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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修路(一)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1:33:00  admin  点击:926

 

第八章   修路(一)

 

 

 

陈茂智

 

福建一个林姓客商答应免费为村里修路,条件是在香草溪建一座电站。尽管盖草、百顺和卢阿婆都极力反对,但电站还是照常开工……古老的香草溪,已不再宁静。

从山里回来,修路的事突然就有了变化。

在百顺家,几个人刚坐下还没喝上一口茶,麦庆富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话语中有些埋怨地说要是他们三个再不回来,就带了全村的男女老少到山里找去。

百顺就故意恼他:“我们又不是去寻短路,你去找个菩萨!”

庆富也不恼他,急着说:“修路的事复杂了,你们不回来,我断不下。”

庆富就把事情拣要紧的地方说了,却原来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福建一个姓林的老板要在香草溪建一座水电站,愿意自己掏钱修一条水泥路进来,说只要村里答应让他建电站,路愿意修到哪里都行,而且免费给村里架电,三十年不收电费。

原来不是不修路,而是要快点修;也不是再凑钱,而是不要钱,他们原来集的钱都要退,包括似锦垫付的那二十万。

好事啊!百顺说。

盖草却不同意。他说要修电站的话,早三年就修了。那时县里兴起了一股搞小水电的热潮,各个单位都可以集资建电站。县里几个单位都看上了香草溪丰富的水源,通过各种关系说通村民同意他们建电站,但盖草这一关通不过。盖草说,在香草溪修电站那是一种大破坏。他们要把香草九条溪流都截到一起,通过挖隧道的形式把水引到电站去发电,这样一来一条江就断流了,没了河,河道里全是乱石,到时田荒山秃的,香草溪这个地方就不像个东西了。他死活不答应,并鼓动村里人一起反对,县里办电站的事就没有下文了。

没想到,三年之后,又有人将这个事翻出来,还是要在香草溪建电站。盖草还是那个观点,不准修电站,宁愿还是点煤油灯。

庆富说,这几天你们不在家,村里闹翻了天。庆富说了建电站的不好,当即就有年轻人站出来跟他唱反调,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没有电那等于就是过原始人的生活。更有一些想不花钱早点把路修通的人,把林老板当成了菩萨,恨不得他早点进来修电站,早点把路修通,早点把电灯亮起来。他们说,要是再有人反对修电站,那就是做了对不起子孙万代的缺德事。

庆富说了三年前盖草死命反对的事,那些人说吴天福没儿没女,又不时常在家,当然不希望建电站——他是恨不得我们也像他一样,做一个鳏寡老人!

盖草听了,气得不行,说随你们修好了,看谁是做了断子绝孙的缺德事!盖草气鼓鼓地走出百顺家,过一会又转回来,对着庆富和百顺说,你们莫要太过分,惹恼了我,连路我都不准修。他在门外叹了一口气,说:好好一个香草溪,没得安宁嘞!然后丢下他们,气咻咻地走了。

盖草走了,百顺埋怨庆富不该当着他的面说他没儿没女的伤心话。百顺说,我也没儿没女啊,我也懒得操这个心!

庆富就有些急,说都不管都不操心就算了,他也辞了这个管事的差,一心一意上山砍毛竹种厚朴。庆富赌气要走的时候,百顺喝住了他,说你不管也得管!

庆富硬着脖颈说,要管大家都管,有一个不管他都不干,这样的大事他麦庆富一个人挑不起。

百顺说,大事大事,天大的事!百顺依旧耿耿于怀地说,没儿没女,这不是羞辱我和盖草吗?哼,村里哪样事我和盖草没有出力尽力,你们有儿有女,你们有儿有女那就自己作主自己去干去拼啊,都是没良心的混蛋!

庆富默不作声。

百顺说,你就断定我和盖草没儿没女断子绝孙了?哼,说不定哪天我就带个儿子带个婆娘回来给你们看看,就你们养的那些婆娘崽女,一个个歪瓜裂枣的,我们都还没眼角看呢,哼!

这么闹了几句,百顺也解了气,走进屋里不再吱声。

这下轮到庆富生气了,他想发作,可偏生是自己说漏了罪,伤害了盖草和百顺;他想走,可事情还真没个着落,叫他如何对上对下交待。他气急败坏地只有骂娘,只有在屋子里跺脚走圈圈。

正在庆富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卢阿婆来了。灵芝抱着草儿跟在她后面。

卢阿婆和灵芝是来寻似锦的。看见庆福,卢阿婆就问他,是不是盖草他们回来了。

庆富只是点头,没有答她。

卢阿婆有些生气,就骂庆富嘴巴哑了。庆富正没气出,就恨声说,真哑了才好呢,省得这张臭嘴说些不好听的话,让人嫌!

卢阿婆知道庆富是在憋气,也就不再理他。她叫一声似锦的名字,似锦在自己屋内答应了一句,就走了出来。卢阿婆上上下下把似锦看了个遍,见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了心。卢阿婆说:“回来也不去看看我。”

灵芝也说:“还有草儿,好几天都没见你了。”

似锦知道她们是惦记自己,感动中也有了一些难为情。他说,刚回来呢,屁股还没落座,庆富就来了,来了就跟盖草和百顺吵嘴。他说自己原本是要去看老人家和草儿的,见他们吵也就没顾上了。

卢阿婆瞪了一眼庆富,说吵什么吵呢,刚回来也不让他们有个清闲。

庆富很委屈地说了刚才的事。没想到卢阿婆也生了他的气,说你这个庆富真是头猪啊,哪有这样说人家盖草和百顺的。盖草和百顺虽说没儿没女,在村里哪样不是为大家着想,哪样不是向着村里啊。该出的力他们没少出,该做的事他们没少做,得不到好也就算了,还这样说他们,这是剐他们的心啊。

庆富说,我错了,可我真的是没法,只是想把村里的事做好。

卢阿婆说,修路的事还没结,又要修什么电站。香草溪原本安宁,修路修电站,一下子搞那么一些人进来,还有安然吗?别说盖草反对,我也反对!要是硬性要修电站,我就住到酒香谷去,我就住到野人冲去,眼不见心不烦,懒得管你们!

寨子里最权威的老人都发了这样的话,庆富也就没了什么话说。他得到了明确的答复,终于松了口气,说,都不愿意也就算了,再有人来,我就照你们说的话回了他们,也免得他们老是上门来找我。

话是这么说了,可事情远没有了结。

福建来的林老板接二连三派人来游说,每次来人都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逐户逐户去走动,这让从不愿无端收礼的香草溪人很是为难。只有盖草、百顺、卢阿婆不为所动,他们不屑于这样的礼物,相反越是这样越看出谢老板修路建电站后面的诡计和阴谋,更加坚定了他们不愿在香草溪修电站的决心。

但是修电站与修路最直接的利益冲突还是来了。林老板一再许诺只要答应修电站,香草溪修路的事他一个人包了,不要村民出一分钱,也不要村民出一份工。如此直接、现实的好处,让村民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因此支持林老板修电站的呼声还是越来越强烈。盖草、百顺和卢阿婆的反对,再一次引起了村民的不满,他们目前无儿无女的鳏寡身份不得不让怀疑他们反对的动机。这让原本在村里享有极高威望的他们,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村长庆富出人意料地第一次没有跟他们商量,启动了村里最原始最古老的民意表决方法——投金豆。

谷场上,立着一张木桌,桌上一左一右摆着两个陶罐,中间放一瓢黄豆。召集拢来的村民按照支持和反对两种意见,各自从瓢里拈一颗黄豆放在表明自己态度的陶罐里。清点黄豆的结果,自然是支持建电站的多,有63颗,表明有63名村民支持谢老板建电站;而反对建电站的陶罐里只有5颗黄豆,表明只有5人反对建电站。按照祖上传下的规矩,村民公决投金豆是铁板定钉,天大的事也由黄豆多少决定,不容更改。

此种结果原本就在意料之中,盖草、百顺阴着脸再没吱声,卢阿婆走的时候叹了口气,反反复复说了一句话:“好好的香草溪,没得安宁嘞!”

修路的事进展神速,县交通局招标进来的工程队很快开始筑路施工,而福建林老板修电站的工程队也几乎同步进入香草溪。

林老板倒是守诺,把村里筹集修路的钱如数退还给了村里,包括似锦垫付的20万元现款。听说盖草、百顺他们要在拔贡山下建寺庙,林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和诚意,说一定要算他一份,他愿意捐20万,如果电站建设顺利还可以考虑增加。林老板的表态,让盖草也有了些动心,他没想到这个来打香草溪主意的外地客商会如此爽快。

似锦说,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作为商人的福建老板如此爽快,自然有他爽快的原因。

盖草说,这自然啊。电站一旦建成,这香草溪的水就不再是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流金淌银啊!

晚上的时候,麦庆富来到百顺家里,给似锦送退还的钱。那二十万在一张轻飘飘的卡上。把卡交给似锦的时候,麦庆富笑着说,我真的想带着这张卡逃跑呢!这里面是二十万红彤彤的钞票啊,二十万,我麦庆富要做几辈子才赚得到啊!

似锦笑着说,那你不用给我了,你就跑呗!

百顺说,换了我早就跑了。

麦庆富有些惋惜地说,早这样,还真跑了好。

因为修电站的事,盖草一直不想跟他说话。但后来听说谢老板愿意捐钱出来建寺庙,盖草的心松动了点,就淡笑着问他,如果跑,你要跑到哪里去呢?

麦庆富说,还能到哪里去,回老家江西呗。

盖草说,你晓得你老家在江西哪里呢?

麦庆福说,当然晓得,我老家在江西兴国,那是全国有名的将军县。那时候全县人口才23万,当红军的就有8万,后来统计有名有姓的烈士就有两万三千多,开国将军就有54个。

盖草说,要是你爷老子一直跟着红军走,怕也是将军了。

麦庆富说,肯定不是将军,肯定是烈士——哈哈,不跟着走有不跟着走的好,真的跟着走了,就没有我了!

盖草说,怎么就没有你呢,那你就是将军的孙子啊,在北京城里就是王公贵族啦!

麦庆富说,扯,你真是糊涂了。要是我爷爷是将军,还会在这里成家立业吗,我奶奶可就不是香草溪的女人了,怎么还会有我父亲还会有我?要是爷爷成了烈士,就没有我父亲,我就更不晓得在哪里了。哈哈,还是这样好,好坏我还是来到了这个世上,变成了人!

听麦庆富这么一说,都觉得要不是麦庆富的爷爷受伤被打散,流落到了香草溪,所有人都不会认识麦庆富这个人,香草溪也就没有麦庆富这个人了。

百顺说,这世界倒也怪,倒也简单,其实天老爷公道得很,不会死错一个人,也不会生错一个人。

盖草说,怎么没有生错,我就是生错了。

大家都看着他。

盖草说,其实这世上有我没我有什么关系呢,有你没有你有什么关系呢?

百顺说,你错了,如果没有你吴天福吴盖草,我邓百顺活着有啥乐子呢,上天要你生下来活下去其实就是让你来陪我的。说罢,百顺忍不住打着哈哈开心地笑起来。

盖草听百顺这么一说,就赌气说,那我明天就死去,让你也跟着我死。

百顺说,你死吧,你死了我还得活。

盖草说,你不是说上天要我来陪你的吗,我死了你活着有什么鸟用呢?

百顺说,你死了也就死了,先前你生下来活着是要陪我,这没错,可现在有人陪我了,你死了也就跟我没关系了。

盖草显然有些生气,就问百顺现在谁来陪你了?

百顺说,似锦啊,上天另外派了似锦来陪我了。

盖草不屑地说,哼,你以为你是皇帝啊,这个陪你那个陪你。告诉你,似锦不是来陪你的,是来陪我的啊,以后寺庙修好了,似锦跟我一起参禅修佛,你还去广州越秀公园门口当叫花子。

百顺说,似锦是我从狗嘴里救下来的,是上天派给我的。似锦,你说是不是啊?似锦没说话,只是笑。似锦知道这两个人的脾气,喜欢这样鸡啄狗咬地逗闹着玩。

百顺接着刚才的话又对盖草说,你不是生错了吗,生错了你还活着做什么?我可没生错,我生来就是要到越秀公园门口做叫花子的。

见百顺这样说,盖草再没有法应付他,就笑了起来,说上天生你是个最大的错,不该生下来跟我斗嘴。盖草紧接着又说,没你斗嘴,这日子过得也没滋味,看来还真的像你说的,这世上没一个生错的,也没一个死错的。邓百顺你这个死瘸子,你可要好好活着,我没死你就要好好活着,没你跟我斗嘴,我会活得没滋没味的。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等麦庆富一走,似锦把银行卡递给盖草,说既然这钱不修路了,就拿给你修寺庙吧,我就做第一个“善男”吧。

“布施三宝,功德无量!施主,贫僧先行谢过了!”盖草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给似锦行了个佛礼。他没有接似锦的钱卡,说等建寺有了眉目,会设“缘簿”与功德箱,到时再捐不迟。

似锦慷慨解囊,福建谢老板答应捐款,盖草没想到建寺庙的事出人意料地如此“柳暗花明”。他说:布施三宝,助建寺庙,能为一切众生种植善根,以众生心,作大福田,也是为自己和累生累世的家人积善积德,将获无量胜果。从前所作种种罪过,轻者立即消灭,重者亦得转轻;常得吉神拥护,一切瘟疫、水火、盗贼、刀兵、牢狱之灾、悉皆不受;夙世怨对,咸蒙法益,而得解脱,永免寻仇报复之苦;夜叉恶鬼,不能侵犯,毒蛇虎狼,不能为害;心得安慰,日无险事,夜无恶梦,颜色光泽,身力充盛,所作吉利。至心奉法,虽无希求,自然衣食丰足,家庭和睦,福禄绵长;所言所行,人天欢喜。任到何方,常为多众倾诚爱戴,恭敬礼拜。……

盖草看似低沉的声音此时在屋子里有如梵音,让百顺和似锦原本轻松的脸色变得凝重肃然。两个人不由也低下头,双手合十,在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似锦说,我有意做此功德,只是现在修庙宇审批程序很严,估计很难办下批文来;没有宗教局的批文,建寺庙是不准许的。

盖草说,香草溪先前就有湘妃庙,我来牵头,联合四乡八寨的村民向政府打报告,申请修复重建。他说,他之前跟县里旅游局的局长谈过在香草溪建庙的事,到时请旅游局也出面支持一下。盖草还说,丁乙一直在鼓捣这事,估计他也有点路子,上次回来,就提到南岳的一个高僧,说是省政协的委员,跟省里宗教局混得很熟,省里的领导都很买他的账。

似锦说,这事你去办好,差不多了要钱就说一声。他对盖草说,那个地方真的很好,他想先在那里搭间茅屋,以后去了好有地方落脚。

盖草听了直点头。百顺插进来一句,你们要搞这事,我就不陪你们了。我想出去了,脚底板痒得很,要我出趟远门。

盖草说,那你要走就走吧,你那脚底板烂了才好呢!

百顺说,那我真走了,似锦这里就你先陪着。

似锦说,那我跟你走吧。

百顺挺惊奇地说,那真的哦,不要哄我,明天就走!

似锦说,我才不走了呢,我就在香草溪呆一辈子算了。似锦对盖草说,盖草,百顺走了,你要管我,你要养我哦!

听似锦这么一说,百顺心里突地热了一阵,其实他在心里对这个突然闯进香草溪的外乡人已有了很多的不舍。这么些日子,他一直都在走与不走之间矛盾着。

就在百顺闹嚷着要离开香草溪,再去外面过他闲云野鹤日子的时候,灵芝回来了。

似锦那天午饭后睡了一个很香的午觉,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那棵红豆树下。红豆树下很多的蚂蚁,这些蚂蚁都很硕大,浑身黑亮。似锦没事,就看那些蚂蚁在草丛中穿梭奔忙。忽然,他看见一条全身长着红鳞斑的蛇不动声息地游了过来,将舌头一伸,就把几只黑蚂蚁裹挟进了嘴巴。似锦吓了一跳,惊叫一声,躬身弹起就跑。

“似锦叔,你怎么啦?你跑什么呢?”一个声音急切地呼唤他。

似锦见离红豆树远了,这才立住脚,平静了一下自己。他听见有人叫他,寻着声音看时,却是灵芝。灵芝正从大路那边跳过小溪,急匆匆地赶过来,走到似锦面前。似锦看见灵芝,很是惊奇,问她:“灵芝,你是从广东回来吗?”

灵芝点了点头,她问似锦,你刚才怎么了?是什么吓着你了?

似锦不好意思地告诉灵芝,说刚才在红豆树下看见一条蛇,一条全身通红的蛇。

灵芝说,那是红树蛇,听老人说,这条蛇专门守那棵红豆树的,别的不吃就吃红豆果和红豆树下的蚂蚁。

似锦听了,猜想是一条神蛇,就有了一些紧张。

灵芝安慰他说,没事,这条蛇从不祸害人,好着呢,听老人说,能看到这条蛇的人都有福气。

似锦听灵芝这样说,就笑:“果然,刚看到这条蛇,你就回来了。”灵芝听了,却表情黯然,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就快步往溪边走去。

似锦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红豆树,感觉背脊还是有些发麻,他一路小跑赶紧跟上灵芝。

似锦看见灵芝在溪边发呆,就问她:“草草呢?”这一问,灵芝就哭了起来。

似锦慌了,连声问灵芝怎么了,灵芝呜呜呜地哭着,跳过小溪,就往寨子里跑去。

似锦心里急得不行,心里直打鼓,这灵芝究竟怎么了,遇到什么伤心事了?

似锦也顾不得刚才在红豆树下看见红蛇受的惊吓,赶紧往回赶。赶到卢阿婆家里时,百顺、盖草和庆富都在,大家满脸怒容,都说要去找那个广东男人算账。

灵芝把自己关在里屋里,只有哭声高一声低一声传出来。

卢阿婆见似锦进来,搬了凳子让他坐。似锦看见大家都站着,也就站着,他用诧异和探寻的眼光看了所有人一眼,最后把目光停在百顺脸上。百顺用激愤的话语把灵芝遭遇的事情告诉了似锦,原来灵芝这次带着草草去珠海被他男人骗了。那男人原本就有老婆,只是因为没有儿子,就骗了灵芝给他生了草草。草草去找他的时候,他和家里的人就设计把草草抱走了,只给了灵芝5万块钱,乘灵芝外出的时候,他把门锁换了,一家人都不见了踪影。灵芝失去了草草,魂魄都丢了,她一个异乡女子喊天不应叫地不灵,她在自己曾经住过的那家门口苦等了几天几夜,没想那男人干脆把房子都卖了。灵芝走投无路,只好一个人哭着回到了香草溪。

百顺和庆富愤怒得不行,说早这样,那天就先把那畜生宰了。百顺说要带人去珠海,总有碰到他的时候,见了先把那人废了再说。庆富说,香草溪的人还从来没受这样的窝囊气,不如一家出一个男人,一起去珠海找那男人算账。

盖草说,你以为是在香草溪啊,外面的世道复杂得很。这种借腹生子的事在那边根本是司空见惯,那些有钱的人打的都是这主意,找一个内地来的女子,连哄带骗给他生个儿子,等儿子到手摔一笔钱就走人。这男人从起初到现在都是在骗灵芝,人家根本就是想借灵芝的肚子生个儿子,现在儿子有了,自然就要抱走儿子甩开灵芝。唉,这样的事闹大了也就是通过法律途径得点金钱补偿,在报纸电视上搞个舆论谴责,受害的都是灵芝这样的年轻女子。

听盖草这样说,百顺和庆富还是不服气,说什么都不要,只是找到那猪狗不如的坏男人,废了他。盖草说,这珠海那么大,你怎么找?

庆富说,这天底下难道就没有了王法?

盖草说,你以为全天下就像香草溪噢,外面糟糕得很!

卢阿婆说,那样的花花世界,百样事都有,灵芝自己不懂事,看不穿人,受了骗,也是个教训,别的不可惜,就可惜了草草那孩子,好乖的一个孩子,以后还晓不晓得他会不会记得有个亲娘呢。

卢阿婆这样一说,大家的眼泪就滚了出来,屋子里灵芝的哭声更加悲伤。

卢阿婆最后挥挥手,说,这事就算了吧,好在灵芝平平安安回来了。唉,这孩子,没经过什么事,顺顺畅畅长了这么大,这一次也够她受的了。卢阿婆压低声音对大家说,这几天大家都不要说这个事,让她慢慢把事忘了。

听卢阿婆如此说,大家坐了坐,也就散去。

似锦走在后面,卢阿婆拉住了他的衣袖。等百顺他们走出大门,才低声问他:“听灵芝说,你看见红蛇了,可是真的?”

似锦点点头。

卢阿婆说:“你这人啊,不晓得你是命好呢还是命坏,总遇到这些不寻常的东西。明天,你随我去红豆树下烧点纸,向灵蛇表明表明,免得再有麻烦事。”

似锦惊疑地看着卢阿婆,感觉背脊又麻了一下。

卢阿婆担忧地看着似锦,对他说:“以后还是不要乱走,香草溪这地方从古到今经的事就多,每个旮旯里都有神神道道的东西,怕你阳气低薄经不住。以后一个人千万不要乱跑,没事就到家里来,你的病还没好完全,还是要静养。反正灵芝也回来了,你没事多开导她。”

似锦一一答应了。

走出门来,百顺和盖草还在等着他。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一齐朝家里走。回到家里,各自闷头睡去,也没多余的一句话。

第二天起来,百顺却不见了。只在堂屋的桌子上看见一张他写的留言:“我又出去喝面汤了!”

盖草说:“这个邓瘸子,真是个不厚道的家伙!”

百顺说走就走,似锦感觉心里被抽走了什么。

吃过早餐,卢阿婆来了,带了香火纸烛,领似锦去红豆树下。卢阿婆拉似锦跪下,朝着那棵古老的红豆树燃起香烛和纸钱,她嘴里呢喃道:“神灵的小龙,我家似锦无意冲撞了您,您非凡物,定要宽宏大量,不要计较,保佑我家似锦无病无灾,一生平平顺顺。”言毕,她领似锦磕了三个响头。合掌站起来要走时,她嘱咐似锦千万莫要回头。

似锦回到家里,没看到百顺,也没看到盖草。他知道百顺走了,却不知道盖草去了哪里。他百无聊赖,拿了一本书看,神思竟有些恍惚,脑里不时游出那条红色的蛇来。他万分惶恐,从屋里跑出来,一路来到卢阿婆家里。

盖草却在这里,与灵芝坐在火塘边。看见似锦进来,盖草和灵芝都站起来给他让座。卢阿婆给他倒了一碗茶,笑着说,还是似锦好,在香草呆得住,不像百顺这个三脚猫,老是跳来跳去。他又问盖草:“盖草,你会不会也要走啊!”

盖草搔搔头,说:“其实早就想走了,就是因为似锦,没人陪。”

似锦说,没关系的,想走就走吧。我在这里,有阿婆,还有灵芝,还有寨子里那么多的人。似锦嘴里虽是这样说,心里还是巴望盖草能留下。没了百顺和盖草,他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留下来。如果离开香草溪,他又该到哪里去,他又能到哪里去呢?似锦想到自己以后真的无所着落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有些伤感起来。他赶紧捏住发酸的鼻子,往屋外走。就在他走出伙房直往大门外走的时候,灵芝从里屋走了出来,拦住了似锦。灵芝不看似锦,只是大声问:“谁欺负了似锦?”

没有人吱声。

灵芝扯着似锦的衣角,重又走进伙房。灵芝看着盖草,对似锦说:“是不是我舅爷欺负你,你说!”

似锦说:“你百顺舅舅走了,盖草舅舅也要走,我不晓得以后去哪里落脚。”

灵芝说:“难怪似锦叔叔要走,他在香草溪刚好适应,对香草溪有了感情。他感谢香草溪的每一个人,他还没来得及报恩,你们就要走,这让他怎么想?如果你们不欢迎他,就明说。包括我,不要以为我给香草溪人带来了羞辱,不是的,遭受羞辱的是他们,那些自以为高贵的暴发户们。他们以为我们是山里人,就觉得低贱、好欺负,他们错了!”

盖草很吃惊灵芝会这样说,他说:“灵芝,你天福舅舅是怎样的人你最清楚,你误会舅舅了!”

灵芝不管,她激动地说:“我很敬佩我们的祖先,把我们带到这山里来,他们是最伟大、最高贵的。那个时候,他们就晓得远离繁华,来到这个桃花源一样的香草溪。舅爷啊,你真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好吧?你在外面也许潇洒快乐,但我清楚,好多外出打工的兄弟姐妹挣的都是血汗钱,甚至有的把命都抛在外面,他们的魂魄都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你们不要笑我,我是被骗了,但我不要同情,我要回家,天大的屈辱我都要回家!”

灵芝走近似锦,看着他说:“似锦哥哥,你不要怕,即使香草溪的人都走了,我还在,有我陪你,你还怕什么?在这里生活这么久,阿婆、舅爷,还有香草溪的父老乡亲,教会了我那么多的生存本领,要栖身,我会盖屋;要吃粮,我会种谷;要吃荤菜,我会捕猎;要想解闷快乐,我会唱瑶歌、打长鼓;唯一有些胆怯的时,自从生了草草,我担心自己还有没有生育的能力。如果有,我们就生几个儿女,让他们陪伴我们;如果没有生育的资格,那我们就相依为命,直到终老深山。”

灵芝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让似锦瞪大眼睛,一时看灵芝,一时看盖草,惊疑他们是不是对他怀有某种仇恨。

灵芝也看了盖草一眼,对盖草说:“舅爷,你做主,我想把自己嫁给似锦,你看看要不要得。如果阿婆骂我,你要帮我说话!”

这时阿婆走了进来,对灵芝说:“你这孩子,有气不要冲你舅爷发作,其实大家都是爱护你,担心你。你能挺过来,我们都放心了。至于你跟似锦,要不要走到那一步,你自己把握。对似锦,你要看透他的心思,阿婆这大把年纪,离生越来越远,离死越来越近,我看似锦是铁了心要在香草溪过一辈子,世上的事总有变数,万一似锦是无可奈何来的,又无可奈何要走呢,你这不是为难他?”

听阿婆这么一说,似锦真的滚下一颗泪来。他看着灵芝,声音哽咽着说:“灵芝小妹,似锦的底细你们都不清楚,难得你们——难得香草溪的父老乡亲如此厚爱,我真的感到自己好福气,原本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去死,结果在香草溪却医好了我的病,在这里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给的,也是香草溪的父老乡亲给的,只要活着跟大家在一起,我已经感到满足,至于灵芝说的,我想都没想,以为那是下辈子的事。感谢灵芝这样看重,感谢阿婆如此包容。我很想接受这份珍贵的情感,但就是怕,怕我原先种下的祸根,如果有意外,我对不起灵芝,对不起阿婆,对不起所有的香草溪人!真的,我的底细只有我最清楚,我是寻死而来,也是逃避罪孽而来!我能在香草溪活着就是幸运,别的从来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阿婆看着灵芝,盖草看着灵芝,只有似锦低垂着脑袋,等着众人的裁决。

好长一段时间沉默。

似锦幽幽地说,算了吧,灵芝,你还年轻,还有好多美好的日子,好多美好的生活。我不想害你!似锦转头对盖草说,修庙的事你要抓紧,成不成你都要去努力,哪怕只开出一个地基你都要去做。你千万不要走,百顺走了就走了,你再走我真的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

灵芝说,我们难道都不是人,不会说人话。
   
似锦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错了。他说,灵芝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跟盖草都是男人,说话方便一些。

灵芝就笑:“第一次听说,还有男话——男人一起说的话,不晓得你跟舅爷说的男话是怎样的,好不好听,那你说一句。”

灵芝如此咄咄逼人,让似锦更加窘迫。他嗫嚅道:“灵芝,你放过我好不好,我这人就是嘴笨,不晓得说话的。”

灵芝又笑:“男话都晓得讲,你还不会说话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都责怪灵芝这家伙真的是口无遮挡,强词夺理,得理不饶人。

阿婆看这场面,似锦一时难以逃身,赶紧出来打圆场。她说:“灵芝从小就娇惯坏了,喜欢针尖对锋芒,秉性如此,没有办法。似锦不要见怪,至于灵芝说的,似锦说的,你们自己决定,我们不加干涉。盖草,你说好不好?”

盖草点点头,说,按阿婆说的,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

似锦和灵芝对望了一眼,似锦赶紧低头,灵芝却满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