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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山上有个大嘴仙(一)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1:36:00  admin  点击:1341

第七章  山上有个大嘴仙(一)

 

 

 

都说大嘴仙是山中奇人,可惜没见到他。在他住的木屋里,有很多东西让程似锦心生好奇。他希望有一天能见到这位山林中的真仙……

雨季已过,理应是山里修路的最好时节。县里却还是没有动静。麦庆富有些心急,大家都有些心急。几个当头理事的一合计,决定还得去县里跑一转,催一催。

百顺说,估计是没有表示吧,要不要搞点山货去拜拜菩萨。

庆富也说,带点就带点吧,再凑点钱,置办点山货土产。我看呀,山里没别的好东西,就搞点腊肉野味。

盖草说,见不得你们这样,带那些东西,你以为是去县城走亲戚啊。如今城里当了官掌了权的,胃口都大得很,不像从前,得点山货土产就给你办事,现在都兴这个,没这个门都没有。盖草说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搓个不停,作点钞票状。

大家都懂,却都为难。

盖草说,我的意见什么都不送——如果要送,你们送,这一趟我就不去。

百顺和庆富说,你不去,那怎么行呢。

盖草说,要我去,那什么都不送,腊肉野味钞票什么都不送。我看不惯,也不想低那个头。

庆富说,照你这样,这条路怕是修不起。

盖草说,修不起就算了,我还真不想修这条路呢。

庆富说,你当然啊……

盖草说,我当然什么,我晓得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巴不得不修路,因为我没儿没女绝了蔸巴?我一年到头在外游手好闲不住在村里?我吊儿郎当不想为村里做事?……

庆富见自己轻飘飘几个字就让盖草戳穿了,赶紧声辩,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盖草问,那你什么意思。庆富自然答不上来。

百顺说,不要争吵,修路终归是好事,何况现在有似锦帮我们,他垫付资助了那么多钱,村里的集资也上来了,这个时候都不要说冷话了。我觉得县里还是要去一次,山货也带点。这年头,求人办事不好空手进门,过去讲捉跳蚤还要打点口水呢,何况现在?我觉得,上次见的交通局那个领导不错,就找他,就算到他家认个门,问一问情况,请他帮忙催一催,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庆富赞成这个办法,决定明天一早去县城。

盖草说,打死他这次也不去。

知道盖草是个犟脾气,大家也没计较他。

晚上,药儿听说了,决定跟他们一起去,她说学校过几天会有考试,考完就可以领到艺校发的中专毕业证了。

似锦说,他也要去县城一次。

盖草听说似锦也要去,自然也想去。

百顺问盖草,真的不想去县城喝面汤。

盖草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说你这邓瘸子,就你缺德,想拿碗面汤诱惑我,哪个像你,喝面汤的叫花子命!

在香草溪,“喝面汤”是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代名词。盖草和百顺都有过在外游荡的光荣史,有人问起他们,寨子里的人习惯说他们不在家,去城里喝面汤了。

百顺知道他定会跟着去了,故意笑着说,有似锦去,你不去拉倒。

盖草急红了脸,赌气道:似锦似锦,似锦又不是你邓瘸子一个人的!

大家都笑了。

这个时候,庆富赶过来,告诉百顺,说腊肉野味都准备好了。腊肉倒是容易,家家都有,他从地狗家拿了10斤,自己家拿了10斤。难搞一点的是野味,不过还顺利,饿蚂蝗家有三只腊野鸡,还有六斤干老鼠肉。

百顺说,这年头,这也算是稀罕东西,可以了。

盖草说,这狗屌的饿蚂蝗,家里还有那么多好东西,早知道应该去他家吃上几天,把那些野鸡腊鼠都下了酒才好,省得被你们拿去喂狗!

庆富听了,有些不高兴,说怎么说得那么难听,这是去求人家办事呢!

盖草说,那些人我清楚得很,都是拿了国家的钱钓自己的利。

庆富说,像你啊,什么事都搞不成。庆富望着似锦说:“似锦,你说这事该不该这样做?”

似锦脸有些发红,原本不好说什么,想了想,就说:“搞不清你们这里办事的规矩,你们自己看着办把,只要花费不多,能把事办成就好!”

庆富听似锦这样说,很满意,说确实花费不多,多了村里也承受不起。

盖草说,怎么承受不起,多送点,多摊派一点就是了。实在摊派不上来,就卖山卖树啊。其实你们都猪一样蠢,现在城里那些当官的,最喜欢什么,最缺什么,你们晓得不?告诉你们,要讨好他们,就把寨子里的红豆杉砍了,送给他们,让他们做药吃。他们都有病,一身的病,癌病!红豆杉里有紫杉醇,是治癌的好药呢!

庆富说,不跟你说,你就晓得讲气话!哪个说了要砍红豆杉吗,哪个不晓得那几棵古树就是你的命根子。

你们晓得就好!盖草说,要是我回来不见那些红豆树,我就跟你们拼命!

百顺说,不要越扯越远,东西准备好了,明天的事就这么定了。他对盖草说,你也不要憋气,到了县城,你什么都不管,只管喝酒,送东西我们去,求人的事我们去,可以了吧?

百顺嬉皮笑脸的,盖草也不好再说什么,一连声说:好好好,随便你们,反正这事与我无关。说罢,脚也不洗,嘟嘟咙咙去睡觉了。

庆富摇摇头说,没办法,这个书呆子!

到了县城,轻车熟路地找到县交通局,见到了当初接待他们的吴副局长。

吴副局长见了庆富和百顺,连声道歉,直说对不起。他说,香草溪修路的事其实早就定了,工程也按程序招标发包,只是承包方工程队那边还有点扫尾工程,局里正催着要他们赶紧进场施工。他说,估计也就在这几天了,难说你们回家他们也进场了。

这么快啊!庆富很有些欣喜。他和百顺把带来的山货土产放在吴副局长的办公室,吴副局长说,这怎么行,这不是叫我为难吗?推辞了几次,庆富和百顺都坚持要送,说领导帮了香草溪的大忙,这点不起眼的东西一定要收下,这是寨子里的人一点心意。吴副局长听这么一说,叫来了办公室一个姑娘,他说:“小李,你把村里送的这些礼物送到局机关食堂去,中饭安排一桌饭菜,请村里来的乡亲一起吃个饭。”

事情没想到这么顺利,庆富和百顺都很开心。何况吴副局长这样盛情挽留,他们也就不好推辞,答应在局里的食堂吃一餐饭。盖草、似锦还有药儿都在大门口等着,百顺出去把他们叫了进来,跟局里陪同的人坐了满满一桌。

午餐很丰盛,食堂的厨师厨艺也很不错,做的菜色香味俱全,都很可口。吴副局长还拿来几瓶好酒,执意要陪他们喝几杯。盖草原本就有些情绪,听百顺说起吴副局长那么好,而且事情早已经办妥了,自然对交通局、对吴副局长有了好感,态度也就改变了过来,觉得县里这些当官掌权的也不见得个个不好啊。他主动敬了局长,还敬了局里每个人一圈。

药儿也乖巧,见大家都这么尽心,她不甘示弱也敬了一圈。几杯酒下肚,她红扑扑的脸蛋更显加娇媚动人。听说药儿在艺校读书,歌唱得好,舞跳得好,吴副局长说酒先不喝了,欣赏欣赏药儿的歌吧。

药儿向来大方,自然就唱了,还是唱她喜欢的《蝴蝶歌》。一曲歌罢,大家都呆了一般,一时为这迷人的歌喉、动听的歌谣痴迷了。

停顿了好一会,还是吴副局长举起了酒杯,他端了一杯茶给药儿。他说:“姑娘,你前程无量,难说就是瑶山里的宋祖英呢。这样吧,你的嗓子金贵,酒就不喝了,我喝酒,你喝茶,祝你早日飞出瑶山,成为我们的骄傲!”

药儿很感动,连声称谢,表示一定努力。

听说程似锦慷慨解囊捐助香草溪修路,吴副局长很是感佩,专门敬了似锦两杯酒,代表县交通局感谢他对瑶山公路建设的支持。似锦从吴副局长的言谈举止看出他是一个热心正直的人,也很高兴地回敬了他。

从交通局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有了一些醉意。醉得厉害的是盖草,他原本就不喝酒,只是觉得吴副局长有味,才跟他喝了几杯,没想就醉了。

醉了的盖草话却少了,只是握着吴副局长的手,放脱一次又上去紧握一次,握住了就又好久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吴局长,你这人够味!吴局长,做官的都像你就好了!”

吴副局长一直说要留他们,招待所的房间都叫人安排好了。庆富和百顺商量了,没有答应住下来。他们心里有一个原则:麻烦人家的事尽可能少,得别人的好处尽可能少。何况人家已经把帮忙的事做到这个份上了,再在这些吃住的小事上给人家添麻烦就有点过头了。

吴副局长知道留不住他们,也就把他们送到大门口。他一再说,工程队会马上进场,叫他们放心。盖草握着吴副局长的手,叫他无论如何到香草溪去做客。

吴副局长答应说一定去香草溪看一看。

似锦跟药儿闪在一边,吴副局长走过来,跟似锦握了手,说你是香草溪的福星,谢谢你。似锦说,没什么,该谢的是你们,费心把香草溪修路的事办成了。吴副局长说,惭愧,惭愧。他看着药儿说:“药儿是个好苗子,得想办法帮帮她才好。”说这话的时候,他握着似锦的手紧了紧,摇了摇。似锦猜想吴副局长这句话也许是说给他听的,也许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似锦像是应答似地,也把手紧了紧,摇了摇。

吴副局长松手的时候,又看了药儿一眼,说:“有什么困难说一声,也可以到这里来找我!”

药儿连声说谢。

一行人告别出来,觉得在街上走有些不适合,都想休息一会,就去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下来。似锦要带他们去住上次的宾馆,大家死命不肯再去,都说住一晚是好几个月的日用开销呢。似锦不好坚持,也就随他们住了。

登记住宿的时候,药儿说她去学校,有空再过来。

似锦叫她忙清楚就过来,等着一起吃晚饭。

药儿答应了,她笑着,跳着,哼着歌,彩蝶一样飘走了。

修路的事有了明确的答复,第二天一早起来,庆富几个人吃了一碗米粉,就去车站赶了早班车回乡里去。

药儿留在学校,说过几天就可以拿到毕业证。她的老师跟省艺校那边联系了,说药儿决定去省城读书。省城那边那个老师很高兴,说药儿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暑假里正好有个辅导班,老师可以直接带她。

似锦原本也想送药儿到省城去,听说艺校的老师答应送她,觉得这样更方便,也就罢了。他把自己用过的那张银行卡交给药儿,也没说卡里究竟有多少钱,只告诉药儿卡的密码,说要钱你就去银行取就是,你和你弟弟读书的钱应该都够了的。

药儿很是感激,她含泪说:“似锦叔叔,用了多少钱我会记下的,等我和弟弟有能力了,我们会挣钱还你。”

似锦挥了挥手,没说别的,嘱咐了药儿几句话,就跟着百顺盖草他们往车站走了。

回到香草溪,大家只等着县交通局确定好的筑路工程队进来。

左等右等,工程队却没有来。

因为灵芝带着儿子走了,因为药儿也走了,似锦感觉寨子里少了很多生气。几个男人呆在一起,尽管还是说说笑笑的,还是觉得乏味许多,有些憋闷。

盖草有些按捺不住,几次说要出去,说是跟一个朋友约好去南岳,见南岳大庙的方丈。他想去南岳把南岳大庙的方丈请过来,看能不能在香草溪建一座大寺庙。

似锦说,自古名山僧占多,香草溪这样美的地方,没有一座好寺庙的确可惜了。

说到建庙的事,盖草来了兴趣,他说他这次跟朋友去,就是想说动南岳大庙的方丈,能给他一张度牒,让他做个云游僧,能四处化缘。如果在十年里把化缘得来的钱积攒下来,修得一座庙,哪怕是只修庙的一个基础,也算功德一件,他死也瞑目了。

似锦不想听他说死呀活的那种话,只是说,这年头云游化缘怕是不容易了。

百顺说,盖草不怕,他在外面的名头响得很,他在县城豸山古寺给人打卦解签,一年下来也有上万的收入。只是他属鼠的,老鼠不留隔夜粮,难得见他有个余钱剩米的。

盖草见百顺揭了自己的短,有些不好意思,说那时没大志向,现在年纪大了,想要做点事了,自然会懂得珍惜这些钱了。他说,在香草溪建一座庙成了他一块心病。他现在领会到了丁乙大叔敬道修佛的那份苦心,人内心中一旦虔诚地敬仰某一种东西,就会把它作为人生的目标,执迷地去做。

盖草说,他最佩服的是丁乙,为了在香草溪修一座道观,丁乙在外面又有很久了,估计攒了很多钱了。

百顺说,他一个瞎子老道,能攒下多少钱。百顺叹了口气,说:“你们啊,一个修道观,一个建寺庙,要真的能做成了,这拔贡山上,和尚道姑一大群,每天香客千千万,香草溪可就热闹嘞!”

盖草说,一想到这热闹的场面,他就激动,他就热血沸腾。他恨不得现在就有钱,恨不得现在就把寺庙建起来。他说,我真的要出去了,一天一天这样过着,我的生命在一天一天缩短,这建寺庙的事再不能耽搁,得赶紧做。盖草说,我不想让一辈子就这样白白地度过,想要做的事得去好好做,要不然死了魂魄都没着落,会像孤魂野鬼一般四处游荡。

盖草人生的危机感一上来,话也说得悲怆,竟让人一眼就看出他表情的惊恐。似锦看在眼里,更加欣赏盖草做人的真实。

庆富听说盖草要走,就过来劝他,说修路的事还没最后搞定,谁都不许走。他这话也是当着百顺的面说的,自然不仅仅是警告盖草,同样也是警告百顺:修路的事没最后的结果,大家都走不了。庆富见他们脸色不好看,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威胁的意味,也就赶紧圆场,说修道观建寺庙干什么都好,这条路修不通,干什么都难。有了路,一通百通,干什么都方便了。

盖草说,修路架桥也是行善积德,做好这件事也是一件功德,在香草溪做什么事都离不得我们几个,这些我懂的。

百顺说,我跟盖草一样,修路的一开工,我就走。我最近脚板底好痒,脚板底一发痒,就是告诉我,它也要出去走走了。

似锦说,我也想出去走走,这样吧,趁你们都还没走,我想请你们陪我去看看拔贡山,看看盖草要修建寺庙的拔贡山。

说到修建寺庙,盖草很兴奋,立刻就来了精神。他对似锦说,这么久,还真的没带你去看看拔贡山呢。走,我们这就去!

卢阿婆没有反对,只是说,依似锦的身体,他是走不得急路的,一路走走停停玩玩耍耍还是可以,这样一来去拔贡山一次来回至少也得要一两天,我看今天准备一下吃的住的,干脆明天再去吧。

盖草掐指一算,说明天出行的日子不好,今天最宜。他对卢阿婆说,在拔贡山吃住不愁,去找大嘴仙就是了。

百顺说,说到大嘴仙,还真的把这位尊神忘记了。这最好,找到他,吃的住的都有了。百顺对似锦说,大嘴仙也是个怪人,一年四季不下山的,神仙一样的。

似锦问,他也是香草溪的人吗?

百顺说,他不是,不晓得是从哪里拱出来的。百顺说,大嘴仙在拔贡山上有一座竹棚,但少有人能见到他。只有晴天里的夜晚,才可以看到山上飘出来的炊烟的。百顺说他也仅是见到大嘴仙两次,一次是道州大屠杀那一年,一次是北京城里四大奸臣垮台的那一年。那时候百顺很年轻,那时候大嘴仙的头发胡子早白了。

这么多年,不晓得大嘴仙还在不在了。

庆富说,应该在的,前几天晚上还看见山上云子一样的炊烟呢。

盖草说,管他在不在,只要他的竹棚在,我们吃住都不担心了。话是这样说,卢阿婆和庆富还是简单地给他们准备了一些吃的东西和住宿用品。

卢阿婆显然对似锦的身体不放心,对盖草和百顺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一定好好照顾他,这才放他们上路。

对于通往拔贡山的路,似锦有点熟悉。

清明,他去拔贡山下祭过舜皇和湘妃;为草草做满月酒时,他去过酒香谷买酒。这次去拔贡山,走的似乎也是那一条路。

问起盖草和百顺,都说不是一条路。

似锦认真看了,确实不是同一条路。

盖草说,拔贡山大着呢。这么跟你说吧,就好像我们三个围着一个火炉,或者围着一个圆桌的酒席。你要烤火是不是,你要吃酒席是不是,你喜欢坐这里,也可以去坐那里。这个拔贡山就是我们围着它坐的一个火炉或者一桌酒席,从哪里去都是可以的。今天我们不是去酒香谷喝酒,也不是去湘妃庙去祭清明,我们是去拔贡山顶,那些路都不合适,只有走去山顶的那一条路,选一条最适合你走、最快捷的路去。没办法,拔贡山大得很,香草溪是她身上的一道皱纹,酒香谷也是她身上的一道皱纹,要感受它的大和广博,只有到了草帽顶,才让你真的觉得是这样。

这条路似乎很少有人走,路的痕迹只有盖草和百顺认得。不,有时他们两个也不一定就认得。幸好他们都带了刀,遇到荆棘和藤条密布无路可走的时候,他们会挥刀砍掉那些拉拉扯扯的荆棘和藤条,重新开一条路来。每走出去一段,他们都会找到过去那条路的痕迹。于是就很兴奋,很自得,说自己记的没错,多少年了,都还记得这样一条路。

一路都是密林。因为是进入夏天了,林子里那些树都舒展开了嫩枝新叶,那些铺在林子里的枯枝落叶,经过一个雨季雨水的浸沤开始腐烂,脚踩在上面软绵绵的,还会浸出水泡来。树林之外的阳光定是炙热的,但因为林子太密,树的枝枝叶叶遮蔽得久,一路走都有丝丝清凉的感觉,连好不容易渗透进来的阳光也是柔柔的,光线里透出清凉的淡淡绿色。

越往山里走,那些树越发高大,一棵大树就荫开好大一片,树荫下大都是倒塌腐烂的树,树干上长满了菌类和青苔,即使有几棵树硬挺着,也早已枯死,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岁月真的是厉害,大自然生存的法则就是这样,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树也是一样,既然有一棵大树立了起来,树荫下那些没有抓住机会一同成长起来的树,也就在岁月的长河里倒下来,将自己的枝叶化成了肥料,贡献给了曾经跟它们一起成长的那棵大树。

同样的道理,当这一棵大树或遭遇雷击,或遭遇暴雪,或者确实经过了数百年数千年老了而寿终正寝,它周遭的那些树也就会齐刷刷一窝哄疯长,重新占领这片沤烂了无数枯枝败叶变得无比肥沃的土地。而那些竹明显具有优势,等不得那些树种发芽、生长,也许在一个雨季里,竹林就茂腾腾地盘踞在了那里,之后不管那些树木如何的顽强,也很难再进入竹的领地了。

一路所见的那些原始林中,不时可以看到此类现象。

百顺说,这边山树木多一些,过了山的那一边就是竹子了,一望无际都是竹,真的是一片竹海。

盖草说,那边竹子多,野猪也多,野猪喜欢吃竹笋和竹鞭。因为野猪多,拔贡山老虎也多,但从没发生过老虎吃人的事。最后一只老虎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死在山顶的,发现的时候,老虎已成了一具尸骨,皮毛很好,老虎倒在那里,像堆着的金子一样金黄。毛皮和虎骨被供销社收购了去,减免了香草溪一年的生猪派购。

要是拔贡山现在还有老虎可就不得了啦。盖草说。

百顺说,难说没有老虎呢,竹海那边千百年都没人去走了,风一吹,竹海喧闹起来就像虎啸,让人毛骨悚然。百顺说千百年没去走了,那是他习惯性地话语夸张,意思是很久没去的意思。

盖草说,要是真的有老虎,拔贡山可就世界闻名了。陕西有个农民叫周正龙,在大山里拍了一张老虎照片就出了大名发了大财,后来发现是假的,全世界的人把他戏称为“周老虎”。嘿,要是发现了真的老虎那还了得啊。现在的野生老虎啊,真是稀世珍宝嘞!

说到造假的事,百顺说,这年头没有不假的东西,城里那些女人连身上的奶啵都是用硅胶做的,这世道怎么得了?还是香草溪人好,吃的都是土里长出来的,身上也是实打实没一样是假的。

似锦说,香草溪那么好,为什么你俩还要出去呢?

盖草说,我是要出去干大事。

似锦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修庙。——那百顺呢?

百顺嘿嘿嘿地笑着说,香草溪好是好,呆久了还是有些厌烦。

盖草说,我就佩服大嘴仙,在这山上一住就是几十年,不晓得他怎么过的日子。

说到大嘴仙,似锦来了兴趣,他很想知道即将面对的这个山中怪人,如何独自一人会到了这山里,又如何数十年一直会呆在这山上?百顺见过他两次,还去过他的竹棚,应该会了解一些。似锦就把自己的意思说了,眼睛直盯着百顺,希望他嘴里能说出一些这方面的情况。

百顺说,那个人怪,很少说话,自己的家事根本不谈。丁乙大叔跟他谈得来,在家那几年经常跟他住在山上。似乎他们之间有约定,再怎么问,丁乙大叔也绝口不谈大嘴仙的事。只是有一回,丁乙听别人说好久没看见山上冒炊烟了,就流了眼泪,叹息说:这个可怜的人又遭罪了。再问,丁乙就再也不说半句话了。

百顺说,他所见的大嘴仙其实是个很快活的人。他其实嘴不大,只是在啃咬炖熟的野物骨头上的肉时嘴巴才大张开着,吃相不怎么好看。叫他大嘴仙,无非就是说他声音大,喜欢在雨天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如野兽一样在山顶嘶叫狂吼。他披一件野羊皮袄,脚上一双笋壳鞋,没忧没愁的总是笑,他喜欢吹笛,喜欢钓鱼,喜欢放套猎野猪和獐麂。他曾经得到过一只大嘴仙自己做的竹笛,得到过一块大嘴仙送的腊麂子肉,也亲眼见他在高山上钓鱼。说到大嘴仙钓鱼,百顺很来劲。他说,这大嘴仙真是神了,在拔贡山那么高的山岭上,还真的钓到了鱼,而且钓了很多的鱼。

那次是他第一次见到大嘴仙。

那一次他自己也搞不清如何要到这山里去,也许是闲着无聊吧(无聊还真的让人发疯),他一个人就往山里跑,后来在一处峭壁上,他第一次看见了大嘴仙。大嘴仙正在钓鱼,他手里握一支竹竿,当他提起竹竿时,一星银白的闪亮让百顺特别惊奇,后来发现那跳动的银白是钓上来的鱼。

竹竿频频提起,活蹦乱跳的鱼被频频甩到岩石上,进了大嘴仙脚边的竹篓子。百顺看得呆了,没想到在这高山上也能钓到鱼。百顺禁不住好奇,走了过去。大嘴仙看见百顺,也吃了一惊。因为钓鱼时的投入,他忘乎所以,让人看到了自己。百顺却没关注他,只关心他钓鱼。原来石壁下是一眼深潭,鱼钩上挂着小虫抛下去,很快就有鱼咬钩。当鱼篓里的鱼有一大碗时,大嘴仙住了手。他叫百顺去他家里吃鱼,百顺就跟着他去了。在大嘴仙的竹棚里,他第一次吃到了真正的清水鱼,没有一丝半点的佐料,那鱼和鱼汤竟也鲜美异常。

百顺对似锦说,这次我们也去钓鱼,也做清水鱼吃。

似锦说,那自然好。

盖草说,不晓得大嘴仙还在不在。

百顺说,有那竹棚子,他定然会在这里,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到哪里去。

就怕他不在了,盖草又说。

百顺这才知道盖草说的,是怕大嘴仙死了。

百顺说,不会吧,庆富不是说,头几天还见到了炊烟吗?

要是那是云呢?

那也是,第一次见他时,大嘴仙头发胡须都白了,都好多年了。百顺说,可那时看不出他年纪有多大呀。

百顺说,他应该还在的。

但愿吧。盖草这样说,似锦在心里也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