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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山上有个大嘴仙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1:35:00  admin  点击:1032

第七章  山上有个大嘴仙(一)

 

 

 

陈茂智

 

黄昏的时候,他们进了大嘴仙的竹棚。

大嘴仙不在!——哦,确切地说,是没见到大嘴仙。

竹棚搭在一个土坡下,四周都是竹林,是一望无际的竹海。竹棚看起来很古旧,却很整洁,不像是荒废许久的样子。百顺很熟络地在竹棚里走了个遍,甚至翻看了主人床上的被褥。百顺肯定地说,大嘴仙离开这里不会很久。可能去钓鱼了,也可能打猎去了,也可能下山去买粮食了……都难说!

盖草说,百顺啊,你说的不会很久是什么概念呢,是一时一刻还是一天两天,是一月两月还是一年两年呢?依我看啊,这次我们是见不到这位神仙了。

百顺说,你的根据呢?

盖草说,我一进来就没闻到过有人的气息。

百顺显然被唬了一跳,他说你莫乱讲,你莫吓我,大嘴仙在这里应该很好的,不会有事的。

百顺又一次走遍了整个竹棚,希望能发现大嘴仙存在的蛛丝马迹。

似锦始终站在竹棚的中央没动,他惊奇于这个竹棚的精美,惊叹于竹棚建造者超凡的技艺,也惊异于这个山中竹棚里主人脱俗的审美品位。竹棚看起来不大,建造也有了些年头,但结构很紧凑,在不大的面积里很讲究地安排了客厅、卧室和厨房,尽管这些小屋子很小、很简陋,但显出素雅和整洁。整个竹棚虽然主要材料是用竹子建造的,但四壁的竹板中间都夹了棕片,棚顶也用竹片扎了倒板,这样一来,整个竹棚显得密实而光洁。窗户不大但采光很好,每一间屋子都显得很亮堂。客厅和卧室的墙上挂着几个成年麂子头骨,麂子角很漂亮,闪着象牙一样的光亮。墙上除了这些天然的装饰品,还挂着一道条幅,写着“清风明月”四个字。字直接写在一块硕大的杉木皮上,金黄的杉木皮作了衬底,无形中使这幅字有了古朴沧桑的韵味。看了这幅字,似锦和盖草这两个练家子都赞叹不已,不得不佩服这个写字人的功力。

似锦说,见了这竹棚,读了这幅字,也就不枉爬了这座山,来了这一回。

在那间精致的卧室墙壁上,似锦见到了主人的一幅自画像,画板同样用的是杉木皮,笔是竹炭画的,线条简洁而生动,寥寥几笔,将人物的眉眼神态勾勒得十分传神。画中的人,长发长须,浓眉瘦脸,眼睛深陷却犀利有神,仿佛可以洞穿人世间的一切,又想通过眼睛和嘴巴告诉人世间的一切。画像没有题款,只在右下角留有“HWY”三个字母,没有日期。画像旁边竖挂着一张杉木皮,木皮上写着一首诗:

晚风竹影扫轻尘,

夜夜惊心梦断魂;

残月清冷有圆时,

晓坐高山望青天。

看了这首诗,三个人好久没有做声。百顺走出卧室,摇头说,这个大嘴仙,定是有天大的冤屈呢,要不然怎么会一个人躲在这深山老林里不敢见人呢!

盖草说,我猜这个大嘴仙肯定有来头,可能是道州那边躲大屠杀来的。那一年,香草溪来了好几个道州人,都是侥幸逃脱出来,在香草溪捡了一条命。香草溪没别的,就是人好,什么人来了,都有口饭吃。这些人不仅在这里有了活命,还在这里成了家,直到分田到户那一年才回了道州。

似锦自然是知晓道州大屠杀这件事的,这块土地的野蛮和凶悍因为这一重大事件早已名声在外。云随风去,记忆已远,那一个狂热的时代,一个贫穷而野蛮的地方,一群暴徒套上革命的外衣,肆虐生命和尊严。当时的情景经常是这样,一个人振臂一呼,一伙人狂笑怒骂,一块红薯和萝卜刻就的公章,在草纸写就的判决书上一盖,一家几口、十几口都被斩尽杀绝,连几个月的婴儿都不肯放过。虐杀的方式千奇百怪,有枪杀刀砍,有用锄头扁担木棒石块击打,也有捆绑上石头沉潭,打入地窖石灰窑烟熏火烤,甚至像溺杀野狗一样,将人绑缚着用竹筐沉到江河里……后来的描述是,那一阵子,清粼粼的潇水河浮尸塞江,两岸百姓三年不敢吃鱼虾。他读了这首诗,联想百顺和盖草说的,也对盖草的猜想有了几分认同。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心里念叨,要是这个人回到竹棚里来,能跟他说说自己的故事该多好啊!他认定这个人非同寻常,一定是一个很有学问、很有故事的人!

要是他真的不在了,他的故事就再也没人知晓了。如此,那该是多么遗憾和懊恼的事。

盖草跟着似锦定定地看那画像,他说,我很佩服他——佩服大嘴仙!

百顺见似锦和盖草这样入神,说了句不晓得这里还有没有吃的,自己就走出卧室,在客厅里四处寻找可以吃的东西来。客厅里没有,百顺又到厨房里寻找,厨房角落的一个陶罐里有水,另一个陶罐里还有一把米,石头围成的灶炉上坐着一个做菜的铁锅,一旁的灰堆上有一个煮饭烧水的铁鼎锅,火炉上方的竹梁上还挂着几块烘干了的腊肉,有野猪肉、麂子肉,还有两只腊野鸡。有了这些已经足够,来时卢阿婆和庆富也为他们准备了几斤米、两把面,还有一袋盐巴和一矿泉水瓶的食油。

他用木棍拔拉了一下火塘,准备生火,竟发现拔拉的木棍上冒出了一丝薄烟,他惊叫道:“似锦、天福,火塘里还有火呢!”

盖草和似锦听到喊声跑了出来,听说火塘里还有火,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叫道:“他——还在!”

三个人都很惊喜。

做饭的时候,百顺还为大嘴仙加了米,预备着他回来,跟他们一起共进晚餐。

饭菜做好,大嘴仙还是没有回来。

油灯把竹棚照得很亮,三个人围坐在火塘边吃饭,竹棚外有风吹过,风声掠过竹林刷啦啦地一阵过去,又刷啦啦一阵回来,夜鸟的鸣叫和不知名的兽吼时不时在耳边响起,让他们真实地感觉到自己是在山里,是在海拔两千多米的拔贡山山上。

山上与山下,几疑隔世。

站在门边望去,夜色里层层叠叠的山影如片片花瓣依次远去,山下是不可知的所在,而天似乎伸手可及。

在这个静谧的所在、静谧的时刻,三个人似乎都不敢说话,连咀嚼都很小心,生怕惊动了天上的神灵。

吃罢饭,他们烧水洗脚,然后挤在一张床上睡去。

三个人始终睡不着,谈论着大嘴仙,也闲聊一些有关拔贡山和香草溪的往事。

似锦起床,从墙角堆压的杉木皮中随手搬来几张铺在地上,再把卢阿婆为他准备的被盖卷打开,打算自己独个儿睡。这时,百顺起来了,盖草也起来了,都争着要睡地铺,似锦没有答应,毕竟地铺不好睡两个人,而似锦是决计要一个人睡的,他俩不好坚持,把自己脱下的衣服加在似锦的被窝上,也就随他睡去。

尽管已入夏,山上的深夜里还是有些寒意。风在竹棚外吹拂着竹林,此刻变得轻柔无比,犹如海风拂过万顷碧波,沙沙沙地一波涌过一波,那些鸟都已安睡,兽的吼叫也变得柔和,偶偶嘘嘘的只是偶然有那么几声。窗外的那框夜空湛蓝如洗,星子灿若明珠,有几颗甚至挂在了窗台边,一闪一闪的,让人清晰地看到房间里的一切。似锦望着竹墙上那幅画像,闭上眼似乎感觉那个人在张嘴说话,睁开眼那人却只是用眼睛看着他,看那模样似乎有好多的话要跟人诉说。

似锦看着他在心里说,这个人数十年遁世于此,让人猜疑也让人敬佩。这个时候,他该会在哪里呢?

第二天,三个人都起得很早。

似锦和百顺起来的时候,盖草原本还要赖床。他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里真的是神仙住的地方。他坐在床上一个劲地打呵欠伸懒腰,说大嘴仙真的会享福,在这样的地方最舒心爽意的事就是安睡,泉声鸟鸣,清风明月,再来一个南柯黄粱一般的美梦,人生就这样轻飘飘地过了,真的舒服!

那你就睡吧。百顺勤快,把面条都做好了,他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逗弄着盖草。

似锦在竹棚外观山景,因为早,雾还没散,看的不很远,除了云雾什么都不清晰。他走进竹棚,接了百顺的话说,这地方真的不宜早起,睡觉才是第一美事!

盖草听了,以为遇到知音,说了句:“看荣华眨眼般疾,更疾如南柯一梦。罢罢罢,俗世如此浑浑浊浊,我还是做我的南柯太守吧。”说罢又躺下了,百顺却是不依,牵了他的耳朵,硬生生把盖草拉了起来,说踏勘高台庙宇须得趁早,你不起来,我跟似锦去看什么!

盖草见说到看山门庙宇的事,这才急慌慌起来,说这是正事,耽误不得。

似锦说,我是不急,也想学大嘴仙,筑庐于此安卧终身。

盖草说,那好啊,等我把寺庙修好,你我就是近邻,每日互相走动,看山景读古书喝茶聊天,也是无上美事。

似锦说,真的,我想留下来,也修一间竹棚,过这般寄情山水做神仙的日子。

盖草又甩起文来,念道:“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君画我绣,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

似锦说:“有你做伴,如此甚好。可惜你不是芸娘,只是个云游和尚。”

“不是云游和尚,是个快乐神仙!”盖草笑道。

百顺说,好好好,你们都做神仙,一心就要留下,早知如此我就不陪你们上山来。算了,吃过早饭我就下山,去过我自己的俗人生活。

盖草就笑,看你猴急的样子,定是憋了很久,要去城里会你那相好了。我和似锦也就是说说而已,不是要留就留的。

似锦说,盖草啊,我倒是真的希望你那寺庙早点建起来,我也好到这山里来住。

盖草说,我也希望能快一点。

百顺戏谑道,要快还不容易,似锦有的是钱,叫他布施一点给你,待寺庙建好,你俩作伴,他也省得住竹棚,这也算是他的功德。

盖草白了百顺一眼,说他不懂佛法,说:万人共造善恶因,每人均得万人果,这寺庙还得众人齐心行善、同修随喜的好。当然,若果有大施主,当为无量佛。佛经有云,诸佛如来有无量无边殊胜福德,无量无边大智慧,无量无边三昧解脱,种种稀有功德法,若有众生发心造佛形像,建寺立塔,一切业障莫不除灭,所获功德无量无边,乃至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似锦听了,莞尔一笑。他对盖草说,如你这般,莫说建寺立塔无量功德,就是修佛的诚心也没有三两分。佛家有三戒,戒贪、戒嗔、戒痴,我看对你得加一戒——戒懒!
盖草委屈道:“看你们,合伙来欺负我,不就是今天贪睡了一会吗?”
百顺说,你呀,如果真的出家做和尚,也是个大懒和尚!
三个人都笑了。
出了竹棚,就看见竹林边游动着一只野物,百顺低声叫道,是野猪,还带着三五只猪仔呢。似锦吓了一跳,他要看时,那野猪和野猪崽都不见了踪影。百顺说,似锦一个人住这里怕是不行,不晓得如何对付这些野物。
不去惹它,它们不会伤人的。似锦说。
你不去惹它,你吃什么?百顺问。
似锦说,大嘴仙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百顺说,那大嘴仙屋里可是一年到头都有腊野猪肉的。
盖草说,还是住寺院里的好,就算做一个居士,每天跟僧人吃斋,也一样的逍遥自在。
似锦没有说话。
半个小时的光景,他们走到竹棚后面的一个高坡上,此时云雾开始散去,东方的霞光从云雾山峦中透射出来,将天边映成一片玫瑰色。竹棚背面,但见万顷竹海,风吹动,竹林簌簌有声,如碧海涌浪,分外壮观。竹棚前方是香草溪方向,山是一浪接着一浪,云雾山岚直向山下翻滚,看不清晰也看不到尽头。
“你看这些云啊雾啊,就像铺开的崭新棉被一样,站在上面都可以飞呢。要是寨子里的人在山下看见我们,还不把我们当成了神仙。”盖草无限神往地说。
百顺说,你以为能看见啊,在山下这么多年,有哪个看见了大嘴仙,看见了他的竹棚呢?
盖草说,这就是做神仙的好,云里雾里,他只看见别人,别人看不见他自己。
百顺说,山下的人我们也看不见,除非他有火眼金睛。
盖草说,雾散了,会看见村庄,看见炊烟。
百顺说,那我们打赌。
盖草说,打赌就打赌。两个人小孩子一样争执起来。
似锦还是没有说话,他惊奇这个地方,迷醉这个地方,他在想大嘴仙是如何想到住到这山上来的。他希望这个时候大嘴仙从云雾中走出来,从竹海里走出来。
两只五彩颜色的鸟拖着长长的红得发亮的尾羽,鸣叫一声从头顶飞过,然后绕他们头上一周,最后落在山坡下的竹棚上。
盖草说,这鸟莫不是大嘴仙养的啊?
百顺说,难说,这鸟是飞来叫他起床的。
一对山麂子摇晃着头角,用晶莹温和的眼睛看着他们。看了很久,见他们移动步子向它们走去,就很秀气地喷了喷鼻子,这才闲散地踢踏着步子走进一边的林子里。
林子里的鸟雀扑棱棱地四处飞,悦耳的鸟唱此起彼落。
似锦站在那,一动不动。百顺催他走,似锦这才挪动步子,喃喃自语地说,这地方怕是神话里才有了啊。
盖草在前面惊叫了一声:“啊,快来看!”
似锦和百顺走上去,盖草前面散落着几个奇怪的石头。石头雪白,有些奇形怪状,仔细翻看却是一些石雕的猪、羊、牛的头部。再往前走,一路散落都是这样的石头。
盖草说,这些都是三牲啊,祭祀用的,这里肯定有个陵墓!他四下里一看,指着拔贡山主峰茫茫竹海所簇拥的那一处浑圆的峰顶,一拍脑袋,惊叫道:天,那莫不就是传说中的舜皇陵墓!?
似锦说,舜皇的陵墓不是在九嶷山吗?
盖草摇头说,九嶷山宽得很,拔贡山也属于九嶷山系。他神情凝重地说,舜皇的陵墓一直是一个谜,专家们一直争论不休。我一直认为,九嶷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以墓为名长久形成的一个山的概念——九嶷九嶷,其实就是九座疑似舜帝陵墓的墓堆。早几年,香草溪曾经来过一个历史学家,说是来考证有关舜皇的身世陵寝之谜。这个历史学家有一个观点,因为得不到实地实物考证,一直没有对外界公开表达。他认为,舜帝的出生地不是通常所说山东诸冯,陵寝地也不在现在的宁远舜帝陵,九嶷只是一个宽泛的地域。他用史书描述的和民间传说提出质疑,舜帝的出生地和具体的归葬之地都在香草溪一带。他说,《孟子》中有“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的记载。香草溪一带有冯水、冯山,自汉代就设有冯乘县,可谓之“诸冯”,长沙马王堆出土的绢制驻军地图上就标有冯水和冯乘。为《汉书》注释的东汉人如淳说:“舜葬九疑。九疑在苍梧冯乘县,故或云舜葬苍梧也。”明确证实舜帝归葬于冯乘县九嶷山区,也就是香草溪这一带。东晋王嘉《拾遗记》有云:“舜葬苍梧,有群象为之耕,时有鸟,自丹州来,吐气名曰冯宵,能衔土成丘。”晋人皇甫谧在《帝王世纪》中也说舜“南征,崩于鸣条,年百岁。殡以瓦棺,葬于苍梧九嶷山之阳,是为零陵,谓之纪市。”听老辈人说,道州古称象国,而道州宁远之南的香草溪一带,林木茂密,雨量充沛,是大象理想的栖息地,前几年有奇石爱好者曾在香草溪的峡谷中拾得嵌有象牙的奇石一块,可见当年香草溪一带确是大象群居的地方。至于“鸣条”,不应该是具体的地名,其实应该是“斑竹扫墓”之说的讹传,“鸣条”是风吹竹枝的意思,说明舜帝的墓地周围有竹林。

“真神了!”听了盖草这么一说,百顺和似锦都惊奇不已。

百顺说,自小就听老辈人讲,拔贡山上过去有一条石头砌成的古道,叫舜皇古道,这条古道一直通往道州、衡山。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孝亲节的前一晚,总有一阵大暴雨,雷鸣电闪,狂风暴雨,吓得人们连门都不敢出。曾经有人见过,雷雨过后,拔贡山上云开雨霁,红光四射,鼓乐声声,万朵云霞像无数莲花一样开满山顶,莲花丛中有四匹披着绸缎的大象拉着一乘撑着一把五彩巨伞的马车迤逦而行,山顶喧闹好一阵之后,万朵莲花簇拥着那乘车直往道州方向而去,一路云雾蒸腾,留下仙乐阵阵……
真有这样的事?似锦问道。
百顺和盖草都说有,有的讲那是舜帝巡游显灵,有的讲那是舜帝乘舆驾车辂带着一应仪仗衣锦还乡,还有的讲那是神仙下凡来接舜帝上天庭见玉帝……
真神了,等七月十五那天我一定要看。似锦说。
盖草说,神道仙界的事,有缘之人才能看到的。
百顺说,那看不得,听老人讲,凡是看到了的要么眼睛瞎,要么没有了性命。他告诉似锦,香草溪过孝亲节有个习俗,头天晚上和第二天一早都躲在屋里不出门的,说是怕撞见了神鬼,其实就是怕看见舜帝巡游。
巡游的队伍里应该有娥皇女英二湘妃吧。似锦幽幽地说。
自然有的。盖草说,说罢又念诗:二妃昔追帝,南奔湘水间; 有泪洒湘竹,至今湘竹斑。云深九疑庙,日落苍梧山;余恨在湘水,滔滔去不还。

似锦钦佩地看着盖草,说他肚子里装的锦绣文章真的不少。盖草说,我没别的文才,也就是对这些古典的东西感兴趣,特别是与香草溪的历史有关的东西感兴趣。他对似锦和百顺说,我对舜帝葬在拔贡山上深信不疑了,你看看,这拔贡山有九条冲,每条冲都有一道溪水流向香草溪,称为九龙出水。香草溪出了香草口,跟麻江河汇合成为湘江,这条湘江就是刘禹锡诗中的湘水啊。

说罢,盖草又念起了刘禹锡的诗来: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君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念完诗,他又发了感慨,说这首诗不光诗意好,其实中间也给了我们一个暗示一个答案,那就是舜帝的最后归宿问题,从诗句字面分析看,舜帝应该归葬在九嶷山中的香草溪一带,也就是这座拔贡山!他见似锦听得认真,就细说道,你看啊,这首诗讲到了几个地名,湘水、九嶷、零陵,还有香草,多明白啊!

盖草说,我就是喜欢刘禹锡的诗,他又念道: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读罢,盖草沉醉不已,他说,舜帝就是舜帝啊,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对他多么痴情啊,你看这漫山遍野的竹林,都是泪竹啊!

真的吗?这就是泪竹,这就是斑竹湘妃竹?似锦惊奇地问。

百顺说,这拔贡山上的竹,都是斑竹,也就是泪竹、湘妃竹!

他随手从路边折了一根竹,用竹叶擦拭了一下竹杆,递给似锦看,似锦庄重地双手接过,仔细打量,真的看见那杆竹上斑斑点点的泪痕。似锦激动地说,我真的看到了神奇的斑竹了!看到一望无际的斑竹林了!

似锦像一个得到珍宝的孩子,张开双臂举着斑竹在山坡上嗷嗷叫着,望着无边的竹海欢悦地奔跑起来。

似锦随着百顺、盖草,沿着舜皇古道摸索着一直往前走。

一路都是无边的竹海,幽深、翠绿、清凉。

似锦说,我去过那么多地方,都没像今天来到拔贡山这样震撼——香草溪这个地方真的太神奇了。

盖草说,香草溪方圆几百里,整个走下来怕是要十天半月呢。他说他自己在香草溪几十年,也还没真正走过这些地方。

百顺一路都在东张西望。盖草问他看什么,他也不答。盖草就笑他说,看百顺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想见到化成美女的狐仙啊?

百顺还是没有答他。

走在这空旷的山野,一路走在这竹海密林中,似锦说,真不晓得大嘴仙是怎样过来的?

百顺这才接了话说,是呀,这个大嘴仙这阵又会在哪里呢?

似锦和盖草听了他说的话,这才晓得他一路东张西望,是在寻找大嘴仙的影踪。

火塘里的火都还没灭,大嘴仙定还在的。百顺说。

盖草和似锦都没作声。

三个人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走在前面的盖草只顾看四周,一不留神,被脚下一根拱出地面的竹鞭绊了一下脚,一个踉跄没站稳,就从坡上滑了下去,几声骨碌滚过的声响之后眨眼就不见踪影了。

看见盖草滚木蔸子一样滚下了山坡,百顺起初还笑,说盖草真的有福,想学神仙下凡,回香草寨子里吃人间烟火了。可过了好久,没见盖草一丝动静,似锦吓得脸色都白了。百顺开始着急,一连声地朝山下喊着盖草的名字。

可除了风声和风吹动竹木的声音,没见盖草一丝半点的回音。百顺气得直跳脚,一个劲地骂盖草是个吃灯草长大的,是个吃棉花长大的,是个没长毛不湿鸟毛连毛奶崽都不如的现世宝。他骂盖草真的没用,一个几十岁了的大男人哪会被风就吹到山下去,哪会被一根竹鞭就绊下山去呢?百顺骂归骂,还是很担心地寻了路要去山坡下寻盖草。

似锦听百顺说要他留在山上,就说,干脆我们一起去找,顺便就回寨子吧。

百顺说,要得。干脆回家算了,这山上看也看了,没了盖草,就是选好了地方,也没谁热心来修这座庙了。

百顺在路边搭出手来,牵了似锦的手,正要沿着盖草溜下山的地方去他的时候,忽然听到下面盖草的喊声:“百顺,快下来,我在这里!似锦,快下来,我在这里!”

声音很远,估计盖草是摔到谷底下去了。

百顺这才放了心,他笑着咒道:“这个背时鬼,还真的命大,摔到岭脚下居然还没有死!”

似锦说:“盖草这回还真的做了一回神仙了!”

两个人顺着盖草的喊声,从陡坡边绕过去,直接到了谷底。看到盖草时,见他满脸是血,都被他吓了一跳。

盖草用满是血污的手抹了一下脸,说没事,就是被竹签子划破了脸。他望着百顺和似锦,很是兴奋地说,总算找到立大庙的这块福地了。

盖草说,天意啊,不晓得是佛祖显灵还是舜皇爷和湘妃娘娘显灵,好好的把他从岭上摔下来,让他看到了这样一块福地。盖草用手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一指,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逐一描述,一座气势雄伟的大寺庙好像就真的出现在这里一样。他抑制不住兴奋的声色,滔滔不绝地讲述这块灵圣福地的妙处:九嶷一脉源自五岭之一苍梧萌渚,奔腾至此,遂形成玉枕,高卧于万山之中,然后开帐,个字中出,形成开阔收放之势。你看,青龙蜿蜒雄居于左,白虎频顾蛰伏于右,尽头处则形成犀牛望月之局。寺前香草九溪汇聚,左右还有三屏山交相拱卫,一道为神牛饮水,二道为神龟伏地,三道为金象洗鼻;四周群山连绵,如万莲竟开,形成云水回旋之气象。再看金顶拔贡山,山上经年祥云缭绕,紫气氤氲升腾,真的是灵光天来,根通须弥,是少有的佛国宝地啊!

程似锦和邓百顺见盖草说得这般有榜有眼,再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注意去看,还真的看出了一些门道。这里,的确有些仙气,若再添一道佛光,还真的是一个了不得的地方。

百顺说,可惜丁乙师傅不在家,领他来看看就好了。

盖草说,丁乙是个瞎子呢。转而又说,丁乙对香草溪的山水了然于心,早就有了迎佛建寺的宏愿,且一直在四处化缘,他是铁定支持在这里立山门建佛寺的。只是他老了,我们都会老去,这件事离了我们,还会有谁热心来做呢?

这样一想,心里都黯然,不再做声。

走出大山的时候,三个人回头去看,他们刚才伫足的那片山岭已升起一朵巨大的云雾,莲花一样,久久不散;细听,还有悠扬的竹笛声袅袅飘来……

三个人都有些震惊。

百顺说,不会是舜帝显灵吧?

似锦说,怕是大嘴仙在吹笛子呢?

只有盖草不在意,他的心思都在刚刚觅得的那块修建佛寺的宝地上。盖草说:“这块宝地,不在我眼里建一座寺庙,我真的死不瞑目!”他说,他明天就去南岳,剃度出家,云游化缘,能攒多少算多少。

百顺说:“那我也随你去吧!”他搔搔头皮,说,“找钱我是不愁,就是不晓得我自己能不能熬得住。如果不行,我还是到广州去,在公园门口做我的老行当,一天下来除去开销也还能有几十块钱,我把剩下的积攒下来,也可以帮你。”

盖草说:“不是帮我,是帮我们,帮你自己!”

似锦见他们态度决绝的样子,心里生怕他们都离了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不晓得建一座寺,会要多少钱?”

盖草看着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