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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酒香谷(二)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4:30:00  admin  点击:886

第六章  酒香谷(二)

   

 

陈茂智

 

     草草的满月酒说来就来。卢阿婆叫百顺带几个人去镇上采买办酒席用的物品,叫盖草去酒香谷,帮她订一百斤好酒。

似锦跟着要去酒香谷,药儿也嚷着要去。

盖草看卢阿婆,卢阿婆说:“似锦一直想去,这回就让他去吧。”她叫盖草给他们带上斗笠,还给似锦口袋里塞了一把米,又合掌往掌心里吹了口仙气,在似锦的额头上抹了三下。

从屋后过去,就是那片竹林。盖草对似锦说,前面的竹林里有一片竹字帖,都是他写的字。

似锦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叫盖草一定带他去看。

沿着竹林中的小溪一路弯来拐去,突然就闻到一股浓浓的墨香。似锦翕动鼻羽说,好浓的墨香啊。

盖草挽挽衣袖,说,一闻到墨香,他的手就发痒。

到了那片竹林,只见那一棵棵竹子从举手之处往下,真的写满了字。似锦认真去看,那些字真的写得好,率意颠逸,千变万化,颇有怀素风韵,看得出盖草习字非一日之兴,而是极度苦修,近似沉迷。

盖草寻了一个土堆,用脚随意一拨,竟扒出一只毛笔来。

似锦大为惊讶,走过去一看,土堆里全是写秃了的毛笔。他说:“盖草啊,古时怀素蕉叶代纸,临尽芭蕉,废笔成冢,你如今以竹为纸,在竹林中也留下笔冢一座,该算是当今书坛又一佳话啊!

“老僧在长沙食鱼,及来长安城中,多食肉,又为常流所笑,深为不便。故久病不能多书异疏还抱。君欲善之会,当得扶赢也。”盖草念起了怀素和尚的《食鱼帖》。他说,他喜欢怀素这个“坏”和尚,怀素不仅字写得好,人洒脱,无拘无束,他不管佛家那些清规戒律,又食鱼又吃肉,还喜欢饮酒作乐,不分场所,到处涂写,遇到墙壁写墙壁,遇到衣物写衣物,人人怕他,但又尊敬他。这样的和尚,真的可爱。

似锦说,永州这个地方真的很了不起,出了怀素,出了柳宗元,出了周敦颐,还出了何绍基……都是历史上的大名人呢。

盖草说,还真的是这样,这块地方早晚还得出大人物。

似锦说,你的书法也很了不起了。

盖草伸出小拇指说:“我算这个,我写字只是好玩”。他说,这地方反正竹子多,写字方便。说着,他在一个用竹枝竹叶盖着的地方,又找出一个黑乎乎的石碗来,在溪里舀了一碗水,用墨条在里面磨了一支烟的功夫,那碗水竟成了粘稠的墨汁。他把笔递给似锦,然后扯起袖子在一棵竹上擦拭了一遍,把那棵竹擦得绿亮亮的。他叫似锦写字,似锦摇头,说自己从未写过。

盖草也不客气,拿过笔来,在碗里蘸了墨汁,就挥手在竹子上狂写起来,写罢一面,转身又写一面,那字写得龙飞凤舞,细看竟是一副对联:“竹林鸟啼明月上,青山雨后白云飞。

药儿说,这些字虽写得好,却不认得。

盖草说,这是书法,你个小女娃子,自然认不得的。

似锦对药儿说:“这字写得好呢。”他把联语念给她听,药儿说,盖草叔叔真的太厉害了,字写得好,诗也写得好。

盖草说:“我不算,你似锦叔叔才真的是厉害呢!”盖草叫似锦写几笔,似锦说他从没在竹子上写过,写不好,莫糟蹋了。

盖草提笔又写,边写边说,没糟蹋什么的。这些墨都不要钱,这些竹子遍地都是。下几场雨,再过几年,竹子上的墨痕都没有了的。

似锦说,这些竹子上的字鲜艳得很,不会褪掉吧。

盖草说,他在墨里加了些特殊的泥巴,在竹子上写,容易上色,却不太褪色。

似锦说,真的太神了。

药儿看他,不知似锦说的是盖草的字,还是盖草磨的墨。

盖草一气写了四五棵竹子。

似锦一路看过去,连声称赞他写得好。盖草说,你谦虚,不肯写。

似锦说,等有时间他跟盖草专门来竹林里写字,现在他们要去酒香谷。

盖草说,只顾写字,还真的要赶路呢。

他把笔扔在那个堆里,把碗砚和墨条都遮掩好,带着似锦和药儿穿过竹林,往大山之中走去。

盖草说去酒香谷只有一条路,就是沿着这道溪水走。

沿溪边幽深的山路而进,山中溪沟纵横、水声隆隆,有小鸟时不时飞过头顶,叫声悦耳,毛色艳丽。林间花香遍野,香气在幽谷中飘荡。药儿惊奇地发现,溪水里有一种长着红条纹的鱼,它们一闪一闪地在清清的涧流中游动,听到脚步声就穿梭一般游进树荫下的石洼深潭中。

越往里走,溪谷越深,林子越密。抬头竟看不到阳光,那些雾气升腾着,遇到林中密密麻麻的树叶子,竟结成了水珠,像下雨一般滴下来。幸亏带了斗笠,要不然头发都透湿了。似锦对卢阿婆的细致周到,打心里敬佩。

很快发现,卢阿婆给他们的斗笠还有更大的作用。遮在溪谷上的那些树,几乎每棵大树上都有鸟窝,这个时候鸟窝大都没有空,正有雏鸟在窝里伏着,它们常常移了屁股到窝边来,拉下鸟粪。幸好有斗笠,要是鸟粪落到头发上可是最不吉利的事。突然吧啦一声,程似锦感觉斗笠上落下了一块什么,他认为绝对不是鸟粪,可能是一根干树枝。结果药儿惊叫起来:“蛇,蛇,蛇!”盖草告诉他,真的是一条蛇,从树上掉下来,落在似锦的头上。

似锦不敢取斗笠,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要把斗笠上的蛇摇下来。盖草笑着说,蛇已经掉下来,游走了。

药儿开始害怕起来,拉紧了盖草的衣角。盖草有时走得快,药儿就拉住似锦的衣角。

盖草一直走在前面,他给他们每人找了一根木棍,说山路陡,溪边的石头又滑,可以当拐杖用,也可以赶走路边树丛里的蛇。

盖草走在前面,突然就住了步,他回过头来,轻轻地嘘了一声,告诉他们前面有情况。

抓着他衣角的药儿被他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似锦也紧张起来,觉得自己的呼吸重了。

盖草把衣服脱了下来,把衣袖口用树条扎起来,跟着就是一个猛扑,把一条蛇用手提起来,塞进了扎好的袖管里。

药儿惊呼一声,转身扑进了似锦的怀里。

似锦被盖草吓了一跳,也被药儿这惊乍一扑吓了一跳。

盖草把那条蛇取了出来,原来那不是蛇,是一根削成蛇一样了条纹的树枝。

盖草举着塞得鼓囊囊的袖管,喜滋滋地说:“今天好口福,有石蹦拐吃了!”

药儿从似锦怀里拱出来,羞得一脸绯红。她娇嗔地跺脚道:“原来是石蹦拐啊,我以为是蛇呢!”

似锦不知道石蹦拐是什么,拿眼睛看看药儿又看看盖草。

盖草伸手从袖管里摸出一只黑乎乎样子像癞蛤蟆一样的蛙来,告诉似锦,这就是石蹦拐,也就是石蛙。他把刚才扔掉的像蛇一样的树枝捡起来,说这是捕蛙人留下来的,可能漏掉没来取了。

盖草边走边讲山里人捕蛙的事。

蛇是蛙的天敌,而石蛙跟蛇更是死对头,敢跟蛇斗。蛙蛇之战并不总是蛇类占上风,它们各有高招:石蛙能群体作战,蛇利用其毒牙和强健的肌肉。石蛙喜欢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天气闷热的时候,银环蛇鬼鬼祟祟地游出来寻食,石蛙是它们的捕食对象,但是石蛙有天生的斗蛇本领。当一条银环蛇快游近自己时,石蛙反而扑过去迎战,用两只粗壮的前脚死死地箍住蛇脖子,并鼓起前胸的两个肉突,把蛇头下面的一段身子卡住。此时,蛇想咬,弯不转脖子,想缠,又缠不到石蛙的身子,只得在地上翻滚挣扎。蛇脖子那里是蛇的心脏、气门所在,因为透不过气,最后银环蛇气绝身亡。石蛙还能协同作战,如果一只石蛙已卡住了一条银环蛇,附近的石蛙见了,都会跳过来,伸出粗壮的前肢把蛇紧紧抱住,直到箍死毒蛇为止。石蛙天性恨蛇,捉蛙人利用它这个天性,晚上就用削成蛇一样的树枝放在溪水里,石蛙以为是蛇,都跳过来抱住树枝,一起死死地缠住树枝,捉蛙人就轻易地把石蛙捉住了,有时一根树枝可以捉五六只石蛙的。

刚才盖草只捉了三只。他说,要是发现得早,可能会多几只。盖草脱了衣服感觉有些冷,就停下来,在溪边扯了一根树藤,把三只石蛙捆了拎在手里,他掂量了几下,说这三只蛙怕有两斤多呢。似锦接过去掂量了一下,说肯定有两斤多。盖草说,等会到了酒香谷叫老白炒了下酒。

盖草还说,这石蹦拐厉害着呢,不仅可以杀死蛇,还能把天上的鸟捉来当美餐。

他这么一说,似锦和药儿都瞪大了眼睛。药儿说:“盖草叔叔,你莫不是讲仙话吧?难道还真有癞蛤蟆吃天鹅肉这回事?”

似锦说:“盖草啊,你莫越讲越神了。”

盖草说,真的呢。夏天闷热,石蛙经常白天爬跳到溪边的石头上或者草木丛中,摊开四肢露出肚皮不声不晌仰卧着,如死蛙一般。在林中飞来飞去的小鸟,会将石蛙白色胸膜上的黑刺,当作一些小虫子,就落下来捕食。当小鸟刚一踏上石蛙的肚皮,就会被它粗壮的四肢抱住,而且箍得铁紧,然后一个翻身滚入水中,钻入水底的石缝中,小鸟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糊里糊涂地成了石蛙的美食。

药儿说,这石蛙还真是厉害啊。

盖草说,这石蛙生命力强得很,捉回家里关在鱼篓子里一个月都不会饿死,体重也不会减。他对似锦说,这石蛙大补呢,一只石蛙抵得三只母鸡。如果炖汤吃,那汤牛奶一样白,六月天就像是冻胶,味道鲜美得很。他说,等会叫老白不炒,做汤算了,让似锦好好补一补。

药儿说,要是捉一条娃娃鱼更补呢。

盖草说,娃娃鱼现在少了,白天根本看不到。即使有,也躲到石缝里和深潭中了;即使看到了,也不敢捉,娃娃鱼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呢,乱捕滥杀是要坐牢的。

似锦说,那是的,现在只能看看,能看到也是天大的幸运了。

可走了没多远,药儿就在溪边发现了两只两指大的小娃娃鱼。起初她以为是鱼或者是山里的蜥蜴,细看还真就是娃娃鱼。

娃娃鱼很呆,很容易捉到。药儿和似锦都怕捉,盖草却不怕。他捉了一条给似锦。似锦接过来一看,娃娃鱼光滑无鳞,全身灰褐色,有斑纹,头部扁平,尾部圆厚,样子憨憨的,只是没听到像娃娃一样的哭叫声。

盖草说,这是娃娃鱼的幼仔,大的有100多斤呢,晚上能听到它像婴儿一样啼哭。

似锦把小娃娃鱼放回了溪里。

一路走了很久,药儿都快走不动了,直嚷着要休息一下。

盖草说,在这溪谷里走,不能停,一停下来就容易着凉感冒。他说,再坚持一会,酒香谷就到了。

这么一说,药儿翕动鼻子,竟然闻到一股酒香。她惊喜地说,闻到酒香嘞。程似锦唆唆鼻子,果然有一丝酒香从小溪的水雾中飘过来。

盖草说,是吧,闻到酒香,酒香谷就快到了。

酒香谷很像一个寨子了,一个浸润在果香、花香、酒香中的寨子。

酒香谷在溪水上游一个深深的溪谷里,长达六七里,两边是峭壁,溪畔茂林修竹,壁上杂花生树,而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果树。这个时候,桃子熟了,葡萄熟了,石榴也咧了嘴吐出鲜艳如玛瑙的籽儿。酒香谷里酒香弥漫,花香果香参杂其中,还没容你细品这些香味,没多久你就觉得有些晕乎,感觉自己醉了。

酒香谷寨子里的人,偏偏就把自己的木楼修在这里,每天就呼吸着这些散发着香味的空气,呼吸着这些充斥着酒味的空气。药儿对程似锦说:“叔叔啊,他们泡在这酒香里,那不成天醉啊!”似锦笑着说:“你现在醉了吗?”药儿点点头,问似锦是不是也感觉醉了。程似锦笑着说:“有一点点了,不会是吃了蒙汗药了吧。”

酒香谷的老者是白先运太爷,九十多岁了健旺得还像个壮年汉子,如果不是头发白了,还真的看不出他是五世同堂的老祖宗呢。四处走了走,看了酒香谷里酿酒的地方,程似锦要他们一家子在一起合个影,照个全家福。白先运太爷粗着嗓门一喊,他的孝子贤孙们都走出了木楼,有的手里还沾着酒糟。

这一家统共有十八口人,除去外出读书的、打工的,留在寨子里的老老小小也还有八九口人,自然老人和小孩子居多。似锦看眼前的他们,老者和少者无一不是脸色嫩红,说话声音都特别洪亮。他猜想这定是住在这溪谷之中,水好、空气好,还有每日做酒,经常吃山果的原因吧。

吃饭的时候,白先运老人说,要不是因为酒香谷小了,没多少事做,他几个孙子曾孙和孙媳妇们都不会出去打工。他说,他们每次打工回来,人都变了一样,非得要在酒香谷里住十天半月,脸色才回到原来的模样。其实都不愿出去,只是酒香谷太小,没田土种,只能摘野果,做水酒,采药材,打野物,有时卖点木材。何况这里离外面远,木材都没人来买。这些年,果子少了很多,酒也少了很多,药材也少了很多,野物也少了很多,年轻人还是让他们外出好,不要呆在这里大家闲着没事干,反而坐吃山空。

似锦问老人他们何时进酒香谷来的,老人说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听说他的祖先造了朝廷的反,就一路逃亡,躲到这里来了。老人说,祖先选这个地方好是好,就是少了田土。即使开了田土,也仅是种一点包谷。

“——好在这里有酒喝。”老人笑着说。说罢,跟盖草又干了一碗酒。

似锦吃饭的时候原本不想喝酒,老人说,你不喝酒怎么搞,这里没饭吃的,都是喝酒。老人说着,指了指他的玄孙子说,你看他才三岁,也跟着喝酒呢。那小家伙果然在喝酒,用一个小竹筒做酒杯,用一根小竹枝当吸管,喝得咂嘴咂舌,喝得有滋有味。药儿也在喝酒,还直说这酒好喝。

听老人这么一说,听药儿这么一说,看到大家都在喝酒,程似锦也就忍不住尝了一口。真的是好酒,甜蜜蜜,香喷喷的。老人说,晓得这是什么酒了吧,这是葡萄酒加了包谷酒,再加了蜜糖,放在石窖里整整三年的果谷蜜。

似锦喝罢,感觉舌头都甜酥了。

盖草对先运老人说了似锦的病,还说了卢阿婆的嘱咐。老人说,不怕的,他说他这里还有一种好药酒。他从内室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给似锦斟了一杯。这酒颜色金黄,浓香中有一丝苦醒味道。老人见似锦疑惑的样子,笑着说,这是酒香谷最好的药酒,叫五灵脂酒。

盖草一听说是五灵脂酒,赶紧也要了一杯。他对似锦说,这五灵脂可是传说中的仙药啊,这酒百年都难得喝道。

老人介绍说,这酒香谷里有一种飞鼠,悬崖上还有一种药草叫金钗。飞鼠特别喜食金钗,而金钗又是靠飞鼠的粪便生长,飞鼠的粪便也成了一种名贵中药,就叫“五灵脂”。老人指着酒香谷两边的悬崖说,为了获得金钗,要从崖顶顺着绳索下到悬崖,这些飞鼠厉害得很,看见有人侵犯自己的领地,会奋力向人冲击,有时还会咬断绳索,一般去采药,都要把绳索染成红色。

一听说这种药酒是用飞鼠粪便泡制的,药儿惊异地“啊”了一声,看着似锦杯子里的酒。程似锦没说什么,仰脖就把酒喝了。

老人说这五灵脂酒活血、行气、通阳,是好酒呢。这瓶酒还是用他年轻时采到的五灵脂泡成的。

盖草问,现在还去采五灵脂吗?

老人说,现在很少冒这个险了,我也不许他们去冒这个险。

似锦喝了酒,老人叫儿媳妇把饭端了上来。

他笑着说,到酒香谷来,饭还是有吃的。

他对药儿说,姑娘,别当心,饭只管吃,一个月他们要去两次乡场上赶集,买些米啊油盐的。

似锦和药儿还是感觉到了米饭的金贵,加上喝了两杯酒,就吃得很少。似锦觉得菜好吃,除了炖的石蛙汤,还有腊野猪肉、腊麂子肉,还有腊山鼠肉,小菜是葡萄芽尖和芭蕉芯。石蛙真的鲜美,腊味真的香辣,还有那两样别致的小菜,虽是第一次吃,觉得风味也不一般。

吃罢饭,都有些醉意,老人安排孙儿辈安顿他们住下,自己也进屋里休息去了。

在溢满花香酒香的木屋里,程似锦睡得从没有过的舒心踏实。直到月光照进山谷,他才醒来。醒来时他感觉肚子饿了,这个时候酒香谷里只有月光和花香酒香,木屋里没有人声,也没有灯光。程似锦知道他们都睡了。

肚子饿了怎么办呢?他看见床头摆着一竹篮的水果,葡萄、芭蕉、蜜桃,还有核桃、板栗等干果。程似锦猜想,这或许就是酒香谷里的晚餐吧。

第二天,喝着热腾腾加了苞米和槐花的米粥,老人问,昨晚饿吗?程似锦和药儿都摇头说,不饿,有水果吃呢。老人说,酒香谷只吃两餐,不过有一餐是水果。

吃过早餐,盖草他们决定回家。白家的人都说,卢阿婆家有喜事,他们肯定要去祝贺。到时候,背百十斤酒出去就是了。先运老人把那瓶五灵脂酒送给了似锦,还送了一包山果给药儿。

似锦没带什么礼物,就按山里的风俗,给了每个小孩子200元钱作见面礼。白家的大人无论如何不接受,程似锦说,如果酒香谷下次还欢迎他,就接受他的这点心意。他举了举手里的酒瓶,又说,老太爷的礼物我都收了呢。

盖草也劝道,似锦难得来一次,大家就领了他的心意吧。

告别之后,走出好远,还能闻到那浓浓的酒香。

草草的满月酒办得很是热闹。

因为卢阿婆在香草溪方圆十里的好人缘,来庆贺的人真不少,那排场不亚于上回寨子里办的清明酒。

酒席散了,歌堂要开的时候,夜色中走来一个矮瘦的男人。这男人说一口广东话,样子很是拘谨。

他对引他来的地狗说,他是灵芝的男人,来接灵芝和儿子回去的。地狗这个时候已经喝得大醉,走路一个趔趄接一个趔趄。他伸着双手,来来回回丈量墙壁的时候,那个男人走上来问他,灵芝在不在这里?地狗起初没听懂,再问,三问,他才听明白。地狗听说他是广东来的,是灵芝的男人,就告诉他今天是灵芝为儿子办满月酒。醉酒的地狗见了外面来的人,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他大着舌头,对那男人说:“妹夫,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灵芝。”

当地狗领赏似地把那男人领到灵芝面前时,灵芝愣了好一会,走上来,把拳头敲在那男人的背上,带着哭音说:“该死的,你怎么才来啊?”

那男人在那么多人面前,显得很有些腼腆,他扯了扯灵芝的衣角,要她进屋里再说。

灵芝却不管这些,像是有意要把自己的男人亮给大家看一样,还是在那里用拳头敲打他,用带着哭音很是委屈的声音骂他。说他早就应该来,儿子出世的时候,她好希望他在身边。那男人任由她拍打,任由她责骂。只是局促,急切地要回屋里去。

那些坐歌堂的人们都围拢来看,悄声评论着灵芝在广东打工时找的这个男人。

有人告诉了卢阿婆,卢阿婆走出来,叫了一声那男人的名字,就要灵芝陪着这个叫阿林的男人回家里吃饭。那男人说,这一路他都不熟,他是一个人驾车一路问过来的。车只能到乡里,进不来。他一路找到这里,还真的饿了。他不管灵芝撒娇撒气,紧随着卢阿婆急匆匆进了屋。灵芝抹着眼睛,跟在后面也进了屋。

歌堂又静了一会,邓百顺说,快起歌子啊,篝火腾腾的热闹得很,好比酒席开了,十大碗菜都上了,你们还要等酒啊?他这么一说,药儿就开起唱来:

她唱的还是蝴蝶歌:

山的上咧茶的花咧,

朵的朵溜的开的嗬嗯嗯的嗨,

溜的西啦的咧;

一的对溜的蝴咧蝶里的咧,

飞的拢啊来的咧无的来……

似锦在自己的屋子里坐着,听见药儿的歌就走了出来。

他喜欢药儿的歌。药儿这姑娘大方,歌声甜美,要是真的到省城读几年专业,再拜一位好老师,说不定就是瑶山出来的宋祖英呢!

药儿早看见程似锦,唱罢歌就来到了他身边。程似锦奖赏似地用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笑着说:“你真像这山里的百灵鸟啊!”

药儿说:“似锦叔叔,您喜欢我唱的歌吗?”

似锦点了点头。

药儿说:“那好,等会我再唱给您听。”

似锦找一条凳子坐下,药儿也挨着他坐下来。

似锦感受到来自药儿的那种女儿一样的亲切,他真想把她搂在怀里,好好安慰她,好好鼓励她。他克制自己,不看药儿,只是轻声说:“药儿,忙完这里,我带你去省城一次,好吗?”

药儿笑盈盈地看着他。

似锦说:“我想早点带你去省城的学校,把读书的事早一点敲定。迟了,我怕耽误了你。”

药儿说:“叔叔,我听您的!”

似锦说:“那就这样说定了,过两天,我随你回家一趟,跟根普爷爷道个别。”

药儿点了点头,看似锦的时候,她的眼里已经有了泪花。

当又一阵掌声响起来时,药儿落落大方站了起来,她的歌又飘了出来,脸上带着无比甜美的笑。

日上山头妹挑水,

半筒清水半筒尘,

半筒煮饭爷娘吃,

半筒洗脸敬贵人。

药儿把手搭在似锦肩上,用一张小巧的花手帕给似锦作洗脸状。满堂的人见了,都吆喝说好,热闹的掌声、欢笑声把熊熊的篝火震得飘摇起来……

听了半夜的歌,似锦想睡了。

卢阿婆过来叫他去洗澡。似锦说,昨天刚洗过呢。

卢阿婆说,今天累了,也要洗的。似锦推辞,说还是洗洗脚吧。卢阿婆说,那要得,你还去给草草撑脚洗屁股。

进了屋,似锦看见灵芝那男人。那男人有些局促地站起来,给他敬烟。似锦摆手说自己不吸烟。卢阿婆和灵芝把他们介绍了,那男人挨灵芝坐下,眼睛就只看着灵芝怀里的草草。

卢阿婆把草草要过来脱衣,灵芝把木盆里添了热水,扑鼻的药香就弥漫了整个火塘。

卢阿婆示意似锦,叫他脱鞋把脚搭上来。似锦看了灵芝男人一眼,说:“草草的爸爸来了,就让他来吧。”

灵芝说:“大哥,还是你来吧,你熟练了。草草喜欢你,习惯了你。”

卢阿婆说:“还真是咧,草草精灵着呢,他认生。有一次百顺给草草搭脚,洗了好久,草草就哭了好久。”

见她们都这样说,似锦也就不好再推辞。他把鞋脱了,把裤管挽到膝盖,一双脚搭在盆沿上。卢阿婆把毛巾用热水湿了,在他脚上搓了几个来回,就把早脱得光溜溜的草草放在他的小腿上。热水从草草的背腹流过,流在他的腿脚上,感受那个弱小的心脏贴着自己的神经平静地跳动,似锦的心滚过一阵阵暖流。

水雾弥漫蒸腾,屋外歌堂的歌声还没有停。那熟悉甜美的歌声无疑还是药儿的。耳闻目睹眼前的一切,似锦的眼睛湿了又湿,静谧的山居生活,温馨的家的氛围,让似锦几疑是在梦中。

第二天一早,灵芝抱着孩子和他男人来跟百顺、盖草和似锦告别。

灵芝的眼睛红成了一个熟了的桃子,让似锦看了心疼。

随同而来的卢阿婆说:“灵芝婆婆那边催得急,都嚷着要看草草;草草他爸厂里的事也忙,也只好让他们一家子回广东了。”

灵芝的男人一个劲地赔笑,什么也不说,只知道撒烟。

似锦是不吸烟的,可百顺和盖草也没接他的烟,脸都阴着。盖草说:“灵芝啊,去了那边把草草带好就是,有空了就带草草回来,舅爷想你们。”

百顺挤出一丝笑,说:“灵芝,难说我过不久又去广州,好久没吃广东的双皮奶了,怪想的。到了那里,我肯定去看你和草草。”

灵芝说:“舅啊,到了那边尽管去就是,吃什么喝什么都会有的。”

似锦没什么说的,眼睛时不时望着天,他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眼里的泪光。灵芝说:“似锦大哥,草草没你搭脚洗屁股,怕会好久不习惯呢!”

似锦走上前,摸了摸草草红红的小脸蛋,笑着说:“没了草草跟我洗脚,我也不习惯!”他从兜里掏出六百块钱来,塞进草草的花衣服里。灵芝见了,说这样不行,说什么也不肯要。似锦说,这一走,难说还能不能再见到草草呢,就算我给草草买点玩具什么的小东西吧。

似锦怕灵芝再推辞,就进了百顺的屋。

大家听了似锦说的话,都有些发呆。

卢阿婆催促道:“要走就早点,又怕太阳出来又怕雨;一路山高水远,车也不方便,耽误不得。”

“跟太姥姥、跟舅公公们再见!”灵芝借草草的话跟大家道别。她说得很大声,她是要给躲进屋里的似锦听见。

药儿来了,从灵芝怀里抱过草草,哎哟哎哟地直说舍不得。她说:“灵芝姐姐,你可要带草草常回来看我们哟。”

灵芝哽咽着答应。

药儿说:“似锦叔叔说好要送我去省城读书了,下个月可能就去。我们一走,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再见。灵芝姐姐,我们约好每年暑假寒假都回香草溪吧。”

灵芝说:“嗯,香草溪是我的家呢!”

药儿对卢阿婆说:“阿婆,你要把似锦叔叔留在香草溪哦,走到哪儿都要留住他。”

百顺和盖草说:“药儿啊,似锦叔叔要是留不住呢?”

药儿说:“要留下他不难,只要你们不乱跑啊。你们一走,似锦叔叔没人陪他,香草溪也就留不住他了。”

百顺说:“我们肯定留他不住,只有你才能留住他……

卢阿婆眼见他们话越说越远,赶紧说:“快走吧,别逗药儿了,赶路要紧。”

送灵芝走的路上,一路陆续有人加进来,送行的人越来越多,走出寨子的时候,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出来了。

都说别送了,却还在一路送。

都舍不得灵芝和草草走。

灵芝和草草终究还是走了。

送走了灵芝和草草一家,大家聚在那里还没有走。都说灵芝嫁得太远了。

百顺和盖草笑药儿:“药儿,你以后不要嫁得太远哦!”

药儿也笑,说:“越远越好!”

百顺说:“看这丫头,也是留你不住的。”

盖草说:“药儿是金凤凰百灵鸟呢,留住她干什么,巴不得她飞到北京城里去,我们也好到北京去住几天。”

卢阿婆说:“别说药儿了,百顺盖草你们也难得在家住几天,过几天也会走,天南地北的也不晓得你们要到哪里去,都留不住!只有我们这些呆头呆脑的几个人,赖在香草溪这个草窝窝里,一世人不晓得外面是个什么鬼样子!——唉,不晓得好得很!”

卢阿婆又说,是好得很呢!

大家不说话,各自散了。

只有药儿,又亮起嗓子唱起了歌:

山的上咧茶的花咧,

朵的朵溜的开的嗬嗯嗯的嗨,

溜的西啦的咧;

一的对溜的蝴咧蝶里的咧,

飞的拢啊来的咧无的来……

药儿像一只快乐的蝴蝶,她的歌也像一只快乐的蝴蝶,四处飞。这是个快乐的女子,快乐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