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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修路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1:32:00  admin  点击:2505

第八章   修路(二)

 

 

陈茂智

 

就在盖草烦躁于走与不走之间的时候,香草溪电站来了工程队。

电站大坝在香草溪出口的地方,叫香草口。开工庆典很是热闹,福建来的林老板亲自下帖子,香草溪每户请一个赴宴,另外请了好多劳力,办厨、打杂,其实整个香草溪除了小孩子都请到了。大人都参加了,小孩子在家没人料理,自然都拖儿带女一起来了。这一下场面就大了。香草溪人觉得这样对不起林老板,但林老板很高兴,说香草溪的人看得起他。

开工典礼还请了鼓乐队,洋鼓洋号搞得喧天的热闹。庆富听人说,林老板本来还请了根普老人的长鼓队,一起敲敲打打助兴。但根普没来,不但没来,他说自己只晓得唱丧歌打丧鼓,如果大坝上死了人,请他他一定去,气得林老板直说晦气。

根普老人说,山里原本好好的,山是山水是水,大坝一修,水路阻隔了,山也淹没了,不晓得山神爷发起脾气来,一路下来会有多少祸事。

根普的预言很快成了现实,祸事还真的来了。

大坝打隧道的时候,打了二十多米就塌了方,死的竟是溪头李家的青砖。青砖是大瑶河一带有名的泥水匠人,一直在外打工,因为身体不好才回家里来,病病恹恹的一直抬不起头来,后来经卢阿婆用些土方子搞了些药汤吃了,身体慢慢恢复过来。水电施工队进来的时候,他揽上了打隧洞的工程,又把婆娘安排在工地上给民工做炊事,就省去了外出颠簸的劳烦,安心地在家门口打上了两份工。谁晓得打隧道建坝基时塌了方,他和外地来的两个民工堵在里面,压成了血乎乎的肉饼。

青砖的死,震惊了香草溪大小寨子。本来在香草溪建电站,村民都不怎么赞成,听说电站又不是国家建的,是县里引进的福建老板私人投资的,他们就更有了反对的理由。“坐地损草”,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香草溪历来就平静,很少有外人来打扰他们,这电站一建,水都改了道,好多山地水田被淹,子子孙孙都要吃好大的亏。盖草一直持反对意见,也曾带头到乡里闹过,可后来还是被林老板摆平了。随着受损山林田土补偿资金的到位,电站开工后村寨里没出去打工的也或多或少或轻或重地在工地上做了一份工,香草溪的村民眼看生米煮成了熟饭,也就很现实地接受了。
   
大坝刚开工就死了人,林老板感到很晦气。好说歹说,他还是赔了六万块钱。按山里的规矩,青砖的丧事办得很热闹,请来了根普做法事。听到青砖的死讯,根普老人长吁短叹、闷闷不乐,他逢人就说:“灾难临头啦!大瑶河不得安宁嘞!”

根普带着鼓乐队来到溪头李家,哀鼓一敲,丧歌出口,闭目唱起《十亲十不亲》的苦歌来:
     第一亲来天也亲,
    
想起天来两样心。
    
南京城里落大雨,
    
北京城里扫灰尘。
    
人要害人天不肯,
    
天要害人草不生……

香草溪里死了人,寨子里的人自然要去吊香祭奠,似锦随了盖草、卢阿婆还有灵芝,也用白纸包了一百块钱当奠礼。卢阿婆原本不想要似锦去,说他身体弱,阳气还不旺,怕他遇到邪气,又惹上病。但似锦觉得大家都去,自己在家呆着没意思,也想出去看看。盖草和灵芝说,青砖已经入殓,我们看着似锦,叫他不乱走动就是了。卢阿婆也不想让他一个人落在家里,也只好答应了,她从米缸里抓了一把米放在似锦的口袋里,说是可以辟邪,在路上又扯了几片黄荆叶子也塞进似锦的口袋,这才让他随盖草和灵芝走了。

走到锣鼓声响、鞭炮声响的地方时,看见一队人用细竹竿挑着一页纸幡,在根普老人的引领下往河边走。根普老人穿着“师公”服装,到河边给亡人取水淋丧。那鼓锣声在山野里显得悠远,很有些悲凉的韵味。锣鼓声停下来,老人唱起了《淋丧歌》,似锦听出根普老人的嗓音明显苍老,竟出现了少有的沙哑,但他的唱词句句清晰:
   
……
    水字海内一点清,
   
龙王要水去藏身;
   
千担良田水灌溉,
   
穿山过坳水为宗。
  
(白)新亡在生莫说水无用,
   
死后还要水洗身……

  
 焚香化纸取罢清水,一队人又往回走。锣鼓声又悲凉地响了起来,哭声响成一片。

芒哥的灵柩前,一个西装革履的矮胖男人正在上香。盖草告诉似锦和灵芝,说那矮胖子就是坝上的林老板。

青砖的老婆细珠一身素白,眼睛哭成一对红桃子一样。她领着一双儿女正给那男人答礼。娘三个哭得呜咽咽的,那男人怎么扶也扶不起来。男人用蹩脚的普通话说:“你放心,我会照顾你们的!起来,快起来!不要这样嘛,我很心痛的!”男人本来长得矮胖,扶细珠时,两手从细珠腋下伸过去,手掌刚好罩在细珠的两乳上。
   
细珠本能地扭了扭身子,依旧是哭。
   
林老板说:“你这样,我也没办法啦!”
   
盖草和灵芝叫似锦避开灵柩,两个人走了过去。细珠见了他们,又是一阵大哭,两个孩子跪在面前,三人哭成一片。

林老板看见灵芝俊俏的模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夜晚,寨子的空坪上燃起两个大火堆,松明火把把小小的寨子照得如同白昼。
   
空坪中央摆着一张小方桌,人们围坐在一起,继续观看根普老人作法事,陪着主家给亡人守灵。
   
三通锣鼓声响,三声鸟铳声响,紧随着鞭炮齐鸣,哭声震天……根普老人从大堂屋出来,四面行过礼,边走边唱喏吆喝:
“打扫堂前地,满装炉内香,新亡登仙界,路上走忙忙,已动三通鼓,惊动唱歌郎,擂响惊魂锣,麻衣挂两旁。都来都来,借把梳来,梳开大路,歌郎进来。风在哪里起?雨从哪里来?风在半空云上起,雨露香山顶上来。风来相会,雨来相连,歌郎相会,锣鼓相随……”
    接下来锣鼓、鞭炮响成一片,夜晚的法事就算开了场。
   
似锦坐在人群里头,眼睛一直盯着根普。他十分敬佩这个八十高龄的长老,书没读多少,竟能记下那么多东西,会唱那么多古老的歌谣。听盖草说老人全套唱本一路唱下来,要三天三夜,有《召亡魂》、《奠酒》、《八洞神仙》、《二十四孝》、《五谷根源》、《过十殿》等等,共三十六套曲。根普抿一口酒,唱一曲歌,唱到高潮处,从神坛上请下长鼓边歌边舞。他唱的歌中,还有《过山榜》一类的祖先来路歌。歌中讲述的是瑶族祖先盘王的历史故事。盘王名为盘瓠,本是天上龙犬下凡,因立下盖世战功,娶得皇室二公主,生育十二兄妹,创下千秋基业;盘王九十高寿时仍健步深山狩猎,为追逐一只野羊失足跌落悬崖,蒙难于椌桐树上,他的子孙为泄愤报仇,将椌桐树挖木成鼓,用野羊皮蒙成鼓皮,日夜敲打;后来十二兄妹遭受诬陷冤屈,被迫出走千家峒,飘洋过海散落南岭大山……根普手持长鼓在小小的方桌上腾跃着,表演出七十二行当的种种劳作。他唱罢祖先唱今人,用歌和长鼓舞将青砖的一生表现出来。歌声凄婉,如泣如诉,舞蹈的动作也惟妙惟肖,让人如见故人生前的影子。唱罢舞罢,一坪地的人无不动容流泪,唏嘘一片。

根普老人忙着,似锦一直没机会跟他见面打招呼。直到临近午夜,法事告一段落,似锦才走近根普身边,跟他见了面,打了招呼。似锦问了老人身体状况,也问了药儿的情况。药儿在省城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她在学校很好,除了训练还经常参加一些演出,老师对她很好。药儿说香草溪里打不进电话,她给似锦写了几封信的,根普问似锦收到没有,似锦说没有呢。可能邮递员不清楚香草溪有他这个人,改天得亲自去邮电所问问。根普叫似锦不要熬夜,早点回去休息。盖草和灵芝也过来,跟根普老人说了几句话,要他搞完这场法事,留在香草溪多住几天。根普老人说,看情况吧,没事他就多住几天。

因为盖草是主家请的,有事要做;卢阿婆叫上灵芝,跟似锦就回家了。一路上,鼓乐丧歌幽幽不绝,在深沉的夜里更显凄凉哀伤……卢阿婆担心似锦,有意把他夹在中间,她自己在后面跟着,不晓得是因为夜深了人劳累疲倦,还是因为伤感,三个人一句话不说,只有低沉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呵欠。

青砖本来是要入葬祖坟地的,刚选好地,坝上来了人,说那片地属电站水淹区,已葬的坟丘都要迁走,不能再筑新坟。青砖的家属无法,只得叫风水先生另选福地。最后将墓穴挖在一处高岭上,正对着香草溪电站的大坝。

第二天,根普老人来了一趟香草溪,见了卢阿婆、似锦和盖草,刚要吃中饭,码头铺那边又来了人,请根普老人去做法事送丧,说是紫金寨一个后生在挖沙船上帮人挖河沙,被挖沙机的铁斗砸死了。听到的又是凶信,根普老人摇头叹息:“唉,祸事不断,祸事不断啊,大瑶河真的没有安宁了!”

丧家派来的人催得急,根普也就只好急匆匆地跟着他走了,做好的中餐也没有吃。

根普临走,邀似锦去围篱寨做客,还反反复复说,药儿一直念叨他。他还说,等路过乡政府,他会去邮电所帮看看有没有扣着药儿的信。似锦见老人如此认真,很是过意不去,一直把他送到村口。

转回来要吃饭的时候,盖草领着一个瞎眼驼背的老人走了进来。还没到门口,盖草就喊:“阿婆,灵芝,似锦,你看谁回来了。”

听到他喊,似锦满以为是百顺回来了,心里很是惊喜。但跟着他们就进了屋,却是一个瞎眼驼背白发白须的老人。老人身穿一件土黄色袈裟,光着头,头上有明显的戒疤,一副和尚打扮。灵芝说是丁乙阿公。

卢阿婆有些吃惊,说:“丁乙师傅,你真的剃度做了和尚了啊?你还晓得回来啊,满以为你这次回不来了呢!”

盖草帮丁乙师傅取下肩头的包袱,让他坐下。灵芝早端来两套碗筷,还给他们都倒了热茶。丁乙眨巴着眼睛四下里“看”了会儿,问:“屋里有客?”

盖草说,是似锦,路上跟你说了的。

丁乙“看”定了似锦,说:“搭帮你啊,帮了我们香草溪。”他抬起身子,向似锦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似锦赶紧起身,恭恭敬敬还了礼。

寒暄过后,阿婆叫丁乙入座吃饭。

丁乙唱喏道:“我法名淡远,早已吃斋念佛,闻不得酒肉。多谢了!”

盖草笑道:“如今的和尚什么都做得,吃肉喝酒,还可以娶妻生子了呢!”

丁乙听了,连说“罪过”,说那是谬传,一切众生初入三宝,以信为本;住在佛家,以戒为本。真正皈依佛门修行的自然要严守戒之纲常,以戒为师,防非止恶。

盖草说,他曾在寺庙里见过吃肉喝酒的和尚,问他们,他们就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哪里戒得!

丁乙笑道:“印光法师有说:须知传扬佛法之人,必须依佛禁戒,既不持戒,何以教人修持。彼见志公、济颠皆有吃肉之事。然志公、济颠并未膺宏扬佛法之职,不过遇境逢缘,特为指示佛法之不思议境界理事。而任法道之职者,万万不可学也。而且彼吃了死的,会吐活的。某等吃了死的,连原样的一片一块也吐不出,好妄学,而且以教人乎。住持佛法之人,若不依佛制,即是魔类。况彼魔子是魔王眷属,完全不是佛法乎。”   

灵芝笑道:“这满桌的菜没有一样是师傅能吃的,看来只有吃个煨红薯了。”

丁乙施礼道:“丁乙这次回来,得师父教化,腹中自有养身之气,一切食用皆是多余。”

卢阿婆从火塘里给他拔出一个红薯来,递给他。他摆手道:“真的不用,一路上,我三天未进粒米。”

盖草说:“这红薯是素食,又不是酒肉。”

丁乙说:“食之多余,也是罪过!”

灵芝说,那你闻了酒肉的香味,是不是也犯戒了呢。

丁乙说:“无妨。出家人六根清净,心中自然有佛。”

见丁乙坐在一边什么也不吃,大家都没了胃口。

丁乙见大家都没动静,心里猜想是自己影响了别人的食欲,就说要回家去看看,念了句阿弥陀佛就走了。盖草要去送他,他说路在心里,不敢误了他吃饭,自己走了。

丁乙一走,大家还是没了胃口。坐在火塘边,只是喝茶。

盖草说,丁乙回来了,看来建寺庙的事可以开始了。

卢阿婆说,丁乙是丁乙,他云游惯了,怕是难在家呆上三天。

卢阿婆叹了口气,说,丁乙命苦,真的就是个做和尚的命啊!

似锦也仅是从盖草和百顺嘴里,粗略了解了丁乙的家事,只知道他曾经跟着红军搞过游击队,受伤瞎了眼睛,死里逃生保住了一条命。似锦听卢阿婆如此叹息,猜想她是知道丁乙的身世,就向卢阿婆问起了丁乙。

卢阿婆又是一声叹息,说他家早就没一个人了,也不晓得他回来究竟为甚?卢阿婆说,丁乙原来也算是香草溪里第一的好后生,抽到乡里当团丁。红军长征时,陈树湘、王光道的34师掩护中央纵队过湘江,被截断了后路,从广西兴安那边败了下来,想退到湘南瑶山打游击。陈师长在过古芝江渡口时被江华保安团的一个枪手一枪打中肚子,抬到道县女人塘又遭到道县保安团唐麻子的伏击,为了不拖累更多的人,他带着警卫员掩护王光道他们撤退,自己在一座破庙里被唐麻子手下的一个营长何湘带兵抓住了。何湘叫人用一张竹椅子抬他回道县县城领赏,陈师长从伤口扯出肠子绞断,自己死了。道县人最狠,把他的脑壳砍下来,挂在城墙上示众。抓了红军一个师长,何健发了1万块光洋,江华分了5000,道县分了5000

似锦很佩服地说,阿婆你晓得的历史真不少啊。盖草接过话说,那是当然,阿婆是天上的事晓得一半,地上的事全晓得。盖草告诉似锦说,红军在香草溪的历史,阿婆最清楚,县里党史办的人来收集资料,找的就是卢阿婆。

卢阿婆淡淡一笑,说,历史哪能讲得清楚呢?要是陈树湘不是留下来断后,一直跟着主力跑,也许他就不会死。要是他不死,难说他不也是开国元帅开国将军呢!人一辈子其实就是一个运气,运气好,活着;运气好,活得就好,讲不清楚的。

还是说丁乙吧。陈树湘一死,王光道带着残兵一路躲躲藏藏,来到麻江源里,只等龚楚来救他,周浑元三个团,另加宁(远)道(州)江(华)三个县的保安队一齐杀过来,把麻江源围得水泄不通,那个惨啊,从早到晚林子里都有枪声,后来枪声没了,保安队就搜山,见一个就用刀杀一个,管他是死是活,条条人命都要过刀。一个脑壳三块大洋。溪头李家青砖他老伯公,是个杀猪的,砍脑壳最狠,一天割了十个脑壳,用背篓背下山来,一次就得了三十块大洋,别人都骂他要钱不要命,他还笑嘻嘻地讲,到山里割人脑壳,比杀猪强得多。后来,他被人拖到碾坊里,自己的脑壳还是被人割了,身子被石碾子碾成了肉酱,唉,也算是遭了报应。

盖草悄悄对似锦说,就是电影《大磨坊》里讲的那个故事,一个幸存下来的红军,开了家碾坊做香火,为了报仇,他把杀红军的恶霸一个个碾成粉子做了香。盖草自豪地说,那个电影就是在我们香草溪拍的。

香草溪这一带,杀得好惨的!卢阿婆接着说,丁乙那时候当团丁,也去搜山,在拔贡山一个山崖下看到一个红军昏死的女兵,这个女兵是个背药箱的,从山崖上跳下来,人没死,只是断了脚。丁乙见这个女兵年纪轻,瞪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只晓得哭,丁乙杀不下手,就救了她,把她背到悬崖下的一个山洞里,给她包药,给她送饭,盘算救下她来,等风头过后留给自己做老婆。那个女兵还没好利索,他们就真的成了夫妻。

灵芝说,八成是丁乙强迫的!

卢阿婆没有答她。接着说,丁乙两夫妻不敢拢屋,怕保安团的人来抓。龚楚带人从江西那边过来,想收拢这些打散的队伍,却没找到一个活的。撤走的那天,龚楚带的兵一发怒,就把蓝山荆竹界上的一个卡子端了,丁乙那天正在卡子上当班,红军正要杀他,他就把自己救红军女兵的事说了,还带队伍从山崖下的山洞里把女兵带了出来。红军见丁乙这人还有良心,就让他带着这个已有了身孕的女兵一起参加了队伍,后来还委任他当了游击队长。

卢阿婆说,丁乙当上队长也风光过一阵子,那时他背脊挺得直直的,腰里挎一只盒子炮,背上背一把大砍刀,喊一声地皮都动,威武得很。后来龚楚叛变反水,带了国民党的部队来清剿游击队,丁乙没识破,遭了秧。老婆和还在吃奶的儿子都被杀了,自己被五花大绑押往广东,在路上他烈起性子就滚下了山崖,结果挂在树上,没摔死,一双眼睛被树杈戳瞎了。

似锦问,那丁乙师傅是谁救下的呢?

盖草说,还能是哪个?是卢阿婆呗!要不她对红军的历史怎那么清楚!

卢阿婆说,也合该他不该死。那年我去采端午药,要去砍崖上的那根鸡血藤,就看见丁乙在树上挂着,就回去喊寨子里的人把他救了下来。——还讲,为了救他,那个端午节我一样药也没采来卖,害得药铺里来收药的老板们后来都骂我。

卢阿婆说,也幸亏香草溪把他的事捂得严实,硬是没透半点风声出去,要不然,丁乙就是瞎了眼也保不住命。卢阿婆感慨道,活了这把岁数,在香草溪看了几代人,香草溪寨子里就一样好,人心不歹毒。

似锦说,香草溪里的人就是好。

卢阿婆说,也有不好的。就像溪头李家青砖他老伯公,跟丁乙还有点挂角亲,曾经动了心思要把丁乙报官,是他老婆半夜跑来报讯,丁乙才逃脱了。丁乙从家里跑出去,躲在拔贡山里几年没敢拢屋,直到青砖他老伯公被人砍了脑壳碾成粉子做了香,才回来。

卢阿婆说,这三年里,祸害过红军的那些人都死了,也不晓得是哪个杀的。有的讲是山里的游击队,可县里的保安队否认说,山里连游击队的苗苗都没见一棵;有的人怀疑是丁乙,可鬼都不相信,丁乙一个瞎子,走路都全靠一根棍子,能够杀哪个?有的讲,是死了的红军变成了厉鬼,找他们索命报仇了……反正讲甚么的都有,我讲啊,其实是天老爷有眼睛,让那些作了恶的都没个好结果!

盖草说,其实丁乙运气也蛮好。他捡了一条命,后来入赘到牛泥冲一个寡妇家,一进门就当了现成的老子,有三个儿子。可大儿子刚到二十,秋天里去山上摘松球,从树上跌下来,一屁股跌坐在靠在树脚的那根扦担上,扦担从屁眼里穿进去,从喉咙里穿出来。——这种死法真的稀奇古怪,看得人都要吓晕过去。唉呀,那个惨啊,天晓得怎么就坐在了那根扦担上。盖草说罢,一个劲地摇头。

还有死得更怪的。那家女人担心另两个儿子,就找人算命。那个算命的掐指一算,不敢说,只是叹气。女人见算命先生这样,晓得没好事,但还是要问个明白。算命先生说,大嫂啊,不是你命苦,是你的儿子没福气。你头一个儿子跟树有仇,老二跟螃蟹有仇,老三跟豆子有仇……唉,话不明说,这生生死死的事哪个也搞不懂啊!后来果然灵验了。小儿子十八岁那年,去田埂上割草,冷不丁拱出一只螃蟹,吓着了他,他就用镰刀把子狠命去戳,偏好被刀叶子割断了手动脉,人倒在田埂上,血都流干了。

灵芝听了,两手紧抱,缩了缩肩膀,说真的好可怕,天下还真有这样蹊跷的事啊!

盖草说,丁乙见两个虎彪壮实的后生死了,怀疑这些灾祸是自己带来的。他带兵打仗,伤的人不少,自然身带血债,报应来了。他跟女人说了自己内心的歉疚和疑虑,最后选择了离开。从此选择了清心寡欲的生活,离群索居,生怕自己给别人带来不祥。

卢阿婆又是一声叹息,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活着,真的好没奈何!”

盖草说,后来那家的三儿子还是死了,他的死真的跟豆子有关。三儿子也是个好后生,在乡里读中学,成绩很好,老师都夸他是天之骄子,读书肯定能读出名堂来的。可惜的是,那天他在寝室里跟同学吃饭,本来好好的。他吃完饭跟同学开玩笑,用手巴掌窝在胳肢窝里“放屁”,说给同学“煎鸡蛋”,那个同学躲开,从饭盒里捏起一颗炒黄豆,砸向他。他将脑壳向后一仰,想躲开那颗黄豆,没想后脑勺正好碰到床架上一根晾毛巾的铁钉上,顿时血流如注,送到乡里的医院,还没来得及抢救就死了。

阿婆叹息说:“唉,人有时候还真的不如草木,说没了就没了。一颗黄豆打死一个人,典故就是这么来的。”

盖草说,丁乙后来也想再去陪那个寡妇,可那寡妇觉得三个儿子都死了,日子没了奔头,竟上吊死了。从此,丁乙万念俱灰,一心向佛。他把堂屋辟为佛堂,每天晨昏敲打木鱼,诵经念佛。平时再不沾荤腥,一年光是点长明灯,就用去几十斤茶油。每年坚持上南岳一次,拜谒佛祖,求教大师。

阿婆说,不晓得这次他回来做什么?也不晓得他这次回来住多久,唉,这个丁乙啊,东奔西跑的,不晓得他为的是什么?

盖草说,他这次回来怎么也得留住他了,这大把年纪的了,万一在路上怎么了,连个收尸垒坟的都没有。

灵芝说,他不是要在香草溪修庙吗?

盖草说,修庙现在容易了,有似锦,还有福建那个林老板。

灵芝说,那个林老板一看就不是好人,那天去给青砖哥吊丧,他那一双色眼就像饿狼一样在我身上啃,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样。

似锦听灵芝这么一说,也感觉到了那天那个姓林的对灵芝的不怀好意。

阿婆说,你以后少出去跑,千万不要一个人往工地上跑,躲着那些狼呀狗的!

灵芝说,他能把我怎么样?这可是在我们香草溪的地盘上!

盖草说,哼,借个胆子给他,谅他也不敢在香草溪乱来!

阿婆说,还是防着的为好,这年头,人心比不得从前了。

似锦说,放心吧,灵芝乖着呢,不会乱跑的。似锦看着灵芝,灵芝也看着他。想着那天灵芝说要嫁给似锦的话,两个人脸都红了。

丁乙回来,关在家里,好几天没出门。

好几天没看见丁乙,大家都差点把他忘记了。盖草后来记起,就去丁乙家里看过几回,却只听见堂屋里传出电唱的诵经声。盖草叫门,他也不开。

盖草嘟嘟咙咙地直骂,说这个丁乙真的是老糊涂了,回来也不到寨子里走走,跟乡亲们见见面;把自己关在屋里,连门都不开。盖草不服气,叫上似锦,还叫上庆富,后来叫上卢阿婆和灵芝,都没叫开他的门。

卢阿婆说,这个丁乙八成成了真佛了,家里水米都没有,他关着门这几天,不吃也不喝。

灵芝说,丁乙阿公会不会?——难说,城里经常有这样的事,家里的老人死了半个月,肉身都叫蛆虫吃光了,才有人晓得。

她的话让人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庆富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见窗子就爬着看,都没看见丁乙的影子。一种不祥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他果断决定,把门砸开,看看老人到底怎么样了。

好不容易把门板下下来,打开堂屋,只见丁乙面对堂前的佛像,坐在稻草编织成的蒲团上,左手掌竖在胸前,指尖抵住下巴,右手捏着木槌,木槌落在案前的木鱼上。

却不见木槌动,却听不到木鱼声。

盖草疑心丁乙是睡着了。盖草说他经常这样,嘴里念着经文就悄悄睡着了。庆富要去推他,盖草举起手,示意不要惊醒他。

卢阿婆倒是把一声凄厉的哭音惊醒了大家——丁乙走了,升天了!

无论怎样推他,丁乙都不动;无论怎样呼叫,丁乙都没有回音——丁乙真正地升天了,他的灵魂真正地回到香草溪了。丁乙坐化在自己家中的佛堂,面容依旧,始终保持拜佛念经的姿势。盖草惊叫一声,说丁乙真的立地成佛了!

丁乙走了四五天,端坐在蒲团上,容颜依旧。坐化五日,而肉身如生,这有点像县城浪石寺中蒋大士的传说。相传浪石寺这地方原来没寺,宋朝蒋永雄在此辟谷好道,坐石化去,其身不坏,当地人惊为活佛,在此建寺。寺旁有一条小溪,溪水之上有座石拱桥,溪水经桥下流入潇水河。溪内另有一股清泉从石缝中涌出,泉水晶莹透澈。如遇雨季,四周溪水混浊,而此泉水独清,溪泉相连而泾渭分明,因此得名“浪石清流”,成为县城八景之一。

如今丁乙师傅这样,要在过去是要做活佛敬奉的。盖草把香草溪的稀奇事跟外界一传扬,一传十、十传百,香草溪的丁乙师傅成了肉身不化、立地成佛的新传奇。

盖草跟似锦商量说,不是一直要在香草溪、在拔贡山下建寺庙吗?这不都有了,丁乙师傅在生为弘扬佛法而艰难奔走,他这多年的虔诚和努力,终于感动了上天和佛祖,将他的肉身连同精神一起留存,让后来者感受诚信向佛带来的希望。似锦啊,这就是机缘,我们苦苦等待了多少年的机缘啊。香草溪一直以来靠舜帝、湘妃保佑,这多年没有对舜帝和湘妃相应的回报,只在每年清明拜祭一回,这次丁乙师傅以自己为牺牲,我们当以此为机缘,好好争取,达成我们的心愿。

似锦说,先写个报告吧,向县民宗局申请一下,再由他们向省市民族宗教部门去争取。设若批不下来,我们再做别的打算。

盖草说,那就这样吧,明天我们就去县城,先把报告呈上去再说。

第二天,盖草跟似锦就去了县城。似锦不好出面,只是陪着。找到县民宗局,把请求在香草溪建庙宇的报告呈给了局长。

局长把报告接过来,起初不以为然,当听盖草说起丁乙坐化的事,顿时来了兴趣。他说,原来只是听说,现在还真的有这样的事发生,确实很奇怪。这样吧,过两天我们去一次,看看你们所讲的究竟是不是这样一回事。如果真有,我们一定努力争取!他还说,市里一直想把宗教文化与旅游结合起来做,阳明山有座万寿寺,临近的九嶷山有座永福寺,那我们争取在拔贡山也建一座寺庙。

局长很盛情地请他们在机关食堂用餐,席间,盖草说了很多香草溪的奇闻异事,说了香草溪里瑶族的一些民情风俗,他还自己唱了瑶歌。局长很高兴,尽管县里有规定中餐不得饮酒,但他还是破例跟盖草、似锦喝了两大杯。盖草和似锦都不喝酒,但局长如此好兴致,也只得喝了。从民宗局出来,盖草和似锦去宾馆开了房间,因为有了些酒意,两人进了房间就睡下了。

醒来时,已是下午6点,盖草和似锦都没有要吃饭的意思。盖草跟似锦说,我们去文庙走走,看看明蝉,要是她还没吃饭就一起吃个饭。似锦借口自己酒意未消,让盖草一个人去。他拿了三百块钱给盖草,盖草也没推辞。盖草要似锦多休息一会,自己带上门就出去了。

盖草回来,已是晚上九点。

似锦躺在床上看电视,见盖草进来,一声不吭,就问他吃过饭没有。盖草摇摇头,径直去了洗手间。似锦只听见洗手间里哗哗的流水声,以为盖草在洗澡,也没管他。可是过了很久都没见盖草出来,似锦有些奇怪,就爬起来去看他。他敲了好久的门,盖草才把门打开。似锦见盖草穿戴得好好的,洗手间里没放热水,只是洗漱池上的水龙头在哗哗地流水,知道盖草一直就没洗澡。他奇怪地看着盖草,问他究竟怎么了。

这一问,盖草竟嚎啕大哭起来。

似锦根本就没想到盖草这样一个大男人也会哭成这样子,猜想是出了什么事了。就问他,是不是明蝉出了什么事?

盖草哽咽着说,似锦,明蝉不在了!

似锦的心猛地被揪紧,他想起见到明蝉时候的情景,耳边还有她唱曲时那婉转的声音。他问盖草,明蝉究竟怎么啦?

盖草坐在床边,流着泪说,明蝉早几天上吊死了,死的时候穿着她登台演出时最喜欢穿的戏服。

似锦问,晓得她死的原因么?

盖草摇头,他去老县衙看明蝉的时候,她的住房紧闭,门口县衙大厅上还有未燃尽的香烛。当时他就猜想是明蝉出事了。出来一问,果然死的是明蝉。据说是有一家房地产公司楼盘开盘,老总亲自出马,请她在开盘仪式上唱一出《花亭会》。明蝉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那老总留下一个2000块钱的红包就走了,约定三天后一早来接她。等三天后,公司派车来接她的时候,发现明蝉吊死在自己房间的梁柱上。屋子里,那2000块钱被烧成了一团灰烬。

盖草说,明蝉怎么还会去唱戏呢?这么多年,她只呆在县衙里一个人唱,轻易不见她出过门。这次,她定是不愿再抛头露面,不愿再有人来骚扰她啊。

盖草说,明蝉曾经对他说过,有一次市里来人,请她去北京唱祁剧,说是祁剧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市里专门举办了一次进京演出。她很兴奋,说是祁剧有救了,可等了好几个月,请她进京演出的事却没有了下文。盖草说,明蝉是一个很有风骨的祁剧艺术家,剧团解散这么多年,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跟别人参加那些红白喜事的演出,凭她的嗓音和专业的演技,唱唱流行歌曲,也可以赚很多钱,可她就是不愿意。这么多年,她就是靠自己那几百块钱养老金度日,活得很孤独,很凄苦……

似锦陪着似锦叹了口气,说,她的人生就在戏里,这个世道与她格格不入。也许她累了,她活够了,她需要安宁。她选择了平静地离开……

似锦劝了盖草几句,然后叫他去吃饭。盖草呆坐着,不肯去。似锦发了脾气,说,难道你也要饿死吗?明蝉是为她的祁剧而死,你呢?你为什么而死,为明蝉吗?她孤零零一个,你来看过她几回呢!

盖草说,正是因为我不常来,所以她这一走,我心中有愧啊!似锦,你不晓得,明蝉对我有多好啊!

似锦说,人生其实很简单,想开了、想透了,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死,对于明蝉,也许是一种幸福的解脱。这个人,值得你去想,去怀念,但你不要为她伤悲。她离开,比她活着要好,比活着要快乐、要幸福……

盖草抬起头,看着似锦。似锦说,去吃饭吧,我饿了!

盖草跟着似锦,走出了房间。在门锁碰响的那一刻,似锦看到盖草打了一个寒噤。他怜惜地搂了一下盖草的肩,说,盖草你还真的是一个情义人呢!

盖草面色平静地说,似锦,明天我想要你陪我去明蝉屋里看看。

似锦说,这哪行呢,人家会准你去看吗?似锦见盖草瞪着眼睛惊疑地看他,就说,我是说她的后人,她的单位……

盖草说,她没有后人的,她爹娘都不在了,又没有兄弟姐妹,她的单位剧团也没有了,管她工资、档案的就是文化局。文化局他熟,有个老乡在局里当副局长,知道他跟明蝉的关系,他可以去找他。

似锦答应了,说明天一定陪他去。

盖草笑了笑,面色总算开朗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似锦陪盖草来到了县文化局,找到了那个当副局长的老乡。

副局长姓李,家在香草溪不远的楠竹坪,是乡里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李副局长对家乡人不错,想方设法帮了乡亲们很多忙。曾经推荐乡里几个年轻女孩子去省里参加民歌、舞蹈大赛,有两个还参加了中央电视台节目的录制,其中一个跳民族舞蹈的留在了北京,在中央民族歌舞团当舞蹈演员。他还帮助乡里申报民族歌舞之乡和少数民族特色村寨,每年都要带好几拨省里、北京的客人到乡里去考察,有一回还带了几个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去考察。最让人敬佩的是,他爱好摄影、写作,把乡里的风光、美景和民情风俗介绍出去,让很多人都知道,在南方的千里大瑶山,还有这样一个神奇、美丽的地方。

在李副局长简陋的办公室,似锦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巨幅山水摄影照片,他一眼看出照片上的图景就是香草溪。似锦一问,李副局长点头说,是的,这是他第一次去香草溪拍下的照片,很多旅游画册和县里的宣传资料上,一直都选用这张图片。他说,这张图片,让人感觉到了真实的桃花源。

似锦问李副局长,晓得芍药这个女孩么?

李副局长说,艺校就是他分管的,他在艺校见过芍药,他说芍药这女孩子不错,是块搞艺术的料。

听盖草说,芍药这次去省里深造是似锦资助的,李副局长很感动,说似锦为瑶山做了一件好事,把这样一棵好苗子栽培出来,不至于埋没在穷乡僻壤。

似锦说,我也是尽一点微薄之力,以后还要请文化部门的领导多多关心她。

李副局长说,芍药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到时候不会忘了你这个大恩人的!

似锦说,恩人我不敢当,如果芍药学成之后回到县里来,还请局长多关照,给她一些机会。

李副局长说,那是自然,瑶山出一个宋祖英才好呢!

沏过茶水,寒暄之后一坐下,李副局长拿出一封信递给盖草,说:“晓得你会来找我,这里有明蝉的一封信,是她专门留给你的。”

盖草很惊奇地看着李副局长。

李副局长说:“明蝉的后事是我负责料理的。在清理她的房间时,发现书桌上有这封写给你的信。”

盖草拆阅信之后,哭了起来。他把信递给李副局长,李副局长看了又把信给了似锦。似锦看时,只见信上写道:

天福:

    我决定离开了,这个世界除了你,没有谁让我牵挂了。

正像你说的,我活着就是为了祁剧。可祁剧这场戏唱了这么久,已经没了观众了。前两天,有个老板拿钱来请我去唱戏,我本想去,不是为了钱,只想为了祁剧的复苏,为了祁剧重新再拥有观众。(其实即使为了钱,也没什么。祁剧的前辈们也是这样苦熬过来的。)但我终究没有跨出这一步。

我的戏唱完了,活着也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不晓得你什么时候再来,给你留下我的一张唱碟,还有这台留声机。师傅传给我的那些剧本和脸谱,我都保存得很全,你如需要就给你,不需要就帮我送给档案馆,或者送给县里的民间剧团。祁剧来自民间,应该回归民间,很难得他们还在唱祁剧,就给他们吧。

谢谢你每年都来看我,也谢谢你曾经给我的快乐时光。如果到了那边,相信你能从熟悉的唱腔中寻找到我。到时,我们再在一起唱戏吧。

别了,天福!

                                            明蝉  留笔

到了老县衙明蝉的家里,盖草还在抹泪。他的泪水是越抹越多了。

明蝉的家很简陋,就是一里一外隔成的两间。外面是厨房,里面是卧室。尽管简陋,但还整洁。卧室里挂满了祁剧脸谱,还有一把二胡,还有一张明蝉演出的剧照,剧照是《花亭会》里张美容的扮相,眼神顾盼流转,十分传神。

在明蝉的宿舍里,盖草很容易找到了明蝉留给自己的东西,一张唱碟,一台留声机。当他清理那些发黄的剧本,还有墙上那些脸谱的时候,李副局长拦住了他。李副局长说:“盖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盖草停下来,看着老乡。

李副局长说:“盖草,你觉得这些剧本和脸谱对你有用没有?”

盖草顿了顿,说:“我想留着,也是对明蝉的一点念想。”

李副局长说:“这不是明蝉的本意。”

盖草说:“或者留给民间剧团。”

李副局长:“这倒可以,只是怕他们也会保存不好,糟蹋了。”

盖草说:“那你的意思?”

李副局长说:“就留在这里。”他告诉盖草,他想把明蝉留下的这些东西保存起来,建立一个祁剧资料馆。从目前的状况看,祁剧消亡的现象已经难以避免了,即便还有人唱,那也不是正宗的祁剧了。把历史的东西保存下来,也算是给后人留下一个剧种的标本,留下一个文化的标本。

盖草有些怀疑地看着李副局长。

李副局长说,真的,他已经向县里和市里打了报告。他说他是县政协委员,他可以通过政协提案向政府争取,一次不行,两次,还可以通过媒体呼吁,相信这样的事还是可以办成的,毕竟祁剧已经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是应该得到应有的重视的。

盖草说,如果真那样,明蝉会感到欣慰的。等资料馆办起来的时候,他答应把明蝉的唱碟,还有留声机都送回来。现在,这两样东西他都要带走,有明蝉的声音陪伴,盖草会觉得老朋友还在,会感到内心的充实和温暖。

李副局长没有异议,还答应尽管组织人来,对明蝉留下的东西进行造册登记,并安排专人负责管理。

临走的时候,盖草从门边的一个纸箱里翻出一幅已经装裱好了的字来,展开一看,竟是戏剧界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送给明蝉的一张条幅,上书“清音惊蝉”四个字。

盖草想把这幅字也带走,想了想,也就留下了。他对李副局长说,明蝉这里还有很多好东西,整理登记时你一定要到场。这个资料馆要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好,明蝉留下的这些东西,应该是有价值的。

李副局长没有说话,他把门锁碰上,还另外在门上加了一把新买的挂锁。