是专给灵芝的孩子带的,是进口的婴儿奶粉。

灵芝在里屋听得真切,说:“谢谢似锦叔叔!”

卢阿婆把他们带到火塘边,端了茶水给他们喝。她问了他们放木排一路的情况,问了似锦的身体,要他酒还是少喝;要喝酒,就喝端午泡的药酒,每餐一小杯,不能多喝。

说罢这些,她又跟他们商量给灵芝的儿子办酒的事。这个地方的习俗,孩子出生是一定要办酒庆贺一番的,招待前来贺喜的亲戚朋友。有的是孩子出生三天办,叫三朝酒,有的是孩子满月办,叫满月酒。灵芝的意见还是等孩子满月再办,办三朝酒太急,孩子的父亲赶不过来。

百顺说,满月再办酒也好,反正灵芝有鸡吃。

盖草也同意,说办满月酒好,灵芝的男人肯定是要来接她的。

他们这样说了,这事也就定了。

卢阿婆叫他们这一段不要做饭,就在她这里吃。她说灵芝吃鸡不行,一只鸡一天都吃不完,莫说鸡头鸡脚,鸡腿肉都不吃。

盖草说,那最好,他最喜欢吃鸡爪子。

百顺说,还有鸡屁股呢。

盖草说,鸡屁股你包了。

吃中饭时,桌上果然煮的是鸡肉。

卢阿婆给似锦盛了一碗鸡汤,里面还有一只鸡腿。

似锦说,阿婆,留给灵芝吃吧,她坐月子,要补身体,要补奶水呢。

卢阿婆说,她有的是吃,有的是奶水。

盖草津津有味地啃着鸡爪子,说:“灵芝坐一个月月子,那我不是要吃一个月的鸡爪子啊!哈哈,这个月我哪里都不走了,就专门吃鸡爪子。”

百顺说,你这个当舅爷的,享灵芝的福了。

盖草说,你也一样啊。

程似锦说,我也一样,也像个月子婆了;吃了这一个月,肯定胖得像猪嘞!

大家都笑了起来。

卢阿婆说,似锦,你真的要多吃,真的要胖一点才好。

程似锦除了晚上睡觉,基本上每天都呆在卢阿婆家。

卢阿婆要去忙一些田土上菜园里的事,有时要去溪里给灵芝剖鸡,还要给灵芝的儿子洗尿布,药儿也跟着她去。这孩子勤快好动,总闲不住。跟着卢阿婆后面,蹦蹦跳跳地唱歌。卢阿婆喜欢得不行,老是说,要是哪个后生娶了你,天天不吃饭,就听你唱歌,保管乐呵得不行。

卢阿婆和药儿都出门去了,就吩咐似锦给她守火塘,让他看住灵芝,免得她霸蛮出门走动。她说月子婆看重的就是坐月子这些天,稍不注意就要留下头晕、流泪这些病症。

程似锦也乐于这样,坐在火塘边的蒲团上,看书,喝茶。

灵芝在屋里奶孩子,有时也会叫他给孩子冲一杯奶粉。

晚上百顺、盖草也会来,庆富夫妻俩还有别的人也会来,大家喝泡茶,吃些苞米花,扯一些白话,讲一些笑话。庆富说,集资的钱收过一些了,等全收齐了再给似锦。

似锦不置可否,一点不在意。

晚上除了药儿睡得早,他们一般都要闲坐很久才走。走之前,卢阿婆要似锦给草草搭脚洗屁股。这里的风俗,毛毛崽每天要洗两次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早上洗的是屎尿,让小孩子干净舒服;晚上是给毛毛崽洗屁股,给毛毛崽身体加热,让他晚上睡得暖和。因为毛毛崽还没发育好,自身体温不高,怕冷,用热水全身给他暖过,他就睡得香了,长起来也快。特别是每晚洗澡,锅子里都放了艾叶之类的药材,对小孩子有防病保健作用。

每次洗的时候,程似锦把裤子挽到膝盖,把脚搭在木盆上,卢阿婆先把似锦的小腿用热水洗得发烫,然后把裹在襁褓里的草草抱出来,放在似锦的腿上。毛毛崽的皮肉很嫩,挨着腿痒痒的,程似锦开始有些怕痒,脚直抖。卢阿婆说,以前没给孩子搭过脚?似锦说,没搭过,孩子都是外婆和奶奶管的。

盖草说,城里人不兴这个,毛毛在医院里生下来,要在保暖箱里放几天的。这么热的水,怕烫着孩子。

卢阿婆说,城里人金贵,有好东西享受;我们山里人没保暖箱,就只有拿柴火出气嘞。

百顺说,城里人好是好,没这样的药浴呢。

程似锦说,那是,现在泡着脚,我都觉得舒服,比在城里泡足浴强多了。每天晚上泡了脚,被窝里暖暖和和的,睡眠都比以前好,一挨床就呼呼大睡,半夜也不起夜了。

“似锦啊,现在过的可是神仙日子嘞,每天泡脚,每天喝鸡汤。”盖草一脸羡慕的样子,笑着说,“要是似锦不在这里,这些可都是我做舅爷的享受了。”

百顺说:“似锦不在这里,也轮不到你享受啊,还有我呢。”

卢阿婆说:“看,天福和百顺都眼红了。”

盖草说:“哪是眼红啊,灵芝坐完这个月子,似锦的身体也会全部恢复好了。”

卢阿婆说:“这就对了,我留似锦在这里吃饭,让他给毛毛搭脚,也是为了他早点完全好起来。”

似锦说:“难得卢阿婆这样照顾我,现在感觉身体好多了。”他对盖草和百顺说,等有空了,带他上拔贡山看看。

盖草和百顺都答应了。

卢阿婆却反对,说现在天气太热,山上有瘴气,还有毒蛇,似锦身体虽说好了很多,但还需要调养,万一中了暑气邪毒,病又要翻过来。她说,至少要等灵芝满了月,那时天气也转秋了,再去也就少很多担心了。

盖草和百顺说,是要注意,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病的日子总要一步一步来,着急不得;万一一时不注意,把病搞翻了,从头再来更难招架。

似锦心里想说,自己都跟着放过排了,不用怕的。但转而一想,老人是为他好,大家都是为了他好,哪能拂了老人的一番美意呢?想到卢阿婆为他的身体考虑得这样周全,他心里更是暖阳晒着一般,热烘烘的。

毛毛崽洗过,卢阿婆叫盖草和百顺也来泡脚,自己把孩子裹好,放到灵芝房里去。

卢阿婆出来的时候,直抱怨灵芝,说她奶水足,草草吃不赢,一天到晚闹奶子胀。不过奶子胀卢阿婆也有办法,她随手在屋边折了几支竹叶,把竹叶塞在灵芝睡的床垫下,灵芝的奶就不胀痛了。但因为奶水充足,灵芝还是经常闹奶子胀,人前背后总习惯自己伸手揉一揉。

听到阿婆说自己,灵芝在里屋笑,说:“阿婆啊,就怪你,把我喂得那么好,奶水多得吃不赢。早晓得,生个双胞胎就好了。”

“还双胞胎呢,草草一个就让我忙得团团转。”卢阿婆嘟咙道,“也不晓得草草的爸爸哪天来。”

灵芝说,应该就在这几天吧。听说给他生了儿子,他不晓得有多高兴呢。

卢阿婆说:“唉,搞不清楚人家怎么想。按理,电话打过去好几天了,他也快来了吧。你去打工的时候,回来也就一两天的时间。”

灵芝说,可能他的事还没搞清楚吧,这么大一个厂,哪能讲走就走呢。

卢阿婆说,不管他,他来也好,不来也好,反正这些事他也插不上手,也还得我来做。

卢阿婆倒水给灵芝洗澡的时候,似锦他们已洗完脚,舒舒服服地告辞要走。卢阿婆在火塘里吩咐似锦,要他回去就睡,不要再凉了脚。

似锦在屋外说,知道了,阿婆你也早点睡吧。

灵芝在里屋叫了一声似锦,要他早一点上来,喝刚出锅的鸡汤。她还叫了百顺、盖草两个舅舅,要他们不要睡懒觉,要不然脚爪子、鸡脖子就喂狗嘞。

卢阿婆骂她有大没小,哪有这样对舅舅说话的。

灵芝哧哧地笑,说,他们是舅舅嘛,舅爷疼外甥嘛。

卢阿婆说,要是有舅娘啊,你还受人疼一些。

百顺、盖草在门外说,要得,哪天带个舅娘回来,给你生个表哥哥。

山里的夜,很宁静。风吹动竹林,柔柔的像扬过一片沙子一样,他们的笑声顺了风传得很远,传到溪谷里的流水中去了。

他们故意咳嗽,但狗似乎听惯了他们的声音,哼都没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